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VIP】

作品:《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第134章 且借他只手回澜 “你送我的。”……


    费曼并没有被威慑到, 他有着自己的见解。


    “英国也曾在世界各地建立了很多超自然研究所,期待盯着一张照片就能看见几千公里外的导弹发射井。”


    “然而,所谓的遥视只是一种癔症力量,或者说, 创伤性超敏直觉。黑匣子曾经剥夺了他的感官, 他的身体曾经在死亡威胁下被动地学会了感知微弱的电磁场。”


    “但是他分不清一个房间里的冰箱和窃听器, 他只知道有信号, 那都是噪音。”


    伯尼急切道:“那是过去了。他在这三年的复仇计划中, 每次挥舞的剑中都灌了铅, 他知道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在哪里, 每一块肌肉用了多少力, 他的身体被训练到了极限。”


    费曼:“所以, 这就是你口中所谓006的全部异能。一个感官过敏的健身狂?”


    钟表匠大臣侧目, 似乎这是王子殿下很少公开展示的幽默感。


    伯尼:“那你就不奇怪?中国孩童千千万,为什么偏偏是他?”


    钟表匠像在谈论一个蹩脚的笑话:“基于行为心理学的侧写,想必该实验专挑那些喜欢耀武扬威的, 生命力顽强又很容易盲目自信的躁动雄性样本。伯尼先生,将这种冷战时期的都市传说搬上谈判桌, 您不觉得太过时了吗?不仅早已过期, 甚至有些滑稽了吗?”


    “那你又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这项研究宣告失败,所有实验体都被处理了,唯独他逃了出来?这背后牵扯的, 恐怕不止是运气。”


    费曼显然没有纠缠于此的心情,他看了眼时间:“我的确有些兴趣,但我想,这样的情报得是另外的价格。我今天带来的筹码, 还不够听你讲完整这个故事。”


    伯尼越来越频繁地咬牙切齿中,最后一次警醒:“他曾经数次证明了即使是在制度传统悠久的美国,只要操作得当,个人意志也能穿透程序、绕过制度、颠覆共识。绝不要小看他,绝不简单,此子。”


    刺啦——


    “项廷你在做什么!”何崇玉心痛地伸手去拦,“这、这好歹是件法器,怎能如此糟践……”


    “现在是道具。”


    正巧路过的小沙弥眉头一皱:“施主,原则上不允许改造法器。”


    他刚想开口念一句“阿弥陀佛”,就被项廷堵回了嗓子眼:“原则在我这管用?”


    项廷手腕一翻抽出军刀,刀尖抵住鼓面边缘的缝线,手起刀落,割开了半面鼓皮,露出黑洞洞的鼓腔。


    他铺了厚厚一层孔雀毛进去,原本透着阴煞之气的法器转眼成了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安乐窝。将五只瑟瑟发抖的小鸭挨个塞入,随即把割开的人皮重新覆上,拉平、绷紧。


    接着,他拔下一根最粗壮的孔雀羽管,军刀一削,尖端锐利如针。


    噗、噗、噗。


    羽管扎穿皮面,留下几个分布均匀的小孔,用以透气。


    项廷把爆改的法器塞回给何崇玉:“抱紧了,当你的命。”


    这边刚忙完,白希利就凑了过来,眼巴巴地问:“老大,我这次算将功折罪了吧?那事,你是真心原谅我了吧?就那事……”


    同样的问题,项廷听他翻来覆去问了不下百遍。白希利不能瞑目,他会把这问题刻在墓志铭上,还要从坟里伸出手来诘问每一个过路人。


    项廷正在擦拭刀刃:“你在期待什么,我还能给你发个奖状,谢你吗那事。”


    白希利顿时眉开眼笑,转身拍何崇玉的肩:“何叔!别怕,我来教你入定!这方面我是过来人!”


    两人就地展开了一番问道。譬如,什么叫五心朝天?就是王八翻盖!譬如,何崇玉提议道:要不我去劝劝费曼?我看他和项廷之间火药味太重。其实我和温莎先生是不错的马友…白希利瞪大眼睛:马友?你们是麻吉吗?何崇玉还在畅想和平:我若倒上两杯酒,一杯敬项廷,一杯敬费曼,未尝不能让他们相逢一笑泯恩仇。耳麦里传来了刚刚恢复联络的指挥中心的声音,嘉宝:是的老陈醋已经酿好只等他俩干杯。


    半柱香的时间流走。何崇玉扭来扭去像身上长了虱子:“不成,不成,我怎么始终找不到你说的那种物我两忘之境?项廷,要不你也试试?”


    项廷给出了无情的判决:“你资质差点儿。”


    何崇玉受挫之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锐锋产乎钝石,明火炽乎暗木,贵珠出乎贱蚌,美玉出乎丑璞。原来如此,笨鸟不仅要先飞,更需勤飞不辍!希利,这点上你真行!”


    白希利被夸得飘飘然,骨头轻了二两,又蹭到项廷身边:“老大,你说我行吗?我这素质,能当兵吗?”


    项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眼前这颗急于成长的小白菜,说:“你就是怕,不相信自己。一个男子汉得顶门立户,怕了输一半。那你就能当兵,而且是尖兵、奇兵、特种兵。”


    白希利反而有点怏怏不乐:“但是你说得好没感情,而且你怎么沉着个脸,笑都不笑一下?”


    何崇玉在旁低声接了话茬:“他有心事,沉甸甸的笑不出来。”


    “姐姐都醒了,他还能有什么心事?”白希利怎么也想不通,“还是为了姐姐吗?”


    “我抽根烟。”项廷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他站起身,在这个热闹温馨的时刻,像一把归不了鞘的刀。


    刚踏进偏殿,迎面便招呼劲风!


    前苏联将军像一头冬眠被惹毛的西伯利亚棕熊,二话不说,西斯特玛直拳直砸项廷面门!这一拳没有花哨,只有纯粹刚猛,奔着碎颅去的。


    项廷侧身急闪,拳风擦过他的耳廓如刀刮过。身后合金墙板巨响,竟被砸出一个凹陷的拳印。


    又是一拳根本不容喘息!项廷虽然极限后仰,但鼻梁依然被重重扫中。酸涩冲上眼眶,鼻血淌了下来。项廷抹了一把鼻子,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殷红,眼神变了。


    他先虚晃一枪,将军后撤半步;再晃,再退。到了第三次,将军只退了半步也就是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项廷的气场变了。虚招化为实拳闪电打出!将军重心微晃,项廷抓住破绽早已欺身而进,左拳重击面颊,紧跟一记沉重的右勾拳,直轰下巴!


    周围的看客惊恐四散,只听见拳拳到肉的闷响。


    项廷拳如雨下,全是照脸招呼!最后一记凌厉的飞踹,将军庞大的身躯撞进墙角杂物堆。烟尘四起中,项廷大步上前,一把薅住将军的衣领,将这头巨兽硬生生提了起来。


    染血的拳头高高举起,只等处决的最后一击。


    两人相拥而笑。


    两张同样挂彩的脸同时绽开了笑容。


    “廷!”这一声喊得浑厚洪亮,还掺点儿化音。


    “钟叔,”项廷松开手,脸上些许歉意,“手重了。”


    “不演像点,怎么骗得过那帮鬣狗?”熊掌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项廷的胸口,慈爱震得项廷肺腑都在共鸣,“不错不错,小红星,好小子,能接住我这一肘子还不倒的,你是第一个!没给你爸爸丢脸!”


    “您是宝刀未老还更利了,跟照片上几乎没变样。”


    “哈哈,你小子睁眼说瞎!那些照片比你的年纪还大!”


    米哈伊尔大笑起来,但眼神中流露出对旧时光的感伤。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朝鲜半岛,米格走廊的硝烟中。美军B-29轰炸机将前线指挥所夷为平地,是秘密参战的苏联军事顾问米哈伊尔,把志愿军兵团总司令项父从废墟中刨了出来。


    那是五十年代末的莫斯科,项父是第一批被送去苏联最高军事学府伏罗希洛夫总参谋学院深造的将领。不久,苏共二十大引发政治地震,米哈伊尔遭到审查,是项父冒着极大风险,力保故友,甚至不惜销毁对其不利的材料。


    后来两国交恶,互骂“苏修”、“中帝”。两个老战友的友情却淬炼得如同钻石。米哈伊尔甚至取了个中文姓氏,“钟”,是中国,也钟情重义。


    在项廷的童年记忆里,这位红发碧眼的钟叔叔,就是莫斯科的红星巧克力、军用望远镜,和那些带着枪油味的坦克模型。


    如今苏联陨落了,红色帝国分崩离析,但这头老熊依然屹立,成了叶利钦身边的国防顾问。


    笑过后,米哈伊尔的语气沉了下来:“你爸爸……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但我已经查到谁干的了,”项廷眼神一冷,“我爸脑溢血发作那天,军委突然开了个临时会议,把他的警卫排全都调走了,黄金抢救的十五分钟就这么错过了。还好,命保住了,但人废了。”


    想到过命交情的战友如今偏瘫、失语、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受罪,米哈伊尔心如刀绞:“是谁?到底是哪个杂种干的?”


    项廷只道:“他一辈子太直,得罪人太多。”


    咔嚓。米哈伊尔手中的伏特加酒瓶被捏出了裂纹,他悲伤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肃杀的红:“我懂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但你记住,我答应你上这岛,潜入敌营,不为别的——就是要和你一起,把害你父亲的元凶揪出来!我非亲手毙了他不可!”


    “敌不动,我不动。贸然行动是兵家大忌。”


    “哼!必要时,我还带来了苏联解体后我暗中控制的‘阿尔法’小组,以及最精锐的‘信号旗’部队。”米哈伊尔眼中精光四射,“老兵不死,全员都有,听你指挥!”


    这份情重过山。项廷没说话,接过米哈伊尔递来的半瓶伏特加,辛辣的液体如刀子般烧过喉咙,他仰头一口全闷了。


    随后,他将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不动声色地塞进将军手中。


    “次声枪?”米哈伊尔一摸便知,大惊,“不,这太贵重,你留着防身!”


    项廷笑:“知道您好这口,我带了一对,这把是送给您的。”


    “好小子!够意思!拿得起放得下!”米哈伊尔豪迈大笑,重新戴正了被打歪的军帽,退后几步,目光将项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见你站在这儿,我就觉得希望还在!”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出十几米后,忽然回头,摊开右手掌心。


    掌心之中,一枚用唐卡颜料绘制的印记鲜黄夺目,镰刀与锤子。


    米哈伊尔将军担心白希利傻扛,所以刚才进冰室前,重重一握手,盖章一样,把这个图案拓在了白希利的手上。我一颗红心从未改变,而你身为红色后代,是我们阵营的花朵。别担心,国际共产主义者同盟,此番会给你放水放到太平洋!这一握,你就懂得了我们的革命情谊。


    这个作弊码顺利扫上,这个蓝牙成功配对,这本该是一次跨越国界与年龄的、感人至深的共识达成。但这所有的前提是,白希利认识共产党。


    白希利现在正盯着它发呆,这是个啥?你马克思又是哪条道上的nobody?


    “NOBODY!”安德鲁正在发飙,发表一些令人大脑不适的言论,“NOBODY想到是这个结局!是谁告诉我用米哈伊尔那头俄国熊去对付白希利,是饱和式打击?是谁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是大炮打蚊子?”


    他踱着步刹住脚,冲到波澜不惊的费曼面前,脸几乎要贴上去:“王弟,你就打算这么看着?你不能总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冷静得像个凶手!现在火烧眉毛了,我怎么觉得你完全不上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有点虚啊,在虚什么?你不要总是这么虚虚的、淡淡的!”


    费曼甚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掀起眼帘:“你所定义的努力,是否包括我理应亲自下场?”


    热心保皇党的血液沸腾了,钟表匠速滑步上前:“殿下,千金之体,不坐垂堂!您的容颜是用来照亮英国人民的社会情绪的!”


    安德鲁根本听不进去,唾沫横飞:“名单要是泄露出去……现在是电视时代,你也不想在黄金档看到关于威斯敏斯特和唐宁街的肥皂剧吧?你来是为了任务,难道你对国事不闻不问。愤怒的民众会把我们生吞活剥,会像路易十四被拧掉脑袋啊……”


    “是路易十六,安德鲁王子,”钟表匠僵硬的上唇微微颤动,“另外,请您慎言。正如莎翁在《查理二世》中所言:汹涌的怒海中所有的水,都洗不掉涂在一个受命于天的君王顶上的圣油;世人的呼吸决不能吹倒上帝所简选的代表。”


    话虽如此,钟表匠悄然拨通了加密线路,双手将听筒恭敬奉上。


    “殿下,白金汉宫急电。”


    费曼垂眸没有任何表示,就像他从未被允许拥有个人情绪、做出私人反应的整个人生。他早已切除了许多冗余反应。


    钟表匠低声劝诫:“跟女王谈谈,殿下,在历史的重要十字路口,在温莎王朝得以延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请谈谈。为了继承权和君主制的未来。”


    当费曼抬起左手接电话时,无名指上那圈伤疤格外刺眼。那是童年时,大主教把专门为维多利亚的小手指制作的加冕戒指强行戴上去,无视一个孩子的剧痛,后来泡了很久的冰水才取下来。


    整通电话,像授勋一样庄严。


    他说:“我们之间的分歧,不是责任问题,而是对王室的不同概念。我已准备好履行国王作为国家元首的一切义务,以及所被期望的一切事情上为人民服务。但与此同时,我想坚持按照自己的意愿结婚的权利。”


    交涉结束。费曼吩咐,将进过冰室里的五只鸭子取来。


    托盘上,三只雏鸭在毛毯里探头探脑,另外两具尸体早已僵硬。


    钟表匠立即递上丝帕,却被费曼抬手拒绝。


    那双被誉为最纯正不列颠蓝的眼眸,审视着这几团小东西:“心跳有力,脚蹼微凉,没有冻伤斑块。”


    解剖了一个简单的逻辑悖论:“如果冰室的温度严酷到连米哈伊尔将军都无法忍受,必须牺牲两只鸭子,那么幸存的这三只,为何毫发无损,甚至特别健康?”


    唯一的解释,是它们并非死于寒冷。将军把鸭子捂在胸口,用他那熊一样的体格,和那双能轻易折断钢铁的大手。


    “他不是在保护鸭雏。他是在谋杀它们。他需要鸭子死亡来证明自己尽力了,反衬出所谓无法忍受的严寒。”


    “沙弥将鸭子设置为了关键的指标。其权重,甚至可能高于时间。如果这个指标是饱和式的,即只要人能活,鸭子就能活,那设置它的意义何在?”


    “除非,冰室里面的温度没有想象的那么低。”


    精心策划的苦肉计。


    此时,手下匆匆来报:“殿下!黑虎和米哈伊尔将军打起来了!”


    费曼闻言:“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对东方智慧尤为着迷的伯尼连忙写下文字询问:“项我知道,庄字何解?”


    费曼说:“赌徒想倾其所有,却发现对面是庄家出身。”


    安德鲁脑子虽然没转过弯,但发出一句哦呦的惊叹:“王弟啊,我真喜欢你娓娓道来的模样!以前我小学数学题不会做也是找你,就是这个味儿!只要擦完这个屁股,你就是国王!不光是不列颠的,还是印度的,整个英联邦的!快说,下面我们摆什么阵型?”


    “肩座王。”


    “臣在。”


    “你常年苦修,寒冷对你而言,是什么?”


    “是呼吸,殿下。”


    “你能在里面存活多久?”


    “直到他们认输。”


    费曼说:“你和伯尼先生一同进入冰室。”


    钟表匠提出疑虑:“但规则上,两人同时进入,计时不会叠加。”


    “不需要叠加。肩座王的耐受时间T接近无穷大,这意味着伯尼的时间T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伯尼单独进入,鸭子死亡的风险太高。肩座王的作用,是用他的体温,像米哈伊尔本应做到的那样,确保D=10。假设普通团队的总时间能累积到60分钟,而鸭子总数只有15只。计算边际损失:失去1分钟,损失的是15分;但如果死掉1只鸭子,损失的却是60分。所以在最终的乘积公式里,每一只鸭子的权重,都远大于每一分钟。保住鸭子,就是保住杠杆。”


    “即使是君主也必须谋生呐!”安德鲁手舞足蹈,“我都忘了我的弟弟还是个银行家、精算师!华尔街那头铜牛应该挪个窝,让你的雕像顶上。”


    伯尼根本听不见安德鲁的聒噪。他的一只耳朵已经被割掉了,半个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红黑斑驳。吞下去的活蜈蚣似乎还在胃里翻江倒海,毒素灼烧着声带,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盒,倒出几颗绿得发黑的高浓度医用大麻糖,他像嚼碎项廷的骨头一样咀嚼。药效上头很快。世界出现重影,安德鲁痴肥的笑脸像融化的蜡像一样。


    费曼转而问肩座王:“对你而言,刚才的策略中,是否存在变量?”


    肩座王是这里的第一高峰,就像一个远古的神祗俯视着人间。


    白韦德一直斜着身子靠不到背直着腰,就为了逮到机会抢答:“肩座王是禅定之王,他有足够的信力绝不受任何外来邪毒的影响,没有变量!”


    安德鲁偷偷问费曼:“王弟,你干嘛非要搭上个伯尼?”


    费曼给出了极度理性的判词:“没有数学上的理由,谁进去都不会改变公式。”


    伯尼嘶哑地指了指自己。


    钟表匠替费曼回答了:“您的任务不需要智商,不需要体力,只需要您把鸭子固定在身上,然后坐在肩座王身边。”


    这叫废物利用,兼垃圾填埋。


    冰室大门再次开启。


    伯尼不得不脱下那身手工定制西装。先前为防止恐怖分子利用无线信号干扰,他之前关闭了心脏除颤器的无线功能,此刻为保万全,又重新启动。


    当最后一件遮羞布落下,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影子总统,给众人献上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有人吹了个尖锐的口哨,引来一片猎奇的哄笑。


    “好家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牙签搅大缸?”


    “难怪他只对小孩子有兴趣……大概也只有在孩童面前,他才觉得自己像个男人吧。”


    伯尼发不出声音,在四面楚歌的嘲笑中,被剥了皮。


    而他一室之内的战友,却是另一番神仙景象。


    肩座王的法器名为:大日如来·拙火罩。


    即充电式火披风。


    热浪周身形成了绝对领域。他闭着眼,神情安详,亘古清净,不曾稍损。


    他在等待,而非坚持。


    僧侣们在他周围煨燃香料,摆放鲜花。敲锣击鼓,圆满供养。


    二十分钟。


    钟表匠对着通讯器冷冰冰道:“伯尼先生,您的任务已经完成。肩座王会保护鸭群。请您立刻退出。”


    伯尼的眼睛充血,胃里那条沉睡的蜈蚣似乎被唤醒了,顺着食道逆流而上。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幻觉中,嘲笑他的脸仿佛贴在了冰室的玻璃上,挤压变形,血盆大口。


    他在项廷身上栽过太多跟头,眼看着费曼竟也踏进同一条轻敌的河流,重蹈他的覆辙。至此,伯尼除却自己谁也不信了。他曾信了发妻戴莉的温言,她说项廷只是一个单纯好学的孩子,结果却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他曾寄望于瓦克恩的毒誓,说他死也不会让项廷坐上麦当劳总裁之位;就在方才,他还信了白韦德的法力无边,任由蓝珀唇枪舌剑,将满堂豪杰羞辱得颜面尽失、唾面自干……


    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费曼的眼神。他不能接受自己在费曼的数学公式里,是那个可被随意约分、忽略不计的T!只是一个带鸭子进场的工具人挑夫!难道他,伯尼·亚当斯,一度接近权力顶峰的未冕总统,在英国王子眼中,只剩下这点可怜的、待估的统战价值?对方一来,自己便从聚光灯下的主角,沦为人微言轻的耗材?


    做梦,我要亲自操刀这场胜利。


    他朝着门外的费曼打出一段手语:“你我各取所需,各比各的,楚河汉界,互不干涉。”


    若能借此打出漂亮一仗,未必不能像蓝珀那样,成为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重新站回权力的巅峰。


    然而他低估了寒冷,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理解过什么是寒冷。出身美国四世三公的大门阀的他,他以为的寒冷,是华盛顿冬日里壁炉前的微醺,威士忌杯中轻碰的冰块,是阿斯彭滑雪场上呼啸而过的意气,那吹过连城皮草领口的一缕微风。政治家的皮下,那层厚厚的角质层裹着个少爷羔子。


    但这里的冷是活的。从皮肤钻入骨头,再从骨头里渗出来,把流动的热血一点点冻成刺拉的冰渣。


    更要命的是,他那只仅存的耳朵里,塞着枚微型骨传导助听器。直通他在华盛顿的竞选总部,实时监控舆情。传来的,却是竞选经理比冰室还要冷的声音:先生……结束了。什么结束了?是您的提名。就在三分钟前,特别委员会刚刚结束了紧急闭门会议。理由?健康原因。不知是谁泄露了您……您在岛上中毒、且失去耳朵的高清照片。他们说您现在像个……像个弗兰肯斯坦里的怪物。金主们撤资了,党鞭也表态了,他们启动了备选方案。嘟——嘟——甚至没有一句告别。


    药效、毒液、羞耻、愤怒、与不甘交织成的疯狂,终于彻底撕碎了伯尼的理智。


    伯尼抽出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银质小刀,他的法器。


    不假思索,刀锋倒转,对准冻得发青的小臂,狠命一划!


    剧痛让神经瞬间苏醒。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鲜红的伤口冒出了丝丝白汽。


    “疯了!他疯了吗!”众人惊恐地齐齐后退一步。


    白韦德恍然大悟:“糟了!苗族的本土巫术,附魔外道!那蜈蚣毒有致幻效果啊!”


    白希利拽拽小沙弥的衣袖:“这算哪一出?”


    小沙弥不惊不扰不仅不管,还附送了一句解说:“此乃‘断执刀’。欲得解脱,必先剥皮剔骨,舍身饲虎,割肉喂鹰,方证菩提。”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伯尼一把攥住一只懵懂的鸭雏,将它按在自己的伤口上。


    他用自己滚烫的血去煨热这些畜生。一只不够,两只,三只……鸭绒吸饱了鲜血,变得湿淋淋、沉甸甸。像个陷入癫狂的涂鸦艺术家,在这片洁白的绝境中不知疲倦淋漓酣畅地设色。


    “我……我还能撑……”银刀再次落下,这一次,深深抵住了大腿肌群,“我的T……我的D我的支持率……我的选票……我全都要……”


    费曼静静地看着冰室内的一幕,他的最优解被破坏了。


    智商太高的人,总会低估人性的疯狂。以为在下棋,却没想到手里的棋子为了不被吃掉,选择了自爆。


    费曼关掉了通讯器。


    项廷打开了通讯器:“何叔出来吧,搏命就没意思了,不要作无谓牺牲。”


    何崇玉早就把自己那点胆气鼓捣得像模像样了:“不行!我自认虽是个普通的让人想打瞌睡的人,但希利给我打了个样,我不能面!”


    “你要有个好歹,我也离挨呲不远了。”项廷考虑得比较长远。


    何崇玉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弯弯绕,受宠若惊:“不能,哈哈,不能吧蓝还会为了我……”


    “行,你要是真想赢,听我的。”项廷打断他的胡思乱想,“知道那几个呼吸孔我为什么不开在正中,非得扎在旁边么?那是留给你当鼓拍的。”


    也许是觉得自己应该一视同仁,何崇玉十分愧色道:“我对鼓这种乐器有点偏见。”


    项廷:“偏见是你没找对路子。你去贴着它,把他当个人。”


    “咚。”


    不脆,发闷。但这股闷响顺着鼓腔,沿着何崇玉盘坐的大腿骨,一路酥麻直抵天灵盖。


    何崇玉整个人定住了,把耳朵连同半边腮帮子都贴上鼓面,这动静太不对劲了。


    他何崇玉是个什么人?是为了听一种亚马逊雨林里才有的虫鸣,能一动不动在烂泥塘趴上三个月的痴种。


    他敲过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皮。


    牛皮厚重,捶起来崩、崩,羊皮薄脆,敲上去塔、塔,蟒皮带着一股子湿气,前年他还在非洲部落里敲过的大象皮鼓,咚呜、咚呜。可那些鼓,都是死的,都是哑巴,都是呕哑嘲哳的破锣。


    但这面鼓不一样。它的纹理太细腻了,温润得甚至有点黏手。皮子白得吓人,凑近了闻还有股淡淡的腥气。


    听起来,就像是鼓本身在喊疼。一个歌姬被锁在鼓腔里,随着他的拍打,在那儿千回百转地叫唤,在那呻吟。


    绝妙!绝妙的音色!


    “听到了吗?”项廷问。


    “听、听到了……”何崇玉兴奋到战栗。


    “让它跟着你的心跳走。”


    “咚咚、咚——哒。”节奏变了。


    何崇玉不再是用身体去死扛寒冷,而是用律动接管了躯壳。每一次挥臂都像是在泵动血液。多巴胺燃烧,呼啦一下烧遍全身!


    他手下愈发狂放,先是一曲杀气腾腾的《秦王破阵乐》,转手又滑入了一段爵士即兴,他发了狠,忘情了,眼镜甩飞了都不知道,停不下来了,他整个人已和这面会喊疼的鼓长在了一处。那填进去的孔雀毛吸音还混响,更让这声音变得湿润,一股暖烘烘的肉味儿……


    何崇玉于南极召开独奏会。


    肩座王原本入定极深,但这鼓声太邪门了。它充满了世俗的燥热和癫狂,是修行人最忌讳的魔音。他的眉心开始跳动,呼吸的韵律被打乱了。


    近处,一个裸丨体的疯子在虐待鸭子。


    伯尼满身的鲜血也涂抹了空气,鼓点的震动仿佛催化了那种铁锈味的扩散。无数冤魂在耳边吹气,一下下地舔舐着肩座王的耳朵。


    “咚!”(血腥味浓了一分)


    “咚!”(伯尼又割了一刀)


    “咚!嘎!”(鸭子在叫)


    肩座王一边口中念着经文,一边扳动油光发亮的经轮木柄,让经筒不停地旋转,让头顶的光源也悄然加入进来,不断有明亮的光斑在铜皮上闪耀,将经筒上的六字大明咒散发出去。


    项廷忽问:“何叔,你会弹《星条旗永不落》吗?”


    何崇玉在那咚咚哒哒地敲得起劲。那必须会啊!当年尼克松访华,年仅十八的他还给军乐团当指导呢!


    伯尼裸体受冻,幻觉丛生。眼前的冰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亚当斯家族庄严肃穆的图书室。巨大的星条旗垂在身后,祖父正拿着戒尺,脸色严厉得像花岗岩。伯尼,站直了!你是亚当斯家的长孙!你要记住,我们家族的使命只有一个,那个椭圆形的办公室!看看你,软弱、无能、残次品!甚至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你怎么去领导自由世界?


    (火箭红光闪耀,炸弹空中爆炸……)


    看看自己,赤身裸体,满身血污。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就职演说的讲台。那些鸭子在他的血泊里踩水甚至叨食他的血肉,它们全都长出了人脸,那分明是挥舞着小旗帜狂热欢呼的支持者!


    (证明我们的旗帜依然在黑夜中飘扬……)


    伯尼颤抖着,在那面看不见的国旗下跪了下来。


    “为了美利坚!为了亚当斯!”


    伯尼举起刀,对准肩座王!


    白韦德惊呼:“糟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噗嗤!


    银刀捅进了伯尼的腹部!


    进得极深,直至没柄,他又神情恍惚地转了两圈。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浇透了面前的鸭雏。在温暖的水浴中,鸭子们看到天堂。


    安德鲁白毛汗都吓出来了:“天哪天哪王弟你快让人把他抬出来叫911……”


    费曼正在接过钟表匠大臣手里的文件,打开钢笔一式三份签上名字,摁上手印,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擦手指上的印油:“现在,我们有了两个正无穷T。”


    就在这时,伯尼放在冰室外的电话响了。安德鲁手忙脚乱按了外放,一句世界通用语突兀地响起——


    “Are you OK?”


    突然有了前养父瓦克恩的事,指挥室里的翠贝卡很意外,嘉宝眼神瞅她,翠贝卡说:“可能名单上也有他,或者为了凯林说是。”


    但是瓦克恩只是叹了口略为尴尬的气。


    “哈哈,不好意思啊,凯林之前把你拉黑了,我才发现。我看到你的照片了,那只耳朵…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大学预科那会儿。那是1965年吧?校队的那场棒球赛。那个击球手是个疯子,球棒脱手飞过来,直愣愣地冲着我的脑袋。是你冲过来推开了我。那一棒球砸在你脑袋侧面,你当时耳朵就流血了,听力丧失了整整半年。”


    “后来咱们斗了半辈子。尤其是我的投资人蓝变成植物人之后,那真是,谢天谢地……不是故意说坏话,背后参他,但没了他在上面压着,我的命不那么苦了,我的日子真的好过很多。本来我可以舒舒服服地退休,只要没有人再刁难我——除了你。”


    “你这个老混蛋,动不动就给我搞个大新闻,一会说麦当劳虐待肉鸡,一会说我们的牛肉不仅破坏雨林还导致全球变暖。你简直像个盯着我不放的幽灵。”


    “我也反思了,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那件事。说起来你这个人真的很小肚鸡肠。我今天必须发誓,对着上帝发誓,大三暑假前那个礼拜三,我真的没有偷吃你的那碗麦片。”


    “为了让我的日子更好过一点,也为了纪念咱们那逝去的青春,我建议我们出来吃顿饭。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怎么样?我们可以去吃最好的法餐,或者请你来麦当劳看看我们无抗的绿色肉鸡现宰现吃,或者……我也能请你吃一顿麦片。”


    伯尼想要大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了血泡破碎的声音。他想诅咒瓦克恩让他闭嘴。他真的不想无关宏旨地死在关于一碗麦片的辩解声中。


    “嗬……嗬……”


    “……你别哭啊?你还在听吗?信号不好吗?”瓦克恩诧然,“只是一只耳朵而已,并不是丢了脑袋。你想想,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无数张嘴凑在你耳边嗡嗡叫,求官的、告状的、拍马屁的、下套的……那个位置太吵了,现在你的世界清净了一半,多好。”


    这个一生都在追逐权力、在权力的迷宫里像耗子一样钻营的男人,在这个难得脆弱的时刻,突然感到了一种特别的空洞。究竟是谁创造了这个权力的世界,又是谁把他忘在里面整整四十五年……然而,他再也没有力气爬出去了。


    哗啦——!


    号称能防弹、防爆、隔绝极寒的特种钢化玻璃,被一把重型消防斧劈开!


    紧接着,一条穿着军靴的长腿踹了上来,玻璃崩塌,碎了一地晶莹的冰渣。


    项廷一把薅住伯尼满是血污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地把伯尼从他自我感动的祭坛里拖了出来。


    御医和急救人员蜂拥而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你们古老中国的三十六计吗?那一定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方兵法,是专门用来对付帝王的屠龙术?伯尼这么瞪着他。


    项廷拍了拍手上的玻璃渣:“这叫司马光砸缸。”


    为了美利坚,让我死在战场上……


    “这不是战场,这只是个大号的冰箱。死在这里,你也成不了林肯。”


    伯尼回光返照般抓住他的裤脚: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刚才那一刀捅得挺利索,是个爷们。我知道你是不怕死,但我也不打算杀你。死是一件光明磊落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两腿一蹬头点地。”


    “只怕你没死成,而且是活成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身在砧板,任人宰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没有尊严,没有权力,没有声音。”


    “伯尼·亚当斯,”项廷站起身,瞥着这摊泥,“从今往后,你有的活了。”


    安德鲁跟随担架仓皇疾跑。其实他与伯尼并无交情,甚至厌恶那美国佬颐指气使的做派。可他停不下来地跑,仿佛离那冰室、离那冰封的王弟越远,自己便越安全。


    太骇人了。安德鲁满脑子都是费曼刚才那句没有起伏的“我们有了两个正无穷T”。那是一个刚剖开肚腹、肠流满地的人啊!在王弟眼中,竟只是一个无需计算的变量,一块尚有余温的电池?安德鲁蓦然想起费曼幼时那几个小时的冰水浸泡,不仅取下了戒指,更将他的心冻成了坚冰。如今的王弟不过是将童年那盆冰水,泼向了伯尼,原样照本泼回了整个世界。


    自己这个王兄,在费曼那个精密的数学大脑里,恐怕也就是个负资产吧?一旦费曼掌权,温莎王朝的血色历史,只怕要重演。像理查三世那样,伦敦塔的阴影、狩猎场的意外……完了,妈妈老了,护不住我了!


    “殿下何故惊怖?”


    白韦德那双贼眼贼亮的,像只嗅到了腐肉气味的秃鹫,尾随而来。


    听完安德鲁语无伦次的诉苦,他反笑了:“费曼殿下确非凡人。但您有一项本事,他拍马难及。”


    白韦德佝偻着背,一笑,脸上藏密的白颜料卡得跟大裂谷似的,像对白雪公主献出毒苹果的女巫:“您有人情味儿,您会疼人呐。”


    他指向长廊尽头。


    “哎呀,我说那妖孽呀!项廷以为他是自己那边的。但您别忘了,他失忆了。脑子现在就像一张白纸,谁先上去喷一口墨,谁就是他的真理。”


    “那又怎么样?”


    白韦德房谋杜断循循忽悠:“费曼王子他为所有人所爱,使所有人快乐,可唯独他的心中没有快乐。他郁郁寡欢,这辈子最大的心结是什么?听说他,至今未娶啊!要是……您能亲手促成这桩美事呢?”


    安德鲁的眼睛像通了电但不太灵光的灯泡,慢慢地亮了起来。


    见鱼咬钩,白韦德趁热打铁:“费曼王子男女私情不通六耳,此刻更无暇儿女情长,妖孽又正惊恐,心理防线一触即溃。这正是您的天赐良机。您这时候过去,摆出王兄的款儿,那是何等的尊贵与亲切?您就说,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都是坏人,尤其是那个黑虎,凶煞之气绝非善类。只有费曼殿下,是来救他的白马王子,是他的未婚夫。哄好了,让他签个字录个像,只要他亲口答应愿意嫁给费曼……此时无声,更胜有声啊……”


    “这么多年了,我王弟还惦记着初恋吗?”


    “一副淫丨贱妖媚相是男人都喜欢啊!无论那个男人见到他都不会无动于衷的!再不喜欢光着身子骑到腿上去怎么也得喜欢了……”


    “你喜欢吗?”安德鲁本来只有频繁点头的份,突然盯住他。


    “这……老衲白发已非赏花人!”


    安德鲁恨声恨气地说:“但我爱他!”


    “那是欲,不是爱!蓝,你所欲也;命,亦你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蓝而取命也!哎呦喂我的殿下!做人别太冰清玉洁,识时务者为俊杰吧!”


    安德鲁摸头,涂抹一种随身的酊剂来减缓他的脱发,咧咧了两句,也不过是不服气的无望挣扎而已,对手指比划下,有些酸楚:“那蓝对费曼感情深吗?”


    “谁会对荣华富贵感情不深呢?真金白银的怎生舍得?到时候,您捧着这一纸婚约,送到费曼殿下面前。这就是定国安邦的头功啊!您不仅仅是王兄,您还是他的月老!他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杀您?”


    “为了我和妈妈不被砍头……”安德鲁整理了一下歪得不成样子的领结,拽着大腚一步三跳,春风秋月地去了,“我去!我去!我这就去认这个弟媳妇!”


    伯尼被抬走后,现场一片狼藉。


    小沙弥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轰隆隆。那间沾满鲜血、玻璃破碎的冰室竟然像舞台升降机一样缓缓沉入地下。紧接着,地面再次震动,一间崭新的、洁净无瑕的冰室从地底升起,严丝合缝地卡在了原位。整个过程流畅得就像自动售货机吐出一罐新的可乐。


    众:“你专门建了这个,就为了等我们来玩这一场?”


    小沙弥道:“常世之国本就是游戏之国,是极乐之土。这些设施并非为了此次三试特制,而是岛上的会员们平日里修身养性的去处。”


    有人壮着胆子去摸索。果然在几个触手可及的高度,摸到了隐藏的金属环、可伸缩的束缚带,甚至还有一个冷藏格,打开一看,里面是硅胶口球和皮质眼罩。以及某些看着就让人下半身发凉的拘束用具。至于隔壁为什么蓄养了那么多猛兽……


    比赛因伯尼的走火入魔而暂停,有人质疑项廷那一斧子破坏规则。


    小沙弥却摇摇头:“黑虎施主慈悲为怀,此乃善举。”


    众:“那是慈悲吗,那是诛心!他犯规了!”


    该脱了,项廷活动活动肩颈。


    众人好像被一道霸道炽热的剑气灼瞎了眼睛。


    白希利貌似叛徒:“这也太犯规了吧……”


    没出息地吸了吸口水,扯了扯自己的耳朵又拽了拽自己的袖口,然后只顾啃他的一片指甲。那种虔诚的膜拜和那种轻微的心慌……卷土重来!他的梦境,从今天终了的同时怕是会悲哀地推陈出新。假发掉了下来,光头还有戒疤。


    那个学者凑过来,这时想要的情绪爆棚,这种,能悬空一个小时吧?啊~从后腰爽到前腰,望梅止渴地往白希利大腿上摸了一把:“小弟弟,你好淫丨秽呀……”


    肩座王的十只鸭子活蹦乱跳。何崇玉这边,还是有三只体弱的鸭雏没扛过去,只剩下两只。时间上,由于伯尼一切腹,何崇玉就人道主义地走了出来,时间也持平。


    和白希利的战果一起统计,总比分一样。


    就看项廷了。


    两人坐定。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冰室内的鏖战时,人群无声地分出一条道。


    蓝珀赤着脚,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纱衣,外头罩着项廷那件宽大得离谱的冲锋衣,下摆盖到了大腿根。


    蓝,这个字滚过每个人的舌尖。犹如古希腊神话中塞壬的歌声,那是一种灵魂上的情不自禁。是太冷了吗,仿佛笼着雾水发着莹光,和璧隋珠不足以点缀。


    费曼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他以为会永远沉睡的身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重现。


    蓝珀那幽幽眼神就快要对他说话,恍惚间就像蓝色水晶中凝冻的光。


    紧接着,巍巍然被臣民尊着的王子,他的世界就被一种尤为响亮的声音活埋了。


    蓝珀在人群中找到费曼打了他一耳光。


    费曼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金睫毛,蓝眼睛,红指痕,那可真是个美丽动人的巴掌印。


    蓝珀迅速收回手,裹紧了身上带着项廷体温的冲锋衣,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后退了一步。


    说出了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就你叫费曼?”


    “臭流氓!”


    反手扬起来又是一下,清脆得很。


    “说话啊?你真是个无赖!”蓝珀气得胸喘肤汗,发抖的手腕上连环的银镯子叮叮当当地说着,“你属马的?站着就能睡着?”


    人们是如此茫然,就如同高原上迷途的羊群。包括此时的费曼:“蓝……发生什么事了?”


    “看我干什么?”蓝珀火气更盛,“说你是臭流氓,这都不明白你是个狗还是个猪啊?”


    安德鲁这时才气喘吁吁地挤上来,屁股上有个鞋印。一见这阵仗,立马缩了脖子不敢上前。伸手拽一节餐巾纸擦擦嘴。他刚才去做媒时,盯着那流奶流蜜的大腿,说得自个不争气地流口水了。


    此刻见费曼挨打,安德鲁非但不觉得满世界的丢人现眼,莫名其妙开心了一把笑得咯咯的。直到被钟表匠大臣回头怒瞪,才赶紧嘟着胖嘴唇憋成一声水牛哼。


    白韦德做了一个昏厥状靠在座椅背上,躺下开始吸氧。


    周围的人终于从石化状态震醒了。钟表匠大臣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敢肯定自己的眼睛瞪得有英式茶杯口那么大。岂有此理!简直是弥天大罪!放肆!护驾!护驾——!竟敢袭击殿下!拿下这个疯子!四名皇家特勤卫兵应声而动,锁定了蓝珀。


    蓝珀:“拿手指谁呢?有没有家教?你这老东西满口主子爷,你又是从哪个太监房里钻出来的?”


    这无疑是对一位内阁重臣的奇耻大辱:“我乃女王陛下钦封……”


    “都退下。”费曼终于开口,听不出来有什么不高兴的。虽然脸颊上的指印还在发烫,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殿下!您在美国待久了,难道也变得如此……如此‘大仁大量’,如此‘随和’了吗?”钟表匠大臣痛心疾首。


    “我说退下。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蓝珀摆出一个猫那样前扑的动作,仰头逼着费曼对视,边说边一眼又一眼地挖着他:“就是你要娶我?还要把我关起来给你生十个八个孩子?想媳妇?我找人送你去配种站呗,你这儿的门脸儿可是不愁租啊!”


    “荒谬!此等粗鄙之语,已然构成了对王室尊严的实质性僭越!”即便冒着再次触怒费曼的风险,钟表匠大臣也必须站出来,一长串不换气,“阁下,请以此为界,审慎您的措辞。您或许并未意识到,此刻伫立于您面前的,绝非一位仅供您调侃的普通绅士。他是温莎王朝延续千年的法统,是承蒙上帝恩典、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未来的君主,是信仰的捍卫者,亦是这颗星球上十六个主权国家共同效忠的元首!是……”


    蓝珀一个字,野!里里外外都透着一个野字:“哦,你是他什么人,讲话像他爹一样,想教儿子,有本事自己生个啊!我看你肚子挺大,应该挺能生的吧?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梆子横什么横?人之将死才会像你这样缺德少教啰哩啰嗦的,有事留着上坟的时候说!”


    一箩筐话把钟表匠大臣治得伏伏腊腊像马戏团里的老猴子。钟表匠大臣觉得全身上下让人给涂满了大便!


    费曼大抵也觉得这话很是扎耳朵,皱了皱眉:“我理解你此刻溢出的愤怒……一些误会,我们坐下谈。”


    蓝珀想起安德鲁那些混账话,何止一个愤怒了得,何尝不是羞愤欲死!今天又是懵懵懂懂被项廷占一回便宜,又遭这几个歪嘴斜眼的洋人言语轻薄,他转过身去,用手捂住半边脸。项廷指腹刮过的地方,还烫得厉害。


    可是瞧着,这个姓费的,也不是流里流气的人。


    蓝珀的头突然疼,景象水纹般晃动。


    大片大片柔得化不开的金柳,和粼粼波光的康河,他看见自己正躺在一条窄窄的平底船上,忘了那天穿的是及膝袜还是丝袜,总之,百无聊赖地仰视着身边读书的青年,他的胸前装饰着满满的勋章。他自律、尽职尽责,高贵但没有架子,冷若冰霜其实相当害羞。而自己则坏心眼地说,我的梦想是有一天嫁给一个农民,有很多马、狗和孩子……每天晚上我都要我的丈夫给我涂脚指甲油。


    想了两秒就放弃了。


    什么东西。


    蓝珀平了平气儿,便骤然地礼貌起来:“你好,真的是误会吗?”


    费曼语气肯定:“蓝,我们之间,连争吵都不曾有过。”


    好没理由又突然想到了项廷,项廷像一个匪徒闯进他的心房,蓝珀马上心就揪揪起来了。两只手缠绕在身后摇了摇身子,这话是带着笑问的,问的也未必是他,反正一下就从嘴里出溜了:“那你有没有想过要娶我?那三书六聘,文定之礼……”


    话里的笑意很有表情太过鲜活,那双含笑的眼睛是很好想象的,太难忘却的,费曼的眼球好像被闪电刺了一下似的,微微地闭了一下眼:“我……”


    蓝珀等得,掏掏口袋,恨不能摸块石头,兜头给他扔过去,只好远远砸了他一个白眼:“一句话打八百个磕巴,我要是跟你过日子能累个半死还不落好呢!”


    何崇玉冲上来打圆场:“蓝他失忆了,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安德鲁也嚷嚷想反悔:“谁跟你提亲啦,你自己一个地球?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费曼却看着蓝珀:“这个问题,一个月后,我必定给你答复。不也许过了下周……”


    然而话音未落,蓝珀竟抄起地上一节软鞭,抽了上来!


    费曼的右眼球剧痛,几乎当时就看不见了。


    一位皇家卫兵欲上前遭到喝止,感到一阵浓烈的悲愤,抽出佩剑:“殿下!您该有自己的立场。您没立场,我们就得陪着您当傀儡吗!”


    费曼声音沉冷:“我是你的殿下,我命令你把剑放下。”


    那年轻气盛的骑士梗着脖子,直接将剑扔在地上。


    费曼:“西蒙,捡起来。”


    然而蓝珀光着的脚在那柄西洋剑的护手下一勾、一挑,银色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


    “既然你要娶,那我就送你份彩礼——送你去见上帝!”


    但有个冒着一团白气的人,冲过来挡前面。


    蓝珀刚才还凶狠着的脸,呱嗒就掉下来了,想收剑已来不及。剑尖失控地向前送去。


    第一下,剑尖刺入左胸,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蓝珀想拔,手一抖,对方不仅没躲,反而迎了上去,剑尖又向右上方一挑,划出了另一道银亮虚影。


    蓝珀在项廷心口画了个歪扭的爱心。


    蓝珀丢开剑,扑上去抱住他:“痛不痛!你怎么样?一定好痛……”


    “不。”项廷说,“我爽了。”


    这一剑,捅得他通体舒泰。天知道他在冰室里经历了什么。透过那层玻璃,他看到了蓝珀走向费曼。他看到了那个耳光。看到蓝珀香香的化骨绵掌像拍爽肤水一样拍在费曼脸上,好像在别的男人的脸上种下一朵朵桃花。那明明是属于他的耳光!属于他的恨海情天!他在里面憋得狂暴了,变异了!地老天荒,人事不知!要不是门锁得实在太死,管他上山下海,尺短寸长,蓝珀那鞭子应该打瞎的是他的眼!


    白韦德忙安慰道:“王子,就算他抱得美人,江山还是您的!他这么自己出来,不就等于自动弃权放弃比赛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想起冰室里还在竞技。


    刚才光顾着看这场惊天大戏,星光闪耀好莱坞,谁还记得什么大老爷们耐寒比赛。


    一同扭头望去,不见冰室内的肩座王。


    只见室外一座倒下的山,脸朝下,姿势很雷人。鲸落的周围,地板都微微塌陷了,像一圈命案现场的法医标线。


    原来,肩座王修的拙火定,是白骨观或者净土宗的某种极端变种。为了对抗肉丨体的痛苦,他必须日日在大脑中自我催眠:肉身是假的,是臭皮囊,我是光,我是电,我是纯净的琉璃。


    伯尼的血,是他不净观的克星。一旦见血,唯心世界崩塌,肉丨体痛苦排山倒海而来。


    肩座王晕血。


    而项廷呢,项廷把他积蓄了二十一年的能量在这一刻因为嫉妒而迸发了。


    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室里,体表温度高得能煎熟鸡蛋。


    项廷吃醋,因醋忘躯。


    一醋之威,焚天灭地。


    蓝珀摸着项廷胸前冰冰凉凉的肌肉像河边的石头一样又硬又滑,也顾不得害臊了:“你这个傻子,你顶顶傻的,真的不痛吗?”


    项廷有点阴暗有点可怕地说:“捅得真好。再深点就更好了。”


    有点偷香有点窃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蓝珀的手拿到心口的爱心上戳了一下:“你送我的。”


    蓝珀的目光像小鹿蹦跳着躲开了:“小屁孩你这次丢大人了。”


    “我是哥哥。”项廷特别郑重,特别严肃地纠正。


    “哼……我要把你撕吧撕吧喂狗。”


    项廷却张开嘴,指了指,既倜傥又帅气,但混不吝的,眼神还很挑衅。


    小沙弥声如古钟:“诚试结果已出。”


    “费曼施主方:米哈伊尔施主虽折损两命,然肩座王与伯尼施主护持得力,余下13只鸭雏安然无恙。累计受试时长,共计124分钟。”


    众人各怀心事地干闷着。小沙弥手中的念珠拨动了一颗:“124×13=1612。”


    “黑虎施主方:黑虎施主定力通神,白施主别出机杼,然何施主处确有两只鸭雏不幸殒命。现有活口12只。累计时长,亦为124分钟。”


    “124×12=1488,1612>1488,”小沙弥垂眸,“胜负已分,费曼施主方胜。”


    安德鲁像只轮胎边滚边亲吻地板。钟表匠大臣也松了松紧绷的领结。


    就在这时,何崇玉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等等!”


    白希利正捧着某只小鸭子尸体怜惜,突然感到手心一动。


    被判定死亡的鸭子,蹬了蹬腿,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嘎。


    白希利高兴得原地起跳:“它不是冻死的,是假死被何叔的鼓声给震晕过去了!现在缓过劲来了!13对13,时间也是124分钟对124分钟!平局!我们没输!”


    小沙弥上前查验,点了点头。


    “荒谬!”钟表匠大臣一步跨出,出示他手中的计数器,“所谓‘124分钟’,不过是粗略的概数!既然关乎胜负,就必须精确到秒,甚至毫秒!贵方,由于白希利先生在入场前的犹豫、以及何崇玉先生出场时的踉跄,你们的总时长应当是123分56秒!”


    安德鲁顿时笑成了嘎嘎的:“输了就是输了!你们的鸭子是晕了,你们的时间可是实打实地短了!”


    争吵声掀翻屋顶,最终解释权归谁?


    就在这锱铢必较的声浪达到顶峰之时——


    “唧、唧。”


    所有人都在找声音的来源。


    “好像……是从黑虎那个篮子里传出来的。”


    安德鲁带人挑走了最好的鸭子后,买珠还椟,篮子留给了项廷。


    蓝珀伸出手,拨开那层暖烘烘的干草。


    一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蛋,静静地躺在那里。


    蛋壳上,已经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缝隙。


    一只湿漉漉的、丑丑的小脑袋顶破了壳。


    唧!


    佛祖庄宁,众生熙攘,回荡在整个常世之国。


    “黑虎,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