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VIP】
作品:《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第135章 石火光中寄此身 原来是你
何崇玉中举, 白希利双手高高托起那只刚破壳的雏鸭,脚蹬莲台像登领奖台,像荣耀岩上的狮子王。
只有蓝珀怔在原地,大脑被大清洗过一样, 什么也没剩下。
冥冥中分明有个声音曾在他心底赌咒发誓, 绝不能让项廷赢了。再往前一步, 就是深渊了。可怎么会一差二错就走到了眼下这步田地?
欢腾未久, 质疑声四起。
“妖孽一介小乘教徒坐井观天, 第一试辩的尽是些皮里阳秋的话!肩座虚空王讲辩著的事业之光照亮十方, 真正的修为根本未得施展。你们可曾见过他在雪山之巅讲经的场面?底下人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如连珠箭发, 上师却要从容不迫, 一一作答, 字字精准,句句通透,非叫人诚服不可。有时一天下来, 连续十几个小时,应对千问万问!只要有一题答不上, 就担不起‘上师’二字!”
“真要放开来辩, 虚空王怎会输给那妖人?江湖地位,到底还是要论个尊卑高下!”
“小师傅啊小师傅,你到这时还想不透么?”
状态很火热,那小沙弥倒也好说话:“那肩座王如今, 还愿不愿再辩一场?”
肩座王把脸从地面抬了起来,嶙峋的肋骨,空洞的眼神,他一只巨掌扶住大地, 似乎在悲哀地询问黄天厚土,望向风雪肆虐中依旧昂立的火与发热之神项廷,他实在也是陷入了深深的迷惑:“本座……是强行出关,命不久矣。”
安德鲁见又不中用一个,哭过争辩过,上天无门入地无路,把头往墙上碰得咣咣响。钟表匠大臣几步上前把他三把两把揪下来,够了,再下去就成自取其辱的纠缠了!
一片混乱中,费曼朝前踏出一步。步声轻,喧闹止,空气紧。
“请出第三试的题目。”费曼说。
白希利洋洋地说:“我们赢了两局,还有比下去的必要吗?”
何崇玉也稳声接话:“温莎先生,大局已定,大势如此,何必执着?”
“确实,”费曼顿了顿,“再演下去,颇为上乘却也显得乏味了。”
众人皆看见,费曼脸上极少出现这种连微表情专家都不必费力解读的神情,他的下唇被微妙地牵引。
紧接着,他掷出一语惊雷。
“但若我说,我已猜出阁下第三题为何?”
一句话,炸了一锅爆米花。
小沙弥面色一改:“施主话中有话,衲子愿闻其详。”
费曼反而抛回一个问题:“‘缘试’的‘缘’字,大师作何解?”
“缘者,诸法之始,万象之基。经云:‘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这世间山河大地,有情无情,无一不是因缘和合的幻相。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那么我有一段缘,请你一听。”
他款款而谈,抽丝剥茧,空气归于潜默。
披甲侍卫近前,皇室书记官早已停笔,鹅似的伸长脖子,唯恐听漏掉一个字。
“1989年的春天,联合国666号发生了一起并未见报的瓦斯爆炸案。那是一场名流云集的舞会,那天,我恰好在场。”
“可那里实则是共丨济丨会总部。因缘巧合我加入了共丨济丨会,又结合军情六处档案得知,那场爆炸并非意外,也非恐袭,而是一次内部清洗的失败。”
“有一名成员试图切断美国人对他长久以来的控制,试图炸毁所有黑料金盆洗手,但他失败了。他不得不再次假死,逃回了这个他亲手打造的魔窟,从此闭门谢客。然而,终究难忍内心煎熬,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赎他半生之罪。”
白希利还在嬉皮笑脸:“老大,他在瞎诌些什么呀?”
小沙弥脸上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快得像是错觉:“费曼施主,你……”
安德鲁还以为他王弟死样活气虚张声势,怎么越说越有要弄假成真的节奏了?不由得心头狂跳:“是谁?你说的是谁?”
费曼目光定定看向出题人,随即破了题,一语道破天机。
“他就是第一试公案里的那位侠客,亦即,日莲宗的住持。”
小沙弥不语,只道:“施主还未说,猜到的第三试题目究竟是什么。”
“我上一句话,已然作答。”费曼道,“住持,就是那具无头人尸。”
小沙弥沉默了。这种沉默在费曼眼里等同于认罪。
再开口时,声音有种苍凉。
“那则公案里的‘商队’,表面行商,实则巨盗——那正是大洋彼岸的美国势力,便是施主口中的共丨济丨会。家师早年走投无路,受其胁迫与庇护,虽保全了性命,却也从此沦为鹰犬。他被困以此岛为住持,为眼线,名为弘法,实为销赃,日日夜夜,身陷无间。”
“故而,家师第一试问‘念佛可还有用’,并非问佛,而是问心。他深知身在染缸,口诵何益?欲得解脱,不仅需口诵,更需身行,需有斩断这一切的雷霆手段。”
“只可惜,家师受制于誓言与监控,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他设此三试,便是为了寻找一位智勇双全的有缘人,替他了结这段因果,甚至……亲手超度他。”
何崇玉像朔风初起发出一阵叹息:“原来,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傀儡的故事……大师也是一位可怜人。这就是所谓众生皆苦吧!”
小沙弥点点头,继续道:“诸位檀越或许心生怨怼,觉此三试乃是戏弄。殊不知,一切皆为筛选出那位智勇双全的有缘人。名单事关重大,绝不能落入奸恶之手。”
“第一试‘智’,辩的是是非,破的是‘执’。世人被名利蒙眼,黑白颠倒,唯有拥有大智慧者,于这五浊恶世中,利剑斩乱麻。”
“第二试‘诚’,考的是担当,炼的是‘勇’。于绝境中护佑弱小,靠的是一颗无坚不摧的金刚心、一份向死而生的无畏勇气。”
“至于第三试的题目,便是:无头尸生前为谁?”
“他无头,便无眼耳口鼻,断绝了贪嗔痴慢;他只剩枯骨,便舍去了皮囊色相。住持盼有缘人看破其中因果,领悟其一片苦心。此乃天意,亦是缘法。”
言毕,他闭目轻叹:“可惜,有缘人未至,吾师已逝。”
“什么?死了?那……”安德鲁眼神涣散而疯狂地问,“那一直跟你说话的是谁?”
费曼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支录音笔,那是特工专用的高保真设备。
按下播放键,先是帷幔后老住持苍老威严的声音,紧接着是小沙弥清清的嗓音。
两道声纹在分析软件中逐渐重合,化为同一根曲线。
“腹语,或电子合成,但声纹骗不了人。”费曼淡声道,“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变声器,再加上大殿的回音结构。这一整晚,都是你一个人在演双簧。”
好像王弟那股沉静如山的内涵轰然爆发,化作了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的无上威严,安德鲁五体投地:“我们不演了!我们俩就是华生与福尔摩斯!”
没想到费曼还有更绝的。
“以及,一些更感性的证据。”
他抬眼望向穹顶,又俯视地面,那是只有天才才能看到的几何连线。费曼这种人,什么事情只需让他亲自看一次就行了。
皓月滑过天空,月光经殿顶孔洞引导,与佛陀的宝镜相辉映,穿过尸骨肋间……那一根根骨头在地面上投射出的阴影,竟然奇迹般地组合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长跪不起、双手合十忏悔的姿态!
“我明白了,住持这是将最后的苦行,都浇筑在这副形骸里了。求的不是往生,而是日日夜夜,让这把骨头,代替他永远跪在这钟鼓之间……难怪,方才在楼下小师傅要执意避光,怕提前叫我们发现异常之处,”何崇玉眼神越来越遗憾,“项廷,你要不说句话吧!项廷呀,希望你有灵显灵!”
白希利酸溜溜地哼道:“风头全给他一个人抢光了,给他装了个大的!”
项廷不说话,看起来甚至不呼吸:“说得在理,我没的补充。”
“见其骨,知其心,断其缘。”小沙弥以梵国所特有的那种平静说道,“费曼施主,这一局,是您胜了。”
众人犹有未信者,米哈伊尔将军抬手朝楼下那面垂帘放了一枪。
砰!
咚——格拉拉。
子弹飞出去好久才听到声,不知道这大殿多大。
子弹穿透老住持的身躯,一声空荡荡的铿然声响。
非常苍劲、极具禅画意境的一响,因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具连五官都没描画的泥塑假人从帘后滚出来,胸前还卡着个小小的扩音器。
至此,费曼的推理,百分百,坐实了。
“哈哈,假的!全是假的!笑得我快尿出来了!”安德鲁一把搂住小沙弥的肩,用力晃了晃,“我就知道没白来!东西呢?交出来吧你!”
小沙弥从袖中摸出半块巴掌大的东西,那正是半块“卍”字硬盘。
他双手托着,走过项廷,走过费曼,却停在蓝珀面前,温声道:“如今两位施主各胜一局,决胜之权,便落在蓝施主手中。由您定夺第一局代表何方,此物当归您处置。衲子使命已了,就此别过。”
蓝珀手指绞着鞭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我……我…”
众人的心,都捏在嗓子眼上,心里万马奔腾地乱啊,等了一秒又一秒,每一秒都是快让神经崩断的一秒。
终于,蓝珀抬起头:“我要想想…让我想想!”
钟表匠大臣像西餐上菜一样托着他那顶精工细作的礼帽 :“既然如此,不妨休会十五分钟。为示公正,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蓝先生。”
小沙弥:“三楼有厢房,诸位可自便。”
啪唧,安德鲁把那只鸭雏蛋壳砸在白希利光溜溜的脑门上,乐道:“看什么看?这就叫鸡飞蛋打!”
白希利又饿又冷又累又输了觉得人生了无生趣,像吉娃娃那样叫了会儿,然后眼泪说来就来挥泪似雨:“老大……这下全完了啊!这下可怎么办啊!”
何崇玉也叹气:“是啊为今之计呢?”
项廷丢给所有人一个高大沉默还有些不屑的背影:“马放南山,埋锅造饭。”
说完,他径直向蓝珀走去。
蓝珀警觉地后退,鞭子攥紧,其实他是怕项廷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袭击地过来梆栋的亲他一下:“你要干什么?别逼我!我要静静……”
项廷倒不是来打感情牌的:“想起个事,办完你就静你的。”
搜了蓝珀的身,把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毒虫都抖落掉,最后摸出了那把“仰阿莎”。让蓝珀携带热武器,太危险了。
项廷卸下弹匣,黄澄澄的子弹一颗接一颗掉在地上,叮当作响。在蓝珀的尖声抗议中,仁慈地留下了一颗,重新上膛。
蓝珀:“一颗子弹够打谁?”
项廷把枪塞回蓝珀手里,握着他的手,指着楼下的住持的头晃了晃,非常有宗师风范地说:“枪是心打的。等你什么时候用心了,子弹自己会长眼睛。一颗,就够用了。”
“阿——嚏!”
白希利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鼻涕泡炸出来。假发歪在一边戴不上,光头上全是冷汗。
冻感冒了。
小沙弥无声无息走近,轻声道:“施主,去洗个热水澡吧。衲子的房中有换洗衣物,身量应与你相仿。”
白希利没客气,有气无力:“你的房间在哪?”
“三楼左转,最后一间。”
白希利擎着一根棒棒糖上楼。吱呀作响,梯子很陡,他差一点摔跟斗。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云,拖在身后。
走廊很长,没有电灯,只有每隔数米挂着的风灯在暴雨透进来的潮气中摇曳。
两侧禅房门扉紧闭,或虚掩一道黑黢黢的缝。原本是供挂单僧人清修之地。这十五分钟内,众人在此休息。
路过第一间房,门没关严,白希利像只壁虎一样贴在门框边瞄了一眼。
屋里主墙上赫然是一幅《魔王波旬阻道图》。波旬率八十亿魔军,刀枪如林,正围攻佛陀。
而此刻站在画下的,正是方才大殿上那一群群龙无首的权贵。费曼的冷血,费曼的多智近妖,都让他们害怕。于是内外数层,把伯尼的病床围得水泄不通。
迪拜王公建议对蓝珀诱之以利,那个数字让死死捂住嘴的白希利差点叫出声来,他好像不明白他甩出去的数目都是真的钱一般。紧接着他就凶相毕露,拔出一把镶满宝石的黄金匕首插在桌面上:如果他一会不交出来,我们就不用讲什么规矩了。直接剁了他的手!韩国财阀手里攥着卫星电话:西八!我已经通知了家族控制的安保舰队。三艘驱逐舰,就在十二海里外!只要我一个信号,不管这岛上有什么佛有什么神,统统炸平!日本华族正跪坐在地:我们也一样。海自的潜艇已经封锁了航道。呵呵,如果那个中国人向我们开火,他就会孤军作战,那可就要热闹了。他要是敢独吞,就让他和这岛一起沉海。既然我们也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带走。走,我们去扣住他,别叫他跑了……法国人说他们也能远程火力支援,但是武器是通过古巴购买的,想请苏联人帮着鉴定一下火箭筒的批号和装运时间。
所有人交换着眼神,明白那个黑虎霸气逼人,来头不小,惹不起,但不妨碍他们提前预支着胜利。
白希利心头一颤,缩着脖子溜走。经过第二间房,他又忍不住往里瞥。
墙上挂着《帝释天战阿修罗图》。画面正中,帝释天正手持金刚杵,与三头六臂、怒目圆睁的阿修罗王在云端死战。天神想要维护秩序的洁净,而修罗只想把旧世界砸个稀烂。
费曼把白兰地倒入圆玻璃杯中,转动,用手的温度把酒暖一暖,以便喝之前让酒的蒸汽熏一熏他的感官。他在岛上待得太久了,大抵很不透气。
然后说,我们本是可以做一笔交易的。合作是唯一的出路。我可以动用军情六处的最高权限帮你洗底,甚至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条件只有一个——剔除所有关于温莎家族的数据。
项廷没抬头,正专心给每支枪的枪口加装圆锥形的消火罩。他说这世上的脏水,哪有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的道理?英王室牵涉多深,你心知肚明。把你们摘干净,整张网就破了。我要的是全部的真相,全部的报应,不是任何人筛选过的历史。
双方本就都有些例行公事的冷淡,交换完一轮意见,气氛就更加僵冷,像两只养不到一笼子里去的动物。
继而,钟表匠大臣情绪上有点无法接受,说这位先生,你似乎不仅没有力量同王子说话,甚至很难正眼看我们。项廷抚摸着机枪的把手,似乎听劝,斜了眼把嘴里嚼的一根草吐了。他长得骨性很强,眉弓眉骨高,一种被压在他的阴影之下的感觉。
钟表匠大臣连退数步又立马道,我们不愿提审你,是免得损及王子的英雄形象!然后他弯了几下腿,好让血液流通流通,不时地从椅子提起屁股。
白希利不大听得懂,正要蹑手蹑脚地搬着烛台离开。
里面两人的谈判显然已破裂,因为他们已各干各的去了。
费曼又在通电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去倒了一杯,说,我的感情已经无法回收了。
声音低了下去,我对他一见钟情,就像您在1939年一见菲利普就把心交出去一样。
项廷在干嘛,白希利拉长耳朵,在叙旧?
那头苏联老熊说起项父当年的奇袭官陡门,那是何等的用兵如神!那一仗,你爹带着侦察连大摇大摆穿过敌占区,硬是没一个人发现!为何呢?便亦说起项母以前在文工团,不仅是台柱子,更有一手不外传的绝活。那时候物资匮乏,什么都要自己琢磨,那时候你姐才板凳高……一言一语都令他怀念。
最后,将军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展开了一个油布包。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属于那个激情燃烧岁月的味道。
一件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绿色“六五式”军装,领口两抹呈平行四边形的全红绒布领章,像两膛热血随时准备燎原。
穿上它。老将军的声音哽咽,这是你父亲当年的军装。你爸爸给了你一个做英雄的机会!穿上它,咱爷俩并肩子把这帮西方强盗干翻!
项廷换上了。
完了,好完美,他身上愈有种天生的不怒自威气势。白希利怕又畸恋,越怕越心动,砰砰的,赶紧捂着眼睛鼻子向前逃,像在逃身后对他紧追不舍的雄性荷尔蒙。可恶啊,为什么一直追我!脑袋瓜里一直闪现项廷系上的那颗风纪扣。
像是被什么拉住了一般,突然停住了脚步。
第三间房没有光,只有声音。
“咚……咚……”
他端高烛台,才勉强看清——一幅艳丽到诡异的《紧那罗飞天图》。乐神容貌绝美,身躯却是鸟形,受潮的颜料顺着眼角流淌。
蓝珀怀里抱着那面人皮鼓,满脸病容地贴在鼓面上。
何崇玉忧心忡忡,好友的精神状态显然极糟,他在不同的记忆碎片里不断地闪回。
但又觉得他抚弄乐器有种天真烂漫可爱的态度,倾情而为的模样十分迷人,于是何崇玉的长吁短叹渐渐变成了和声。
何崇玉不知道,这张皮,是专门挑16岁以下、后背光溜没疤的少女,趁人还活着,整张揭下来鞣制成的。
你听,阿姐在说话呢。蓝珀幽幽道。
他哼起一首歌,那调子软绵绵的,满山红叶里,起了一阵风。
“月亮白,日头枯。阿姐不出门,阿姐去哪里?阿姐的皮啊……蒙成了鼓。阿姐的骨啊……削成了杵。咚咚咚,听不见哭。咚咚咚,只听见鼓。天兵下凡雷火怒……”
似乎忘了这句词,随即又轻笑接上。
“剥了皮,抽了筋,阿爸阿妈变成了土……”
白希利也说不清楚被他什么打动了,又是恶寒爬上了脊梁骨,又是转过身去揉眼里的沙子。
最后是第四间房。
这间门闭得最紧,但纸门上投映出两个影子,一老,一胖。
屏风上的饿鬼腹大如鼓,颈细如针,永远饥渴。
白韦德一边摇头一边嘬牙花子。安德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眼睛放亮,脸肉抽动,双手都要发抖了。值此天下奸雄蠢蠢欲动之际,他只关心某个乱世佳人。
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这种人,骨头是轻的,皮肉是贱的。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你对他好,他蹬鼻子上脸…把他踩在脚底下,狠狠地弄他,我真是牙根痒痒,弄不好真叫这个贱人坏了我们的大事……男人不能让女人震住了……让他疼,让他怕,他才会把你当主人,才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跟了汉人连怎么伺候老爷都不记得了吗?教教那个小贱人……是大家伙公用的家什……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现在他落单了,身边只有一个文弱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带着人手去……招呼几个精壮的弟兄过来……带着刀带着枪……这叫降魔…给他开开光……”
白希利逃也似地跑到了走廊尽头。那是小沙弥的房间。没有佛像,没有经卷,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木桌,清简得像被世间遗忘。
他扑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蓝布包袱。
“衣服……衣服……”他手指发抖,扯开布结。灰扑扑的僧袍散开,也就在这时——
啪嗒。一本硬壳厚书从衣褶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那封面,一棵迎客松。
《英中大词典(下册)》。
上册的封皮是长城,白希利永远不会忘却,那是他十年前收到的唯一的十岁生日礼物。
他颤着手翻开扉页。字迹依旧:
“给爱哭鬼希利。哪怕天不晴了,日记也要写下去。——朱利奥。”
白希利一把将词典摁在胸口,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顺着桌腿滑坐在地:“原来是你……一直是你……”
他原以为朱利奥表哥早死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夜里,被吊成了肉干烂在不知名的泥沼。却没想过,他就在自己面前,为他裁定输赢,给他衣服穿,甚至他没看到,朱利奥还在那个冰窖刑室前,递来一个让他活下去的眼神……就算朱利奥面目全非,他也该认出来的!早该认出的!
白希利喘不过气,但觉百感交集,回肠荡气。他小小的一生有太多离别,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失而复得的滋味。翘首翘脚的,生出一种贼贼的幸福。
就在此时,门外炸起一片惊惶叫喊:“走水了!走水了——!”
火是从后方一座独立的小经堂烧起来的。火势窜得极猛,分明是泼了猛油。等白希利赶到已成了红莲地狱。热浪像一堵墙,轰地一声撞在脸上,众人惊惶退在数步之外,无人敢近。
透过火舌与浓烟,白希利看见了——朱利奥。
小沙弥没有跑,也没有躲。他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僧袍焦黄卷曲,但他坐得那么稳,甚至还在慢慢地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就像小时候,无论大人怎么打骂,只要表哥在,白希利就不怕。
“朱利奥!你要干什么!出来!快出来啊!”白希利嘶喊。
“施主,朱利奥十年前就已去了。”火海中传来平静的声音,“我的任务已了,无颜再苟活于世。”
何崇玉从后面死死抱住白希利的腰:“希利!那是油火!进不去了!”
“放开我!我不怕!那是我哥!那是我表哥啊!”白希利双脚在地上乱蹬,“你是朱利奥!我中文这么好,我写日记了,我一天都没落下……你出来检查啊!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认我啊!是不是嫌我瞎了一只眼?是不是怕我不听话?我学好了!我厉害吧!我残疾也要当特种兵了!轮到我保护你了啊!哥!哥啊——!”
小沙弥拨动念珠的手,终于停下了。
“尘沙千万劫,劫尽道长存。法丨丨轮无住脚,因果再生缘。”小沙弥双手合十,向着白希利,也向着这诞幻不经的人世间深深一拜,“衲子法号,再缘。”
一根燃烧的横梁塌落,砸在小沙弥身前,火星爆溅,隔断视线。
“不——!”白希利像孩子一样倒在地上。
烈焰浓烟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青光,顽强地亮起。是小沙弥手中的长明灯。即便烈焰焚躯,他托灯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闪、灭。闪、闪、灭。他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灯罩,控制着光芒的长短节奏。
刚赶到的项廷,与早已在场的费曼,同时脱口而出:“摩斯电码?”
灯光继续跃动。
费曼迅速读出了那个单词:“H-e-a-l-y……希利。”
何崇玉十分悲痛:“他在喊你的名字……这是在和你道别。”
可火光猛地一扑,那盏灯瞬间被吞没。
项廷却眸光一紧。
不对,那节奏还没断!
起火的经堂,是座悬于大殿三楼的飞阁,仅靠几根木梁与主殿相连,像个将倾的鸟笼。此时火已烧断了下方的支撑,整个飞阁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脱离大殿。
火舌卷着黑烟,封锁了通往飞阁的唯一连廊。
没救了。现在上去,就是送死,众人纷纷后退。
项廷也退了,他退是为了助跑!猛地踏上将断未断的木梁,借力一跃,身形凌空扑出!
项廷没能跳进经室,但他单手扣住了飞阁外沿的一根铁制雨水管。
手心烫翻的声响被火光淹没。他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一根半路抄起的金刚长杵,奋力探入火海中心:“抓住!”
火海中央,小沙弥已被火焰缠身。他抬头望向悬吊半空的项廷,缓缓伸手,却不是去抓那根救命的杵。
哒、哒哒、哒。
那小沙弥的手指,正一下下,在滚烫的金刚杵上敲击。
他朝项廷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释然的笑。
然后,他放了手。
最后一根支撑梁断裂。飞阁像一颗燃烧的陨星,带着那个名叫“再缘”的年轻僧人,坠入了下方的海风之中。
项廷翻身落回廊下,几步冲到何崇玉面前:“医药包,给我医药包!快给我!”
何崇玉被他的样子吓住,下意识指指口袋:“在……在这儿。呃,但是我不习惯乱扔医疗垃圾,换下来的棉球我都装袋子里了……”
还没等何崇玉问明白怎么回事。
“啊————!”
尖叫劈开暴雨轰雷狂风烈火,硬生生扎进项廷耳中。
项廷背脊瞬间绷紧,猛地扭过头。
根本来不及思考,项廷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撞向后殿。
木门从中炸裂,炸成一蓬蓬木头渣子。
蓝珀被按在供桌上。
安德鲁赤条条地蠕动着,气喘吁吁一边用唇去合拢蓝珀惊恐欲绝的眼睛,肥舌像一条刚从泥塘里钻出来的红鳝鱼。一个个黑洞洞的嘴正撕扯蓝珀的衣衫,每个人都兴奋得像马上要抄起刀出去杀人,肢解一只洁白祭品。而蓝珀在无数的四肢间抽搐,皮肤绽放出奢华的光泽,像是一大坨极腻的绵羊油,又像是被一团团的蛤丨蟆丨卵包裹。
没有警告,没有迟疑。
枪声不像是枪声,像铁皮桶里的鞭炮。
顷刻间,几片头盖骨碎成了几十几百片,像一根线被旺火焦了,没了头,筋都扯出来一长条,长长的脊柱盘成一团骨头花,十个八个的脑子,像一锅皮薄馅大用料丰盛的包子,过了火候血肉磨坊,热腾腾地泼了满脸满墙。
泼在安德鲁呆滞的肥脸上,又顺着他那一层层梯田似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蓝珀的身体上。
安德鲁连滚带爬从蓝珀身上跌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后缩,磨磨蹭蹭地翻了个身:“别、别杀我!我是王子!别杀我!对,我是来谈判的,他勾引我!他投怀送抱!他太香了!我一时没忍住!反正都要乱了,不如爽一把!……别杀我……对了!上师有句话怎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这句蹩脚的中国话,成了英国王子留在人世间的最后遗言。
项廷的这一声,很轻,很脆。
安德鲁的两眉之间多出了一个圆润的、黑洞洞的窟窿,规整得像是突然睁开的第三只眼。
一辈子浑浑噩噩的人,死时却多了一只天眼。
血溅当场,血箭飙出,滚烫、笔直划过蓝珀的脸。从左额角斜劈过鼻梁,直至右嘴角,将他苍白的面容一分为二。
“没事了,”项廷冲上前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我来了……我来晚了。别怕,谁也不能伤你了。”
然而,蓝珀并没有像平时,像一枝柔弱的藤缠绕着他的臂膀,或者抱着他的脖子。
僵硬,没有半分回应。
逆着雷电的惨白光芒,蓝珀看见那个人踏着血泊一步步走近。脚下的军靴踩碎了满地的血泊。一身湿透的草绿色军装,领口那两抹猩红的领章,在那满屋子的血光映照下,像刚挖出来的人心,像趴着两只吸饱了血的蚂蟥。
时空在这一刻错乱了。
红的血,白的浆,悬浮在半空。
那句忘掉的歌谣忽地闪过脑海:索命的恶鬼穿军服。
“是你……”
“是我,你看着我,别哭,我是项廷啊……”
撕心裂肺,像被猎夹夹断了骨头:“你是魔鬼!你杀了阿妈阿爸……现在又要杀我!”
蓝珀此时力大无穷,那是求生的本能。抓起烛台胡乱挥舞:“别过来!杀人了!魔鬼杀人了!阿爸救我!你的衣服上有血是阿姐的血!解放军杀人啦!子弟兵杀人啦!他来杀我了!”
项廷满眼惊愕被砸得头破血流,再次伸出手想要去拉他,两人在供桌前扭作一团。
挣扎间,蓝珀怀里的半块硬盘滑落在地。
几乎同时,项廷身上的另外半块也因剧烈动作甩飞出去。
两片黑色金属擦着地面滑行、相撞,磁力作用下,咻!
严丝合缝,合二为一。
一道诡异的红光从硬盘接缝处亮起,像是一只睁开的血眼。
“轰隆隆隆——!!”
地板以那块硬盘为中心,像一块饼干一样从中间掰断,向两侧滑开。
那声音已超越了听觉的极限,无数吨的海水混合着地底千年的淤泥、高压蒸汽,间歇泉喷发冲天而起,直抵穹顶!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撕裂地基,从地底深处升了起来。
或者说,大殿正在向它坠去。
那是一尊足有二十层楼高的四面八臂金刚多罗菩萨像,在人间显露出了它那毁灭一切的狰狞本相!
它头顶戴着华丽的五佛化冠,曾经或许宝相庄严,慈悲俯瞰众生。但此刻,那金箔早已在长年的海水侵蚀中大片剥落,死皮一样挂在脸上,露出了底下布满藤壶、油污和锈迹的钢铁骨架,早已被腐蚀成了四张哭笑不得、流着铁泪的恐怖面具。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八条手臂。
每一只巨手之中抓握的,哪里是什么度化世人的法器,是足以开山裂海的杀械。正面主臂的五钴跋折罗是高速自转的深海岩层钻探头,另一臂法丨轮是一个巨型矿山链锯,其宝剑是喷吐蓝火的切割炬,其宝瓶更非甘露乃是一个高压液态炸药喷射罐,烂肠穿肚的毒汁!其金刚索是一条高张力钢缆末端挂着一个足以抓起坦克的电磁起重鬼爪,那象征法音远播的白海螺,赫然是一台超功率的工业涡轮吸排机,巨大无朋的涡扇叶片正以每分钟数千转的速度狂啸,负压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空气漩涡,将破碎的砖石、断裂的横梁,连同漫天的暴雨,一股脑地鲸吞而入,在机器的胃囊里嚼碎了,喷出来的是粉,是雾,是灰。那本该圣洁无瑕、托举在掌心的红莲花,多层环形盾构刀盘在旋转中层层绽开,稍有触身,便是骨肉成泥!而最后一只高举过头顶、摆出射杀姿态的弓箭,是一根气动液压破碎锤,那根钢钎每一次轰击在虚空中,都像是巨灵神在擂鼓,震荡出一圈圈扭曲视线的激波,连空间都要被这蛮横的怪力凿穿!
八臂轮转,罡风猎猎,发了狂的千手邪魔,跳起了灭世之舞。百年的楠柱被拦腰截断,坚硬的石墙像豆腐一样被切开,金佛融化成金水流淌,坛城倒塌如积木……末法时代,天塌地陷,神魔无异。
“抓紧我!别松手!”
项廷单臂箍住了蓝珀的腰,在千钧一发之际五指如钩,攀住了金刚像外侧一根正在喷涌高压蒸汽的液压管。
巨像自转、旋转,那八条巨臂宛如一座疯狂加速的死亡摩天轮,两片风暴中渺小的枯叶,被抛甩。
而且蓝珀拼命挣扎。在那忽明忽暗的爆炸火光和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弧中,血糊住的眼睛里映不出项廷,只有那身令他魂飞魄散的绿军装。
忽然,蓝珀瞥见了斜下方数米开外,费曼正站在一段即将断裂的悬空回廊上。他在血与火中显得是如此纯净,他湛蓝的眼睛似纯金一样动人,哪怕在脚底也透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一个盲目的救赎。
“接住我!”
蓝珀竟一口咬在项廷手腕的动脉处!项廷手臂一瞬间的痉挛,蓝珀腰部发力,像一条决绝的飞鱼,把自己向下方的费曼用尽全力抛了过去!
明珠投怀对费曼这种平常完全双脚不下地不履凡尘的人来说是飞来横祸。帝王蓝的眼瞳细微而快速地颤抖,蓝珀这一扑,让他们两人的落点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项廷却被旋转的巨臂无情带走,瞬间被甩到了摩天轮的最底端!
空间在这一秒发生了残忍的倒转。项廷在下,仰头望去——蓝珀和费曼此刻反而在他头顶几十米的高处。
“小心!”
而金刚像那只握着旋转矿山链锯的巨臂,正顺着轮转的轨迹,由下而上,像一把断头铡,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咆哮着向断崖上的两人撩去!离费蓝只有不到半米!
下一秒他们就会被撕成两团血雾。
随着金刚像转动挡住了视线,两边首尾不能相望。中间横亘着绞肉机般的刀轮,那是绝对的死角。项廷在谷底,他们在云端。根本不能跳,太远了!凡人肉胎,插翅难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原本持着弓箭的机械臂,此刻气动阀门彻底爆裂,正如同一挺重机枪般,向四周疯狂盲射着一米长的合金钢钎!
“咄!咄!咄!”
数根米长的钢钎竖直地钉入了金刚的胸甲。
就在死神读秒零点一一的刹那,项廷怒吼一声,逆流而上!他踏在了第一根还在剧烈颤抖的钢钎尾羽上!借力,腾空。第二步,踩中上方三米处的另一根钢钉!在这旋转的、崩塌的、随时会把他绞碎的丛林里,踩着夺命的箭矢当成了登天的阶梯,硬生生走出了一条通天之路。
最后一步!他像一枚出膛的地对空导弹,带着违抗地心引力的暴烈动能,以近乎自杀的角度撞在蓝珀和费曼身上,赶在那夺命锯齿合拢撩起之前,重炮般冲出了平台边缘,飞溅的火星擦着项廷的靴底划出一道长长的火龙,他将所有人带离了死亡半径。
死里逃生。但也意味着,坠入无底的黑暗。
海水没顶。世界从极度的喧嚣,变成了极度的寂静。
项廷第一时间找到了蓝珀,再次箍紧了他。
可蓝珀眼中,只有追杀至水底的索命将军,图谋将全族最后一个人溺死。
他拔下发间的银簪,向身后那个紧抱着他的男人扎去。
一下,两下,三下……
银簪刺破军装,扎入肩膀和手臂的肌肉。蓝珀不是扎进了肉里,而是在把那个噩梦扎破,把屠寨灭门的大火扎灭。
项廷唯将人护得更紧。缕缕鲜血渗出,在深蓝色的海水里,那些血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凝结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红色绸带,有着生命一般,缠绕两人蜿蜒下沉。
项廷眯眼辨认方向,借着头顶微光,瞥见海底岩壁上一处裂缝。
伪装成礁石的闸门,因金刚的撞击错开了一道口子。
是入口!
他挟紧蓝珀奋力游去,费曼紧随其后。
三人被汹涌水流冲进闸门,重摔在地。
身后气密门隆然闭合,将海水隔绝在外。
项廷扶起仍在发抖的蓝珀,让他靠墙坐下。蓝珀也不知道是缺氧,还被大海的气势镇住了还是怎么,不再挣了,双手抱在胸前,夹紧双腿,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这样断肠地哭过,但想好好地哭,嗓子里却还不停地干呕。
项廷抹了一把汇聚到手掌上的血,站起身,起身扫视这条通向深处的长廊。
目光倏地定在前方几米处——
积着薄灰的地面上,一串脚印,尚未干透。
“果然,”项廷凛然俯视费曼,“你的推理从头错到了尾。”
入口处的电子眼红光一闪,捕捉到不速之客的闯入,启动清理程序,刻不容缓。
红光却在扫过项廷虹膜的瞬间,微弱地闪了几下。
紧接着,大门向两侧柔滑地滑开,如头凶兽,伏在主神的座下息羽听经。
“Wee Back,0-0-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