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每一位王室成员出行时……


    每一位王室成员出行时, 附近都会蛰伏着一个庞大的专业团队,保镖、特工、公关人员、形象顾问之外,还有御医。费曼追到高盛楼下的时候, 两名御医已经在那守着了,团伙里其余的人不知道具体职能, 反正如临大敌地列起阵来, 浩浩泱泱, 防火墙似的截住了蓝珀的去路。


    一个领班似的人说:“我们已经通知您的航空公司, 您的航班将推迟登机。请允许我们先为您处理伤势。”


    蹲守白谟玺的几家狗仔, 看见这阵仗,以为是谁要刺杀王子才引出了这么多暗卫。蓝珀就在他们的前簇后拥下到了停车场,却没有走向那辆低调沉潜, 并不张扬,献给前英女王登基50周年的贺礼、以国事访问的规格空运到美国来继续给皇家光荣服役的宾利, 他一言不发地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蓝珀在主驾驶, 费曼在副驾驶, 医生只好一个托着蓝珀从车窗伸出的手,包扎他的小拇指, 另一个护士在配碘酊, 再一个半跪着负责按着光/裸的甲床直到出血停止,还有个医生举着牙医用的那种补光灯。这些人无不拥有骑士勋章, 鲜艳的贵族袍:“请您张开嘴巴, 我们需要仔细检查一下您的声带有没有受伤。”


    蓝珀却把脸转向了反方向, 直视着费曼:“所以呢,现在一个飞机的人都在等我吗?”


    领班代为回答:“请您放心,这完全是台风和空中流量的问题。”


    “费曼,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十指连心, 蓝珀疼得牙根也在寒战,却环顾着周遭笑了出来,“提醒我享受着你的特权,就像吃饭要嚼一样自然吗?你和在英国没有两样,除了美国海关不许你的钻禧纪念马车进来,除了车顶上没有皇家徽章、旗帜甚至立牌?哦,对了,有一点你总算是弃暗投明了,我说的是你汽缸的油换成了用葡萄酒和奶酪制成的生物乙醇。”


    蓝珀把脸转回去,医生怕光线乍然刺到蓝珀的眼睛,赶紧把补光灯移开了。蓝珀还没有定睛看清医生的脸,就说:“又见面了,枢密院的议长大人。”


    护士捧来一杯温水、两片止痛药。蓝珀不仅指鹿为马,他已是男女不分:“索尔兹伯里侯爵,我记得你,在我的裙底摔了一跤的先生。”


    蓝珀又一个个地说这些人是宫务大臣、驻牙买加总督,还说他们之中的一个是英国当今最年轻的伯爵,曾长时间住在爱沙尼亚,但是在他因为纵/欲死去之前,每两小时要吸食海/洛/因或可/卡/因。


    最后蓝珀悄悄地对领班说:“你就是那个布连南宫的首席园艺师,我记得它粗壮雄伟的巴洛克式,跨过德文河的小桥,北门入口像古罗马的万神殿;就是你扩建了它府邸的花园,就是你给它命名天堂的原乡,就是你设计的迷宫,我爬了整整一夜也爬不出去。”


    随行人员们面色如常,视线也是一如既往地四十五度向下,好像还活在君主专制的年代,奴隶终其一生也不可能与奴隶主对视。君主即是天之子,直视君主的眼睛就会犯了亵渎神灵的重罪。


    殊不知这样只让蓝珀更加胆寒,蓝珀五脏六腑都被搅紧,不是因为疼却越来越剧烈地抖,不得不用自己的左手去按住右手。车子没动,却是那么颠簸,犹如巨浪的一叶舟,错过了太多的港口马上就要沉没了。


    费曼屏退了众人,蓝珀这才慢慢在风暴中宁定下来,惨白的脸仍带点灰调。两人之间僵持了一会,这会儿要说什么都像是在应酬似的不伦不类。蓝珀更被冷缩的空气冻成了化石。


    白谟玺的电话救了场。


    遭受了蓝珀超声波洗涤的白谟玺,好像猛不丁就消除了对费曼的成见,好像特洛伊城的十年攻坚战从未发生过。白谟玺主动联系,要求费曼以高盛的名义进一步回应,蓝珀曾经持股的那些白氏企业何去何从。虽然白谟玺不干活光监军,又不求甚解,但是他几乎亲眼目睹过蓝珀所用的,所有世人能够想象得到的华尔街欺骗手法。蓝珀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其交易部门建立大量空头仓位时,发布“买入建议”吸引散户投资者的“傻钱”买入股票。反之,则在建立多头仓位时引诱散户空仓操作。如果蓝珀现在退出了,不玩了,白谟玺也希望他善良,找一个相对合格的买方解盘。


    简言之,白谟玺怕蓝珀给他埋雷,他得一对一盯防了,先找费曼要一颗定心丸,最好今晚高盛就发官方声明灭灭火。


    费曼说:“暂时不会考虑引进新的资本,股东还是会保持现在的结构。”


    白谟玺坐在合伙人办公室里,一个劲盯着自己办公桌上合着的双手。晚宴香槟的浓醇酒力仍在他体内循环流动,然而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心里可太雪亮了。


    听到这,白谟玺才呼了一口气,和蔼可亲地说:“首先真得谢谢你!然后我还有个疑问,我刚刚从头到尾查了一下账,我爸和蓝之间有这么多笔交易?我记得蓝不就是帮他管理几家坐禅中心、藏传法□寺,他还是那个少年喇/嘛育幼院的顾问对吧?怎么会突然多出来这么多钱?”


    费曼一时没有回答。白谟玺更加心悸,为了缓解尴尬地说:“我想他准是昏了头……”


    然后电话里传来了蓝珀聂小倩一样的声音:“因为你爸把我卖给了他爸啊。”


    “…什么意思?你说什么?”下雨的噪音太大,白谟玺直觉蓝珀又在说疯话,试图连线正常人,“剑桥公爵,温莎先生?在吗?”


    费曼说:“蓝曾在英国毕马威工作,管理英吉利海峡领地的税收,以及负责女王私人不动产的维护工作。”


    话尽于此。剩下的白谟玺自己串一串,好像也说得通?


    中国大乘佛教中的西藏密/教,如今在西方世界颇为盛行,白韦德居功至伟。1959年□赖喇/嘛逃亡印度之后,大批西/藏喇/嘛跟着□赖到了印度,其中有不少人辗转到了英国、美国。


    白韦德原名洛第嘉措,流亡英国以后,自号大宝法王,一些腐朽老贵族供养了这位法王了一大片土地,建立了爱丁堡佛法中心。他的著述极多,流通极广,后来根据地被捣毁便来到美国弘法,兴建道场。娶了一位巨富之女后,他好像渐渐淡忘了自己的藏籍。不过后来白谟玺搞艺术创作的时候,家里几位门客联名鼓励他把大悲咒的元素融入新专辑的编曲。


    白谟玺恍然悟了,不就是他爸当了中间人介绍,给蓝珀谋了个高就的意思么?怪不得后来蓝珀来美国,直接借住在自己家里了,哦,原来两人早在英国认识了。


    说起来,以前也听他爸得意地说过几嘴。那时的蓝珀不知怎么进入了这个先进的社会,他像被解冻了,发现自己如鱼离水。天真烂漫,至少可以这么说。莎士比亚又曾云,美貌比金银更容易引起盗心。


    反正,蓝珀究竟多努力才会获得如今的尊重,白谟玺想起来他是不是还有啥精神病,有的话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挺励志的。转念又想,淤泥里竟真能生养出荷花来么?懒得往这方面深入,白谟玺在意的是,亏。他素来是既然已经上过了床,其他的求知欲就不是很强了。但七年了蓝珀避免了和他的实质性任何进展,白谟玺不能忍受自己还得挥舞着白旗给他送行。最近一次蓝珀婉拒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可笑至极,蓝珀说从不和同龄人约会,还说对于他来说弟弟太让人头疼了,思想不在一个阶段,姐弟恋像在养小孩,没戏,呵。罢了,这段感情的调门起得已经很高了,但是就像写歌,照这个节奏写下去,很容易气竭。


    白谟玺闻其声就感觉春风满面的,透着活灵活现的解脱感,虽然是无比刻意的:“蓝还你旁边吗?”


    费曼说:“在。”


    白谟玺:“让我和他讲两句。”


    蓝珀伸出了受伤的那只手,费曼却没有把手机递过来。


    费曼直接挂断了。


    “真帅啊,我对你最近两年就刚才这两秒有感觉了。”蓝珀侧目而视。


    他整张脸的情绪很统一,很单一,仿佛连睫毛也参与到了这场控诉当中,蜻蜓翅膀般的震颤:“下次有人想对我怎样的时候,你能再表演一次吗?就这个。而不是说你有很多迫不得已的时候,亡羊补牢的时候,当你那个完美王子的时候,我把你拽向这边,你那个奶奶就要把你拉向那边的时候?还是说,你也只是敢挂一个电话而已,而且还只是一个手上没有任何王权的美国人的电话?”


    “蓝,我知道你恨我。”费曼说,“十年了,你还是很灰心。”


    “冤有头债有主,恨你你不配,就只是一点怨吧?”蓝珀把车窗降下来,夜风拂过来他就像个没有思想的摇头娃娃一样上下点头,风刺得眼睛疼,“灰心更谈不上,我还没有对这个世界都灰心了。这些年我经常万念俱灰,但也经常死灰复燃……”


    “那就不要走。”费曼看向了他。


    “我不灰心又不是因为你,而且现在我彻底灰心了。”


    “那是因为谁?”


    “不重要了。”


    说罢,蓝珀看了过去,因为看到对方被钉上十字架而笑了。


    费曼说:“或许,你觉得我的感情很肤浅。”


    “够了,要那么高级干嘛,我是平民百姓。”蓝珀熟练地弹出一支烟,“抽吗?”


    “你的嗓子受伤了,不要抽了。”


    “我那样叫是不是影响当你的王妃了?”


    费曼摇了摇头。


    蓝珀接着说:“王妃就不能叫了吗?王妃不是出生就被设定好的王子,王妃也不是除人以外的东西。我认为,任何有肺的生物都可以尖叫。”


    费曼说:“也许你是塞壬吧。”


    “神神怪怪的转移话题!你才是海妖,你才去勾引人了。”


    “不。”费曼像笼罩在一片看不破走不出的浓雾里,“塞壬是最孤独的种族,他们生来就在孤岛上。既不能给予爱,也不能接受爱,只能用歌声表达遍体鳞伤的痛苦。”


    蓝珀说:“你以为自己在说什么很高贵的哲理诗吗?好,我的空壳又一次撞上了你的空话。”


    他的指甲在座椅扶手上刮出浅痕,嘴角绷得很紧。半晌才说:“下去。我要走了,下去。”


    “不要走。”费曼的声音比以往低一些,也微微哑了些。


    “你还不下去,等着我肉偿你的医药费吗?”蓝珀举起小拇指,摇一摇,“可我是一个医不好的人。”


    右手从今天之后就没法弹钢琴了,它甚至连杯水都端不稳。蓝珀就用这只手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车子启动上路了。


    纽约的午夜灯火通明,但好像在蓝珀的心里,有多少道霓虹便是多少成千上万个不同的阴谋并行运行,他只想快点逃离这座城市。


    汽车好几次要离地飞起来,半小时就到了机场。机场的那条道前面发生了事故,有点堵,车流缓慢地移动着。


    等着红灯的功夫,蓝珀忽说:“我是不是还欠你一支舞?”


    一闪一闪的橙色路灯斜照进来的光,十分吝啬地打在费曼的侧脸上。他自谑般笑了笑:“我得到了一首歌。”


    蓝珀也连带着觉得好笑起来,兀自笑了会,问道:“你的智商是多少?”


    “一百多。”


    “有时候我真希望它少一个零。我的智商就不够,其实谁都能哄住我。为什么你不能像我这样的傻瓜一样凡事不考虑后果呢?十年前的你,十年后你一点也没有变。”


    到了下车点,蓝珀握住了车把手,下一秒车门就要推开了,他才说:“有的人不说第三遍不要走,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走?或者答应你,带我走?”


    “我不敢轻言。”费曼说,“蓝,你像一个茧。”


    “…茧?”


    “你把自己封锁起来,困在了一个茧里。我剥开了茧,你就会消亡。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一分一秒地等着你变成蝴蝶的那天。”


    蓝珀恍了会神开始笑,而且笑得很大声、很起劲。他将把手摁了下去:“那我飞走了。”


    车门开了一条缝,蝴蝶嗅到自由的空气的那一刹那,龙卷风就摧毁了停车场。


    大雨瓢泼,项廷从高盛楼下一路骑车赶来。电闪雷鸣,路灯瘫痪了一半,项廷追到这儿,车子堵得密密麻麻,乌漆嘛黑,完全丢失目标。然后他就展示了何谓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太阳系根本不是他的边界,从南潘那勒索来的不止有枪,夜空中升起的一颗照明弹,给今夜的肯尼迪机场市民的心灵留下了长久的震撼。蓝珀听到很多小孩兴高采烈地在叫,烟花!烟花!三千雷动第三声烟花还没叫出来,自己连人带车就已暴露在小舅子的火眼金睛下。


    项廷的伞早就被风吹跑了,潮透的毛衣发出淡淡的羊毛味,对于芬芳而洁癖的蓝珀来说无异于一大包核/武器。于是蓝珀拉开车门的手缩了回来,受伤但动作通电一样快,门亦关得死死的,两秒上了三道锁。


    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项廷,像只颇具绒粒感的卷毛小狗。但是他看清了副驾驶上还有个英国男人时,在蓝珀车头前他做着伸开双手、螳臂当车的热血笨蛋姿势,脸上却是不但不悦,甚至极有侵略性的眼神。


    蓝珀阴着脸踩了一下油门,以示警告。项廷动也不动。蓝珀听不清他叽里呱啦在说什么,但看到项廷一张嘴就被老天灌了一嘴巴雨,呛得快沉尸大西洋底了,就那样,他还要没有半点意义地像只被关在家门外的小狗叫唤。


    项廷毫不知情这是蓝珀在纽约的最后一夜,甚至不知道蓝珀要坐飞机,他想当然以为姐夫是来接姐姐的。他又哪里想到,今日倘若他迟了半步,世上便再无一个蓝珀了。可项廷此刻的决心却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来得都要强大,撼山易,撼它难。


    第52章 还卿一钵无情泪 项廷的小腿已经泡在了……


    项廷的小腿已经泡在了水里, 整个人被雨淹没成了一个隐约的轮廓。他一夫当关,后面的车跟着动弹不得。


    “很好,”震天的鸣笛声里, 蓝珀笑道,“希望这不是纽约在愚人节这天跟我开的一个善意的玩笑。”


    费曼拨内线电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一如不曾有任何事情发生, 无非是叫皇家警卫来驱逐项廷。


    “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把他赶走?你的架子真是好大, 你就像个宝宝。”蓝珀忽然转过头来, 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锐而精准,“是怕明天登上报纸头条,还是只因为怕雨弄脏你的名贵西装?”


    于是还没等警卫扑杀项廷, 蓝珀方向盘一打,汽车如同离弦之箭, 径直从机场道上开走了。


    蓝珀炸街飙车, 其实眼睛没从后视镜里离开过。忽然想到两人在美国相见的第一天, 项廷也是穷追不舍,他的身影也是这样拉锯着, 忽远忽近, 忽大忽小。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天雷火劫一样的世界。原来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说不出话, 蓝珀只在心里想, 项廷在美国呆了这么久, 怎么一点长进没有,还更傻了。


    自行车追汽车,雨大得项廷像在开水摩托。追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店铺门口有一条狗没拴好, 也许是项廷闯入了它的领地范围,狩猎犬的视觉又比较敏感,天性最爱追动的东西。项廷追车,狗追项廷,并且一狗带动多狗,就有无辜的路人司机看见狗大军一慌跟着加速了,遇上没修好的路来不及转弯,车飞了人也飞了,还好只是一点擦伤。


    再这样下去,蓝珀也要因为连带责任被警局传唤了,只能停下来。狗狗们也就刹住脚,它们都没有攻击性,只是为了追而追,真追上了,反而不知道要干嘛了。苏牧、德牧、金毛、拉布拉多、意大利大灵堤、法国水猎犬也就是泰迪,各色犬种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项廷,大家都静静的没有摇着尾巴狂吠。


    费曼的手伸向了车门,显然是要代表人族下去交涉一下,他向来是个极其低调的资本家,从来不像今天这样乱出风头。


    此举却招致蓝珀的一声冷笑。


    “你终于成功地让我对你彻底败了胃口。”蓝珀嘴毒得特别难听,“你这种不死不活的样子我再也没兴趣了。”


    一开窗雨就会潲进来。所以蓝珀说不劳他费心之后,便打了项廷的电话。项廷连摸索手机的样子,也颇有种滑稽默剧的感觉。


    接起来,首先传来的是蓝珀久违的笑。


    项廷:“我有话跟你说!”


    外头雷声滚滚,说话必须用喊的。项廷那边声嘶力竭,蓝珀这边人贵语迟,贵气逼人:“说。”


    项廷:“有人在我怎么说!”


    蓝珀一眼也没有看费曼:“那你别说了。”


    项廷:“那你气消了没有?”


    蓝珀听了震惊于他的大心脏,项廷真是拥有他羡慕不来的精神状况,原来那种事是可以自己默默把气消了的吗?于是本来不想废话,高人都会洁身自处的蓝珀,渐渐也动了点真气:“说得对,早消了,干吗不呢?”


    蓝珀越想越是好笑,不由得跟费曼抱怨了一句:“我今年又不是本命年,为什么就这么倒霉呢?”


    听筒里突然传来项廷的怒吼:“不许你跟别人聊!”


    “你还有理了,是吗?行了,小大爷。”蓝珀说,“我们之间无事发生过,过去没有,未来更不会有。遇到你这种挡道的小麻烦,我只能踢远点。换句话说,你给我滚。”


    蓝珀踩油门,项廷照样杵在原地。车轮扬起的水花泼了狗狗们一头,大家一起甩头,快在水里窒息的柯基跑到了一处台阶上。


    蓝珀:“要么滚,要么死。”


    项廷:“死了也不滚!”


    蓝珀两只耳朵里都嗡嗡响,像是有一百只小蜜蜂在飞,然后他对费曼说:“叫你的警卫来,枪借我用一下。”


    费曼当然不会纵容他犯罪,只是犹豫了片刻,蓝珀就从座椅的垫子底下掏出来一把小巧的银色贝/瑞/塔。


    天气原因,手枪的有效射程锐减。蓝珀本身也不是专业射击的,窗户一开他自己又先被脏脏的雨伤害到了。于是项廷只见蓝珀枪口一亮,子弹呢?不知道哪里去了,只能见到蓝珀的表情略为用力。是他的枪后坐力特别大还是怎么的,他一直在眨眼。


    项廷:“我站着不动给你当活靶子!”


    蓝珀觉得他很挑衅,可刚刚伸出去那么一下,袖子就全湿了,感觉雨水里裹的全是泥土和灰尘,水柱打他一下就烫得他皮肤微微发疼。胸口起伏感觉要上呼吸机了,再也没法开第二枪。想吐得厉害,一时不能参与斗嘴。


    平复了一下,蓝珀只好笑一笑:“你不是在跟我赌,你是在跟我叫板。”


    “来啊,你行吗?”


    “你没意见就行了!站那别动,我马上撞死你!”


    旁人只会觉得何至于如此呢,可一个正常人此时又不会放过种种联想,真是不能细想二人差个十来岁,又是姐夫与小舅子的关系,却派生出了多少外人不知道的情节。


    费曼说:“把音响开了,放点音乐吧。”


    蓝珀:“高参,你还蛮清醒的嘛,没有被气糊涂!”


    费曼看了看他,蓝珀那张本来与这个世界缘分已尽、青中带灰的白脸,气得平添了一抹似有似无的鲜活的红云。


    费曼说:“不要闹着玩了,我来解决。”


    蓝珀:“你解决什么?你要解决事?还是解决他?没了他谁还逗我笑啊?”


    蓝珀轻轻地一摇头,又很快冷酷一笑,言犹在耳,他就猛地驰了出去,加速度拉满,车里的物件纷纷掉落。


    天地间的雨幕被疾驰而来的车身撕开一道口子,仿佛被利剑一分为二。


    项廷完全不为所动。


    不要说是撞死他,好像哪怕现在天上劈下来一块陨石,只要是来自蓝珀之手,项廷也就真的甘愿肉身被砸成一个巨坑。


    讲道理心脏就拳头那么点大,很难什么东西都往里头装,但是蓝珀撞上去的这一秒钟,他的心猛然被十年挣扎的洪流灌满。从苗疆逃出生天的那一天,蓝珀突然是感觉老天爷太眷顾自己了,他用这侥幸保住的一条命要为族人做好多好多事情。后来在英国尝够了身不由己的滋味,他被当作了一台印钞机源源不断吐出财富。每一个不眠之夜,他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或许早应在祭坛上死去,至少那是为了所爱之人的圣洁献祭。一息尚存到了今日,全因当年枫香树下后会无期的憾恨,这一滴泪,他还了十年。


    如果男孩从此消失不见,少女在这世上唯一的牵念也就断了。那时他又要怎么办?蓝珀无法直面这个问题,他以为他及时地刹了车,可是一切为时已晚。


    项廷倒在了车身前,人被轧在了车底。


    蓝珀像被是钝器击过来,更像是个机械的钟摆,任由命运将他拨过来,拨过去。然后他才把手上那串从来不摘的翡翠珠子掀起,扔在了一边,冲进了雨夜。


    “项廷!项廷!”蓝珀把人从水里捞起来,托起后背抱住了他。


    没有声音,没有血,那还有没有脉搏?蓝珀手指探到他的脖子,还好,那还有不为人察觉的一弹一跳的意思。


    可是弹跳不是因为呼吸,好像因为,有人在笑。


    “蓝珀!”项廷紧紧地抱着他,兴高采烈地说,“我就猜到你对我好,真是你送我的书包……”


    虽然项廷说到做到,耿直地根本没设防。但蓝珀真是急懵了,那相撞的一瞬间,他居然睁眼瞎地没看见,项廷只是为了避雨反过来背的书包,刹时间展开了一朵伞花,如同空气气囊弹出来保护了他。这不就是蓝珀曾经以家政公司的名义,送他的那个天价特种兵装备么?


    前阵子去白希利家,项廷找到了蓝珀那天让他叼走,费曼亲笔写的推荐信。加上钢琴教师何崇玉又把生日蛋糕的事说漏了嘴,项廷举一反三怀疑了书包的来源。现在也无凭无据,但抱着蓝珀,他就是自信蓝珀送的!


    反应过来的蓝珀在雨中快要崩溃得脱掉皮,可是又很怕项廷别的地方受了伤,手忙脚乱紧急查看。项廷同样也不想让他受一点点伤,死死抱着努力不让他被雨水淋到,身体就跟块石头似的撼动不了。蓝珀快以为他要抓着自己在水坑里打滚了。大狗小狗们这时候一块仰着脖子对着月亮,高高低低地嚎了起来。


    蓝珀一边惊慌失措地否认:“什么、什么书包?我和你这种人真说不到一起去!就你还配背上书包了?我真是拿你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孩没办法……”


    一边蓝珀半天又完全看不着他哪伤着了,但感觉上不要太生龙活虎,精神较之以往更胜百倍,便又让他滚。


    项廷说:“抱着你我就踏实了。”


    蓝珀:“好好好,你把眼睛闭起来,快快死吧!”


    费曼打着伞下车来时,一队警察也终于从远处赶来。


    蓝珀这时候手上是有枪的,他下车退了手串就是为了握稳枪。实在搞不懂蓝珀是下来呼救的,还是给项廷验尸的,打算看人没咽气就照着脑门补一枪的。


    刚刚几条街都震动了,枪声听得明明白白,这会儿被抓到非法开枪,蓝珀恐怕说不大清,他的上流身份经不起有个案底。于是项廷扳过了蓝珀的手,拿来蓝珀的枪,对着警察清空了弹夹,挑衅一笑才拽着蓝珀逃跑。


    第53章 冰柈新摘橙橘荔 大雨吞没了纽约城一切……


    大雨吞没了纽约城一切不必要的细节。麦克道格尔街成了一张末日来临之前旧世界顽固的快照, 一家花店的遮阳棚下,地上是两个人泡在水潭中的剪影。


    项廷抓着蓝珀,一鼓作气奔到了此处, 就像在钢筋水泥的海洋里找到了一片干爽的岛屿。


    项廷张望着后边有否追兵的时候,蓝珀好像这才觉察到, 项廷是带着他亡命天涯来着的。于是当项廷找到了一沓包装花束的报纸时, 自己不舍得擦脸擦头发, 都先给蓝珀了, 却被蓝珀团成一团、用力一扔糊到了脸上。


    项廷赶紧把报纸捡起来, 上面几张还能用,用它吸一下头发上的水,不然水一直滴, 模糊视线,影响敌情我情的判断:“嘘!我们要被发现了!”


    蓝珀忍无可忍又惊又怒:“我们?我有的是钱, 我有的是权, 连FBI看到我都得绕着道走, 美国的法律就是按我喜欢的来!这个我不包括们!我有什么可跑的?我的一根头发都比你值钱,你还给我顶上罪了?觉得自己很帅非要来波特别帅的, 终于风光了一把, 显得你了,是吗?”


    “但你也得去警局一趟吧, 感觉刚刚那帮片警都不够档次认识你, 要知道你厉害, 得见他们老大。那警察局——”项廷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可脏可脏了。”


    项廷说,墙角的蜘蛛网随风舞动,破瓷砖裂缝里黑垢渗透, 泄漏的天花板水滴成了钟乳石,尤其是他待过的那间审讯室,那个烂羊油袄子一样的沙发一屁股坐下去就会被烟头烟灰和用完了针没拔的注射器弹起来,墙上有一千张血手印,空气里全是汗酸味,一入了夜,整个警察局更回响着哭泣与某种绝对不能言说同性之间的呻/吟。


    吓人真不带这样吓的,蓝珀呼吸困难,脸色变蓝:“谁我都不怕,我自己能搞定一切,你,还是省省吧……”


    项廷低语:“很脏很臭的。”


    蓝珀惊叫:“没你脏!没你臭!”


    暴雨如同滚石,遮阳棚上方响着冰雹一样接连不断的声音。蓝珀发现自己没有自立根生的本钱,车不在,钱包和手机都在车上,唯一携带的身外物就是一把枪。刚刚项廷说到蜘蛛网里缠绕着几只久死的昆虫的时候,蓝珀就夺过枪来想要一颗子弹崩死他了。结果呢?膛都上不了,进水,半报废了。


    困在这里走不了,只能等出租车,要么盼着哪个好心的路人路过,借一把伞。


    项廷挥挥手:“嘿,你还好吗?”


    蓝珀冷嗖嗖地笑:“最多等五分钟,抽根烟就过去了。”


    哪里有烟。但见项廷站在花架前扒拉着什么。架子上都是当天卖不掉的花,还很新鲜,但都不要了,等着拾荒者来收走。项廷掌心捧着一盆迷你盆栽,往蓝珀那递了递。


    蓝珀只想躲,主动缩小了自己的活动范围:“什么?”


    “这是碰碰香,你闻闻,像苹果。有没有放松一些,心情好一点了吗?”项廷的语气像发现了宝藏,“哎,这还有薄荷!”


    蓝珀只觉得遇见这小子,已经把一辈子无语的额度预支光了,项廷光是站那不动就已经很幽默了。


    蓝珀一边解掉袖扣一边看了他一眼:“你还望梅止渴起来了?”


    项廷的理解能力让人赞叹:“你饿了?”


    然后他开始翻他那个大书包,大有乾坤,掏出来一大袋外带的麦当劳。


    蓝珀看见情况愈发凶险了,往后退,退,退:“我死了都不会吃这个。”


    “你当然要吃好的!”项廷找了半天,没找到上回戴莉给他的比利时奢华巧克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吃的。”


    “你就吃这个?”蓝珀看那汉堡都被摇散了,包装纸包着一袋沙拉似的。


    蓝珀直觉项廷在上演苦肉计,但他没有证据。项廷的样子太坦荡,如此令人气馁的天气,他的阳光灿烂毫不费力气,让人觉得他只会阳谋而不是阴谋。不禁想到更衣室里埋头苦干的项廷,也是,没有技巧全是攻速。是啊,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他的心眼真的坏不到哪里去吧?那些地痞流氓一样的下流话,全是他被美国给酿坏了。


    “对啊,怕等不到你就饿了。”


    “没吃晚饭?”


    “吃了,但我要等你一夜。”


    “一夜?”蓝珀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变得尖了高了,“意思是你明天就不等了?”


    项廷蹲在地上,不知道忙活什么,仿佛没听见。蓝珀久久等不来的答案就在风雨中飘摇。


    “在哼哼什么?”蓝珀说,“我在问你话,明天还等吗?”


    “你让我等吗?”项廷抬起头,看着他。


    “…我让不让跟你等不等有什么关系?回答我,明天?”


    “等吧。”


    “后天?”


    “不等。”


    雨声乌哇乌哇,夜空愈发黯晦消沉了,水中的涟漪更密,路面的泥泞更稠了。


    项廷要找个剪刀,叫蓝珀挪一挪。项廷一干起活来就忘了情了,这才发现蓝珀一直在盯他,盯得紧紧的。


    “歇一会儿吧。今天把活都忙完了,后天你干嘛去?”蓝珀笑了笑,把项廷手边的一个热熔胶枪踢远了,“去找小女朋友?就你这两下子?”


    项廷默默地捡回来,说:“后天我什么也不干,明天等到你了,我就天天看着你,我给你铐上!”


    蓝珀愣了一下,一味地彷徨,脸上云来云去,半晌才问:“明天就一定等得到我?”


    项廷因为屡次被他干扰,蓝珀说话又这么地横,他有时候就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事儿事儿的。项廷藏不住事的性子,一急就话赶话:“今天等你是给你面子!明天我就上你公司,你敢不出来?你信不信?我马上到隔壁联合国告你!”


    然后他刷的站起来,干巴利脆地往蓝珀头上扣了一顶帽子。


    蓝珀还以为他要打人了,把帽子拿下来,只见到一片缤纷的春日花海。


    项廷就地取材,把花环编成了雨帽。接着他用花瓶接了一点雨水,浇在帽子上,实地测试证明很防雨。


    大功告成的项廷看着自己的杰作,高兴地说:“你戴着,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


    蓝珀想挑毛病,可是这帽子像个浓缩的奇迹花园,水流在上面都比蓝天更加清亮,真是量产了能卖到脱销的精美。蓝珀无疑喜欢可爱的东西,他香香的衣柜里衣架上也雕着次第开放的花苞,用它来挂衣服心情都好了。他看那帽子上玫瑰的刺都被一根根地弄掉了。蓝珀不给他找剪刀,项廷就用手指甲一点点扣掉了。


    蓝珀只能说:“……我们有两个人。”


    “我不用!”项廷爽朗地笑,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蓝珀屈着膝,“上来!”


    “你背我?做梦吧!”


    “你刚刚脚没崴吗?你没冷得发抖吗?”


    蓝珀虽然脚踝肿得高高的,但仍想要无语问苍天,可是下一秒就被项廷强买强卖了。项廷抓着他的手,半招小擒拿制住,蓝珀柔若无骨、能捏出水来白纤纤的双手就被迫缠在了项廷的脖子上。蓝珀双脚离地的那一刹那,项廷硬扛了他一整套妹妹拳。


    蓝珀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谁知噩梦才刚刚开头,崩溃成了一片片的:“脏死了脏死了,快放开我!我要下去!”


    “脏吗?”项廷攥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贴,“脏脏就不脏了!”


    “不要!不要!不要!”


    “你对我不好就是好,你说的不要其实就是要。”


    蓝珀又有了开始歌啸咆哮的趋势。项廷侧过头看着他,忽然,把脸往前一凑。


    蓝珀的嘴唇是玫瑰干涸的颜色,不丑但是好没气色,它太需要补一补水了。


    蓝珀的什么洁癖也被项廷逐渐靠近的脸给大声地轰走了。


    项廷什么也没做,挂着笑的脸也就退走:“抓好了,出发了。”


    项廷的肩膀很宽,但并不夸张,不是那种肌肉鼓鼓的,背脊也还没有到厚实的年纪。可他健步如飞的同时,上半身能基本稳住不动,简直是天生抬轿子的体质。起驾以后,蓝珀也异常地安静,都没有拨拉项廷裹在他身上的那个来路不明的防水布。哪怕好几次他都感觉头上不是花环,是竹蜻蜓,他真要飞起来了。


    项廷怕他的脚疼坏了,想转移注意力,就找话跟他聊。


    蓝珀说:“跟别人的呼吸太近会让我觉得恶心。”


    项廷说:“但是你嘴里特别香,我就想跟你说话。”


    但项廷的气息好像也是酸甜的热带水果的味道,像那种软的泡泡糖。蓝珀不知道他现在嗜蓝莓糖如瘾。听着项廷那些不三不四的话,蓝珀一辈子怕也不会承认,相比他百念皆灰,心如槁木的生活,确实是解压又解闷。


    还有一次蓝珀冷得吸了吸鼻子,项廷以为他气哭了,警告:“不准哭啊,哭的话我要另外收费。”


    蓝珀说:“我,我要晕过去了。”


    项廷说:“睡会儿就到家了。”


    蓝珀说:“我家,你认识路吗?”


    项廷说:“我闭着眼都认识,不信你蒙着我的眼睛。”


    蓝珀说:“你就是个癞□蟆,想得很美。”


    穿过一长串不体面的楼、连绵的涂鸦,直到覆盖到了一家小酒馆,门面极小,铁皮招牌旧了,锈了,动荡着一枝树影。廊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条看门狗在对大家拥立为新王的项廷坐姿行注目礼,就看着这橘色的雨夜最适合的谱写这种说是又不是的爱情故事。


    “放我下来,”蓝珀弱不胜衣的模样,“我累了。”


    项廷奇道:“你趴着还能累?”


    蓝珀大声:“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田径运动员!”


    项廷感觉被夸了,谦虚:“不是吧!”


    蓝珀想放点狠话,比如,对,你不是运动员,你是强/奸犯,诸如此类,可是难以启齿。


    项廷看穿了他:“你是不是在想我特坏?”


    蓝珀拒绝对话,闭眼,他想通了,面对不要脸的白痴,其实装装死也就过了。但眼皮恨得颤颤的。


    项廷就说:“那你也没好哪去,我还没说你坏了我的九阳神功呢。”


    决心忘机的蓝珀,又被气笑了:“好啊,那怎么办?”


    项廷豪情一叹:“北乔峰也没有回天之力!”


    蓝珀猛的睁眼:“你再说这话,我非捶你两下不可!”


    “捶吧,你早该找我打一架了。”项廷目不转睛,“正好我再多看你一会,不然我以为我在看电影。”


    蓝珀的眼波在盯了他一下之后,跳开了。项廷却不让它跳开,紧紧地追踪着,像此刻他的手里才攥了一根绳子,让它在外面遛了一圈,最后的最后,总要又把它牵了回来。


    项廷的眼神让人发软。心里麻麻的蓝珀,也就忽认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在沉没,是男孩才使他漂浮。项廷说的电影,难道是他想起来了些什么吗?


    但蓝珀又有点矛盾喜欢他的笨,因为只要项廷一直失着忆,就大可不必如自己过着十年如一日内心千夫所指的生活。


    蓝珀抿着嘴偏过了头,自我感觉有种神佛垂目的威严。项廷却感觉他像只猫,对着人哈气,又凶又怂,不敢直接对着人哈,折中一下才扭过头去哈。


    “蓝珀,”项廷郑重其事地叫了他一声,压着声的样子像个地下工作者,好像接下来要抚今追昔,揭开他年的伤疤,说出令人非常不忍卒听的话,以至于项廷自己也在心里辗转很久才说得出口。蓝珀几乎竟觉得一切竟美好得像是一个醒着的梦了。


    然后听到项廷他说:“你长得是真好看。”


    第54章 君我兮星灭光离 蓝珀不作声。心中天南……


    蓝珀不作声。心中天南地北不知绕了多少个圈, 最后还是无法不回到项廷这句讨人厌的话上来,赌气不去想都不行。


    “……别在那胡说八道了!”


    “我胡说你把我头拧下来!”


    项廷说他好看,不是奉承, 都称不上赞美,他认为自己单单纯纯地有感而发, 类似于天气真好。蓝珀的美丽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 作为宇宙间的客观事实存在, 不认都得认。可是蓝珀好半天不回应, 一回应居然就很凶, 项廷觉得被偷袭了,于是就更大声地回了他,至少在气势上完全没有输。


    蓝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真的啊!真的。”


    “好, 那你的眼睛跟着你也不算白来人世一趟了。”蓝珀想下来,身体扭得很厉害, 说一句话就换一个动作, “你跟那帮兄弟会的学得油嘴滑舌!”


    项廷把人放下来, 摘掉雨衣和花帽:“我说错了吗?你长这么大,没人这么跟你说过吗?”


    蓝珀脱口而出:“别人说的跟你说的能一样吗?”


    等一等, 好像哪里有一点歧义?很严重的歧义!


    正要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下, 就见项廷看着他笑。


    蓝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自作多情。”


    项廷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 你心里一直哼哼地很看不起我。”


    没想到项廷看不见任何深沉东西、毫无想象力的头脑, 竟能够总结出这么精当的一句话来, 蓝珀一时间无言以对。


    好一会,看项廷还美滋滋的,一片傻气有如皎日,蓝珀才狐疑道:“那你笑什么?”


    项廷:“配合你一下。”


    蓝珀生气被耍了, 拧他道:“暴露了吧!”


    项廷却说:“你有时候好有时候坏,我知道你是骗我的,只要你愿意骗,我就愿意受这个骗。”


    蓝珀的嘴唇动了两下,把视线移开,似乎一门心思赏雨。末了他什么也没有说,蓝珀发现自己好像真就无法面对这种傻得有点聪明的人,有点一物降一物那意思。


    他走向几级向下的台阶。这间地下小酒馆藏在繁忙的街道下面,要找到它不容易,得穿过一个幽暗的通道。


    “你慢一点,小心点。”项廷提醒他,跟了上去。


    只有零星的烛台提供微弱的光线,酒馆里柔和的音乐越来越近了。


    几步就到了,蓝珀忽然转过身来。黑洞洞的,项廷没来得及停,就撞了个满怀。


    项廷怕他气上加气,忙要撒手离他远点,可是不知为何,蓝珀这一刻好像突然不在乎什么距离不距离、干不干净的问题了。


    看不见蓝珀,但感觉蓝珀的声音又近又很远,像一缕缥缈系不住梦的烟,一不小心它就会逝去不复还了。


    他说:“你记得仰阿莎?”


    项廷刚要回答,蓝珀抓住了他的手臂,攥得十分之紧:“你仔细,仔仔细细地想一想。”


    好像特别恐惧项廷急吼吼地道出自己不想要的答案,蓝珀都宁愿他永远不说。


    蓝珀的勇气一闪而过,马上就想撤回了:“没什么!谢谢你肯听我说,现在我觉得好些了。就当我终于能对自己说一句,算了吧。”


    可又意难平:“项廷,我总感觉我们遇上,好像上天的神奇力量做了安排,有句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对吧?那我必须说出来,否则我就会一直钻牛角尖,我就是不死,也不得好过了。”


    项廷追问:“所以你说的什么?”


    蓝珀的心里十年来反反复复地请着这个愿,到了如今这梦中的一刻竟忘了词一般,他的声音是被揪紧了的,仅仅三个字竟也时断时续:“仰阿莎……”


    “再说一下?”


    “仰阿莎,”蓝珀的手从项廷的手臂一直往上,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指甲滑来滑去,虽然轻盈如游丝却很尖利,最后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这哪里了得,项廷烫得吓人想缓一下,头却被蓝珀突然变得坚强的手给固定了。


    蓝珀以几乎是软弱求全的语气在提示他:“仰阿莎是一个女神……”


    项廷:“她中国人吗?”


    ……


    ……


    啪!


    挨打了。


    蓝珀扇完耳光就走,项廷还得蹲下来捡因为他扇耳光的幅度太大,抡成了大风车而连带掉下来的烛台,还好周围没有多少可燃物。


    火都灭掉了,项廷的脸仍然滚烫。刚刚蓝珀的手那么凉,仿若睡莲的两片甜美的大花瓣把他的脸拢在里面,轻轻地闭合,被温柔烘焙,一下就烤熟了。项廷静立原地,感觉着脸香香的,然后听到蓝珀到了酒馆门口,在敲门。项廷不懂,闻所未闻为什么有人连敲门都是那样细声细气的,梨花带雨,让人很想保护,想竞先对他的脆弱负起责来。


    酒馆的招牌上写着Kettle of Fish,壶鱼一锅粥。可是除了一点爵士乐,里面堪称安静。吧台朴素极了,一切黑得恰如其分,有的人席地而坐,有的人静立,有人跳舞;有人已醉一半,有人在灯下打开第一页纸……吧台纵向占据了一面墙,对面是一排卡座酒桌。总体上其实空荡荡的,也只有几桌客人消磨不去了。


    看见项廷进来,倚墙的女酒保不屑地掐灭了烟。


    项廷介绍,这个穿着西部风格皮靴的黄毛丫头叫珊珊,是他的朋友。说珊珊有一辆皮卡车,可以送我们回家,但要等她下班。在那之前,先去员工宿舍里洗个澡、换掉湿透的衣服吧?


    原本以为蓝珀肯定不会答应,光是听到要在别人的房里洗澡,蓝珀就要发出恐怖片里的那种娃娃音效让人灵魂出窍了。项廷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说辞,没想到蓝珀竟然二话没说就去了。


    项廷还想解释一下,那些换洗的衣服其实是他自己买的,连包装都还没拆,放在这儿是因为这里离格林威治村很近,他经常来过夜。


    可是蓝珀打断他:“你别说话了,除了害得我恶心,什么效果都没有。”


    看着他消失在休息室小门的背影,珊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好像也看得出蓝珀是个上城区的显要人物,蓝珀走了,她才敢笑话当面吃瘪的项廷:“啊哟,今天是星期几?啊,星期六啊,你周六有货要送吗?你够逗的,真他妈够逗的。”


    项廷静悄悄地坐了一会,才说:“不知道。我没其他的地方要去,也没更好的事情可做了。”


    珊珊感觉他居然有点颓:“喂,你怎么了?”


    “你知道什么仰阿莎是什么吗?”


    “什么玩意?怎么了,中邪了?”


    “没怎么。”酒橱的玻璃照出项廷的脸,巴掌印这么快就消了,于是他的声音更有点懊丧了,“你今天没上学吗?又逃课了?”


    珊珊:“干你屁事!”


    项廷像个大哥哥:“好好学习啊,上个好大学,读个好专业。”


    项廷在分析成因,蓝珀突然的翻脸,必定是他说错话了,一定是蓝珀哪句话的玄机自己没有听懂,项廷短时间内只能归咎于文化程度不够。而且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错误非小,他在蓝珀心里八成已是个碑了。他是昏头仔,蓝珀发现火车都撞不醒他,就真的放弃了,眼不见为净。


    “什么专业?”


    “金融吧。”项廷说话不过脑子,“又聪明又漂亮。”


    “哇塞,放屁吧你!记不记得你上次说搞金融的全是守财奴,坏得很?心肝肺都黑了,资本家统统不是好鸟?这种男人早就玩烂了,脚踏几只船那是家常便饭啦!一个包八个二/奶,绝对是出轨专家!”珊珊添油加醋。


    “就当我之前说过的话是个屁吧,放了。”


    项廷迷茫着迷茫着,不知道他该先干什么,去冲个澡还是先吃点东西,但他的脚替他做出了决定。


    “你去哪啊?”珊珊话没说完,项廷已经跑出门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到酒馆。蓝珀也洗好澡了,披着项廷的一件象牙黑牛仔外套,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要了纸笔,写着什么东西。


    马赛克的地面,模糊了界限的墙,不平坦的锡顶天花板,只有一些酒瓶子的光影在提供照明。可就是如此这般的昏暗里,蓝珀也看起来像数百万美元般耀眼,他那种容貌确实是伊利亚特式的能使千艘战舰齐发。


    项廷此时想的不是他的脸,只觉得蓝珀被自己的衣服包裹着,小小的,小鸟躲在大大的芭蕉叶下梳理自己的美毛。项廷心里一暖,可又是一紧,因为蓝珀像一块冷凝下来的小巧糖体,也像一小条黑巧克力,苦涩、敏感。


    在部队里排雷作业时项廷都没这么谨慎,他慢慢地走过去。


    蓝珀正好写完了,把圆珠笔像羽毛笔那么优雅地一搁,俨然回到了他平日里翻手云覆手雨强大的样子,专制又冷漠地说了一个字:“坐。”


    项廷站着没动,看到蓝珀垂下眼睛看他自己的手,他把打火机摆在烟盒上的正中央,周围用香烟圈了一个正圆,像刚刚搞了一个小型的祭祀仪式似的。


    手边的酒是便宜的麦芽酒,有大麦烤煳的焦味。蓝珀被淡淡的气味呛得咳了几声。项廷的愧疚就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他收回他说的话,蓝珀不但可以拧下他的头,蓝珀还可以把他的脸皮丢在地上当西瓜皮踩,只要蓝珀能原谅他犯下的弥天大错。


    可是为时已晚了,回头并非是岸。


    蓝珀倒出他估算的五盎司烈酒,一口见底。


    几杯酒没怎么影响他的冷血,蓝珀身上沾染着美轮美奂的夜光,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不屈不挠死缠烂打,总会有好结果。可是你笑早了,我并不傻,也不贱,虽然我是卖服务的,服务谁都无所谓。但你让我的一条命差点都搭进来了,我一看到你就有胸疼与痛风的症状,我难道还会被你几句好话就缴械了?项廷,有个够吗,知道么,你有种以后都睁着眼睛睡觉。否则我们这样不明不白的到底算什么呢?”


    项廷一阵泄气,没有话说,但是展开手掌,一枚银的耳骨夹叮一声掉在了桌面上。蓝珀只是抱怨了一句跑丢了,项廷就原路返回去找,快要钻进排水管道里去找了。


    “我逗逗你玩的,你是寻回犬么,我应该丢个飞碟?”蓝珀把耳夹信手丢进了壁炉里。


    就当做项廷对他刚才的一番话没有任何异议,蓝珀接着说了下去:“我明白你为什么非要今天晚上来找我。”


    项廷猛地头一抬去看他。蓝珀是什么意思呢?连他自己都不大敢说的话,蓝珀要代他说出来了吗?


    风吹落一段长烟灰,蓝珀说:“你是为了瓦克恩。”


    项廷:“?!”


    蓝珀说:“好了,你的嘴巴张得大都看到嗓子眼了,我不想检查你的扁桃体健不健康。这种事放在以前,我会说不好意思,我相当自我,你要不换个人指望一下。可是现在你赢了,我对你的纠缠抽身乏术。这里是草拟的一份协议,我会给瓦克恩打一个字条,表明我的诚意,而你与之要付出的是——”


    项廷被冲击得一脸问号。蓝珀吐气如兰,可全是冷空气,像一大团飞旋的雪花攻击了他。他快分不清哪句话来自蓝珀之口了,吧凳上的其余酒客稀薄的低语,听起来也如此地惊心动魄。无法判断哪个方向来的滴答声,哦,原来是电子钟嘀嗒,均匀,清晰,把时间一点一点剪去。


    终于天火降临,灰烬连成道路。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从今往后,生人就作死别。”蓝珀止水样的目光,无端地微微一笑,“我们,体面点收场吧。”


    第55章 缥粉壶中沉琥珀 狭小店堂里的空气越来……


    狭小店堂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项廷先是似乎尴尬地换只脚站着, 然后坐下来,一条胳膊搭在吧台上,一只脚踩着身旁高脚凳底下的横杆。蓝珀见对方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像样的回答, 便仁慈地没有逼着他马上作答。


    “同一个杯子,再给我续满。”蓝珀朝酒保勾了勾手指, 轻声说, “别让味道跑掉了。”


    酒保往他杯子里倒了一量杯的路易十三, 然后加上几盎司的杏仁奶。蓝珀又加了一句:“冰要打得碎碎的, 还要装得满满的。”


    正当蓝珀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留神在听的时候, 项廷垂下眼睛看他的杯子,然后抬起视线看他的脸:“你别喝太多酒,冰也是。”


    蓝珀一秒变脸, 还当项廷听到自己在高盛怪叫,这才关心起他的嗓子来了。不禁赧颜, 心想这世上谁知道他怎么叫都行, 就项廷不行。但他马上又想, 怎么可能,项廷的智商一向比较粗放。于是蓝珀说话语气自带哄人哄己的效果:“小东西, 你还操心起我来了?”


    项廷说:“你吃晚饭了吗?空腹这样喝不行吧。”


    “我当然不介意点些美味小吃, 边吃边聊。直到你觉得合适,在这份协议上签名。”蓝珀的目光流连, 低声呢喃, “我可以慢慢来, 陪你到天明。”


    “不牢你破费。”项廷说,“我包里有吃的。”


    “麦当劳?”


    “不,”项廷掏出来一个六角铁盒,“豌豆黄。”


    蓝珀笑得想喝口酒, 杯子却被项廷绑架了。蓝珀觉得场面僵在这里,实在有点滑稽,无聊到准备拿张报纸来玩填字游戏。一只黑猫小心翼翼地从拐角伸头看他们。


    珊珊路过:“你们要是饿了,我可以你们拿块免费的派。”


    “谢谢你,我不想吃派。”项廷认真地说,“我给我姐买的,她最喜欢吃这个。姐夫,你也尝一块,保证你也会喜欢。”


    蓝珀有点看不懂他的跑题,但还是说:“噢,我真找不到理由拒绝你,有的小孩生下来就是索命的偿债讨债。对啊,今天你姐姐就要来了,真是个美好的日子,我的婚姻无比美满,工作如日中天,精神状况不可能比现在更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六角盒。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老北京宫廷小吃,只是一叠叠捆得整整齐齐的发票、货单。


    现在蓝珀能看懂项廷的面容了。他从中见到的是满满的诈骗。


    项廷放在吧台上骨骼分明的手攥紧了,握住杯子喝了一大口伏特加,然后脸上一个笑容才开始成形:“带这玩意去接机,我看不太可能,我姐一点都不爱吃。”


    “…不爱不爱呗。”


    “她不是不爱,她简直是恨。”


    蓝珀吃掉侍者送来的点心,感觉像在嚼草料,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嚼着,用牛奶冲下去。


    项廷接着说:“我姐跟我说过,小时候最后一次见我妈的时候,她们吃的就是这个。我姐刚吃了一口,我妈就走了,再也没回来。我姐见不得这个,连听到这三个字就要哭,谁也劝不住。”


    蓝珀说:“是吗?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姐还特意给我带了一包吗?”


    “那是枣泥酥,不是豌豆黄,我说豌豆黄是为了挖苦你,说你不来接我让我等得黄花菜都凉了。”项廷再补充,“而且我姐是给我的,不是给你。”


    蓝珀笑道:“看到了吧,我这么可怜。”


    “可怜么,你的记性这么好,连我第一次见你说的豌豆黄都记得。但你怎么就偏偏漏掉了我姐最讨厌的是豌豆黄?你这样的人,也敢娶老婆。”


    蓝珀侧过身去找酒保要酒,泰然自若地把距离挪开了。


    “看来你只记得你想记的,但结婚可是大事,”项廷抓住蓝珀的椅子腿,轻而易举就他一整个人连人带椅地骤然拉近,“姐夫,别闹了。”


    蓝珀说:“我是有点喝多了,但你也像磕大了。不然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抠细节?”


    “因为这个故事很有意思。”项廷说,“我想了很久。”


    项廷的音量跟耳语差不多,蓝珀却说:“但是你不只是在对我说,大家都听得见你说的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项廷笑了笑,问:“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蓝珀的脸已经跟冰牛奶一样白了,他尽可能平静地站了起来,说失陪,要去趟洗手间。但是人一心虚的时候就爱显得自己很忙,酒馆里点唱机在放音乐,男中音柔情歌手,弦乐大乐队伴奏,蓝珀挨个打赏了一圈才去卫生间。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无语的事,自己的手上还端着酒,他赶紧把酒倒进水槽,一边心里浮现出项廷那闪烁寒光刀锋一样的眼神,什么时候狗变成一条随时随地可以撞破铁笼的狼、扑上来反咬一口了?蓝珀惊坏了,恐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克服心障了。


    蓝珀把门挂了锁,专心地洗着手。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响,他脑袋里的警报器顿时狂叫,蓝珀立刻要进隔间,洗手间的门刚好被踹开,差一点就逃掉了!


    好像钢琴的低音区域被人用一只大锤猛烈地敲打了一下一样,空气中仍然回荡着爆炸的余音。


    看着项廷朝他一步步走来,对方明明还没有侵犯自己一星半点,蓝珀的行动力就先残缺了。


    “这么怕我吗,你耳朵都红了。”项廷的表情就叫作,反正你做错事了,该轮到我嚣张了吧?


    蓝珀预感到他想越狱,嘴唇上方冒出亮晶晶的冷珍珠:“别乱来!”


    “什么叫乱来,”项廷笑道,“手可以这样放吗?”


    蓝珀清姿含怒:“乱来你会送命的。”


    项廷估计只觉得他找不到借口的样子都这么可爱:“为什么我不能乱来?”


    蓝珀说:“我是你姐夫!”


    项廷说:“我赌你不是。”


    第56章 敛黛含颦喜又嗔 蓝珀心惊肉跳,他试图……


    蓝珀心惊肉跳,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上一个噩梦留下的残渣。可项廷已经给他的身体打下了残忍的烙印一样,项廷把他碾得粉身碎骨过。好不容易拼合起来的蓝珀胸口发紧,喉咙感觉到阵阵抽痛, 他的手指在发抖,怎么着都不会崩的一张脸崩了, 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自己惊惶的影子。


    “姐夫, 你不要紧吧?”


    蓝珀被他的笑也吓着了, 双手猛的往他胸上推:“离我远点……!”


    “你还没说, 敢不敢跟我赌。”


    “我跟你一个小孩子赌什么?结婚证就在你北京的家里, 传真电报最快明天早上就发过来,到时候对着白纸黑字你再呼幺喝六也不迟!”


    项廷听了,居然还有点小高兴的样子, 说:“那这样说,你真是我姐夫了。”


    该来的总会来也不能自己吓自己, 蓝珀在天崩地裂中尝试淡定:“我恨不得没有你这个小舅子。”


    项廷说:“既然都是一家人, 还能老死不相往来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人啊不能和命争,蓝珀决定不跟他在他的地盘讨论那张协议的问题, 不然自己在这被玩死了都没人知道, 一年半载后纽约警局也只能按悬案挂起来。他宁愿损害一点隐私,叫一整个律师团来跟项廷谈。但他显然低估了项廷看到那一纸休书后的狂怒, 月圆之夜直接降临, 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扭捏的姿态, 才真的让人心猿意马。


    蓝珀笑眯眯:“我那么一说,别往心里去,好不好?是姐夫不好。”


    “可我不想叫你姐夫了,怎么办?”


    “叫叔叔也行, 再说点吉祥话,你说一句我加一万。”


    项廷恶意极了:“妈妈。”


    蓝珀忍:“…早点回家吧,看看你的黑眼圈,老实睡觉才是大补。”


    项廷又是成心的:“也是,我和你在一起满脑子都是睡觉。”


    项廷感觉到了蓝珀在咬牙切齿,因为听到了一种类似小鸟磨喙的声音。


    小舅子的无耻无法改变,姐夫只能避而不谈,装作不存在,维持一个基本的体面。


    蓝珀不敢把后背暴露给他,面对着他,一步步往门那倒退。结果就是他挪三步,项廷一步就迈上来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心头的凉意又袭来,蓝珀拢了拢衣服,一只手反过来紧紧按在门把手那儿。


    项廷先开口:“走啊。”


    蓝珀担心没安抚好他,倍以理诱之:“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之间宿怨纠葛也一笔勾销。你要相信,我不仅绝不会找你的麻烦,我还可以保证你赚够足够孙子辈退休的钱。懂吗,商业就是这样,只要你的资源好,鞋带都能钓上来鱼。”


    巴望着靠钱解决,看起来比较悬。项廷说:“这个先放一边,来,跟我说说你和我姐是什么故事?”


    一提这件事好像就戳到了蓝珀的痛处,他什么冷静什么策略也不要了,疾言厉色道:“有什么故事?是不是我们造小孩的姿势也要通知你?”


    项廷笑着说:“不要靠说的,有本事你让我在旁边亲眼看。你一个男的叫得比女的还大,一□你就哭。你求求我,我帮帮你,在后面□。”


    蓝珀听懵了,项廷还说:“你这么爱钱,是不是只要钱到位,姿势全都会?”


    蓝珀怔在那儿,好久没有动:“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你又把我当人看了吗?”项廷走近一步,“我做梦都是你,你?张嘴闭嘴就想着用钱打发我。”


    蓝珀震惊失色:“你一个强/奸犯,还有脸说这个!”


    项廷谈笑自如:“强/奸你一次就是强/奸犯了,那两次是不是?三次是不是?天天强/奸你又是不是?蓝珀,你最好一次性杀死我,你只要一天杀不死我,我就奸你奸到死。”


    蓝珀听得一直吸气,吸得后颈都疼了。他后背抵着门,贴得不能再紧,却俨如玉碎了一池:“别过来了!项廷!我、我真的怕了你了!”


    “我不过去。”项廷说的话那么污秽,可有所为有所不为,行动上却一派干净,后退了一步,安静、克制,“但我踩住你的影子你就不能动了。”


    小小的空间里,每句话都走不远。就这句话反复地激荡,蓝珀只觉得心里一阵酸热。我把你影子踩住了现在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依模照样的话,男孩曾对少女说过。时移事去,何可言念。这种不合时宜的怀恋蓝珀忘了是怎么完结的,但记得随之而来的空白。


    因为就在他追思时,不知何时项廷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不就是亲了你一下吗?又不是亲嘴你怕什么?”


    蓝珀连忙捂住自己被暗袭的半边脸,目中影动清漪,短暂地静默。项廷覆上他的手捧住他的脸。蓝珀能明显感到那手茧分明是握枪握出来的。蓝珀终于想起来逃,却有种变成猫被挠下巴的样子。他往哪边躲,项廷便飞快地亲他哪边脸,蓝珀便羞耻得哪边的睫毛蝴蝶般惊飞地扑闪。


    花影乱莺声碎,不摇已是香乱。项廷看了看:“什么东西颤悠成那样?”


    蓝珀屈辱万分,正要甩开他,却被项廷一只手轻轻松松卡住了下巴,钳制得整张脸连带脖子动弹不得,肩膀也麻住了,紧接着双唇就被无比霸道地深深入侵。


    蓝珀当然毛骨悚然,这一刻跟挨了一棍似的眼前发黑有什么区别呢,但是在绝对强权独裁的力量之下,他又能反抗什么。项廷竟像吃冻梨一样吸他里面的水,舌头里面明明没有骨头却那么强悍有力,难道是装了马达。蓝珀几乎在被深/喉,只能头微微向后仰,尽量压低放平自己的舌头,克服呕吐的反应,最大化止下损。


    项廷一直握着他的手捏他的手心,感觉蓝珀快站不住了,便刷的一声拉开了门,牵着他快步走到角落没人的卡座。呼啦!帘子一遮,项廷把人按坐在沙发上搂紧,话还没说又亲了上来。


    蓝珀锁着眉头被他一点一点地霸占嘴里的每一寸,舌头都退缩到嗓子眼了却还是被项廷勾出来火热交缠。蓝珀推他的肩膀推不动,挠他的后背像挠块铁板,最后抱住他的头想掰开,却摸到项廷烫得吓人的脸。


    激烈的舌吻中蓝珀睁开眼睛,只见这么黑,项廷赤裸裸地散发出一种邪恶魔王气息,可他的脸却是肉眼可见地爆红,扣着他的手也似乎在颤抖,胸膛里的心跳好似赛车的转速表。蓝珀忽然古里古怪地意识到,眼前的男孩越是这样地生涩粗鲁,越证明了他把所有第一次都给了自己。


    后面的事情就有点掌控不了了。项廷的舌头试探性地来挑拨,蓝珀渐渐被动地也伸出来了,好软。蓝珀就当被狗咬了,可主要是他刚喝了点酒,还没刷牙,他都嫌弃他自己,项廷还一直啃个没完没了。


    但蓝珀又比谁都身体力行地明白,千万不要试图挑战一个十八岁男孩的胜负欲。往前推几十年,项廷这种土匪少主首次出山必然要抢回来个压寨夫人,走进和平年代多少年了,项廷也是一看就要在违法犯罪的边缘大鹏展翅的。你告诉他他是饮鸩止渴,但他这种人就是非要把头伸缸里牛饮去喝。


    项廷一直在里面胡乱搅和,蓝珀实在要窒息了,垂死挣扎,然后项廷松开了,紧紧地抱住他。蓝珀头靠在他肩膀上,情真不似作伪,感慨了一句:“舌头好麻,快没知觉了。”项廷嗯了一声就松开手,还是抱着他的腰,互相对视了一眼,项廷立马亲上来了。这次熟练很多。


    项廷:“嘴巴张大一点。”


    蓝珀:“……要饭的还挑嘴。”


    项廷在里面深深地□□,却还说:“快点张开,亲不到你了。”


    两人从浅尝辄止到舌吻来来回回亲了十几次,蓝珀无计可施,腿早就软了,现在是坐着腰也酥了,项廷就扶住他的后腰撑起来,几乎把人折成微微反弓的姿态,迫使他仰着脸暴露出脆弱的嘴巴。项廷有次只是手指擦过他的唇边,蓝珀的舌头便出来与他幽约。项廷脑袋里轰的一下,想到他曾撑开他的嘴巴试了试最多到几指的大小,可□□的?尺寸那么大,最后还是撑坏了他嘴角,磨破了他的双唇。


    蓝珀实打实被亲晕了,半缺氧,在他怀里眯了会儿,结果睁眼又被吻住了。伸舌头互相吸着舌头,交换着口液越亲越甜,项廷还故意弄出声音。蓝珀忍耐着那些噗滋噗滋,可是他三秒钟不到也忍不住哼两声。生理上的事很难解释清楚。


    项廷就说:“叫得那么夸张,你被我□都没这样叫。”


    收获耳掴子一枚。项廷说:“你爱打就打吧,长这么大我还没受过挨揍的滋味。”


    他把蓝珀的手按在心口,说:“你说实话,有没有打过别人?”


    导致打一会亲一会,亲一会打一会。


    唇齿相依之间,蓝珀细细地喘着说:“我发现了……你是故意讨打。”


    项廷说:“你打我比你晕过去好。”


    “……我刚刚那是看到蜘蛛了!”蓝珀一口气卡在那不上不下,没法往下咽的感觉,“看到挂在空中的蜘蛛我会讨厌到昏死过去!”


    “那不说这个。那你觉得怎么样。”


    蓝珀评价他的吻技,丝毫不留情面:“差远了。”


    “那你教教我。”项廷说完就懊悔了,“你别教我了,你太厉害,我会胡思乱想。”


    然后项廷停下了,也不说话,就趴在蓝珀的颈窝一直在有声没声地喘。


    蓝珀以为结束了,一只手试着把他剥下来。另一只手则秘密地去摸桌上的矿泉水。须知蓝珀可是个平常喝一小口清汤就会擦三遍嘴的人。他现在只感觉被人按在电椅里,精神上不断流血,可是又怕自己漱了口,被项廷看到了项廷逆反,不是又激化矛盾了?


    项廷把他往怀里一拽,将蓝珀被亲乱了的,散下来滑落在额头的碎发拨开,盯着他吐出一点晶莹的反光的下唇,说:“我好难受,想亲你,可是亲你更难受。”


    项廷主动移开,码桌上的扑克牌。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腿上,蓝珀肯定懂发生了什么,这种年纪的男生,你随时随地和他接吻,甚至只是牵个手,他就随时随地分分钟硬给你看蓝珀斜睨,笑了两声。项廷说没事:“我缓缓,一会就行。”


    蓝珀一只手主动搭上了项廷的肩膀,五指只是轻轻地拢了拢,项廷就扑了上来,这回手竟然不老实地伸到了背上,而且从唇含到了耳垂,但是嘴巴是连蜻蜓点水亲一下也不敢的。蓝珀无名火起,强行扳过他的脸狠狠拍了一下之后发现他已经下面彻底鼓起一大包,于是眉梢眼角都在嘲笑项廷这种特别想亲,想亲又亲不爽的样子,感觉他是在妈妈怀里拱来拱去找不到□□的小狗,眼见着真快渴死了。


    蓝珀看戏:“你缓完了吗?”


    “我没完了,不用管我。”项廷丧气地说,然后很清奇地问,“我帮帮你?”


    蓝珀一下逃开好远,不自主夹紧了腿:“我怎么了我就要你帮?”


    “那你刚刚舒服吗?”项廷诚心发问,“还是说你看着舒服其实很痛,因为你手心都冒汗了。”


    蓝珀当然不会回答,他抛出一个自以为很致命的问题:“你还知道要‘帮我’,所以你清清楚楚我是男的?”


    1989年,两条街外隔壁的石墙旅馆发生暴动过了整整二十年,但大部分州仍视同性恋有如虎狼,军队同性恋禁令令出如山,解放阵线的组建遥遥无期。但凡同志,莫提人权,何况是蓝珀这种有变装皇后嫌疑的了。


    项廷:“我没说你是女的。”


    蓝珀:“所以我是男的。”


    项廷:“那你也不是。”


    蓝珀已经麻木了,项廷此人的自洽与幽默感真是造物主级别的。上帝,你造人的时候怎么能艺术成这样?蓝珀觉得他的唾液恐怕也具有降智的功效。但还算平静地问:“那我是什么?”


    项廷说:“你男的女的关我什么事,我把你当宝贝来疼就行了。”


    “你这么疼宝贝的?”


    “我刚刚气上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气氛烘托到那了。”


    蓝珀佩服他来去自如的心理状态:“知道了,你是奔我命来的。”


    项廷搂紧了,没留一丝缝隙,一直瞧着他,越看越喜欢。


    蓝珀受不了了:“我真是你姐夫。”


    “你爱是不是。”项廷原本红通通的脸,又红了一个色度,“管他妈的!”


    “fair enough.”蓝珀状似投降。


    “你真是同性恋。”蓝珀挡住他的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是恋/童癖。”


    “你说我小?!”


    “我没这么说,但你的确挺卡哇伊。”蓝珀笑道,“姐夫人老珠黄了,但是眼光已经高到飞起,堪比珠峰之顶。对于小孩子,我呢,只有心梗没有心动。”


    空气寂若死灰。


    这时珊珊打起帘子,送了果盘后便走了。


    “干嘛突然摆臭脸?”蓝珀若无其事,“哎呀,人来人往的,不会给人看到了吧?对了,这个女孩子你哪里认识的?”


    项廷说:“小丫头片子,不用管她。”


    “你也才多大,就叫人家啊丫头片子,挺亲热的啊?”


    “她发现我勾引她妈,不打不相识。”珊珊就是老板娘秦凤英的女儿。项廷心情很糟糕,用词十分不当。


    蓝珀听着,就像项廷情迷少妇早有前科似的,笑道:“所以你才不想当我的小舅子,一心只想当我的小老公?”


    项廷:“小字给我去了。”


    蓝珀再笑了笑就忍住了,说:“好了,不说这些伤感情的话了,你吃点东西吧。”


    可项廷刚拿起叉子,蓝珀便说:“第一口都不喂我,还想当我的老公。”


    不是刚打击完自信心?项廷回望了他一眼,蓝珀就拉着他的手,搁到了自己的小腹上:“肚子笑疼了,帮我揉揉。”


    蓝珀剥了一根粗粗的香蕉,凑到项廷嘴唇那儿,顶了顶:“张嘴,咪/咪虾条。”


    项廷忍得头皮都紧绷了冒烟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意气用事,他的冲动有时效性。


    这下是连看也不看蓝珀了,项廷转过头去:“咱两到底谁怕谁。”


    蓝珀却近了近,手缠上了他的肩膀,绰绰约约地那么一推,柳夭桃艳地坐了上去。


    项廷简直不敢动,蓝珀面对面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大腿上,这是梦里才有的画面,只是梦里后面蓝珀会相当风骚地慢慢脱掉衣服,其实不脱也一样,蓝珀经常不经意无意识之间就挺骚的了。


    而现在,项廷只感觉他是个美艳无双的特工,庆幸自己的脖子没有被扭断当场。


    项廷手不知往哪放:“我真没怕过别人。”


    蓝珀把他的手主动往后牵,让他搂自己腰。色色宜人,轻言细语,离了魂的倩女似的:“只是坐上来又不是坐进去,小气。”


    “你想干嘛?”


    “小舅子强吻姐夫,你没错吗?你很对吗?多了不说,你需要跟我道个歉。”


    “你这样我道不了。”


    “那换个方式,也不是不行。”蓝珀想了想,“你到台上给我唱一首歌。咦,可是你现在讲话好像好哑,我好怕你嗓子突然坏掉。”


    项廷说:“我弹吉他。”


    “真好,”蓝珀拍拍他的脸,“原来狮子座的男孩这么好,是我以前误会狮子座了。”


    项廷要站起来,蓝珀自然下去,但是项廷俯身又压住了他。以为项廷要说什么,你这样好看让我再看一会的话,项廷说的却是:“等会你先转过去,看到你我紧张。”


    后半夜,店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却像是填补着黑暗的紫色人偶,越来越多空杯子的回声如同不复返的浪涛,烟雾的黏稠让每个人都丧失边界,混为一谈。抱着吉他的项廷,只能看到远处的沙发上,蓝珀指间几支纸烟的反复无常的明灭。


    曲终他回到蓝珀身边。只见蓝珀手里夹着他的手机,他还特地点亮了一下屏幕,屏上赫然是瓦克恩的号码。


    项廷当然知道姐夫要干什么。


    无非是告诉瓦克恩,找个不显眼的人把自己做了,把他像摁一只蚂蚁那样在曼哈顿摁死,死无葬身之地。坐大腿是美人计,催他上去弹吉他是调虎离山,蓝珀就是图他的手机而已。


    项廷唯一关心的是:“凭什么你记住他号码?”


    蓝珀怜爱他到了这个地步还要吃飞醋,也就做做慈善地安慰他:“看你通话记录的。”


    项廷说:“哦,那随你。”


    无所谓,本来他一个男人就不可能靠蓝珀养活。大丈夫生财有道,这条财路断了就断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是背不下来瓦克恩的号码,”蓝珀盈盈欲笑,“那911呢?”


    爱情有时候真什么都算不上,上一秒缠缠绵绵,下一秒手起刀落。


    猝然之间所有的音乐和欢笑被割断,一群警察冲了进来。


    蓝珀觉得此人没救了,就报了警。跟他当初处理英美两位追求者的方式,如出一辙。


    三名警察终于制服项廷的时候,只见蓝珀俯视圆形竞技场的尼禄皇帝一样坐在那里,大仇已得报,些些疏懒又何妨:“看吧,断头饭,吃下去,肚子可是要痛的。”


    助理诚惶诚恐救驾来迟,手托国玺似的奉上漱口水和洁牙粉。


    “趁着死之前,还想再放纵一把?小弟弟,我是绝不可能跟死人玩这些的。”蓝珀坐姿如此端逸,但用酒精湿巾狂擦嘴巴,怎么擦也擦不够。


    蓝珀起身,把手中的纸巾碾成一团。项廷眼睁睁看他离去,血冲到脑子里去。他这是看到蓝珀砸个纸球都轮不到自己头上来了。


    第57章 电行半空如狂矢 项廷三进宫,坐上警车……


    项廷三进宫, 坐上警车,宾至如归。警车车速嚣张,每一次急弯, 就有一种贴墙飘移的感觉,可若是真英雄怎会畏惧, 天上电闪, 此乃雷公助我。项廷平时一年不见抽半支烟的, 但问警察借烟借火, 一来二去三个半弯拐过, 不知怎么给他发展起了深厚的战友情。


    蓝珀接起一个陌生号码,里面竟然又传来项廷这个崽种的声音。蓝珀隔着无线电就被脏到了耳朵一样,项廷还没说话, 蓝珀先扭过头一阵干咳。


    项廷说:“这我问人借的手机,你记得我的号码, 对吧?”


    “……怎样?”蓝珀的调子依旧拿得很住。


    “有事情就打给我, 没事情也尽管打。可以吗?”


    “这关心来得正是时候, 你真是我的开心果。”蓝珀不想爆发二轮争吵,但退一步越想越气, “你在耍什么男子汉派头?说得好像我才是犯人?”


    “我是犯人。”


    项廷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后悔的色彩。


    他抱着吉他上场的时候, 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原先设想的还比这个更惨烈些,想着自己一走蓝珀就会从角落里召唤出一群大汉, 头给他捏爆。


    蓝珀对他恶劣才是常态, 蓝珀对他好那叫奶嘴战略。项廷比谁都清楚。但也许是他抵御诱惑的上限还摸不到姐夫媚功蛊术的下限, 蓝珀曼哈顿妲己,项廷也就甘愿为他变成一瓶开了瓶的二锅头,冲劲十足地走向灭亡;又也许是项廷自愿领的罚,毕竟强/奸以后又强吻他, 项廷清楚地感觉到,蓝珀明明被吻到没法吸气儿了,却气得像一个越蒸越发的胖胖馒头,强烈的战栗从他压在项廷肩头的双手上一阵又一阵地传到项廷脑海里。人生左不过一场厮杀,项廷于是便浑身是胆地丢下了手机,一人做事一人当。


    故打这个电话,项廷是为了说:“上回舞会,有个小孩找你合照,一张照片掉了,我怕别人捡到……”


    蓝珀随之笑了:“所以你先捡了?”


    说的是乐佩公主那次,听着很像个不甚高明的威胁,像狗仔说要公开女明星艳照。


    “那么,你的心动价是多少?”蓝珀一副轻蔑又超然物外的态度。


    “我不是那个意思。”项廷连忙解释,“我放在一个密封的信封里,我会托人寄给你,你收到了不要怕。”


    “你这么细心为我兜底,默默地帮了我大忙,真像个大事小事都要管一管的小老婆呢。这么体贴的举动,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我可以给你一个甜甜的谢意哦。”


    项廷好会儿才说:“我怕你说我变态。”


    “小变态,是不是在期待我找你算账?这么大胆的挑衅,我就笑纳了。”


    “反正你这种穿法别有下次了。”项廷不是有心补充的,“别穿着出门。”


    “你先担心自己怎么出警察局的门吧。”蓝珀最后这个笑有点过于释放了,然后突兀地温柔地说,“乖乖的,把手机还给人家警察叔叔。”


    项廷把照片的事交代完,心就安了,蓝珀说的他就照做了。


    蓝珀无非是告诉警察不必手软。警察局也不过是一个资本运作的局,项廷看这帮平时牛逼哄哄的美国条/子,一见到真金白银那股牛气就消失了。多金的生活大概很有乐趣,蓝珀就像这样以无罪定死罪,为所欲为地操纵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但是项廷又数得出来,蓝珀跟警察指代自己的时候,说了两次he,三个bastard,jerk若干,最后一句话他让这帮人把自己大卸八块的时候,蓝珀丝雨如烟般地轻笑,那个词他用的是,my boy。


    蓝珀行行好,最后让项廷听了电话。蓝珀说:“姐夫呢,小日子好得飞起来,现在要出门当女人了,你可以瞑目了。”


    那头是高跟鞋似的踢踢嗒嗒地发出声响。


    电话一断,坐在项廷两侧一左一右的警察如临大敌,拿出了猛男的架势。只因看到犯人瞬间绷得硬直的嘴部线条,里面紧咬着的上下牙随时要咬断手铐一样。


    快到警局了,天边的雷声又殷殷发作。项廷这会儿已经成功换了座位,一个人占了整个警车的第三排,大大落落地躺下来伸直了双腿。


    仰头看到闪电,想到他和蓝珀的关系也可笑。他们俩那次不清不楚地有了那么一回事,就像两道闪电,一下子撞在一起,然后一下子就没了。


    如果一道雷现在打下来把他劈死就好了,当身体死去时,烦人的欲望也消弭了,但蔷薇色的爱情依然坚/挺。和世界上最美丽的人相处片刻以后,超过半小时没看到他都难受,蓝珀的香味太争抢了。


    而且为什么总有种直觉,他对蓝珀去来无迹的迷恋,其起源久远程度可以追溯到人神共存时代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化成了灰,怕也做姐姐的这个小三做定了。戴着手铐动作受限,但最终还是拿到了一个靠枕绝望地盖在了脸上。副驾驶的警察在喝小酒,问他要不要来一口。


    项廷与世隔绝,似乎睡了一小段路。可车子急剧晃动了几下,便停在了马路中央。


    项廷从一片非同寻常的寂静中睁开了双眼,却没有立刻直起身体。车内弥漫着铁锈的气味,鞋子几乎瞬间就被粘稠的液体淹没。


    一行小队半路劫了法场,警车的双重硬化钢玻璃成了摆设。


    项廷有那么一瞬间生出疑影,这是不是与他交好的泰国黑/帮?可是下一秒罩在头上的黑布就一盆冷水教他清醒,来者是敌不是友。


    至此他命运的轨迹已然彻底变道。黑暗中他感到一张张期待的脸从四面八方凑过来,为首的那个说——


    “又见面了,小蜘蛛侠。”


    第58章 花魂成片怕风妒 后颈受了沉重的一击后……


    后颈受了沉重的一击后, 项廷没有立刻昏过去,可紧接着乙/醚就扑鼻而来。


    项廷苏醒时,刺痛感立即侵袭了他的眼球。


    他在水里。


    将近零度的水流包围着眼球, 仿佛被囚禁在无尽的冰海里,一层浓雾笼罩着眼前的一切。光线散射不规则, 四周的景象或被拉长或压缩, 像是在观看一幅旧照片。


    四周身穿白大褂的人们只是模糊的影子, 仿佛一些潜伏在深海中的怪物, 他们的声音在水下回响, 空洞而恐怖。


    项廷只睁了最多三秒钟的眼睛,他甚至还保持着肌肉放松、身体漂浮的状态,就像胎儿在羊水中一样自然。


    于是谁也没发现他醒了。


    他的眼睛紧闭, 耳朵却异常灵敏。他可以隐约听到这帮人的交谈声,甚至他们记录数据的声音。


    大约分得出是一男一女。


    女:“这就是你们十年前在中国选中的孩子?”


    男:“是的。现在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坐标遥视者’。”


    女:“但你们会淹死他。”


    男:“请不要担心, 这只是一个剥夺感官功能的水箱, 呼吸液正通过鼻饲管的方式供给。”


    女:“可哪怕你将一只刚刚出生的动物一直饲养在黑暗环境中, 视觉剥夺就会显著增加多感觉抑制反应特性的神经元的数量。感觉信息的输入对于前外侧颞沟皮层多感觉神经元的正常发育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男:“对,这位被试者小时候我们就做过类似实验。当他被单独放在一个空荡荡的完全黑暗、极其狭小的房间里……”


    女打断:“你不如直接说笼子。”


    男:“我们用的设备是一个黑匣子, 高度和宽度足够被试者蜷缩着。”


    女:“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男:“总之, 没有任何外界刺激,没有感官输入, 这样他就与世界脱节了, 他的认知系统彻底瘫痪了。时间一长, 他开始出现各种幻觉,就像飞行员长途飞行时会看到挡风玻璃上有大蜘蛛。”


    女不忍:“他当时只是个孩子吧?美苏之间原来不是冷战,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因为你们这根本是给战犯洗脑的方法。”


    男遗憾:“可也正是政治因素的干预, 第二阶段的实验中止了。半途而废的试验品就成了我们一直以来的心结,上帝保佑,他长大后竟来了美国。我听说他现在非常健康,是个意气风发的小英雄。”


    女:“可总有后遗症吧?”


    男:“只是肌肉萎缩,与一些偶尔的健忘。”


    岂止是偶尔的健忘?苗疆的过去已经变成了他心中的一片荒漠,一切都被无情的风蚀抹去。不但如此,每当旭日初升,项廷都觉得自己踏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昨日的记忆如晨雾随阳光消散,家门口的几条熟悉的胡同变成了无尽的迷宫。如此深度的失忆症不只是锁住了他的过去,似乎也盗走了他的未来。青少年时期的他经常对自己和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什么也抓不住,人生意义尽失,他渐渐发现暴力成了唯一能让他感受到存在、对抗虚无的方式。常常想赶紧黑洞变成白洞世界也跟着快快爆炸吧。


    在这寒冷逼仄的水中,项廷的愤怒却很快达到了沸点。他的手指逐渐握紧,直到手心感到指甲刺入肉里。但这种痛感反而让他感觉到一丝真实,一种存活的证明。


    研究员调整着控制台上的旋钮和滑块,精准地改变着水流的强度和方向。水流重新定义了重力,推动项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翻转。项廷已经被换上了一件短袖的病号服,方便观察。


    女:“他的手臂上为什么有针孔,有吸毒史?”


    男:“那是上一次他进了警察局,我们给他注射了诱/导剂和稳定剂,试图激活他的遥视能力,以及他大脑中那些未被充分利用的区域。”


    女:“还有这些痕迹……纹身?”


    男:“身上的记号是对力量的毁灭或召唤。”


    研究员翻了几张希伯来语的书页,继续操作着指挥台。水中一个类似火箭推进器的装置,把一顶看起来就非常智慧的头盔安装在了项廷的头上。


    男:“遥视者006,我是你的监视官。”


    水下点点斑斑的光像是深渊里的磷火,实验室中的空气顿时充满了静电一般,研究人员们屏息凝视。


    女笑道:“真的把人淹死了。”


    男:“怎么可能?我们的装置甚至保护他在水下说话。也许乙/醚的剂量过大了。这很正常,在任何遥视练习之前,一定要有一段冷静的时间。”


    项廷一直不醒来,男研究员便试着唤起他的记忆:“遥视是一种用精神能量去感知事物的超感官手段。我们曾经共同假设了一个非物质的‘矩阵’,把它想象为一个巨大的三维几何排列的点,每个点代表一个离散的信息位。在这个矩阵中,关于任何人、地点或事物的信息通过假设的‘信号线’获得。信号线以许多不同的频率辐射,它对遥视者感知能力的影响通过一种称为‘光圈’的现象来控制……”


    女再次打断:“你不需要向他透露这么多细节。五角大楼的高级研究计划局已经正式叫停了这个项目。你们现在将他带来,完全是触犯联邦法律的个人行为。”


    男:“你可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的珍贵性……”


    女:“我确实不懂你们舍近求远,难道美国的孩子不够多吗?”


    男:“苏联的大国沙文主义在作祟,正在掌控中国成为苏联的卫星国,中国的孩子就更具有迷惑性了不是吗?”


    女:“对于戈尔巴乔夫来说,的确像一幅讽刺漫画。”


    男:“这个孩子的天赋无与伦比。从前,当我在第一阶段做了扭转金属、预测骰子滚动的实验,第一次检测到信号线时,信号能量的急剧、快速流入——代表超过百分之八十准确率信息的大格式塔……”


    女:“目前为止,他的最好实绩是?”


    男:“006可以预测隔壁房间的频闪灯什么时候打开。”


    女:“噗。”


    男:“他的学习曲线完美得惊人,从人类物质意识的角度来看,这简直是意识的最高状态。”


    女:“但是十年过去了,再强大的天赋也只能让他走到这一步了。”


    男:“你要相信,可能有极高级生物操控着我们的世界,甚至整个太阳系和银河系。但他们只对少数几个出类拔萃的人显现自己的存在。二十年前苏联已经成立了二十余个超常现象研究所,投入高达三千万美元研究特异功能。那时,苏联的遥视者能影响小麦种子,让水果更多汁,花卉开放更久。如果他们能做到,我们星门的科学家当然也能。强大的遥视者对情报活动至关重要,这是绝对不争的事实。恕我直言,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对我们的成果持有这么大的怀疑态度……”


    女笑道:“可能是因为1972年冷战的巅峰时期,由美国军方提供编制、五角大楼牵头、中央情报局投资的你们上两个流产的大火项目分别是开发‘超空间核榴弹炮’、‘时间弯曲反导弹系统’?第一个,将美国内华达沙漠中的一次核爆能量用心-机接口脑控送到克里姆林宫门口,一锅端掉苏联的领导层,比联邦快递还快;第二个,穿越北极将苏联本土罩住,然后让苏联射向美国的导弹进入‘时间隧道’,去轰炸侏罗纪那些活泼可爱的小恐龙……说不定还能加速一下物种灭绝呢,不知道咱们是在搞国防还是在重写地球历史。大家的想法总是特别前卫,哈……对不起,可是这些项目总能让人笑出声来,不是吗?”


    男:“苏联制造了光子势垒调制器和超空间放大器,他们的情报机构克格勃已经通过环线天线‘感应’大洋深处的美军潜艇以及燃料加注基地。现在他们能用意念杀死一只青蛙,如果再有特异功能者可以控制电子计算机,那就无异于掌握了核垄断,中情局怎么能不如芒在背?”


    女:“那你们得加倍努力了,毕竟人在冷的地方思维特别清晰。看来苏联的冷空气是他们的秘密武器啊,冻出来的都是高智商,我们是不是也该试试虐待中国儿童的同时坐着冰块,给脑子加加速?”


    两人虽然是多年的同事,理念对立得却如同两极。争论如同实验室中不断加热的反应器,双方的语气都在逐渐升温。男研究员挥动手臂,激动地阐述他的观点,一个手势击中了台上的器材,引起了一阵碰撞声,给人的感觉就像快爆发肢体冲突了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切断了他们的争吵——被试者突然开口了。


    从水箱的方向传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I see。”


    争论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向水箱。


    男:“你看到什么了?对,就是这样,你可以控制心灵漫游,无论你想去哪里获取信息都没有限制。唯一的限制是你的描述能力……”


    项廷仍闭着眼,不再说话。


    男研究员走向水箱,他意识到他可能正站在一项重大科学发现的边缘,每走一步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抚摸着水箱的玻璃,以一种近乎深情的口吻呼唤着他的实验品。


    只觉得这堪称奇迹,006睁开双眸时就像苏醒在夜光森林中的一匹狼王,浸泡各种高精尖机械的钢铁般的水,如同他周身环绕的黑色闪电。


    但就在下一瞬,一切都被颠覆了。


    项廷用肘部猛击水箱最脆弱的接缝和视窗,血雾瞬间弥漫,随着一声震撼心扉的巨响,碎玻璃子弹般横飞泼向在座的所有人,水和项廷一同涌向自由。


    警报声响遍了整个研究所,项廷捞起一惊倒地的男研究员,人质在手,顺利穿越一道道自动关闭的重装安全门。


    冲出研究所,项廷劫持了一辆车。丢下人质,开出这片区域,弃车逃亡,此时刚刚跑出几公里,停下来站在树下休息了一会,手臂流下的血又在地下已汇聚了一滩。


    项廷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大腹园蛛聚居的小灌木,他蹲下来快速把蜘蛛网收集起来,用一些干净的树叶和细藤条固定在伤口上敷贴,简单的止血之后,把上衣脱了拧干包扎手臂。


    然后他又开始不要命地跑。


    去向哪里呢,他无处可去,却也只有一个去处。


    人在水下怎么可能爆发出那么强的力量,即便是服过海军役的项廷,一个肘击破坏军方自重几百公斤的实验水箱,那他也可以直接去奥林匹斯参选新一代海神了。


    他说I see,那帮科学家就相信了他有千里眼,可是他那一刻忽然想起的是很近很近的事情。


    就是蓝珀在酒吧喝酒的时候,他讲话慢吞吞的,他说话笑盈盈的,他的身段软软的一捏里面全是汁水,散发着肉/欲的气息。然后他拿杯子那个手的姿势,有些古意,一小节腕骨如同一枝细脆的白珊瑚,闪烁出玉光。白茫茫的雾气在轻轻地流荡着,雾里看南国名花,可别人瞧着很优雅,项廷眼里很吓人。


    因为珊珊也是差不多的手势。家庭的问题,她自残过,从此就使不上力了。


    被美国人当小白鼠又怎样,项廷自信世上无物可以伤害自己,杀不死他他只会更强大,求多来杀他。他差不多明白他们在搞什么了,这帮人在用科学的手段搞玄学,还美苏冷战要他一个中国人当间谍?精神特工又是什么扯淡的玩意,感觉看相算命都比这个靠谱,不如气功。但是男研究员那个口吻,好像没了006号人族再无大帝一样,项廷听着,难说一点不爽。所以他不但分毫不怕,还有些兴奋。可要是告诉他蓝珀会偷偷自残,哪怕只是揪下来几根头发,那恐怖程度就无异于把项廷放到大摆锤上转二十个圈。


    故而全然只是因为这一个空对空的联想,项廷就掏空了这辈子的肾上腺素,也要实践一把他的英雄主义,九死亦不移。


    漂白粉似的月光照在纽约的大街小巷,项廷终于来到姐夫家的楼下时,只听一辆车传来个声音,叫他的名字。项廷认出来这是姐姐大学里的同事,一块来美国访学的。同事说,你姐姐已经到美国了,有点事耽搁了。这是她的行李,你能帮我提上去不?——


    作者有话说:冷战真实事件改编


    第59章 有艳淑女在闺房 蓝珀从浴室出来,还没……


    蓝珀从浴室出来, 还没吹干头发,先往脑门上拍了一张退热贴。门铃响了,锲而不舍。走过去, 凑近猫眼瞅一下,啪叽一声, 退热贴掉地上了。


    这究竟是什么生物, 难杀成这样?还是说项廷在警察局尸被鞭出了魂, 上门索命来了?想看一下他手上有没有持械, 可是白希利在他家门外静坐道歉(示威)的这一个月, 为了保护隐私白希利屡次破坏猫眼,导致蓝珀现在的视野很是镜花水月。于是项廷更像鬼了。


    蓝珀防御性十足地抱着胳膊,吸了一大口气:“……你这么厚的脸皮要是去卖保险, 客户肯定无处可逃,买到破产。”


    项廷什么也没说。


    “人话也不会说了?你告诉我人类进化的时候你躲哪去了?”蓝珀扔下这么一句, 然后走回厨房, 小心翼翼剥了一个完美的水煮蛋, 又拿起一颗冰湃好的水蜜桃,很挑挑剔剔地将薄皮剥去。


    走回来, 看一眼, 不错,人还在, 就在那一味痴等似的。


    从项廷的沉默中, 蓝珀茫然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居然有些不安, 便又开了口:“你快躲起来,收垃圾的来了。”


    “我姐来了,”项廷这才说,“行李我拎上来了。”


    “放那。”


    “放了。”


    “……那就别挡着门了, 你不走我怎么敢开?”


    “我不走,”项廷说,“我也不进来。”


    项廷本来因为天选之子006号的身份正暗爽,再伟大的英雄他的加冕时刻又能有几次,然而他是单枪匹马通关美国军方研究所,可谓一出牢笼便吞天,天下大势环球风云尽在吾辈掌中,我当生两翅,捕逐出八荒!然而想到蓝珀,一切大变了天。自古英雄的软肋都是美人,拿住了陈圆圆,吴三桂便一怒打开了国门。由此推彼,若是那□□了蓝珀,自己是不是也要被逼作了美苏冷战的棋子,保不齐成为绝代汉奸,落得个无君无父无家无国的下场,连累整个家族也要被人戳脊梁骨,背上千古骂名了。但又想也许到不了那个地步,因为蓝珀碰碰就碎了,一不小心玉碎珠沉,只抛与一缕香魂的,能做什么一日半日的人质么?如此一想更是可怕,危机没有解除之前,项廷只想离他越远越好。但一见不着蓝珀,想到蓝珀的时候那简直就是名画马拉之死。珊珊当时就是割了腕被项廷发现,再晚一步送医,一个花季少女说没就没了。


    项廷倒也不能说,蓝珀,你保证你没有自残过没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吧,你对天发个誓我就走了。而且他直觉蓝珀这个人特别爱应激,你肯定不能直说你觉得他有病,这样他只会犯大病,你得在无形之中感化他,润物无声。可项廷现在未了的宿债在身,又不敢与他走得近,生怕自己的阴影也覆盖到他的身上。所以进退维谷的他就成了蓝珀眼里这个死样子。


    蓝珀哪能意会这个,感觉上是项廷虽然越了狱,但是改造好了。蓝珀不可思议:“你真不要我给你开门?”


    “不要。”项廷斩钉截铁。


    “……不要就不要!好话不说第二遍。”


    蓝珀双手抱胸转过身去,又走了,去阳台给每一株植物都浇了慷慨的水。清凉的春夜里,蓝珀却觉得暑气郁结,不停地扇着团扇。


    少女等了男孩如此多年,白兔捣药秋又复春,想着他千般咒、百岁盟,半星无,有多少期待自然就有多少期待落空生出来的怨怼。当项廷问出仰阿莎哪国人那句话的时候,蓝珀正式盖章迄今所有的期待已经腐烂到面目全非,他终于下定决心和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修不好的船那就让他早点沉,男孩的那个身份从此不再是项廷的免死金牌。可若真的互不拖欠了,就在这满满几垄水喝得饱饱的花花草草当中,速朽的又其实只有蓝珀自己。


    梅开三度,蓝珀又折回了玄关去。


    “喂。”


    “啊。”


    “你没有死吧?”


    “你不出门吗?”


    项廷把蓝珀问住了,差点忘记了扯过什么谎话。蓝珀顿了一下才说:“对,一会儿,你就能见到我女人的一面。”


    “哦。”


    “哦?这声‘哦’是什么意思?”


    “随你便吧。”


    “随我便?你突然就随我便了?”


    听着项廷越来越冠冕堂皇的语言,蓝珀大为光火。豪言壮语要同自己生死相随的人,警察局走了一遭,这就陌路了?还知进退了?这才多大的考验啊!


    项廷依然恬淡道:“你这么漂亮,做男做女都精彩。”


    蓝珀急匆匆地说:“我什么也不做,我做饭呢。”


    “你做饭?”项廷由衷地问,“能吃吗?”


    众所周知,蓝珀做饭就是隔水蒸一切贵的东西,有一种凤凰做大盘鸡的逆天。所有食材统一轮胎的质感,一口下去满嘴的橡胶味。而且洗手的时间至少是烹饪的双倍,要是炸东西,蓝珀就像个放炮仗的小孩,油锅未热,他早已逃之夭夭。因此项廷问他能吃吗,一方面是质疑味道;另一方面的意思是,吃得上吗?猴年马月呢。


    蓝珀笑道:“你以为这么调侃我的厨艺,我就会让你进门大显身手吗?”


    “你想多了。”


    “…臭小子,你装什么傻?”


    “傻都不会装,那我不更傻了。”


    家门口有几个纸箱,项廷找了个空的睡进去,头靠着另一个。身体摆个大字,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闭目养神。隔着一扇门,花香也飘溢,令项廷心跳更急。可现在是什么局势,一将无谋,累死千军;一帅无谋,挫丧万师。男人,必须要有定力。


    于是猫眼里就丢失了目标,蓝珀不由地问:“警察是不是打你了?”


    “不关你事。”


    “打没打?打哪了?”


    “只有你能打吗?”


    “…我看打的就是你脑子。打得好,太好了,建议就定今天纪念日,每年的今天全国连带加拿大放假七天!”


    蓝珀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这时炉子噗噗响了,桌上一碗苏式细面,一碟玫瑰醋,蓝珀却气得失去胃口,上床,关灯,睡觉!失败,眼睛半闭从睫毛缝隙里居然看到项廷的那个狗头,起床,止不住到处找东西吃。


    外头的项廷,把纸箱睡塌了。纸箱没有封装好,漏出一角,只见那里是一大包彩虹泡泡沐浴球浴花、云朵浴巾、星星浴帽、无火香熏、留香珠,等等。蓝珀是当之无愧的泡澡大师,他酷爱收集这些,这些就是他从浴室里出不来的原因。从前他视若珍宝的爱物,如今竟像等人来收废品一样打包扔了,项廷只能解读为蓝珀当真生无可恋了。


    项廷拍门的劲头,快把门板拍成古时候衙门门前的那口大鼓了。


    “蓝珀!开门!蓝珀!”


    蓝珀说:“别拿姐夫开玩笑了。刚刚呢,我说被子我给你暖好了快点来睡,姐夫难受死了,姐夫要男人,找能干一夜的哥哥。啊呀,我给的脸不多,可我确实给了。你呢,非得横一横。”


    “对不起!”项廷大喊,“我对不起你!”


    如果蓝珀自残过,那就代表这个世界对他的恶意本就不小。在这种情形下,自己还对他做了那么畜生的事,项廷愣愣地想,高潮的时候他还说姐夫你好好,蓝珀当时含着满目的清泪,问他,什么好好,哪里好好,那句话如今想来是那么样地透骨酸心。结果自己答了什么呢?项廷说,你好好操。真的聚万国九州之铁,也铸不成此一个大错了!


    “蓝珀,你开下门,算我求你。”


    “干嘛?”


    “我就看看你。”


    “不给哦。”


    蓝珀拖鞋在地毯滑了两下,作出脚步离开的声音,其实一直盯着猫眼。突然一团影子窜上来,项廷也扒着猫眼呢。


    蓝珀一慌:“你还看你还看!”


    “我不看了,那你还好吗?”


    “我好着呢。”蓝珀忽然觉得他的嗓音哪里透着莫名其妙,“项廷?你…你哭了?”


    “…没。”


    项廷声音低微,蓝珀却觉得心里一个巨浪打来。那一刻他几乎马上就拉开门了,像盗贼一样把项廷拽进来。自己用尽推到了门外的人,终究回到家来,一切如旧,唯有自叹倒霉。可这样才对呀,坦率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反倒应该放松愉快起来。但是蓝珀深知这小孩现在学得又精又坏,真的好坏,说不定门一开他张着嘴就啃上来,自己就只能无力地咬一下舌头了。


    蓝珀说:“让你进来,这不是明摆着引狼入室?”


    项廷说:“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


    “到底哪不是了?”


    项廷沉默,蓝珀没见过他沉默成这样子,前所未有。


    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居然变得这样磨叽,蓝珀烦得要死:“你给我听着,眼泪多不代表演技好,知道么,我从来只上我愿意上的当。”


    “蓝珀,开门。”


    “我说了,引狼入室!”


    “不是狼。”项廷说,“我是狗。”


    第60章 宝香熏透蔷薇水 就好像早背过台词、打……


    就好像早背过台词、打好腹稿似的, 可项廷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一口气说出这种话。三个字无疑是吐出来的三枚钢钉,创伤了他不可一世的自尊。


    “你是什么?”


    蓝珀接连问了两次,第一次真没听清, 第二次假没听清。


    但是项廷被屈辱扼住了喉咙,即便是坐上了忏悔椅的他, 也绝不可能再说一遍了。


    蓝珀打开门的瞬间, 猛一下差点没被送走。项廷半人半兽地扑上来, 通红的眼睛感觉燃着青黑色的火, 身体蒸腾而起的热量喷发几乎顷刻就融化了蓝珀。


    蓝珀两步便退到了墙角, 可项廷什么也没做,好像只是怀着满心的恐惧,紧紧抱住蓝珀, 生怕他会化蝶消失。他何曾想到他对蓝珀的感情,早已经在身体里有了根, 生出了枝蔓, 蔽日遮天, 刚才居然会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尊严。何谓野性,何谓血性, 何谓虎啸风生龙战于野的大丈夫之气?竟通通丢到了脖子后头。


    蓝珀原本正抽着烟, 开门只是惊了一下以后,也就微笑着旁观, 悠悠然地品味着项廷的笨拙, 毫无负担地讥笑了几句。项廷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蓝珀夹烟的手却稳稳停在半空中,嫣红的烟头烫了一下项廷的头发,项廷也没有知趣地放开他,蓝珀似乎就一筹莫展地随他去了。


    他是看项廷嘴上说了很懂事的话, 做出来的小动作却无处不是一个顶顶的笨蛋,有种乱糟糟的可爱。在苗寨的时候,男孩不就是这样常常扭股糖似的粘着他,拿过他的一只手与他的合在一起,为他们的手掌差很多而不高兴,又淘气地用指尖戳着他手背上指根处的肉窝窝,最后崇拜地看着他仿佛在仰望观音么?姐姐打他屁屁他也不会反抗。要是后来没有走散,男孩说一句我是狗又算什么,都得伏地给自己这个圣女叩首呢。


    “好了,好了。”蓝珀把手亲切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竟摸到一手半干不湿的血,那一刻他五内如焚,可是表面做出来的样子却是打着哈气慢慢犯起困来。蓝珀一会儿把手插进他的衣服下摆,一会儿拉扯着想把他拽倒,项廷闷葫芦且木头人。


    蓝珀就说:“你终于开窍了,当姐夫的狗多好嘛。狗一定是狗,人有时就真不是人,对不对?”


    仿佛在提醒某人做下的畜生事。果然撼动了项廷,项廷把手松了,站直身体。


    “坏狗狗,你是刚洗海澡上岸吗?”蓝珀把人拉到沙发,摁着坐下,然后拿了医疗箱来。


    刚开始给他擦药,蓝珀还算得上殷勤细致,不过没坚持多久,蓝珀就不干了:“主人天天上班真的好累,举手这个高度已经开始帕金森了。自己来,好不好?”


    项廷一声不吭地接过棉球和纱布,蓝珀忽的伸出指尖在他的鼻子上点了一小下。狗鼻子都是湿湿的,项廷的鼻子此时还透着小猪仔一样的淡红色,蓝珀两只手捧住他的脑袋晃荡晃荡:“全是水呢。”蓝珀逗着逗着不禁心花怒放,这么多年赚很多钱受无数罪,从未像这会儿无忧无虑过。可是见项廷眼皮肿得鼓鼓的,像被群殴了一样,蓝珀又多少实在笑不出一点来。


    而且,感觉项廷从内而外快到了自尊心崩溃的边缘,搞不好他自尊心破裂的碎片要扎自己一脸,蓝珀打算暂时放他一马。


    可是刚站起身,蓝珀又忍不住扯了扯项廷的耳朵:“昨天还是京爷呢,今天就是京巴了。”


    凡做投资的都知道永远别赚最后一个硬币,蓝珀遇上项廷却往往把持不住,无法坚持这一份职业操守。他大概心里头真心不觉得自己总爱欺负弟弟。好吧!只是偶尔。经常偶尔。


    果不其然又被反噬了。项廷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蓝珀吓得赶紧从桌上摸了一张塔罗牌,大仙贴黄符一样拍在项廷脸上:“对姐夫不好的人运势会越来越差!”


    “你想干什么,”项廷把牌摘下来,免不了又不小心地看到蓝珀,飞快地低下头,只盯着那张牌说,“你穿的什么。”


    穿的绿缎洒金的旗袍,浮翠流丹,裾长堪堪过了膝,开叉极高,莲步悠然飘拂,九翘三弯,袅着细腰闪露出浑圆柔腴的大腿;这和那又厚又繁冗密封着上身的珍珠云肩、下摆上缀上三四寸长的凤尾蝶褶衣边、齐肘的白手套成为非常显明的对照,挽髻垂钗,俨然一位西洋型宫廷里的美/少/妇。


    蓝珀完全不知似的任由他检视。耳环、项链、别针、手镯,他把自己披挂得锒铛作响,交叠的腿换了一下边儿就发出悦耳宜人的乐音,很不足为道地说:“因为正要去做点小祭拜呢。”


    他搞的那套神经兮兮的九阴圣体理论很难与外人道,从来女为悦己者容,谁又会相信他馨香祷祝时每每打扮成女孩儿的模样,只是为了更高效率地与上界通灵呢。横竖项廷就很难信得过所谓的神还会是个正经的神,就当神明都为了他倾倒的时候。


    有美玉于斯,整个房间充满了犹若仙境的柔光,怕是连一只蝴蝶飞进来也要走火入魔。项廷分明见他嘴唇在那里张动,却一点听不到蓝珀说了些什么。


    过好一会儿,项廷才松过一口气来似的说:“我姐要来了。”


    八成是找不到其他像样的理由了。


    “来呀。但我要睡了,你留个门吧。”蓝珀依旧华艳而娉婷,他身上的绿根本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若无足以灼伤眼睛的雪白肌肤绝穿不了如此秾艳的绿。


    项廷的意思是,你穿这个我姐能看吗,自认为比较迂回地说:“我姐睡哪?”


    蓝珀眼睛一圆:“她是我老婆,你想睡我俩中间吗?”


    “你这不像……”项廷引用来美国之前姐姐的评价,“华尔街的成功人士。”


    蓝珀吃惊:“我老婆孩子热炕头还不成功吗?”


    虽然残酷但这就是答案。项廷又柔性劝导:“小孩,会不会挺吵。”


    蓝珀迷惑地看看他,反应了一下自己还有个儿子一样:“那你跟小孩睡一屋。”


    项廷马马虎虎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就仰着坐在沙发上,把手盖着脸,再也拿不开了。


    “想什么呢,怎么有你这种人,是心里面不健康吗?”蓝珀侧过身子,说着项廷黑心烂肺,伸手一轻一重戳戳的却是他的肚子。


    项廷全身偏偏这里哪经得起碰,一不留神就收不住辔头,忙把蓝珀的手抓住。虽不敢看他的脸,手还是敢看的,项廷一眼只见到他指甲盖的白月牙几乎就没有,怎么能虚弱成这样子。项廷忙问:“你吃饭了吗?”


    “吃不下了,有点苦夏。”蓝珀烦恼地说着,手执一柄香扇,摇了一摇。


    “想吃什么?我现在做。”


    “不吃了。姐夫呢,已经到了该注意三高的年龄了。”


    项廷听着火上来了,他感觉蓝珀总强调自己年长,有种倚老卖老的嫌疑,总之非常瞧不起他。蓝珀估计也看出他不爽,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项廷起初是抗拒的,很快不知怎么的蓝珀的手往左,他的脸就往左,蓝珀往右他就往右,蓝珀的手稍稍抬高一点,项廷的鼻子也就往上蹭到了蓝珀的手心。蓝珀收回了手,项廷初醒般看见蓝珀纷华靡丽的绸缎之下,是那宛似人鱼一般的曲线,摇动清波。


    “‘哦’呀,你怎么不‘哦’了?”蓝珀笑得停不下来,半卧着微微弯了腰,旗袍的流苏缠在项廷的腿上了。


    这下项廷的余光也避到旁边去了,可那珠光的旗袍灯下仍映得身形似乎分外娇小。


    蓝珀不禁心眼又坏了:“还说不是我的小狗呢。”


    项廷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虚的:“……是你太香了。”


    蓝珀摸摸头,细声软语地安慰道:“还不都是你的。”


    项廷只觉得自己心里这口粥,已经被蓝珀熬到冒不出泡来了,他必须找个地方消停一下这火候。


    蓝珀含着笑看他逃到厨房,居然半天没想起来让他先去洗澡。好像蓝珀所有的标准都是为了不喜欢的人准备的,而项廷不讨厌的时候好像还挺讨人喜欢。青春阳气从他的肉/体散发出来,驱赶了蓝珀的愁云。况且项廷当狗当得越抑郁憋屈,看得到又摸不到,蓝珀便越觉得报了仇雪了耻。连他深深伤害过自己的事都变成了一桩笑料——小马拉大车,还不够好笑吗?


    项廷正洗着手,忽然脖子上一凉,又一紧。


    蓝珀哪弄的项圈,给他套牢了。


    亦步亦趋,牵到浴室,蓝珀自己也进来了。在项廷不可名状的目光中,蓝珀一边收紧了狗绳,一边笑道:“鸳鸯浴,你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