第 140 章【VIP】
作品:《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第14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费厄泼赖。
项廷弟如晤:
当你展信的时候, 你已长大成人了。历史上亚历山大十六岁代父摄政,霍去病十七岁封冠军侯,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十八便已提领江东六郡。再看看我们的父亲, 在你这般年纪时, 也已是一团之长了。
爸常训诫, 什么时候你这身戎装换成四个兜的了, 才有资格论天下大势, 放开眼量很多问题。但在姐姐眼中, 我最骄傲的弟弟, 他早就应该学习使用领袖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了。
我思忖许久, 决定将一些往事说与你听, 却不知该从何处起笔。
或许, 就从你还不记事的那三年说起吧。
那几年是什么光景?村里的榆树皮被剥光了,河滩的草根亦挖无可挖。
家中每人的口粮一减再减,从二十七斤削至二十一斤, 尚且要匀出几斤,以充国库、济灾民。
爸坚持, 我们不可特殊。可是许多叔伯将家眷送去了北戴河。即便是举国最艰难的时节, 那里的供应也如桃源般富足。他们有白糖,有黄豆,有肉,有烟。我最好的朋友过生日, 她吃到了奶汤鱼头、扒羊肉、牛羊肉菜十多种,还有西餐汤。那是怎么样的一餐饭啊,至今想起令人生津。我夹起海参,它太滑了便掉在地上, 一块块地滑脱。我是想带回家给妈吃。归家后,爸扯掉了武装带,把我家法处置。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说我去捡人家嘴边的残羹冷炙,他的女儿把他的脸都丢尽了,我攥着海参怎么也不愿松手,它们很快便像我背上的肉一样开裂了。
就在北戴河的上游,在寒冬腊月,北风成天呼啸的时候,村里三天两头死人嚎丧。饥寒交迫之下,感冒便成不治之症。有一个女的,□□□上她家,从床上搜出一盆油汤,看过的人都说那油珠和猪肉的油珠不一样。地里早就被收得干干净净,连留作的种子也被征走了。上面的不信,一口咬定是农民私藏。村□□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火线入党,带着民兵挨家挨户地搜。把人埋到脖子,头顶浇上油点火,就为了逼问出那根本不存在的几斤口粮。有人被用锄把捅死,有人被活埋。村口架着机枪,民兵拿着大刀守在路口,这叫止流,不许逃荒,不许要饭。死人太平常了,□□有无数个家庭死绝,甚至整个村庄消失。你哭你的妻儿,还怕□□听见,说你散布悲观情绪。有人去找医生,医生说,我什么药都有,只缺一味,就是粮食。医生马上被抓走了,罪名是反□言论。
那会的北京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嘴角流出绿色的汁液,听说是自己消化自身脏器后的苦水。
消息悄悄传着,肯尼迪说要援助,出于人道主义,不带政治条件,只要我们开口。我们的外交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中国不需要施舍,绝不拿原则做交易。爸那日听到广播说,此乃国格,此乃骨气!叫我把外交官的话抄录百遍,多多加以学习。
也就在同一天,爸将家里全部的积蓄换成了粮食,一分不剩地捐到了部队上。
他的理由很简单。战士们定量本来就少,每天还要出操训练,饿着肚子怎么扛枪?那段时间,营房里来探亲的家属忽然多了起来。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便成群结队。拖家带口,七八口子,幼子在怀,花甲古稀的老人,一住下便不愿离开。爸说,谁家没亲戚?你看着战友的老娘饿得走不动道,你好意思自己吃饱饭吗?爸这一生,最信赖的,便是组织,是集体。
他把家里能吃的都捐了,米、面、油,包括那点存着过年的花生。
家里没了一颗粮,我们吃过什么,你大概想象不出来。一开始吃玉米芯子磨出来的锯末子,木屑子,后来报纸上说小球藻有营养,做成糕点清香可口。小球藻是什么?就是池塘里的绿沫子,从臭水沟捞起来晒干了吃。
妈饿得全身浮肿,指头一按下去一个坑,连鞋都穿不进,像个充满了水的皮囊,稍微动一下晃荡得厉害。
弟弟整夜整夜地哭,脸是蜡黄的,肚子却胀得像只小鼓。
我们四个一天只喝一碗稀粥,清楚得照出我们四个。
那天,警卫员小宋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袋小米,水刚烧开,爸回来了。
爸刚从基层连队视察回来,在阵地上亲眼看到几个新兵饿晕在战壕里。
妈想用手护一下锅沿,可她的手还没伸到,爸已一把夺过米袋,倒进了军部的大锅里,变成了几千几万个碗里,再也尝不出味道的、微渺的一份。
那时候我也小,十二三岁,天天在床上躺着,减少消耗。可闭上眼,我就想到弟弟那个样子。
半夜,我找到警卫员小宋。
小宋是这一片区知名的“社会活动家”,他是把自己运作到我爸手下的。爸不喜这类钻营,一直不太待见他。小宋常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看出他二人相看两厌。
我央求他带我去粮站四周转转,哪怕能捡点漏下的麦粒。
他闻言变色,只说我这是要他的性命。1号首长的脾气你不知道?那是违反军纪!知道了,首长除了革了他的职,搞不好还要革了他的命。他要去向父亲报告我的思想问题。
我默然回到厨房,从柴火堆里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布包。
那是一把日本武士刀,爸的战利品。
我把它偷出来,我原计划着天光一亮,就拿到当铺死当,换几口救命的粮。
我说,我爸会不会处置你,是将来的事。可你不带我去,我现在就能让你活不过今夜。
在生存面前,忠诚是脆弱的。小宋最终屈服了,不是因为我的力气比他大,更非全因我将他吓坏。这二者的贡献着实不大。主要是他也饿,好几次我看到他站岗的时候吞口水,抠墙上的石灰吃。
我们避开了巡逻队,潜行到货运站旁的枯草堆里,伏下身。
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列列货车上,车皮敞开着,白花花的大米、金灿灿的麦粒,何异金山银山。
我听见负责押运的干部在训斥搬运工。
手脚放轻!这批特级米是运去阿尔巴尼亚的!那边的面粉,是支援非洲兄弟的!撒破一个口子,就是外交事故!
不是说自然灾害吗?不是说苏联逼债逼得我们揭不开锅吗?
学校里的老师含着泪告诉我们勒紧裤带,共克时艰,争一口气。
我信了。我想,那时许多含冤饿死的人,大概也是信着这句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欠债的债主没拿走粮食,我们的骨肉同胞在啃树皮嚼观音土,而粮食却被装上火车,送给那些我们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国?
小宋告诉我,援助给阿尔巴尼亚的钢材,多到他们用不完,拿去做了路灯杆,甚至用来给他们的领袖修纪念碑,哪怕留下来打几口锅也好啊。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这就叫作政治经济学。他总结道。
只剩一把骨头的农民,他们就那样木讷地蹲在墙根下,眼巴巴地闻着粮站里的米香,偶尔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我那时便想,中国的人民,实在是世上最好的人民。我们的群众太好了,他们宁可饿死在路边也不会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红线。
或许,从那天起,你的姐姐便已自绝于中国人民了。
夜更深了。
为了做贼我蓄谋已久,将妈压箱底的绝活学了个十足十。
妈在文工团早年为了排演那些宣传剧,跟苏联专家学过特型化妆术。那种面具在今天看粗糙得很,不过是用胶水、棉花和蜡做的,但在那个路灯都稀罕,只有月光拂地的年代,足够了。我将自己涂抹成一个男兵的模样(事后思量,这伪装实属多余,饿到最后男女早已变得一个形状)。
借着守卫换岗的间隙,我溜了进去,摸到一垛高耸的麻袋前,匕首割开一条口子,白花花的大米好像大漠里的流沙一样,又像森林里的瀑布带着凉意涌了出来。生的,硬的,我嚼得满嘴是血也舍不得吐。
就在我将米往怀里那个布兜里塞时,几个端着枪的守库士兵冲了上来。
直到今天,我仍能清晰地记起他们将我按在那麻袋上摩擦脸颊的刺痛感觉。那一刻,我唯一庆幸的是脸上贴着的假皮。只要我不开口,就没人会知道这狼狈的窃米贼,竟会是项戎山的女儿。
但那层蜡,被我滚烫的脸渐渐融化,正在我的脸上发痒。
它痒丝丝地剥落的同时,我一股委屈猛地顶了上来。我想起我那位好友,她的父职衔尚且不及爸爸,凭什么她能餐餐五荤八素,而我连行使偷一把米的特权都没有?
我破罐破摔喊出了那句我以为是免死金牌的话,我是项元帅的女儿!我爸是项戎山!
领头的排长走过来,用手电筒晃着我的眼睛,将军的女儿?哪个将军家里不是粮山米海,用得着来偷?你说你是,你就是了?
我警卫员能证明!小宋!小宋你出来!你告诉他们我的堂堂大名!
远处,草丛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宋跑了,我孤证不立。
现行□□盗窃犯。绑起来,送保卫科!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英语,那会儿听到这种语言简直比听到鬼叫还稀奇。
来者是一个跟着考察团来的美国人,可能只是个记者。那个年代,外国记者四个字有一种奇怪的份量。
他看着我满嘴生米的样,没笑话我,而是说,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饿了。上帝会原谅饥饿的人。
干部见了外宾连声道歉,不仅没抓我,还赔着小心,塞给我两个罐头作为“压惊”。
我将罐头狠狠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这是你们给外国人吃的,我是中国人,我可吃不起!
我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一路趾高气扬地跑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我所有的胜利灰飞烟灭。弟弟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妈正用小勺给他喂水,清水却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流下来。我不敢上前,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死神已经坐在了床边,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那一整个漫长的后半夜,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个被我砸在地上的罐头。
天还没亮,我又去了粮仓。
那位干部仍在指挥搬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让他把昨天那两个罐头还给我。
昨日给你脸面你不要,今日倒想起乞食了?他命我速速滚开。四周的搬运工人俱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好戏。
就在这难堪的境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那位美国人走近,俯下身来平视着我,他说知道我会来。指了指旁边用油布盖着的一堆物资,他已经准备好了面粉,大米,还有适合奶粉、巧克力,以及新鲜的蔬菜。
他说,他叫杰斐逊。
我的眼中只见到一条帝国主义的豺狼。百年前的清廷,就是被这样迷了心窍,几块银圆几船糙米,便换去了满山的矿产,套取了海关税权,直至国门洞开。
我也自我介绍,我说我是项戎山的女儿,不是李鸿章的女儿!
我腰间拖着那把还没来得及去当掉、带着壮胆的日本刀。
我说,那个只要洋人架起几门大炮就能让中国低头的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要我收下你的施舍,绝无可能!除非——我们决胜负,定生死!
我从鲁迅先生的杂文集里,学到过一个舶来词。
费厄泼赖。
我锵然拔出了刀,直指着他,既然你自诩文明!那就费厄泼赖!我若赢了,这些东西便是我的战利品!我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我是为了国家的荣誉而战!你若赢了,便将我的刀收去,让我空手而归!
杰斐逊从地上拾起一根细长的木条,语气沉静地告知我:乐意之至,在他的国家,他也是个击剑手。
我没想到这日本刀一旦发威,竟然如此生猛。好几次我的胳膊快要脱臼了,就像我的手中攥不住一只吱吱乱叫的飞鸟。而他轻盈地用木条拨开我的刀锋。最后露出了一个刻意的破绽,我的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我赢了。可是碰到罐头冷冰冰的铁皮的那一刻,我想起,美国人在朝鲜的战场上,曾残忍地杀害了我们那么多志愿军将士。
我不需要!我竭力模仿着想象广播里那位外交官的风范,你的伎俩,我已识破!你让三让再,我胜之不武,这是侮辱!士可杀不可辱!我们中国人,死也不受嗟来之食。收起你那惺惺作态的怜悯吧!好走,不送!
我踏进家门时,西斜的日光正朗然地铺满堂屋,是个太平寻常的冬日午后。
弟弟的身子,已经冷了,硬了。
就在我为了头顶高悬的主义而两次拒绝那两个唾手可得的救命罐头时,我的亲弟弟,这个手足同胞,被饥饿活活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亲手断送了他的不是天灾,不是美国人,不是那个坏干部,甚至与爸无甚干系,是他傲慢的亲姐姐。
项廷,那就是你的大哥哥项阳。
之所以我要在哥哥前面加一个序齿,因为妈自那以后伤心过度,中间还失掉过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尔后,才有了你。
我总以为,我们家族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沉重。心想:苦尽甘来,好日子总该来了吧?
然而,人民的饥荒方歇,国家的饥荒却接踵而至。这个饥馑的国家将会吃掉它自己的英雄。
爸那个为了“纯洁性”连儿子都能牺牲的布尔什维克,被挂上了几十斤重的铁牌子,像头待宰的牲口一样被按在高台上坐“喷□式”。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当年爸手下的营长,爸省下半碗粮把他救活,那个正在念揭发材料的刘干事,他妻子难产,是父亲特批了吉普车送去的医院,她坐月子的时候,母亲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十个鸡蛋送去补身。他全家十三口人来投奔他,在招待所住了两年,吃用皆是父亲想方设法批下的。为了撇清和黑□类首长的干系,吃饱了饭、长了力气的他,解下皮带,在几千人的注视下,抡圆了抽在父亲的脸上。他斥父亲是大军阀,捐粮之举,恰恰坐实了是收买人心、包藏野心的阴谋家。用吃喝拉拢下级,他声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用小恩小惠腐蚀革命队伍,搞宗派主义,用物质引诱走资本主义道路。
那些恩情他们也许不是忘了,是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不是风向变了人心才变,是人心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没机会露出来。我恍然惊觉,在这个国家,善良是一种高危的软肋。而事到如今,我回想起来,却也不怎么怨怪那些恩将仇报的人了。因为,美德仿佛是美玉才配拥有的品德。对于那些为了生存可以随时跪倒的人而言,恩情即是债,把恩人踩进泥里,这笔债才算彻底赖掉了。
爸倒下了,接着就是妈。
妈被下放到东北的干校,白天挑粪挖渠,晚上写检查挨斗。你知道那时候劳改农场里最怕的是什么活吗?你以为是拔麦子,其实真正要命的是挖冻方。东北的隆冬,零下三四十度,一镐头下去,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要挖开这层坚逾铁石的冻土,得用钢钎打眼:一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攥紧钢钎,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抡起大锤往下狠砸。若是砸偏了呢?砸到头上,砸到手上呢?那大锤连牛都能砸死。农场里,因此而殒命或伤残者,并非孤例。
妈是死不悔改的大□□,点名让她扶钎,好好改造改造资产阶级娇气。
妈的手被砸骨折了,卫生员给简单包扎一下,第二天照常出工,还是扶钎。那两根手指再也伸不直了,连持筷都哆嗦。
肖邦的夜曲,李斯特的狂想曲,舒伯特的即兴曲,妈无一不精。家里那架钢琴,后来被抄走了。妈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将琴抬上卡车。不知她当时心中所思为何。或许她竟是庆幸的——琴既已不在,便不必日日看着它,徒然想起自己再也无法弹奏的双手。
至于我,我活着。早请示、晚汇报,白天排队买粮,晚上哄你睡觉。你老是做噩梦,奇怪,也不喊爸妈,光哭着喊姐姐。可我有什么用呢?我抱着你,不知明日何在,更不知这一切究竟何时才能有个尽头。
家君与家母相继罹难后,燕园虽大,却已无我容身之处。“□□子女”,行止之间,尽是唾弃。有天晚上回宿舍,被堵在半道上剪了阴阳头,头皮上缺了两块。辅导员找我谈话,想要读书,就得自救;要自救,就得割席,用血淋淋的行动去挣一个“立场”。
项廷,你知道人是怎么变成野兽的吗?今天喊一句口号,你觉得不过是张张嘴。明天举一下拳头,你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后天就能面不改色地看一个人被打死。再过一个月,别人递给你一根皮带,你就能抡起来了。你不去,你就是同情阶级敌人。血溅到脚面上,你都不敢动一下,怕被人说你立场不稳。
我参加了武斗,四□四和井□山最凶的那几场,我都在。第一次,我躲在后面。第二次,我跟着冲了。第三次,我手里握着铁棍,砸向对面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她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不是恐惧,是孩子般的困惑,好像在问:我们认识吗?你为什么打我?我们素昧平生,仅仅因为袖章的颜色不同,就要不死不休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我又去了。
我明白了那些批□父亲的人。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比我更早走到了这一步。
百日大□斗期间,水木清华已是角斗场,操场被挖成战壕,教学楼的窗户用沙袋堵死,建立碉堡。我们新北大北京公社前去驰援清华四□四,为了争夺一个广播站,或者占领一栋实验楼,我们用自制的长矛、弹弓,从实验室偷出来的化学试剂组装成□□,双方无所不用其极。最开始,不过是砖头瓦块齐飞,棍棒铁链横行。再后来,工□队进校了,局面陡然升级。当权派表示他们不仅要上大学,还要管大学,于是克扣教职员工的薪金粮饷、学生的助学金不发,给武斗队成建制地装备棉军大衣、柳条帽,有财大气粗的单位拨出昂贵的不锈钢板,成批切割做成护胸甲,至此,冷兵器时代的铁甲军重现人间。很快井□山不甘人后,迎头赶超,研制出来土制的坦克。那用拖拉机底盘改装的,车头装着一块翻斗铲,用以推开路障。车身两侧开着射击孔,最上方焊着一个旋转炮塔,架着一挺自制的投石机。机械系的学生贡献了技术,校办工厂提供了焊接设备。战斗间隙,双方会用大喇叭互相喊话对骂,用同一本语录里的句子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各自论证对方是走□派的黑爪牙。
一个男生被打倒在地,七八个人围上去踢,踢得他一动不动了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我始终没敢上前拉一把,甚至没敢喊一声停。我远远地立着,心头只有一个凄惶的念头:千万别让人看出来我在害怕,千万别让人觉得我不热衷这暴行。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我心里念个不停。
等周遭静了,我才像个窃贼似的挨挪过去。我常扮演这类角色,一个收尸人。我当时想,若他还有一口气,我或许能偷渡他一口水喝。
我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那男生说不出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沾血的脖颈,喉结也随之一动。竟像是朝我这个施暴者的同伙,致以一点艰难的礼貌。
我不敢送他去校医院。那地方也分派系,若被对立面认出来,怕是又新一轮皮肉之苦。我将他藏在宿舍楼后的杂物间里,借着月色给他洗伤、换药。
过了大半天,他才清醒过来。为维持我惯常的面具,我高声问:哪个单位的?你什么立场?
他说,他叫陆峥,是大气物理系的,长我一届,他研究的是气象、云层和风。
当时的空军非常稀缺懂气象的高学历人才。国家体委有滑翔运动学校,他是里面的试飞员骨干,属于凤毛麟角的“知识分子飞行员”,档案早就被空军挑走了,本是培养为高级指挥员的苗子。但他拒绝在批判爱因斯坦和牛顿的大□报上签字,也绝不表态站队。他不属于任何一派,谁来拉他入伙他都不去。说他是骑墙派、逍遥生,他也只笑笑,不说话。
我问他,你不怕吗?两边都不靠,将来怎么办?
他沉吟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有一天对镜自照,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跟我讲顾准,讲遇罗克,十□月党,讲那些在时代的浪潮里没有随波逐流的人。他说,狂热终会退潮,口号总在更迭,唯有你做过的事,会一辈子如影随形。将来某一天,你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被打的那天是因为造反派冲进了气象实验室,叫嚣着要烧掉所有的“反□学术资料”,要砸烂那些昂贵的进口观测仪。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陆峥挡在门口,死活不让。
结果可想而知。人们啐他,你这个臭老九的孝子贤孙!
我在杂物间里一边为他裹伤,一边忍不出问,值得吗?
就在前一日,我家的藏书也刚化为灰烬。带头纵火的,竟是在我家吃了八年饭的警卫员小宋。
陆峥却正色,那不是普通的书,那是积累了几十年的气象资料,以后战斗机上天要靠那些数据,要靠它们避开雷雨和乱流。他竟然还说,那是国家的羽翼啊。
项廷,你无法想象陆峥接下来的那几句话对我的冲击。在那个所有人都变成了疯狗、都在狂吠着莫名其妙口号的年代,陆峥躺在血泊里,用那双渴望天空的眼睛,却平静地向我讲常识,讲理智,讲人性和大义。
我们不要变成野兽,他说。
等到天亮的那一天,国家还需要我们去建设。
如果我们连这些根基都亲手毁掉,等这场疯病过去了,这个国家,还拿什么重新起飞?
就像是你在喧嚣震天的战场上,突然耳鸣了。
我哭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连爸爸和陆峥这样的人都被打倒了,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那几个月,我常从家里偷出些消炎药给陆峥。他给我讲牛顿和爱因斯坦,他讲那些在这个国家暂时失效、却在宇宙中永恒流转的真理,以此为报。
每每望向他,我总会想起你的长兄项阳。爸的本意是向阳飞翔,鹰击长空,冀望你的大哥哥做一名飞行员。
若非那日我负气把美国罐头扔在地上,若非我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去空撑英雄儿女的门面,十八年后,云端或许会多出一名英飒的机长。
爸给我取名青云,他教导我,燕雀可以低头在泥里找食,但鸿鹄必须目极青天。
我是遇到陆峥后,才猛然记起这一点的,想起自己那所谓的燕雀生存智慧是多么猥琐。大运动的第三年,我已经快要退化成一只会为了两个馒头而撕咬同类的耗子了。
陆峥比我要高贵得多。
第四年开春,我又救了陆峥一次。那次他伤得极重,可他费力地抬起手,不是去擦自己的血,而是想替我挡住眼泪。
我们在未名湖畔散步,有时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地走。他跟我讲过他为什么想飞。他说,人到了天上,地上的那些事,从天上看,便看不见了。他说这话时朝我笑了笑,怀着遥远的希望。
次年仲春,妈因形势需要被放了回来。
上面落了文书,说是要全员操演“忠□舞”,急需一名通晓音律、仪态端方的样板。军代表在这一片搜罗许久,终是想起了那位当年的文工团长。
妈残废的手指捏不紧红绸子,就用绳子绑在手腕上。音乐一响,《大海□□靠舵手》、《敬祝□□□万寿无疆》,她就带着大家跳起来——捧心、弓步、敬礼,向着东方,向着那一轮红日表忠心。
妈回来之后,我们家的日子亮堂多了。
既然妈成了改造好的典型,我们的家庭成分也随之微妙地漂白了几分。革□会主任发话了,要给出路,要给政策。于是,爸的批□停了,甚至补发了一部分工资。没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揪斗,他终于能安坐家中,听听广播看看书,他还是那个样子,沉默寡言,不怎么笑。可不再挨打,气色总算丰润了些。
我们的境遇也随之好转,粮票与油票宽裕了不少,甚至优渥过四邻。那些以前见了我们绕道走的人,现在又能点头了。
爸虽然没了实权,但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接二连三地领回老战友的遗孤,家里渐渐成了个吵嚷的幼儿园。晚上睡觉,通铺上挤着七八个脑袋,互有踢蹬,好不热闹。我的弟弟项廷还俨然是个孩子王呢。我指着你跟爸说,项廷是个能带兵的料。
那是我在你大哥哥故去后,第一次主动与爸搭话。
母亲终日忙得脚不沾地,排练之外,还要拉扯这一窝孩子。做饭、洗衣服、扎辫子、擦鼻涕,可我好久没见她那么高兴过了。她打趣爸,说他八成是真的改造好了,瞧着这帮孩子抢肉吃时,爸笑得像个关中老农。
我听着这话,心里却有些发沉。爸总是这样,拼了命地想喂饱别人的孩子。
那段日子美得不真切,总教我觉得不属于我。
我也总想到你的大哥哥,如果他还活着,男孩子长得快,这一年该比我这个长姐高了吧?
可看着那一室欢腾的孩子,看着操劳的父母,我忽然自省,是否我太溺于旧痛,把这哀伤扩大化了。我告诉自己:算了吧。项阳走了十年,父亲老了,我也该放过他,放过自己了。于是我轻轻推开了爸书房的门。
爸,我给您备了一份惊喜。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给咱们家带回来一个飞行员。
那个周末,我领着陆峥回了家。
这一路,我心中其实是万分忐忑的。爸他排斥自由恋爱,婚姻大事应当组织介绍、政治审查,否则既显孟浪,还带有资产阶级情调。更何况,爸现在没那么天真了,他明白疾言厉色的不一定是好人,但和颜悦色的是必定是坏人。他几次盘问我,这人什么底细?什么目的?会不会又是来划清界限或者搞揭发的?
推开院门,爸果然正如我所料,正对着一盘残棋独坐。
是他被批斗那几年自己跟自己下的,风吹雨打,一直没舍得收。
我硬着头皮介绍,爸只作未闻,手里捏着棋子。
陆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叔叔这步炮走错了。爸人老了,脾气却越发像个孩童,当时就跟他红着脖子争起来了。
陆峥却说,这残局他见过一模一样的,是他父亲也反复琢磨过的。他父亲是38年的老兵,后来在淮海……话未尽,爸已经站起来了。两人一对番号,发现陆峥的父亲竟然是爸当年并肩的战友,在淮海战役前夕牺牲了。
爸怔了许久忽然握住陆峥的手,骂他老战友真是一个臭棋篓子。陆峥笑了,说那您教教我,我替我爸学。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院子里杀了三局,爸输了两盘,推枰大笑,笑骂着说自己老了。
我拉过陆峥,埋怨他不懂让棋。
爸却已挥手,招呼陆峥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爸年轻时在航校参观的留影,背景是一架苏制教练机。那是他一辈子离蓝天最近的一次。
陆峥看见了照片,脱口而出伊尔-10?
你认识?认识,我在滑翔学校飞过苏联教练机,原理差不多。这个角度能看到尾翼的加强筋,后来的改进型就取消了,您这张照片是35年之前拍的吧?
爸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说我那时候没选上,体检说我眼睛不行。后来就打仗去了,再后来……
我知道爸是想说,再后来,他把这份飞翔的渴望寄托在了大哥项阳身上。
陆峥不知道项阳的事,但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他说,叔叔,我先替您上去看看。等以后条件好了,我和青云带您、带伯母,一块儿去坐坐咱们新中国真正的战斗机。
家里来了贵客,妈张罗饭菜,到书房来问问爸爸今天的药吃了未。
爸正在假装擦眼镜,而陆峥正低头帮他修那台坏了许久的老收音机,修好了爸说还是坏着好。
过会,爸忽然意气风发地挥手,今天我来。
爸壮心不已,把我们全家都愣住了。但他那手艺确实荒疏已久,最后端上桌的那碗面,卖相也果然勉强。
项廷,你那时故意大声嚷,爸做的面真难吃!爸就敲你脑袋,说你陆峥哥哥放的盐。陆峥也乐了,忙赔不是,下次我一定改。妈嗔怪这爷俩行行好别再添乱。
家宴过半,你顽皮,翻出父亲的旧军装套在身上,持根树枝愣充孙悟空。后面两个小弟帮你整理拖地的战袍,忽然摸到一枚勋章,缝在内衬里。
爸瞧见了,眼神一软,说这是淮海战役的纪念章,前几年被抄走了,这枚是他从火堆里抢出来的,藏在这儿。他看着陆峥说小陆,你父亲也有一枚,你见过吗?陆峥摇摇头,我父亲牺牲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什么都没留给我。爸就把那枚勋章,郑重地放到了陆峥手里。
他们二人,竟是这样地一见如故。爸这辈子最愧对的人是项阳(我不知他何时愿意承认,亲口对我们母女说,我一直在等他一个道歉,看来今生无望了)。而陆峥,我知道他这辈子最大遗憾的事是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因此我总觉得,陆峥是上天补偿给这个家的。他是我们家失而复得的一颗定风珠。
因为有了陆峥,我的心稍稍落地,我感到自己不再有罪。
晚饭后,父亲让我去取那坛珍藏多年的老酒。我去柜边时,听见父亲在身后叫陆峥作秀才兵。待我捧着酒回来,爸还没喝上酒,就已经拍着他的背,连声说好东床、好东床了。
直至饮下数杯,爸才缓缓说我这女儿,性子太烈,倔,像我,宁折不弯。爸又说,我的女儿生不逢时,打小跟着我们,吃了太多苦。爸在陆峥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往后,就拜托给你了。妈背过身去悄悄拭了泪,转回来时含笑给大家布菜。炉子上的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孩子们早已嬉笑着嚷成一片,一声声叫着“姐夫”。
两扇家门是在一声巨响中被踹开的,北风像一伙强盗。
我下意识地侧过身,想把陆峥挡在身后。
那一刻心头猛跳,脑中只闪过四个字:在劫难逃。
我以为是我在学校把陆峥藏起来,包庇敌对派系的事,东窗事发了。
可我错了。
领头的是小宋,手里扬着一片剪报,是张美国报纸。
那是当年一名美国记者回国后撰写的报道,标题:《废墟上的中国脊梁》。
照片黑白分明,粮站外,年幼的我,细细的胳膊坚决地推开那个美国人递来的一盒午餐肉罐头。
这本该是一张佐证中国人并未折得一身傲骨的照片。但在宋的嘴里,它却成了通敌的铁证。
看!面对美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你为什么要推开?常人饿了都会吃,你为什么不吃?因为那是暗号!你的手势,是在向敌人传递情报!
还有!你说你当时去偷米是因为弟弟快饿死了?一派胡言!那是形势大好的三年,粮食亩产万斤,怎么可能饿死人?你这是在污蔑三面□旗!是在给社□主义抹黑!
妈辩解,说家里确实从未饿死过人。
小宋立刻逼问,既然国家没有饿死人,那你那个大儿子去哪了?尸体呢?坟头呢?
找不到是吧?
因为他根本没死!照片上这就是证据!你女儿拒绝了罐头,是因为交易已经完成了!你们把那个男孩卖给了美国间谍!他现在就在美国享福,被培养成特务回来祸害我们!
他们把我们的眼睛贴上膏药,耳朵里灌上灶油,他把你提了起来:说!这个杂种是不是美国人的种?
自那以后,爸遭受的□斗,比第一次要惨烈十倍、百倍。
他们给爸戴上了一米多高的大纸帽子,上面写着那几个用墨汁涂得黑漆漆的大字,还在上面打了个鲜红的叉。他们把他按在台子上,脑袋往下按,按到腰以下,爸爸的胳膊被反剪着往上抬,抬到不能再抬,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两个尖。那是他们发明的“坐喷□式飞机”。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将把整瓶蓝墨水泼到了他的身上,那衣服便成了他们口中的“美式□服”。我被人群挤在前面,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中午吃饭了,人群轰一声散开,再合拢的时候,手里多了各种东西,铁锹、擀面杖、炉钩子、捡的砖头。傍晚的时候,他们把爸爸装上卡车,拉去了工人体育场。说是万人□斗大会。那天斗了七个人,爸爸排第三个。主持人念他的罪状,念了半个钟头。
爸被扔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揭不开。他的双肩已彻底废了,此生再也无法抬过头顶。
你知道那三个月里,爸爸挨了多少次斗吗?
九十四次。无论谁都有权将他从屋里揪出去,像旧时梨园里点角儿一样。
我数过。每一次我都数着。有时候在机关大院,有时候在街道上游街,有时候在工厂里、学校里、体育场里。爸脖子上的牌子换过四块,因为前三块的铁丝都被血锈住了,取不下来,只能换新的。
我问陆峥,为什么忠诚换来的是羞辱?为什么清白换来的是诬陷?陆峥对我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蚀过之后,天日重明,决无损于日月之光辉。我们的民族一直信奉是长期主义,总会平反的一天到来。那是我们第一次争执,在争执中我撕掉了他的圣贤书。
为了证明大哥哥真的是饿死的,为了证明你不是美国人的种,家里的奶娘——那个把我们带大、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脚老太太,穿上了她最体面的寿衣,在造□派的批□台前,一头撞死在了那根红色的柱子上。等我看清冲上去的是谁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姐姐幼时第一次读到课文,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我那时头脑中想到的,便是她。
这惨烈的以死明志,什么也没能换回。小宋擦了擦裤腿的脑浆,拿着大喇叭喊道,看啊!这就是畏罪自杀!这就是反动派心虚的铁证!大家继续斗!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那天,他们用抬筐把奄奄一息的爸送回来。
我突然如遭雷击,意识到是谁害了我们一家。
如果当年我不曾逞强,接过了那盒午餐肉,美国记者便会把我当作寻常乞丐,也就不会因为惊讶于我的“骨气”而拍照,更不会写那篇报道。没有照片,就没有今天的指控。更重要的是,如果接了那罐肉,大哥哥就能吃上一口。他就不会饿死!如果大哥哥活着,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那么“卖子求荣”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原来这希望和悲剧的循环,反反复复,一切缘起,皆在于我。
又几年,珍宝岛冲突爆发,中苏彻底决裂,北疆之外,苏联陈兵百万。神州大地上最迫近的威胁,一夜之间,竟从“美帝”换作了“苏修”。
陆峥被人带走了,说是要隔离审查,清查苏修潜伏的敌特。
我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支柱。爸终日卧于榻上,你也还是个孩子,妈的精神彻底垮了,整天对着墙角唱她年轻时的咏叹调。
知青下乡的大潮来了。像我这样的子女,去处早就定好了,陕北最穷的沟沟坎坎,或者是云南的瘴气雨林,名为广阔天地,实则变相流放。
就在我打点行装,预备次日去街道报到的前夜,小宋找上了我。
以前武斗的时候,他站在卡车顶上挥斥方遒,那是不可一世的“红帅”。那天晚上,他鬼鬼祟祟地把我堵在了胡同口的阴影里。
他递给我一根烟。是“好彩”,美国烟。这根烟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抄家的?我家已经没有东西让你们拿了。我看着他,心如止水。
宋说,青云,别装作无所谓。我知道你恨。你恨把你父亲打残的人,恨把你弟弟饿死的世道,恨把你对象抓走的那帮人。我也恨。他吐出一口烟圈,你知道陆峥被带去哪了吗?秦城。而且,抓他的不是咱们这些小打小闹的造□派,是上面的人。
他抓住了我的软肋,这一下就等于将了军。
陆峥怎么了?我克制不住地颤声追问。他只说,陆峥的罪名枪毙十次都够了。
他说,你想救他吗?还是说,你想带着你那个残废的爹和傻了的妈,去陕北吃一辈子土?
我能做什么?
不是你能做什么,是我们能做什么。宋凑近我一步,眼神狂热而诡秘。青云同志,你以为你的家族是被革命群众打倒的吗?不。你们是被党内的亲苏派陷害的。如今风云突变,中国最大的敌人已是苏联。最高领袖有意与美国联手,共抗苏修。你父亲那样强硬的鹰派将军,才是真正爱国的脊梁。但亲苏派为了向莫斯科献媚,必先扳倒你们家。CIA和你们中国高层的爱国派现在是秘密盟友。美国人需要诚意,证明我们不是苏联人的傀儡。最高层一旦得到投名状,必会给与一个你父亲这样真正反苏的将军重新站出来的契机……
我只觉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说,你以为陆峥是什么人?他宁可死在秦城,也不会多看一眼用这种卖国勾当换来的自由。我了解他,亦如他了解我。我也绝不会这么做。若让他看不起我,那我毋宁自刎,以全名节。
宋又把指头竖在我的嘴前,说:好好想想再回答我吧。
他把纸条塞了我的口袋,请我再三考虑。我把纸条扔进了垃圾堆,骂他猪狗不如。
然而,报应来得太快,就在第二天。
宋带了一帮人闯进我们家门,踢断了爸的肋骨直接戳进了肺。这一脚下来,爸那口强撑的气,散了。他倒下去,连晃都没晃一下。
我背起爸往医院跑。到了最近的军队医院门口,这曾经是爸一手批建的医院。急诊科的医生看了一眼爸的脸,就把听诊器揣回兜里了。这是项戎山?那个大□帮?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额,是啊,他是老革命家,他是新中国的元帅!我一直磕头,求求你,他是我爸爸啊!
医生说,别在这胡闹!他是重点专政对象。要住院?行啊,拿革委会的批条来。没有批条,就是死在门口我们也不收。我喊,这是人命啊!他说,阶级敌人的命,是大毒草,除之唯恐不及。医生招了招手,叫来了两个保卫科的人,把这几个人弄走,别把反动气味带进来。
我背着爸,在这个偌大的北京城里转了整整三个小时。万家灯火,竟无一家医馆肯收留一个垂死的老人。
天渐渐黑了,爸背上的血把我的后背都浸透了,热乎乎的,然后很快被风吹凉。
项阳死后的这十年,我和爸形同陌路。我没正眼瞧过他,没好好叫过一声爸。哪怕是他被批斗得最惨的时候,我心底竟生出一丝恶毒的快意:这是报应,是你为了你的主义牺牲儿子的报应。
可此刻,伏在我背上的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山,他的骨头硌着我的背,随着我不稳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他的将军肚没有了,很方便就可以穿过肋骨抵达里面一个个热腾腾的器官。
爸,我小声喊了他一声,爸,我不怪你了。真的。我早就不恨你了,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半夜总是偷偷起来看项阳的照片。爸,你说句话行不行?哪怕你骂我两句,像小时候那样,骂我不守纪律,骂我没大没小,枪法臭,爸,我以后听你的话,我再也不跟你顶嘴了,您不喜欢的撒切尔头型,我这就剪了。是女儿不懂事!爸,您别的不看,就看在女儿把您给项阳找回来的份上,您饶恕女儿的不孝吧……
那个曾经声如洪钟、脾气火爆的项戎山,那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父亲,哪怕一声咳嗽,一声叹息都没有给他的女儿。
我不怪爸了,突然在想,只能怪我无能。如果我有钱呢?如果我有外汇券呢?如果我有通天的关系呢?如果有医生愿意为了美元,不,或者我恰好认识那么一个两个美国医生呢……
我把爸背回了家。
我在日记里写,陆峥,对不起。若要恨,便恨我吧。哪怕你此后轻我、贱我,哪怕你永不原谅我。但我不能没有爸爸,人不能够第二次杀死她的至亲。我终究是个怯懦之人,比起当叛徒,我更害怕当凶手。我自知被骗,却也是自愿跳进那个陷阱。若有朝一日你识破我的真面目,请勿浪费生命来憎恨,我会死在你面前,向你谢罪……
我从垃圾堆里刨出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平,上面沾着烂菜叶的汁水,我像捧圣旨一样捧着它。
宋说得对,帮美国人,不再是叛国而是联美抗苏,是政治站队,是帮爸向最高层证明自己的反苏价值。美国人需要这些情报,不是为了打败中国,毕竟建交在即,而是为了痛击越南背后的苏联势力。我提供的每一个情报,都是在削弱苏修,都是在为平反铺路,是曲线救国。
病床上,父亲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而我正在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长地呼吸,千遍重复谎言。
我擦干了眼泪,翻出了爸藏在天花板隔层里的那本工作笔记。手在剧烈地颤抖,但我还是将那几页纸撕了下来。那是援越部队高炮63师和67师的轮换驻防图,还有最新一批红旗-2制导雷达的关键盲区参数。
我们在西郊的一处废弃教堂交易,和我接头的便是杰斐逊,面上顶着记者的头衔。
有一回妈被带去问话,整日未归。我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家,怕你被哪路造反派掠去,也怕你童言无忌,问家里为何多了些金发碧眼的洋医生,我便带着你去了,用一件大雨衣揣在怀中带了去。
那天满屋子的烟酒气,他们大概欺我听不懂俚语,肆无忌惮地发着牢骚。骂越南是个烂泥潭,骂国内的反战游行,骂尼克松焦头烂额。
桌上除了我要卖的情报,还摊开着一张美军的航空地图,画满了箭头。
你从我的雨衣里探出脑袋,趴在桌角,只当那是涂鸦游戏。拿起一支红蓝铅笔,指着那些红色的圆圈(那是美军标记的越军高炮火力网),说这里有个洞洞。
杰斐逊凑过来,看着你画的那条线。他的脸色变了。那是一条极窄的走廊,利用了雷达波束在山谷间的衍射盲区。那是美军参谋部用大型计算机都没算出来的最佳突防路径,却被你一个孩子凭借着对图形的某种天然直觉,像玩迷宫游戏一样找了出来。
杰斐逊,一直看着你,眼神变了好几次。最后他转过头来看我,这孩子多大?
我把你揽到身后,淡淡道,不清楚。
他又问,这些是谁教他的?
我说,没有人教,就是大人们说话他耳濡目染。抄家的时候,就剩一套三国演义是我藏起来了。舍弟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百遍。
杰斐逊一直看着你。忽然,他笑了一下,从随身的皮包里又掏出几张折叠的纸,在桌上摊开。我一看,脸色就变了。等高线、河流、标注,还有红蓝两色的箭头和符号,溪山、九号公路、非军事区……
我压低声音说:这是军事机密,怎么能给孩子看?
杰斐逊意味深长地说:项小姐,如果他能看懂,那你我之间,往后也不存在什么机密了。
你没有辜负他的厚望。
杰斐逊惊叹道,你的弟弟用眼睛扫了一遍,就知道哪里是高地、哪里是隘口、哪里是补给线。我们西点军校的学员,要学三年才能做到这一点。
又转头看你。你已经回到小板凳上,继续翻你的连环画了。
杰斐逊自诩中国通,存心考校你,曹操八十万大军南下,人多粮足,为何输给孙权?
你说,因为曹操的地图上只有城池和道路,没有风向,没有水文,没有芦苇荡。他不知道冬天会刮东南风,不知道长江哪段可以火攻,不知道当地渔民藏在哪里。他的斥候画不出这些,他的谋士也算不出这些。
一个美国军官,竟在向一个中国垂髫小儿请教越战局势。
你答得浑然天成。你都不知道越南在哪儿,可是说你们美国人跟曹操一样。你们有很多飞机、很多炸弹,你们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可是你们输了,你自己都说输了。那肯定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你们看不见。
杰斐逊身子往前倾,问,什么东西?
你把连环画举起来,指着赤壁那页,你叹了口气,那是大人才会有的叹气,从你一个小孩嘴里发出来,显得格外令人心惊。
叔叔,你去过越南吗?你歪着脑袋看他,他摇头。那你手下的兵去过吗?他们知道哪条河能过人、哪条河有鳄鱼吗?哪个村子的人会帮你们、哪个村子的人会给越什么……越共……送信吗?爸爸说,他以前打仗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枪,是老乡。老乡会告诉你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有埋伏,敌人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拉肚子没有。爸爸说,我们能赢,是因为老乡帮我们。国民党那么多美国飞机、美国坦克,可是老乡不帮他们,所以他们聋了、瞎了,就只能输。
他们说你是神童。
我只道是稍微机灵些罢了。
杰斐逊却说,这不是聪明,项小姐。聪明的孩子能背书、能算术。你这个弟弟……他能从一本小人书里看出五角大楼看不出的东西。他的战争头脑是另一个级别的,已经上升到另一个维度了。
项小姐,你知道我们在内华达州正在进行一项绝密计划吗?代号“星门”。苏联人在研究心灵感应,在研究用意识控制洲际导弹的发射。我们不能落后。我们需要这种拥有全景式直觉的大脑。在你们这里,他会被当成黑□类,但在我们那里,他会成为超级士兵,成为结束冷战的终极武器。把他交给我。我们会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营养,开发他所有的潜力。我会安排接应,带他去做自由世界的领袖……
我一把推开那个装满美元的皮箱,连同那张所谓的绿卡。
大雨衣下,日本刀被我抽了出来,刀鞘甩在地上。
家里的猎枪被缴了,菜刀被拿去炼钢了,甚至连剪刀都被□□没收了。项家剩下的最后一把武器,竟是一把二战留下的日本刀。
杰斐逊的保镖把手伸向怀里掏枪。
别动!我尖叫,谁敢动一下,我就先砍了他,再抹我自己的脖子!你们什么都得不到!你们的情报网,你们的内线,都会断!
杰斐逊试图安抚,项小姐,冷静点。这只是一个提议。
我说,我也只有一个提议,那就是滚。
我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个疯婆子,但我知道,只要他们再往前一步,我真的会劈下去。
我说,我已经是卖国贼了,还能更坏到哪里去?但我不是人贩子,哪怕我是,虎毒尚且不食子。
杰斐逊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官,他知道什么是我这种高价值目标的底线。逼急了我,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说好吧,你是母亲一样的姐姐,我们尊重这一点。
我说这钱你拿走。我们的合作终止了。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我们两清了。以后别再来找我,更别打我弟弟的主意。
他们互视一眼,终究是退向了门口。
他们走了,我捡起那把日本刀,想要把它插回刀鞘里,却怎么也做不到。那刀当时比你还高,你却踮着脚帮我插了回去。我抱住你紧紧地勒进怀里,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自打做了汉奸,能避开人,我便避开;能绕道,我便绕道。大路不敢走,专拣小路;小路若还有人迹,我便踩着房后的野径。迎面来了熟人,我远远便低下头,可怎么也不够低,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地啊,你怎么不裂开?不必太宽,一道缝就够。让我掉下去,让我消失,让这世间再没有人记得有过我这样一个人。
半月匆匆,我坐上了去云南插队的火车,窗外是不断倒退的北方杨树。
临走前,宋给了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没要钱,我要的是一张通往宝安县的边防特别通行证,和几张盖着省革委会公章的空白介绍信。
也是在那个月,听说在越南战场上,美军发动了一次代号为后卫的空袭行动,轰炸机就像开了天眼一样,投弹之精准,令人咋舌。
彼时,所有的亲故旧友,包括还没有懂事的你,都以为我去彩云之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我的确上了那趟去昆明的绿皮火车。但在长沙站,我就下了车。一路向南,直到今深圳河边。在那一刻,我突然想笑。我想起昔年父亲率部跨过鸭绿江,是何等的气吞万里,而他的女儿,现在却像一只落水狗一样,泅渡到对岸敌人的怀抱。
我像一截烂木头一样漂了一夜。待爬上满是淤泥的滩涂,我跪地呕吐。抬眼望去,彼岸是死一般漆黑的深圳,而我的身后,则是那片曾被我们视作洪水猛兽的、属于封资修的辉煌灯火。
除了这条命,我一无所有。我没去找任何人。我不想欠债,更不想欠情。我在九龙寨城的牙医黑诊所里打过杂,在深水埗的胶花厂里穿过珠子,在湾仔的大排档里洗过碗。这里的人叫我“大陆妹”、“北姑”。白天我干活,晚上我去读夜校,去公共图书馆。
项廷,你无法想象我第一眼看到维多利亚港时彻骨的恐惧。我们自幼所受的教育,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社会万恶不赦,人民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是当我坐着那辆没有顶棚的双层巴士,穿过弥敦道的时候,我看到了大得像房子一样的广告牌上画着露着大腿的女人,街边的大排档挂着油光锃亮的烧鹅,那霸道的香味,让刚刚游过界河、尚是难民身躯的我,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这就是水深火热,那我们过的日子算什么?
我读了奥威尔的《1984》。读到一半我就冲进厕所吐了。项廷,书里那个老大哥无处不在的世界,根本不是幻想,而是我刚刚逃离的现实。我读了波普尔,读了哈耶克。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阶级斗争,还有契约精神,还有天赋人权。我看报纸,报纸上居然有人在骂港督,骂英国女王。我吓坏了,我问,这个人会被枪毙吗?工友像看痴儿一样看着我,说,他骂得有理,港督还要出来道歉呢。我才发现自己不仅是井底之蛙,还是一只被蒙住眼睛、塞住耳朵、只会呱呱乱叫的可怜虫。
日子久了,我开始学着喝加了冰块的丝袜奶茶,换上了收腰的洋装连衣裙。记得有一回,电影正片放映前插播了一段新闻片,关于美国人登月。当阿姆斯特朗在月球荒原上踩下那枚脚印时,全场的香港人都起立鼓掌,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眼泪洗面。当我们在为了一句话、一个袖章颜色而把老师打死、把文物烧毁、把科学家关进牛棚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人送上了月球。陆峥是对的。他总是仰望天空,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那浩瀚天宇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
我在香江之畔寻得立锥之地,勉强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才攥住的一点自由,只要不回头,便无人能抓住我。我可以在这里结婚、生子、经商,过上衣食无虞、脊梁挺直的日子。
直到一封加急电报辗转了七八个人手,一道催命符,拍到了我的脑门上。
云南建设兵团行了一次雷厉风行的底数大清查。他们按著名册一一过堂,自是查不到我档案里填报的那个接收单位,更没有化名“项燕”这个人。公函随即发回了北京街道办,寥寥数语,字字惊心:查无此人,疑似潜逃。
事态已然不可收拾。逃避上山下乡是思想落后,但伪造公文、去向不明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街道办的人三度堵了家门,下了最后通牒:若项青云一周内不现身,便按叛国投敌论处。
一旦我被定性为叛国,你作为直系亲属,政治生命便就此断绝,少管所的高墙怕也要关你一关。
我辞掉了工作,将夜校的所有笔记付之一炬,剪去了那头稍显资产阶级情调的卷发,换上了我偷渡时穿的那件旧褂子。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在香港哪怕过了一天的好日子。我用粗盐搓自己的脸,一周水米未进,用石头磨粗了我的手茧。
我说我到了云南,终因畏苦畏累,半途做了逃兵。这几年不敢回家,一直流落在秦晋之间做盲流,讨饭、打黑工。只因实在难以为继,才回来投案自首。当逃兵是作风问题,顶多送去劳教。去香港是敌我矛盾,是要吃枪子的。
北京的办事员说,算我识相。再晚回来两日,你弟弟的档案就该进公安局了。
既然我自首了,那我弟弟呢?我要见项廷!还有我妈!他们在哪儿?
你妈?办事员终于撩起眼皮,销户了。至于那个小的……有人替你领着呢。喏,就在外屋。
棉门帘被掀开,那只掀帘子的手,骨节粗大,满是风霜。
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我愣了好几秒,才敢认。
陆峥?
他说,你走后没两个月,上面的风声紧了。街道办日日上门盘查,问你是不是真去插队了,各种“热心”人士上门猬集其间。你母亲本就是惊弓之鸟,精神不好,你一走,她就彻底支撑不下去了,想带着项廷老家避难。走到半道,被一帮小将……
我感到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是我。又是我。
昔年为了尊严饿死了大哥哥。现在为了自由,害死了妈妈。我命里大约带着煞,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那项廷怎么会在你那儿?我问。
他说,你母亲死后,项廷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我也下乡了,去了西南,那是中缅边境的深山老林。上个月,十几个寨子三千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不是瘟疫,不是打仗。是被屠了。部队封锁了现场,我追到了边境线上,本以为能抓到凶手,却捡回了项廷,就把他带回北京来了。
他说项廷就在胡同口那个招待所里,开了个单间,反锁了门。还说,青云,你要有心理准备。项廷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让他相信我。这一路上,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圣女姐姐,还一直念叨着要回苗疆,找什么枫香树,与人有约。医生说这是受了惊吓后的谵妄,睡一觉也许就好了。
我心头一紧。我们家祖籍既不是黔东南,也没在那边有过亲戚。这孩子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
招待所离街道办不远,也就两百米。
走到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时,陆峥的脚步突然停住了。我背脊发凉也僵住了。
陆峥撞开门冲了进去。我也跟着冲进去,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
桌上有支好彩。在这个连大前门香烟都要凭票供应的北京城,在这个破败的小招待所里,怎么会有一根刚熄灭的美国烟?
刹那间如天雷击顶,我全明白了。
为何我失踪许久都相安无事,偏偏陆峥刚把项廷带回北京,那封催命的电报就发到了香港?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美国人一直盯着项廷,但自从妈死后,项廷就没了踪影。回了北京又被陆峥藏得太好了。他们找不到你,所以他们就把我逼出来。只要逼我回北京自首,只要我一出现,陆峥就会带着他来找我。他们一直在暗处等着,等着我们姐弟重逢,等着陆峥与我会合、离开的那短短十几分钟空档……
项廷,又是姐姐亲手把你引到了猎人的枪口下。
但世上有枪的,不止美国人一家。
陆峥,你有枪吗?我问他。陆峥愣了一下,随即摸出一把五四式。他缴获的,没来得及上交。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我站起来,我说,我要把人抢回来,在他们出境之前。你敢吗?我说,这可是要去劫外交牌照的车,要是被抓了,是要吃枪子的。陆峥露出了我们重逢后的第一个笑容,他说,赢了赚个弟弟,输了我们做对同命鬼,我不亏。
我们抄近道堵在了去往东交民巷必经的一个窄路口。轿车被我们俩用一辆板车逼停了。陆峥举着枪冲了上去,气势如虹,司机吓得不敢按喇叭。
下车!把人交出来!陆峥吼道。
把门打开!把他还给我!我发疯一样冲过去拉车门。
别冲动,陆先生。车里的杰斐逊举起双手,却不是投降,他说这可是外交车辆。这一枪响了,你就是破坏中美邦交的历史罪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把孩子放下!陆峥的手指已经压下了击锤,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姐夫他居然这么“浑”。
杰斐逊没有理会陆峥,而是转过头,看着我。他说,好久不见了,项小姐,这几年在香港过得好吗?
陆峥下意识地看向我。什么香港?他必然是不知道的。也不知道那些介绍信是美国人开出来的,又究竟是拿什么换来的。
杰斐逊缓缓说,项小姐,做人要讲良心。又说,陆先生,你的同窗在越南战场上折损了不少吧?
我感觉到陆峥看着我的目光变了。疑惑,震惊,还有一丝我最害怕看到的……审视。
那是陆峥啊。那是烈士的骨血,是最恨背叛的人。如果让他知道我是个为了私利出卖国家机密的汉奸……我不能让他知道,纵是死,也不能让他知道。
杰斐逊像老友叙旧,看来项小姐想起来了。既然是老朋友,何必搞得这么僵呢?项廷这孩子天赋异禀,去美国是去接受最好的教育,你做姐姐的应该替他高兴。
我看到你贴在玻璃上拍打着窗户,你在喊姐姐,但我听不见了。
在陆峥的那一声枪响之前,我从后面扑向了他。抱住了他的胳膊,陆峥!不能开枪!你不能开枪!他让我放手,他们要跑了!我说我不放!你会坐牢的!那是美国车!你会死的!我嘴里喊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心里却在瑟瑟发抖地祈祷那辆车快点开走,带走我的弟弟,也带走我的罪证。
你姐夫那天真的开了枪,可他的子弹全都被我甩到天上去了。
就这么一耽搁,甚至是只有几秒钟的混乱。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轿车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灰蒙蒙的胡同尽头。杰斐逊在车窗升起前的最后一刻,对我做了一个口型。我看懂了,他说的是:Good girl。车轮卷起残雪,甩了我们一身。
当天晚上,我就倒下了。高烧烧了几天,等我醒来的时候,关于我的判词也下来了。鉴于我自首,组织上宽大处理:定性为坏分子,交由街道群众监督改造,每天负责清扫胡同里的公厕,每周都要在大院门口做日课、念检讨书。
那天,我正穿着那个写着“监督劳动”的黄马甲,在风口里扫雪。陆峥来了。我低着头,盯着扫帚苗子,说你以后别来了。让纠察队看见,连累你。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当着我的面,一层层揭开。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说,你疯了吗,我是黑五类,是坏分子!你是什么?你是烈属,是红五类!我们两个如果结合,你还要不要飞了?你的政审怎么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摸操纵杆,你会被停飞,会被转业,会被打发到山沟里去……
我说我已经配不上他了,他却是君子一诺生死不负的人,他既答应了爸爸要照顾我,便是一生。
最后那次拒绝陆峥时,他说,已经想好了我们的未来,他决定去立功,一等功应该就够了。我茫然地问,现在不是和平年代吗?你去哪里立功?他说,他已经申请调离了原部队,关系刚转到了总参谋部下属的一个特别行动处。去西藏,他没跟我说更多,只说是中央一号机密任务。
唯有这等功勋,才能堵住悠悠之口,才能洗刷掉他的未婚妻档案里的黑字。
他说等他把那个一等功的军功章拿回来,就把它挂在我胸前。到时候,我是英雄的妻子,等他从西藏回来,我们就名正言顺地结婚。
这一场雪,好似下了整整七年。
起初的每个月,我都往那边的留守处写信,石沉大海。后来是每半月去一趟总参的□□办。再后来,□□倒了,高考恢复了,连可口可乐都进了北京城,大街上的喇叭裤和□□镜像洪水一样泛滥,可陆峥就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没有阵亡通知书,没有烈士陵园的墓碑,连一张“因公牺牲”的薄纸也无。
档案里只有四个字:下落不明。
在那个年代,军人的下落不明往往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政治隐喻。是叛逃了?是被俘了?还是在那场不能见光的任务中犯了什么错误,被组织抹去了痕迹?没人给我答案。代号注销,编制撤裁,上面永远只有一句,再研究研究。
我走在长安街上,看着满街欢庆“粉碎□人帮”的标语,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着新时代的红光。可怜陆峥河边骨,我也成了这个热闹的盛世里的一具孤魂野鬼。我点检如今奔忙的几十年,总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两头皆空,啼笑两难分付。奶娘与母亲早在那场浩劫中去了,父亲重病在床,陆峥生死茫茫,弟弟远隔重洋,不知今生能否归家。
有一瞬间我竟觉得你不回来亦是幸事。
对这片土地,对于这个国度,我已是满心惘然。
大洋彼岸的风,终于还是吹皱了一池春水,中美关系迅猛地回暖。
我在路边的阅报栏里看到了一张照片。那位在南方画了一个圈的老人,戴着一顶美式牛仔帽,在德克萨斯的赛马场上挥手致意,笑容可掬。国家的大门打开了。那些曾经也是特务嫌疑的高干子弟们,现在正忙着考托福,忙着公派留学,忙着去那个曾经被千夫所指的敌营。还是那拨人,昨日是红色的卫兵,今日是西学的信徒,依然是天之骄子,甚至比以前更荣耀,成了时代的弄潮儿。
随着《上海公报》的签署,在这个巨大的政治蜜月期掩盖下,另一只看不见的手也伸进了中国的腹地。美国人对西藏的兴趣,从当年的四水六岗卫教军,变成了更隐秘的文化考察和地质勘探。
直觉告诉我,美国人能找到陆峥。
为了探听门路,我几经辗转找到了小宋。当年的红帅,不可一世的CIA中间人,现在正在一家废品收购站里当过磅员。
看到我他还在吆喝,废纸五分钱一斤,硬纸壳七分。
我开门见山问他杰斐逊在哪。
他说,项青云,你还活在梦里呢?你以为现在还是那时候?你还是那个能在大院里呼风唤雨、甚至能倒卖情报的大小姐?他扔掉手里的称杆,醒醒吧,美国人不需要我们了。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是一次性的避孕套。
我说,我说,我爸平□反了,还是有影响力的。我可以……
他把我赶走,说现在讲究的是经济建设,老一套不顶用了。
小宋,我叫住准备转身去过磅的他,我问他,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些被你整得家破人亡的冤魂来找你?陆峥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间。我又问,这么多年了,你自己给了自己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宋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愧色,我为什么睡不着?我又没做亏心事。那时候是大浪淘沙,是洪流!我有罪?那是时势造英雄,我不斗人,人就斗我。我不过是随大流,嘿,水平还没别人高呢。我给自己交代什么?我问心无愧。那时候我是积极分子,我是响应号召。要交代,也是上头交代,给你交代?你算老几?
我是项家的女儿,在这堆污秽的废品和更污秽的人格面前,我不能失了体统,我说句时候不早了,就走了。
求人不如求己。几经周折,我借着外事局临时翻译的身份,终于在美中商会的晚宴上见到了杰斐逊。
他说项小姐风采不减当年,看来仇恨果真是最好的驻颜术。
我不逞口舌,只问他两件事:陆峥是死是活?家弟身在何处?
杰斐逊转动着手指上的一枚戒指,刻着圆规和直尺图案的金戒——共丨济丨会。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陆峥的下落,甚至可以让你们姐弟团圆。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我们在日本长崎外海购得一座荒岛,代号“常世之国”。我需要在日本的黑龙会里,安插一双眼睛。
我战栗起来。若是为美国人虚与委蛇,我尚能用“各取所需”来麻痹良知。但日本人?爸爸一生戎马,半辈子都在同日寇血战。
杰斐逊带我去了天津港,登上了一艘随团而来的科研船。
圆柱形水族箱里,你像个尚未出世的婴儿,维持着在娘胎里最原始的姿势。头上戴着一个紧箍,电极像毒蛇一样钻进你的头皮里。你张开嘴,但我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一串气泡冒出来。
杰斐逊说,你这个实验体已经接近报废边缘了。虽然有点可惜,但毕竟不是不可替代的。项小姐,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按照标准流程,我们会对他进行无害化销毁……
那天天津港的海风极大。我越过波涛看着东方的海面,那一边是日本。
医生说,高强度的脑神经刺激伴着药物清洗,让你的记忆几乎退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野。
我托了爸的一点老关系,把你送去了南海舰队。我的弟弟穿上海魂衫的样子真精神。我想,如果你能在海上漂一辈子,离那些勾心斗角的人心远远的,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可你主动复员了。我在家包饺子,等着为你接风,等来的却是派出所的传唤。民警说,你在安置办把办事员打了。我去领你的时候,你梗着脖子,一脸的不驯。我问你为什么打人?你说,那老小子说话难听,他说咱们家成分不好,能给安排个活儿就是皇恩浩荡了,还用那种像看贼一样的眼神看我的档案。
你说,姐,我虽然记不得事,但你说过,你以前被这号人欺负过。我一看那孙子就搂不住火。然后,你穿过马路去给我买素包子。
你当然不记得他是谁,但我怎么能忘。
我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看到了那个捂着鼻子哀嚎的男人。
岁月对他真是宽容,当年爸的警卫员的小宋,带头抄了我们家的人,前几年还在收废品,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掌握退伍兵分配实权的宋科长。
是他当年一脚踹开了我们家宴的大门,呈上了那张美国报纸的照片;是他一口咬定项阳没饿死,逼得妈几次寻短见,逼得爸被活活斗残,连拉扯我长大的奶娘,也是在他面前触柱而亡,更是他一步步把美国人引到了我面前。
而现在,他又坐在了那里,用那支曾经写过大字报的笔,轻轻一划,就把你的前程勾销了。因为这一拳,你的档案里留了污点,本来能去的港务局去不成了,大好的前程成了泡影。
我把你领回家,嘱咐你,让你别出门。
我回房,翻出那把蒙尘已久的日本刀。
我是在那条他下班必经的死胡同里堵住他的。
小宋科长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两根刚买的大葱和一块五花肉。
他捏了车闸,眯着眼看我。
直到我从身后抽出了长刀。
项青云?他哆哆嗦嗦地丢了车子,往后退。
是我。我挺着肚子,一步步逼近。
你想干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是要偿命的!他指着我喊,那都是哪年的皇历了?现在大家都在向前看,咱们都在向钱看,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你别恨我了……我可以赔偿你……
我是恨你。我平静地说,但我恨的不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恨你当年举着照片闯进门来的那段话,你说项青云是卖国贼,她向美国人卖掉了自己的弟弟。
这信口胡编的极其荒谬、恶毒的谎言,竟然一语成谶,你像个预言家一般。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我很认真地问他,你早点告诉我,那才是我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早知道必抵的结局是这样,中间也会少受点痛苦,少一点那些可笑的挣扎,结果白白折腾了半生。
他没听懂。他张着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有事好商量!
见我不停步,他忽然狞笑了一下,伸手去掏自行车前筐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刚磨过的菜刀,还裹在报纸里。他把菜刀横在胸前,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轻蔑。
费厄泼赖!他突然喊出了一句洋文。
Fair Play!他得意地重复,仿佛这是什么护身符。他说,你不会不记得你的原则吧,这是你在粮站那儿对杰斐逊说的。所以咱们一对一,公平决斗!你也别说我欺负孕妇,我也给你个机会,咱们讲讲规矩……
他真的信了。他还以为我是为了两个罐头就要跟人决斗的傻丫头;他还以为我是那个相信只要赢了比赛就能赢得尊重的将军女儿;他以为我这个大着肚子的中年女人,会像当年的少女骑士一样,等着他摆好架势,等着喊开始。
就在他低头解开最后一层报纸,露出那块五花肉旁边的刀刃时,我的刀已经到了。
日本刀很快,像是一刀剁断了案板上骨头中间的软骨。
我擦了擦溅在肚子上的血,收刀入鞘。
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这何尝不是费厄泼赖。
回家我给你做了一碗炸酱面。你就那样端着碗,低头跟我说,你想走,去美国。我心里反倒静了。我只说了一句:去吧,男儿志在四方。
我也曾是爬上岸看到香港的灯火时,才发现世上原来不是只有一种颜色。去吧,项廷。去看看那个曾经伤害过你、也试图利用过你的国家,去看看那个我们被教育要仇恨、却又忍不住想要模仿的世界。
你走的时候正是早春,乍暖还寒。等你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是盛夏了。
项廷,满纸荒唐,这便是你姐姐的前半生。
当面无法启齿的供词,我只能托付给纸笔,留在这里。
美国人夸你是天生的战略家,注定要做一个伟大的领袖。
但领袖不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你不能再只享受果实,而对树根下的腐肥臭泥视而不见。不懂得黑暗,你就永远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光明从何而来。故而,姐姐今天将这一切对你倾肠倒肚,亦无庸讳言。
要做一个领袖,还有更难的一层境界。往后,你会听到很多震耳欲聋的大词。国家、主义、立场——从小灌进我们的耳朵里,仿佛是天地间最要紧的纲领,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在捍卫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其实,那不过是人为划下的经纬。画格子的人各有图谋,站在格子两边的人,便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楚河汉界。
格子既然是人画的,今日画得,明日便擦得。一个领袖当站到棋盘之上去看。不看那一格一目,要看这整盘棋的气数。从那个高度看,你会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然对立的,对立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勘破了这一层你才算真正拥有了选择权。
项廷,你要做什么样的人?不论你做什么选择,姐姐永远爱你,永远当你的后盾。
姐姐只盼你开心、快乐、健康。只要有一身养活自己的本事,就够了。在那边找一个爱你的人吧,找一个和你理想相投、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日后若有孩子,告诉他们,他们的姑父、爷爷、爸爸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除了姑妈,项家的人没有一个对不起家国天下。
这封信我放在你那个蓝色的防尘袋里了,夹在你的夏天衣服中间。我还给你塞了两件厚毛衣,是在友谊商店买的羊绒,听说美国那边冬天也冷,暖气虽然足,但出门还得穿厚点。那几件的确良的衬衫容易皱,到了那边记得先喷点水再穿,别让人看笑话,说咱们中国出去的小伙子不利索。还有,箱子夹层里有两万八千美元,是干净钱,你姐夫当年留下的抚恤金,我一直没舍得动,如今给你做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别写信回来了。
勿念。
姐:青云
一九八丨九年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