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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第41章 嫩蕊商量细细开 蓝珀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蓝珀的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他叫住一个路过的队员, 对方说项廷身体不大舒服,要求一个人静静。
队员撂下话就跑出去看热闹了。好像是凯林和白希利,事情闹大了, 一发不可收拾。白希利振臂一呼,叫来了八个前男友队长, 九大仙帝战至大道尽头。
所以正当项廷对自己进行了一些病急乱投医的尝试, 老天爷, 如果他能使劲按着那个硬肿块, 马上把它给按没了就好了的时候, 门外透心凉、鬼片一样传来了他睡里梦里的那个嗓音:“项廷?”
蓝珀啧啧发出如抽水烟的声音,说:“下半场马上开始,你怕了, 不想比了是不是?以后别当胆小鬼,有事就跑, 真没出息。你别以为惹我生气我就会放任你去不务正业!”
今天, 蓝珀的确是抱着修好的目的来的。然而他的好心情都被一杯奶昔化为乌有,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为敌,嘲弄他的无能为力。被击溃了的蓝珀觉得这世界爱怎样怎样吧。
项廷本能地想装不在, 或者硬着头皮乱嗯几声, 敷衍过去。可是姐夫张嘴就是最难听的话,这还是人说出来的话吗?自己已经退避三舍, 他居然还特地找上门来冷嘲热讽, 当着人的面幸灾乐祸?真是把自己当成他寻欢作乐享受优越感的工具啊?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法从他手指缝里逃出一条命来了?红牛就是被他掉包了吧!
“别跟我玩把戏了, 好好的到底哪有毛病了?开门,我叫校医来,敢撒谎有你好看。”
“你别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真是见鬼了,你三岁头上几根毛我都数得清楚!”
“滚!”
“可真好听, 再汪一声?”
项廷再也没了回应。蓝珀取了墙上的一串钥匙,试了几把以后便打开了门。更衣室里空无一人,蓝珀的某种第六感却很强烈。他先反锁上了门,然后信步闲庭地踱至一套衣柜前,抱着手臂,笑得很愉悦:“这么喜欢呆在柜子里,是想要成为柜子的守护神吗?”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几乎可以听到蓝珀腕上手表指针走动的声音。桌上、地上倒着几个空饮料罐子,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看着像小作坊的三无产品。
柜子可没有门锁。蓝珀握住了把手,正要让里边的小妖怪现出原形时,更衣室外传来了白谟玺的声音。
白谟玺真是有火发不出:“All right!我可以大度地忽略Lan与你的私下约会,但赫尔南德斯先生,请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在你的眼皮底下受到如此之大的伤害?”
白谟玺作为校董之一,赶巧了,今天本就在参加一场例会。打算给蓝珀一个惊喜,散了会他便径直来了体育馆。馆外只见白希利头破血流,凯林怒吼你也敢泼我的人奶昔?白希利说他弄瞎了我的一只眼!话未毕,白谟玺走来,说好了,丢人现眼。白希利恨他不帮,质问你还是我亲哥吗?白谟玺说我是谁你看不清吗?你不是还有一只眼吗?紧接着就问他蓝珀呢?蓝珀没见着,竟然见着了费曼。白谟玺的脸色绿得泛黑,原来蓝珀今天突然关心起那个不值钱的小舅子,只是个和英国佬鸳梦重温的借口。英国人费曼,但是有一种严肃的日耳曼光环,事发时不在场,事后不露声色第一件事也是寻蓝珀。两人都心知肚明,不要说奶昔了,就是装过奶昔的杯子——蓝珀家里有一系列的名贵杯子给客人专用,客人一走它立刻就会被空运到马绍尔群岛,美国政府掩埋有毒废弃物的地方。
经这么一遭,白谟玺担心被株连,他与蓝珀就此结下大仇,一拍两散。找了淋浴室、卫生间,蓝珀都不在,电话也不接。
更衣室的门刚被急促地敲响,衣柜的门突然从里面猛地被推开。蓝珀感觉那只手力大无穷,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空间,他就被咻的一声吸进了黑洞一样。就像是掠食者把猎物拖进了自己的洞穴,项廷此时早已是盲目的兽。
第42章 枝头谁见花惊处 项廷两手紧紧抓住蓝珀……
项廷两手紧紧抓住蓝珀的手腕, 轻轻一抬,就把他顶在了衣柜的墙上。墙壁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周围挂满了备用的球衣,足有几十件。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樟脑丸和肥皂水的味道, 蓝珀直发晕,就像是中了暑, 透不过来气。项廷的胸膛像短跑比赛完了那样起伏, 脖子也又红又粗。蓝珀被他手掌的温度吓了一跳, 差点被烫掉了一层皮, 再碰一下就化成一柱香灰了。看来, 项廷是真病了。
“怎么?有人赢不了比赛就决定大疯一场?放开我,别把我也拉下水。”蓝珀被他扭得痛极了,试了各种办法把手抽回来, 但是每一次的挣扎都无果而终。
“逃?”项廷的身体更加靠近,挤压着两人之间仅有的空间, “别想了。”
蓝珀对他突然有一种很陌生很没有把握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满桌的空瓶子, 疑心是不是什么含毒饮料, 诱发人激情犯罪,脑袋里只剩下追求快乐。
蓝珀尽量镇定地说:“抽大/麻了?别这样, 姐夫可不想报警。”
这句话似乎威慑到了项廷, 他稍稍松开了蓝珀的一只手。
就在蓝珀的手要推开他的时候,项廷再次捉住了它。
放到了, 它最该在的地方。
就像一颗莹然粉光的淡水珍珠, 突然摁在了烙铁之上。
(……)
项廷这到底是灌了几斤迷药下去?雪崩都没有他崩得快, 估计这会儿他对Y字线条都有反应了!
蓝珀那一瞬间的害怕,居然轻轻松松了越过了一个洁癖本该有的厌恶、一个姐夫本该感到的荒诞:“你疯了,你疯了!活梦里了!”
“我是疯了。”项廷牢牢摁住他的手,握住了它, 用最柔嫩脆弱的掌心包裹住了滚烫的顶端,“你也逃不掉了。”
蓝珀一眨巴眼连挣扎都忘了:“你看看我,想起点什么?我是谁?”
项廷笑了笑:“姐夫。”
“不,不……知道吗?我姓蓝……”
蓝珀想提醒他,苗疆的那段往事。他那时把项廷当作自己的亲弟弟,数载相依为命。后来家乡被大火烧尽,连一片瓦都没有了。过去如此多年,蓝珀如今想起来他就恨得牙痒痒,见到他了又心里发酸,已将他视作自己在世上的唯一至亲。撇开姐夫的这重假身份,和弟弟之间要是胡搞了才是最蔑伦悖理的!
项廷说:“这种时候你终于不逼我叫你姐夫了?你总是说我像条狗,被你玩得团团转,一见到你就应该摇头摆尾,因为这样才有好日子过。要是你赏饭我不端碗,你就一脚踹过来,数数,你打了我多少个耳光?数得过来吗?你还要怎么样?我真是想把你碾碎了,看看你的心是怎么长的。哦,你没心,你的心在别的男人那儿,尤其外面的那两个那。那又怎么样?可惜,你的人已经在我这了。”
蓝珀一边窒息一边听完,像踩在棉花上,渐渐有点站不住的感觉:“你真本事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有话好好说……”
项廷看他平时傲慢得像打了石膏的脖子垂下去,张开五指扼住了他的喉结,提住了蓝珀,逼着他与自己对视:“说什么?想听什么?姐夫?好听不好听?”
项廷一手攥着他的脖子,一手覆着他的手□。那手犹如初春抽芽的柳条般柔嫩,触感如丝,滑过了□都将将留下深红浅红交错的痕迹似的。蓝珀既无法说话,更无法抵抗,只能任由自己沦为一个最廉价不过的□用具。
对方滚烫至极的气息扑在脸上,每一口呼吸对蓝珀都是一次莫大的折辱。项廷似乎要把往日受到的羞辱,千百倍地奉还回来:“姐夫?叫一声你是姐夫,不叫你,你又是什么东西?你这种同性恋、婚外情,有精神疾病,喜欢心理虐待的人,你这一辈子活该没有人会真心对你。反正你也不在乎,你这样的人,永远不懂什么叫真心!我总有一天杀了你,你死一万次都有余了!”
蓝珀的嘴唇在发抖,所有的一切都在眼中旋转。昔日的小小故人逐水漂流回了身边,一切鲜活如昨,以为他也像自己,我们都对彼此都放心不下。可他兀然忘了一切,竟然还对自己做出这种事、说出这种话!
蓝珀的声音也在发抖,全身都在用力,从受压的喉咙里勉强挤出来三个字:“你骗我……”
“对,我骗你!我不仅骗了你,还要杀了你!”
项廷把一个杀字挂在嘴边,蓝珀那一刹那在想,他也许真的想掐死自己。这些年一个人孤身在外,零零碎碎,样样都经常让蓝珀觉得很难过,这种难过又是根本无处倾诉的。项廷终于松开脖子上的手,看蓝珀筋疲力尽一样,什么也不说了,兴许他还觉得蓝珀的难过永远是很表面的。
然而接下来等着他的,就是邦的一声!
项廷的警觉稍有松懈,蓝珀就在紧张地寻找机会。他慢慢、无声地将手伸向那一排三角形衣架,小心翼翼地没有引起任何声响。凭借一股绝望的力量,朝项廷的头砸了过去!
砸准了吗?挺准的。
那砸到了吗?不可能。
项廷不是一般人,空中、海上、陆地,他是曾经的三栖特战尖兵。部队里说,作为特战队员最大的光环就是籍籍无名,所以他从未向美国人提过他的服役史,蓝珀至今还把他当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呢!
项廷面无表情地把衣架拿下来,又放回了蓝珀的手中:“来,我让你打。”
蓝珀握着那凶器,铝合金的三角,已经在无意之间被项廷捏扁了。
逃出去的希望,就也如它,粉般碎了。
刚才的动静让大衣柜也摇了一摇,吸引了巡视一圈回到原点的白谟玺。但他只是按了按门把手,跟之前一样打不开,就准备离开了。
费曼却说:“通知值班室开锁。”
白谟玺冷笑,只觉得他是一头当着自己面臭装的烂蒜:“首先,你在指挥我?其次,这么说吧,你真觉得Lan会来这儿——充满了狐臭、汗味和便宜须后水的地方?他离这一百米都要抱着头尖叫跑开。最后,给你个小建议,要追求一个人之前,该先去了解一下他的品味,不是吗?”
费曼坚持。两人似乎分头行动了。
蓝珀心下一惊。本该大喊求救,除了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还有什么呢?可是外面那俩人也不傻,要是进来了,肯定能看出衣柜里的偷鸡摸狗。那样的话,项廷不就惨了?不得落得个千刀万剐的下场?
蓝珀正被这种矛盾的心态困死了,恍然不觉手里的东西又涨大了一圈,反应过来时,它已如一个油光水亮的紫皮茄子了,那饱满厚实的双丸更是一只手托不住了,简直不知道他吃什么饲料喂大的!
蓝珀脸上火辣辣的,另一只手又是捶他的肩膀,又是抓他的后背:“放开我!畜生!畜生!”
“你自己找的,怪我了?”项廷似乎很洒脱开怀,嘴角一扬,“憋得难受放松放松,姐夫帮帮我,怎么了?”
“你冷静点,我们出去走走,我找曼哈顿最漂亮的姑娘陪陪你……”
“你不就是吗?”
□□。不但如此,蓝珀被他揽在怀里脱不开身,项廷还将舌头深深地伸进了他的耳朵里有力地顶送,含住了他草莓果冻般的耳垂吮吸,密不透风地如裹住了一枝瓷玫瑰,直要把他舔到求饶才行。项廷想要把他身上缥缈的香气全部吃掉,一口包住了他的耳廓,牙齿咬上来,一咬一汪水。蓝珀就像烈日下融化的一座奶油塔。蓝珀的指间平常偶尔会夹着一支香烟,和咖啡一样,用来提神。项廷也把他夹烟的手指含了进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蓝珀如在火狱一般煎熬。
“因为你会炼蛊,给我下药了。”
项廷指代不清,也许是在说那饮料里有问题,蓝珀搞的鬼。然而蓝珀呆呆地听了,心里被针刺得一跳,心跳得近乎发虚。他想起了那时,自己被族人囚在蛊池里,是项廷悄悄地代他受了刑,用比自己幼小得多的身体吸尽了那些剧毒。人世上若真有蛊这种东西,必是那时深深种下了。到头来,归根结蒂,总是自己害苦了他。
“……你这样不行。”蓝珀的声音渐渐轻下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体育馆外,群架还在升级。校园里假日游行的队伍沸腾,铜管鼓声响彻云霄。而后街一条极尽幽静的小巷里,馋猫叼走了一条鲜鱼。
蓝珀不啻是想要与那些罪孽一笔勾销的:“我帮你夹出来。”
第43章 牡丹破萼樱桃熟 蓝珀垂了眸,那素来戴……
蓝珀垂了眸, 那素来戴着天价的豪表、签字笔尖的墨水一日之间哗哗淌过不知凡几英镑美金的手,捧上了□。
□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程度,项廷当时就禁不住发出了一声□。
但渐渐的, 竟然不是那么回事了。蓝珀的目的压根不是让他享受,是让他□, 越快越好。他这种情态、动作不是大姑娘小媳妇, 好像一个按钟收费的按摩大师, 特别精通人体的韧带和穴位分布, 手指往那一摁要你有多大感觉就有多大, 毫不差厘不爽的。
一般人被他一弄确实省略中间过程,直接快进到□。项廷却只知道□越来越痛,蓦地抓住了蓝珀的手腕。
“快点, 你还要比赛。”蓝珀蹙着眉头。他不知道外面战况,因为乌龙, 比赛早就改日了。
“快不了, 怎么办?”
“不怎么办。”蓝珀冰着脸。好像他从不是长袖善舞的, 他性情冷淡,天生不爱笑不善与人交往, 一辈子不认识几个人。
话里岂止一点屈尊低就的意思:“这么点个小花生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给你脸面才敷衍敷衍你, 怎么了?”
一片漆黑里,蓝珀还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雪地里的狼才有的凶恶眼神, 正在无比直白地盯着他。
蓝珀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事不关己地转过身去。他故意踩在一个扁鞋盒上, 然后才一只手撑着衣柜的门微微躬身,一只手绕到腰后,□□,但一切显得十分僵硬又无所谓:“动, 会不会?”
正乖乖地撅着臀对着他的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姐夫。他的身体是为了自己别扭地扭曲着,他的屁股就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唾手可得。安静的衣柜里只剩下项廷突然加重的呼吸。
而蓝珀呢,大大方方的家长似的,貌似以家庭性教育的姿态,讲解人生快乐开发的第一课。打□机嘛,就像吃饭喝水,用不着不好意思。只要飞时愉悦,飞后放松,不胡思乱想、不祸害别人家姑娘就行了,就还是爸爸的好孩子。
“都是一家人不要那么害羞…… 呃!” 蓝珀忽然惊喘一声。
因为项廷毫无预兆,□。蓝珀本已努力把那东西想象成,可□,怎么可能忽略掉它?蓝珀紧紧地咬着牙,不止一次地想,与其耻辱地活着,不如干干净净一头碰死在这儿了。
没多久,□,每当蓝珀被撞得左脚踩右脚,差点掉出衣柜去了,最是害怕的时候,项廷见机才把他的腰按软。□。
蓝珀吃不消,又难以启齿,只能奚落道:“你烦不烦,怎么就没个够了?这么久都弄不好,你还是个男人了?”
项廷的指尖轻飘飘地滑过□:“那你是吗。”
蓝珀的腰肢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马上就要逃脱魔爪,但是项廷的臂膀反而变本加厉,钳子似紧紧地扣住他。蓝珀拼命扭动着身体,没有目标地挣扎着,气得更加收紧□。项廷东冲一下,西撞一下,兴奋到了极点,好像弄不清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没有限度地激动起来,箍住蓝珀,全身都裹上了,任蓝珀抓,任蓝珀掐,总是一个不松手。两人约好了似地不说一句话,沉重的喘息分不出彼此,决意要较量出个雌雄。项廷时不时让让他,这样更有趣。蓝珀毕竟累苦了,不久就虚下来,被项廷严严实实地压在身后,把住了腰。□。
项廷想干什么?
蓝珀一闪而过的答案使他恐怖得要叫出来。他脸一侧就把项廷的脸咬了个正着。项廷伸手抬着他的下巴把他拿开,蓝珀就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项廷却没有缩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扣住了蓝珀的脸,就那样吻上来。
所有的日月星辰都在旋转,唇齿相接的那一刹那蓝珀几乎昏了过去,火烫滚沸、丛林野兽一般的气息像电流一般麻痹着他的四肢。项廷抱住了他,完全凭着蛮力亲他,痛得他泪水盈眶。蓝珀穷了永世也没办法忘记,忘记这个弟弟,忘记当年是他救了他的命也毁了他的家。那年那男孩说,我会在枫香树顶挂上花带,等着你来,带上你走。他说我保护你,终生有靠。他们却未能见到最后一面。那天少女眼中闪烁的泪花朵朵干枯,如今却在这溽暑般的吻中返了潮,潮信般泛滥开来。
项廷感觉怀里的人周身一软,他呜地一声哭出来,蓝珀也就在这时忽然温顺下来了。项廷看不见这是为一种悲哀,他更加放肆地攻城掠地,手掌从姐夫的衬衫下摆伸了进去。蓝珀惊恐地拢住衣领、攥住门襟,全然尽是徒劳。
衣架发出刺耳的声响,剧烈的扭打使整个衣柜摇摇欲坠。
衣柜门猛地被冲破,蓝珀踉跄几乎要跌倒时,项廷圈住了他的腰,推倒在了长条的更衣凳上。
白蝶贝的纽扣如玉盘珠玑飞溅,月影灰天鹅缎绒的西装外套若花羽坠地。再纷华靡丽的衣裳也只好像粗涩毛糙的笋壳,剥开才是那宛如初雪般的身体。它把人世间的美色发挥到了极致,为他深情是理所应当的,舍死忘生的爱献给他是完全说得过去的。
蓝珀心中那个过去笑起来时苗疆的天空一般纯净、现在十八岁花样年华的大男孩,现在眼睛都红出血了,将自己按在了窄窄的皮椅上。蓝珀缺席了男孩后来的青春期,不知道那个混乱割据的北京城里,项廷最是一身枭雄气。有一回对面的老大被劈倒在地,两眼瞪天的死了,审不出来谁干的,这帮大院子弟才因此被一并送进了军营。
脆弱的衬衫一撕就开,项廷没有扯下它,只是手掌伸了进去。蓝珀的胸脯漏出几绡水胭脂色的蕾丝。一片冰肌玉骨却穿着女人的内衣,荏弱纤瘦竟偏偏这里能捧起来微微几许娇肉。
“这是什么?” 项廷握住一只小巧的rf晃了晃,“姐夫,你真的是男人?”
“不行,不行!” 蓝珀抓住他的手腕奋力想要推开,却换得一对白嫩嫩的胸都被人掌握在了手中。蓝珀被捏到了rt的一刹那间反应居然是立刻合紧了双腿。
这个动作反而提醒了项廷似的,他俯身吻住了蓝珀,舌头强硬地顶住了敏感的上颚□□,同时指甲划过娇嫩的rt,趁着蓝珀自顾不暇的时候,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西装裤里,果然摸到了同样的花边织物。
项廷说:“穿给谁看。”
蓝珀不可能回答。项廷的手就覆着那最滑嫩柔腻的地方,像在确认了那不是女人的□□一般。亲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又急又密,蓝珀透不过气来,四处都是他的气息,都是他的掠夺,只能去用手揪他的衣领。可是篮球上衣哪有领子,项廷一只手按着他的胸,一只手从脖子拽掉了自己的衣服。精炼矫健的□□近在咫尺,完全不是他窄肩薄肌没长开的同龄人。蓝珀这才认清他一直以来以为的 “小孩”。都是自己的轻忽,一厢情愿,项廷早就不知何时变得这样成熟,如此危险了。
项廷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掌很大脸很小,项廷掐脖子的时候还能卡住蓝珀的下巴、掰正他的脸:“姐夫,我在问你话呢。”
蓝珀当然只稀得给他一片眦裂的怒容。
一个干脆的巴掌,就落在了一顾倾人的一张脸上。
蓝珀完完全全怔在了当场。顷刻间那么漂亮的眼睛里被泪水一铺,这样的人哪怕平常再讨人厌此刻也让人狠不下一点心来。但是很快,蓝珀的眼睛就干干的,没有一滴泪水,只是在那儿想痴了过去一样。他开了口,平淡地道:“因为晚上有点事。”
项廷只看见他终于不再趾高气昂,连怒气也没那么笃定。更觉得冲天的快意冲上了云霄,打了他一耳光就这样乖,那么不管命令他做什么,从此姐夫只有听话的份,再没有问东问西的资格,更没有说一个不字的权利。
“什么事?”
“正经事。”
今天是天主教的圣母领报瞻礼,纪念圣母玛利亚接受天使的启示,获悉自己将由圣灵感孕,诞下耶稣。蓝珀每次去教堂参加活动都会扮上女装,他自小由圣女的身份接受这份天人感应,长大后自然延续了这种虔诚。阿乃和阿爸说过无数次,只有处子之身的女孩子去求蚩神才百灵百验,其验如响。看似他在两个世界两种性别之间游刃有余,哪怕是自欺欺人,蓝珀总也需要这些自欺。
项廷说:“正经事?你又不是个正经人。”
蓝珀凉凉地一笑:“你说得对,我真是太看得起我自己了。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狐狸精。” 项廷咬着牙,“狐狸精就要有狐狸精的样子。”
蓝珀一只手垂在一旁,抓到了墙边立着的棒球棍。同样的武器在项廷手里是狼牙棒,蓝珀拿着就像绣花针。项廷几乎是迎着让他打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地就在原地,注视着蓝珀狼狈地逃到了门那里。
蓝珀急切地摆弄着被反锁的门,可是他不知白谟玺刚才经过试图开门的时候,左拧右拧拧上了外头的一道锁。门锁每一次金属撞击的声音都像是在倒计时,蓝珀的手指颤抖着,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成功了,房间的气流似乎一变,不祥的感觉瞬间笼罩心头。
项廷从背后欺近,强劲的手臂环绕上来从身后抱住了他,几乎是温存地握住他的手腕。蓝珀的腕骨被内折拧转,项廷只使了很轻微的一点巧劲,便发出一下毛骨悚然的碎声。
项廷将他已经 “柔弱无骨” 的双手反剪至背后,对待人质一样十字绑定,蓝珀动弹不得被推向墙边,脸庞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一双光滑的吊带蕾丝袜紧紧包裹着西装裤下的修长双腿,袜带紧绷,被箍出的那一圈嫩肉,一抿就化了似的。□。
蓝珀闭着眼,汗涔涔的:“好了,够了……!”
“没有好,还不够。” 项廷□,大拇指缓缓摩挲,“又有的玩了。”
“唔!” 蓝珀□猛的一抖,“出去,项廷,什么都不是的狗东西,你这条狗,给我爬着走!让你当人你不当,滚出去……”
“不滚,姐夫,我就是明天一早真的变成一条狗,今天也要检查。好好检查一下,里面 ——” 项廷掐了把雪□,“有没有用剩的tz?”
蓝珀简直不明白他从哪来学来如此之多的坏话,再也管不得其他,立刻就要高声尖叫起来,满是鱼死网破的冲动,谁进来谁发现这桩丑事产生什么后果都不重要,自己必须要得救!可是一时的心软酿就了如此恶果,为时已晚,项廷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
项廷一边有力地□着他,一边深吻他。蓝珀被他抱得太紧了,项廷的手臂都把他的胸部给夹了起来,这时如果有人推开门肯定就会看到一个胸部挺/立的男人被一个少年搂在怀里滋润湿吻。□。
(……)
□,项廷忍得满头大汗。捂着蓝珀嘴的那只手撤下来,扶着他的腰。
可这一下,却看手掌上一滩血,蓝珀的。
蓝珀甚至,决心咬舌自尽了。
项廷停了下来,扳过他的脸,狠戾地盯着他。
鹤顶红一般艳的一缕血迹,挂在蓝珀泠然的唇角边。
“项廷,你千万别犯在我手上。” 蓝珀渐渐平复了一点呼吸,扯出一个笑,“到时候你别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项廷揉开了姐夫□,抹在蓝珀的眼角、鼻尖:“这句话,我原样还给你。”
两人撕咬过数个来回,蓝珀有气无力,深深的两个呼吸以后,终于他说:“我打过你、骂过你,我只是逗逗你,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忘了自己是谁。都是我不好,我过分,我蓝珀不是人!我可以跟你说对不起!你要什么我都给!而且,我们……”
等不到蓝珀说出陈年旧事,让两人误会尽除的下一句话,项廷就痛痛快快放开了他。
噩梦结束了吗?
项廷走向储物柜,把自己的背包拿出来,口袋里翻出来一枚薄薄的方片。
避孕套。
那个蓝珀亲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项廷说:“不要你认错,我要你受罚。”
第44章 合叶连枝付与郎 从前在北京,三五……
从前在北京, 三五哥们买上几瓶劲辣的白干酒,二八大杠踩成了风火轮,穿梭胡同, 直奔圣地 —— 录像厅。那些片儿里头,有江湖更有风月。物资匮乏、精神空虚的年代, 香港三级电影成了一代人的世界之窗, 十五六岁踌躇满志的雄性荷尔蒙找到了宣泄口, 多看看青春痘都下去了。播到热血沸腾之处, 口哨和叫好此起彼伏, 就有人急赤白赖地争上一句,这是我的妞!在座的其他道友也不计较。北京人还管漂亮姑娘叫蜜。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妞或者蜜也换了一个又一个。项廷回家, 项父问他哪混去了,项廷说去看样板戏, 沙家浜。
几部影视资料以后, 就知道个大概了。来到美国之后, 更有兄弟会现场的见闻 —— 他们那种在异性恋看来无异粪坑里炸炮仗的□□方式。小电影哪有活春/宫印象深?项廷被日久熏陶,成为理论专家。然而自信、野心是一回事, 行动, 另论。真实情况与愿违,这些道听途说的技术哪里过得了蓝珀这关。
现在一个明晃晃、美得人直喷鼻血的大蜜, □□。
一开始, 蓝珀逃跑的希望破灭了, 又被项廷牢牢地摁在了砧板、老虎凳一样的沙发上,枯竭地闭上了眼。但就是闭上眼,也能感觉到项廷的手忙脚乱,状况百出。确实, 项廷平时实在不像有那个脑子琢磨歪门邪道的。
“小弟弟,戴反了吧?” 蓝珀随意地笑上一笑。
他想笑项廷,你歪把子机枪,□偏小,生理上不强,所以心理压力大。
项廷说:“也可以不戴。”
吓得蓝珀干愣了会儿,项廷的手□,摸肚子的肉,一轻一重,扯纯银的脐钉。□。
就这样,顾此失彼,稀里糊涂□。
“疼吗?” 项廷太像关心,自己也是一副痛不堪忍的样子。
蓝珀想说,疼啊,怎么不疼,钻心的疼,就如同一万根针捆在一起把他撕裂的感觉。
项廷下一句却是:“今天我要你疼得命都拼上,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蓝珀大颗大颗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砸在了地上,嗓子里如失了声,竟吐不出半个字来。
□□一刹那时间都静止了,两人仿佛都在做梦。项廷发现一点都说不上来爽,不是爽的问题,他是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摸不清自己的想法,纯凭感觉行事。好像他也猛然醒悟自己疯掉了,一个男的在另外一个男的□,这里是哪里?他现在应该冲出去找个楼跳了!显而易见蓝珀此时又是块美人木头,故意倒他胃口一样,项廷更毫无体验感可言。
但是一种在自己最讨厌的大人身上变成大人的感觉,压倒了无数形形色色的不爽,□。这一刻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挽弓了半日的箭骤然脱了靶。
蓝珀惨叫。项廷堵住他的嘴,蓝珀因为痛得一直叫所以嘴巴很好人侵。□。蓝珀的眼泪在尽情地往下流,蓝珀的身体紧绷,拼命试着把自己团成一团却抖个不停,蘸满了沙糖的芋头被一勺又一勺的热油浇了。蓝珀的舌头碰到他的每一下,项廷都有浑身触电般的感觉。□,他的灵魂,好像越从头盖骨的缝隙里飘出来了!
“痛,真的好痛!…… 好想死…… 我、啊…… 项廷、项廷!”
“…… 痛就对了!”
“我受不了…… 项廷……”
“少废话!”
外边的天空在下太阳雨。蓝珀□泪水四溅,居然还笑了出来:“哈、呵…… 小废物!”
“我废物?哪个废物一直叫痛的?”
项廷是个暴脾气,被他一激,□。
蓝珀就是喘急了点,疼得哪怕五官飞走,还是说笑:“反正都是痛…… 长痛不如短痛!”
“痛就哭啊,怎么不借这个劲哭出来?” 项廷越听越气,抬手啪的就给了他脆亮的一下,“□分开听见没有?”
蓝珀挣扎踢倒了旁边的盆栽。项廷阴着脸□,蓝珀惊魂未定的时候,项廷对着那□直接招呼了三个巴掌!□。
项廷非常火大,喜欢姐夫□的男人太多了,多到他心烦,他不得不一边□,往死里惩罚他,让他长点教训。这叫什么?替天行道!一个当立之年的男人却被小他十来岁的噼里啪啦、左右开弓地打pg,何止颜面扫地,怕是往后在华尔街都抬不起头来了。蓝珀似乎真是羞惭得,动也没脸动了。□。
“项廷,我有点疼……” 蓦地,艳尸活了。
项廷抹了一把他的大腿。
红百交混,流了一点血。白玫瑰跟红玫瑰在一起,产生了一种粉红色玫瑰。
蓝珀的眼角也粉粉的,蓝珀一无所有地望着他。
白得惊心,红得刺目,项廷却只看得天灵盖也要融化了。这就像夏天开了一瓶没有人喝过的可乐,冬日的清晨第一个踏上了天安门的雪毯。姐夫把过去未来都托付给了自己,姐夫是全身心属于自己的女人。那种征服的快感无以言喻,人世极乐,他就是凯撒大帝,罗马的铁蹄下血色霸占姐夫的每一寸疆土,姐夫的泛灵崇拜里自此多了他项廷一个主神。项廷神清气爽,给他一种把内心的憋屈、栓塞一个个疏通的感觉,他爽得甚至觉得跟姐夫就此扯平了。
于是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来不及制止的时候,他生涩的初掖,如是潦草收场了。
刚才还疑似乞怜的蓝珀,又发出了那种极其要死不活的笑。
“………… 你笑什么。”
“好可怜呀。” 蓝珀笑得要揩眼泪。
项廷封住他的嘴,毫无章法地接吻,舌吻居然也能很痛很不舒服,因为项廷似乎在试着用舌头拔掉蓝珀的舌头,笑?让他笑!
蓝珀:“笑笑都不行?这么小的本事,这么大的脾气?你是哪家的少爷?嗯?心眼就跟你的下面一样小,你这样,小可怜见,我真的很难把你当回事呀…… 嗯…?啊…!”
项廷突然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将他一双手臂反在后腰。□。
(……)
项廷这才看见,蓝珀的后腰上,纹了一颗手掌大小、线条妖冶的六芒星。就像是夜幕下魔鬼的吻痕,仿佛邪神的指爪刻入了肌肤,项廷碰到了如同蟾蜍背上毒疙瘩般的肿块。就在这羊脂玉器般的胴/体上,竟有这般丑陋狰狞的腌臜。
□□。
蓝珀除了讥嘲,就是怜悯弱者似的话:“姐夫是不是人特别好…… 哈、哈,你要报答我……”
项廷说了一声好,□。蓝珀在他手里任他揉搓,项廷还含住了他的耳垂在吸。蓝珀木了几秒钟,他空前地害怕身体会背叛他,想带着一种自毁的冲动吐了。□,紧紧抿着唇不漏出一声。
“装不下去了?” 项廷□,枪茧磨着他,“是不是很想叫,叫就是了,尽管叫,外面人听到了就说猫发纯了。”
蓝珀确实叫了。叫了一连串英文名,还有法文的、俄文的、西班牙语的,如数家珍。好像那么多男人的名字,全是光顾过他的。蓝珀一丝愧容:“哦,好像把你名字念错了,对不起啊……”
项廷骤然□,把蓝珀的头彻底摁在了地板上,抓着他的头发,攥着他背上,马鞍上的凸起一般的丑圪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贱吗!”
蓝珀肺管子都漏了气似的,一声断一声续地说:“不止、又不止你一个知道过…… 哈、嗬……”
项廷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顶他的嘴,蓝珀每顶一次嘴,pg□巴掌就跟回音似的,立即反弹过来了。
“那你知道我是谁?”
蓝珀冷若冰霜,两个字滴水成冻:“贱狗。”
项廷哑然一笑:“姐夫。”
蓝珀□,浑身上下都在细细地抽动:“还叫姐夫、再这样…… 撕嘴了!”
“姐夫。” 滚烫的气息吹拂着耳垂,“你是狗c的。”
(……)
就在表面上终于太平无事的时候,更衣室的门,被敲了。
外面听着浩浩荡荡一大班人,门卫说:“有人在里面吗?闭馆的时间快到了。”
锁被打开了,但幸好房间里还有一道锁。
蓝珀悚然,猛推项廷,项廷若无其事地把他抱了起来,把大腿环在自己腰上,□。
项廷走到门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当然,有人啊。”
蓝珀□,一片空白。他此刻认定了项廷就是个准疯子,这人脑子里就只有那么几块神经元,一发疯就洋溢着敢死的气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蓝珀一边捶他一边往他怀里依,眉梢眼角还挂着J,声音压得微不可闻:“不可以!错了!再也不会了……”
“真的么?” 项廷按着门把手,按到了一半的位置。他甚至分出来一只手,拉开了一点窗帘。嫩嫩的夕阳像一个蛋黄,娇气得很。足球场上都是高中生,蓝珀被湮没在那种热闹里,他错觉,好多人的眼神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项廷笑起来:“求求我。”
蓝珀凑上去,很主动,项廷却根本不让他碰到。
(……)
蓝珀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那帮人还没走。好在项廷被哄住了,吃着不吱声。
蓝珀用手指捋着项廷后脑的头发,悄声说:“慢慢来…… □,只给你吃,才不会这么快就没了。”
项廷又就差一点了,但是还没到,牙齿叼着蓝珀□。
门卫再次敲门,已经很不耐烦:“体育馆要关闭了,请马上出来。”
蓝珀怕他的狗嘴里又吐出来没大没小的话,连忙取下左边的□,换了一只塞进项廷的嘴里。
“不好意思,是我在用。” 听着不咸不淡的语气,但说完最后一个字,蓝珀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间拥紧了项廷。
白谟玺是这所高中的校董,蓝珀自然也参了股。门卫听了大呼失敬,这就整队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远处。
蓝珀正要秋后算账,项廷不由分说地吻了进来。他是含了一口水喂进来的,蓝珀立即感觉鬼掐嗓子,如饮了三斤伏特加。
蓝珀被呛得头一偏,看见地上的瓶子。
项廷一副服/毒过量神智不清的样子。现在,蓝珀也吃下了药。
蓝珀一忽儿六神无主,药力发作,他会变成什么样自己也不认识的怪物?
项廷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抱在怀里密密实实地吮吻。他年轻得太吓人了,他真是欲望很强的那种男人,他的精力简直不可理喻。他的接吻像za,舌头一直舔卷侵占,一边爱不释手□、摸他肉感丰满却紧致有型的长腿,亲着亲着又兴奋起来。蓝珀无力地咬他的舌头,只要有这样一星点的反抗,项廷直接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把嘴打开,把他的嘴巴撅成了小金鱼的嘴。
蓝珀全身发热发抖喘不过气来,□。声音越来越软了:“出去……”
“你□。”
“真的不要了……”
“我想要。” 项廷侧着抱住他,一口咬在荔肉般的肩头,“姐夫,我想得不行了。”
心里想过千遍万遍了。项廷说:“我要玩你。”
“…… 你都玩过了,玩了很久了。”
“要玩就玩个大的,一次性玩够了。” 项廷虚心请教,“姐夫,什么姿势又□又不容易□?”
药效上来得极快,蓝珀的灵魂在出窍的边缘。□。他用尽了最后一点理智,转过头,回望项廷的脸,像看到了当年那个一腔血气之勇的傻小子。少女后来见过无千待万送上门来的深情,要几多有几多,可终究,巧言不如拙诚。这些年走进过蓝珀的心里,这样的人只有项廷一个。世上人谁可曾叫过他想念,也只有他可和自己回到昨天。当然,从来是以亲人的角色。蝴蝶飞不过沧海,也离不开它,如果有一天真的飞上了天界,这个弟弟,也是他神要保持的人性之铆。
蓝珀微微哽咽:“你还年轻…… 日子还长。人一辈子…… 只有一个第一次,我不是个好人,烂得很,你跟我?你…… 你在把事情往绝路上做。以后,你想起来,一定会后悔,你会恨我的……”
项廷笑着说:“但是我的身体出问题了,姐夫,它只认你,怎么办,它只认你。”
不能体会蓝珀此刻的纤细,项廷快意恩仇,手起刀落才是爽。蓝珀双肩轻颤了一下,没说话,然后居然□更奉献给他,□。
(……)
不知道这是午夜几点钟了,仿佛就是突然间,炎热和阳光消失了,他们置身于凉爽、黑暗的平行现实中。
半梦半醒,蓝珀吃力地撩开眼皮,只见项廷打开了窗帘,背对着他,在一小块月光下坐着。那背脊中间凹下去一道蛮深的沟,这是年轻的背脊,肌肉流畅的背脊,开阔,紧实,线条分明 —— 到了腰腹那儿,十分雄劲有力地收了进去。
蓝珀无声靠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侧过了下巴,下巴搁在了项廷左边的肩膀上。他听到项廷的心跳也缓缓地平静了,有了它的组织性,有了它的纪律性。蓝珀静静听着他压抑、紧张的呼吸声,项廷忽然像被聊斋里的女鬼爬上了身似的,突然就回过神来不合乎周礼了,一惊非小,猛地站起来,蓝珀差点撞在了花瓶上。
蓝珀却又塞壬一样伏在了他的肩头,水草一样的手臂缠着他,浅浅地亲着他,慢慢摸着他的硬实大腿:“怎么了,不想来了?”
“… 来什么?”
“就那个呀,姐夫喜欢你和我胡闹。来嘛,给你一个体现男子汉的机会嘛。” 蓝珀散发熟透的、十分煽惑的味道,但语气又冷丝丝的,“当然可以来,但你要怎么走?”
项廷一言不发,夜里冷,他扯过自己的外套,给蓝珀披上。蓝珀却说:“不要,光着才漂亮。”
项廷执意不让他着凉,蓝珀便很错愕的样子:“难道你不喜欢姐夫吗?那你今天出门买个丝瓜瓤不也可以吗?好呀,快活完了,你还不多让让我哄哄我,你能吃多大亏呢?”
项廷不对视,蓝珀就卷着他鬓边的头发,绕在了手指上:“姐夫想男人想得厉害,想得活不成了,你那个□□姐夫不想回家了。但是什么都比不上宝宝的小嘴… 宝宝的小嘴喝奶都能把妈妈咬出血呢。”
项廷突然攥住他的手腕,转过身,把他压在了身底下。
蓝珀以为他又要逞凶:“你怎么这么蛮啊,又气上了?姐夫伺候你还伺候出孽了?”
项廷说的却是:“我会对你好的!”
蓝珀看着他像模像样、郑重其事的样子,扑哧一笑:“有多好?”
“好到你都不相信是真的。”
“哦!要是明天天塌下来了呢?”
“我想办法顶回去。”
蓝珀又要笑出泪来了,笑完了,项廷还在凝重着,蓝珀笑眯眯地说:“你不要呼吸,别浪费空气。”
“你恨我了。”
“我不恨。” 蓝珀说了一句很像蔑然、挑衅的真话,“你是弟弟。”
“那你不说话了。”
“嗳呀,肚子好大,吃饱饭胀胀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项廷意识到,蓝珀有点不对劲。蓝珀平日信起教来,逢人便说自己信得多天花乱坠,其实,他假痴不癫。而现在,他每一句如此自轻自贱的话,才真正有了谵语的味道,病得十分不轻。
“蓝珀,蓝珀你跟我讲讲话……”
“项廷,你快死了,这事你知道么?”
“怎么个死法?”
“不知道呢。但是能盼的,又只有来世了。”
项廷隐隐觉得哪里奇怪,像一团毛线露出来了个线头:“为什么叫我弟弟?”
蓝珀奇道:“你不是弟弟吗?那,就刨开姐夫和妻弟的关系,我们今天呢,之间全是市场行为。我不气,因为就像炒股你不能跟大环境赌气。”
项廷扶住他的肩,问个究竟,蓝珀倒是先安慰他起来了。他说就活在现在吧,别去借明天的忧愁。今天没事,做个不太正常的人也无妨,疯一场,是释放。
蓝珀趴在他背上,歪歪地枕着头,像个盲人似的,认认真真地摸他的眼睛、嘴巴和脸,接着捏住他小狗一样凉湿湿的鼻子,真的不给他吸一点气,要他死远一点。
良久,蓝珀十分飘飘然、快要羽化地说:“你呢,很轻易就毁了我的一生,又一生,我想你现在应该满意了。我却从来不欠你什么,就算是还债,我也还得够了。”
说完这句话,蓝珀就像一株走完了生命周期的寄生女萝似的,从他的背上滑下去。蓝珀感觉自己散发着咸鱼似的骚味烂味,身体像剥开的大白蒜,霉了,哪儿都是黑斑。可这一坛子死水本都发臭了突然涌进来一股乱流管他是清是浊呢,不好不坏、无悲无喜的事也太多了,若有似无地恶心着。别了,繁华又失控的人间,睡了。
项廷打开窗户,一道春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自尊和理智一瞬间回来了,他听到内心的声音清楚而尖锐:一切都毁了。
项廷坐回沙发上,旁边的蓝珀像堆受潮的糖沙,塌在了那里。蓝珀在做梦,动了动手指,项廷低了低身体,像担心他怎么了,也像小狗会在你摸他时,总是提前把耳朵放下。项廷想叫醒他,解释些什么,错过今天就更完蛋了。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又怕自己这个时候油腔滑调不大好。末了,只是鼻子碰了碰蓝珀的脸,像确认马路上的一只同伴有没有死掉。
蓝珀就像沉寂了一冬的银树。项廷静静守了很久,感觉被无形的东西栓在了他的身边,一步都迈不走。项廷拨开他香汗淋漓的乱发,摸了摸他的眼皮,想再看看他的眼睛,只要他的眼睛没有疲倦,他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这一刻,项廷恍然惊觉,不是来到美国那天慌促一见就钟了情,也不是美人关真就这么难过,而是他为何对于这个男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痴心。仿佛和他,已是第二世了。可又为何,那年那美如飞焰的红衣少女,大雪中骑着她的白狼,竟越来越远了。
项廷想到,舞会的那天他喝醉了,蓝珀把他领进房间,嗔怪他洗完澡不吹头,睡觉头会痛。项廷知道有人坐在床边给他吹着头发,因为他听到吹风机在耳边嗡嗡地响,温热的风拂在脸上,温暖的手指拂过他的脸,轻轻将他的头转到另一个方向。绵延的声响很让项廷安心,像很小的时候,就在家里。苗寨木屋的泉水边上,风过那一片枫香树林,每每亦如是地响动。
再怎么努力回忆,前尘影事,也是了无踪迹,根本拼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画面。
项廷握着他的手,发现十指都空落落的。沙发的角落,摸到了那枚春彩翡翠,已是尽碎了,只有半块。项廷借着月光,找了很久,剩下一半找不见。他坐了会儿,忽有所悟,从背包里拿出那颗蓝莓糖来,搁到戒托上,很较真地给蓝珀戴了回去。蓝珀稍稍动一下,糖就掉下来滚得老远。项廷想了会儿,不再做这等傻事,去把糖捡回来,撕开糖纸,含在口中,与蓝珀接了酸甜如昔的一个吻。
手机响起来,项廷不想接,可是一直响,一直响。只好拿起来,号码很陌生,他还以为是打错了。
那头播着苏俄作曲家的古典交响乐,项廷心里一凛。因为,那是姐姐最爱听的音乐。
项青云说:“你跟你姐夫在一块吗?我怎么找不到他?”
姐夫在的。身旁这个牡丹一夜经淫/雨,娇袭一身之病的男人,就是他的姐夫,姐姐的丈夫。
项青云说:“先算了。项廷,我要告诉你两个好消息。”
像一块刹车片植入了项廷的大脑,所有荒唐的惯性,戛然而止了。他还在举棋不定的时候,这一局,竟已是被将死了。
姐姐说,她下个月,就来美国。
号码没见过,因为在医院。
姐姐是那么幸福、又虚弱地笑着,请护士把刚出生的宝贝抱过来,问着弟弟:“来听听你小侄子的声音,好不好?”
第45章 海阔无日不风波 这疯狂的一天过后,整……
这疯狂的一天过后, 整个三月都很疯狂。全美最富盛名的体育赛事——麦当劳高中全明星赛正式开启。其热度之高,NBA都得让路。要知道总决赛当天,可是NBA的“无比赛日”——通常只有感恩节, NBA才会不安排任何的比赛。
霍瑞斯曼高中的预选赛被延迟一礼拜进行,一礼拜后, 项廷在哨响前完成了奇迹般的绝杀。两队打平, 均晋级了下一轮。接着, “64强进32强”却有不少高顺位的种子球队被以下克上。项廷坐大巴去休斯顿打球, 刚到场馆, 就有一帮子球迷乌央乌央地涌了上来,这场面,他只在春运看过。然而, 还没等到两队再次相遇,凯林已经爆冷出局。项廷要到了一份录像, 只见凯林整场比赛都没找到状态。不过当他的队友双手叉腰, 低头接受失败的结果的时候, 凯林逆着光眼神坚毅,立马朝着球员通道冲过去, 好像只要他跑得够快, 胜利者的笑容永远慢他一步。至少在自己心里,他还是赢家。
项廷这边, 也没好到哪去。美国人最爱看超级英雄, 好莱坞大片是养分, 大麻一样,但他们的英雄谱系里绝不包括亚裔人。随着项廷一个寂寂无名小人物的风头竟越来越凶猛了,多校家长会联合起来,纷纷质疑他的出场席位从哪来的, 敢不敢亮出学生证来?白希利因为闹事被禁了足,没法找学校董事会通融,说情。于是在被轰出去之前,项廷主动退了赛。退赛当天收到白希利一则短信:对不起,我没能守护你,但篮球之神与你同在。
项廷不确定,当初凯林的承诺还能否兑现,况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两人其实也没有分出个胜负。他找到失意的凯林,还没有说起这个,凯林就先急吼吼地把一张请帖拍在他胸上了:“你找我爸?别烦我了!周末生日派对见!”
去年,麦当劳一家在公园大道上那个超豪华的双层公寓里,把24个房间都装饰成了法国戛纳附近山丘蓝色海岸度假别墅的样子——那是他们孩子最爱的地方。今年,他们计划搞得更盛大,选址在公园大道的军械库,加固过的砖石建筑在全纽约地价最贵,占了整整一个街区。
周日晚上,众多各界名流人士西装革履,坐着豪华轿车陆续来到。电视界常青树、媒体巨星、纽约大主教管区红衣主教、各种跨国企业的高层都来了,几百号名人悉数到场,包括美国最大的几个银行的总裁。
举办地仿佛一个巨型的室内棚帐,灯光如星辰般在高高的穹顶上闪耀。派对尚未开始,项廷也没看到寿星凯林。他跟着秘书沿着一条陈设不俗的走廊走去,走廊以素淡的米色为基调,沿墙的壁龛里摆着鲜花。
秘书把他领到了一间会议室,并说:“瓦克恩先生已经确认您的预约,但会面时间仅限于十分钟,请您务必精简议程。”
项廷进入了这间总统似的椭圆形会议室,里面一张长沙发,一把配有搁脚小凳的高背圈手椅,一张牌桌,还有几个书架,墙上挂着印象派的绘画。
项廷孜孜不倦地求见了一个多月,麦当劳的全球总裁——瓦克恩先生此时就站在落地窗边,眺望着城市的那一头,满头的灰发像皇冠一样,大大的雪茄烟有力地握在手上。
“就这样坐下谈吧。”瓦克恩走到圈手椅旁,坐了下来。秘书轻轻把门带上。
“瓦克恩先生,非常感谢您今天抽出宝贵的时间见我。”项廷开门见山,“我相信,把麦当劳引进中国不仅是一个商业机会,而是一个历史性的事件。”
瓦克恩说:“你认为中国市场准备好迎接麦当劳了吗?”
“完全确信,先生。”项廷从包中取出一份详尽的市场分析报告和业务计划。
项廷说,中国经历了十年改/革开放的洗礼,餐饮从一个基础薄弱的产业逐步发展,现在扩大内需,推动消费,给老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日后必然得到政府的大力扶持。
说到一小半,项廷紧张地一看,果不其然瓦克恩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打动的神色。显然,听众的注意力这就已经触底了。
瓦克恩:“你的时间还剩下五分钟,为何不继续了?”
项廷说:“我的时间不那么宝贵。但如果我不停下来,您也会打断我,因为我在浪费您的时间。”
瓦克恩笑道:“抱歉,我实在不习惯与一位仅在餐厅打过工的年轻人讨论全球扩张策略、国际连锁经营模式。”
项廷说:“但我是在麦当劳的餐厅打的工,我很清楚麦当劳入华的真正难题在哪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比如,汉堡里的生菜,现在全中国根本找不到一片……”
项廷翻到了资料的第五十二页,俨然像个讲课的教师,图文并茂地说起来:“结球生菜的种子是从日本和荷兰来的,用的育种穴盘是欧洲地中海沿岸进口的。菜苗长到四叶一心时,得在室外晒七天,让根系更强壮。搬到大田后要中耕和除草,用粘性板、变频杀虫灯和性诱剂防虫,保护水源。生菜最好是八成熟,采后两小时内得运到加工厂,经过十六道工序的检查。只有那些高品质、形状完美的生菜才能送到麦当劳后厨。不同的生菜有不同的用途,加热的要叶绿小心,做汉堡或冷食的要圆整、少碎屑,中间还要有空隙…一年有52周,应对至少52种天气,结球生菜有52个采收期,也需要拆解出52种生产工艺,所有的播种、育苗、采收、加工都要严格与供应链匹配。然而中国的农业还在靠天吃饭,绝对种不出这种一年四季脆甜的生菜……”
瓦克恩说:“我很高兴看到一个中国年轻人对麦当劳生菜的独到见解,我甚至有点怀疑你是不是肯德基派来的商业间/谍。说实话,你的谈吐超出了我对凯林推荐的人的预期,但出于经验考虑,我不会听取凯林朋友的任何意见。”
“……Pardon?”项廷坐立不安地望着墙上的钟。
瓦克恩端起玻璃杯,呷了一口水,接着就说开了。
“过去有太多人通过他——从凯林手中拿走我的电话,就好像从婴儿手中拿走糖块儿那么容易。他们直接跑到我的办公室来找工作,我的上班时间总是不期然冒出许多人,每个人都兴奋得乱七八糟,却无一不是不修边幅,是个和凯林一样低能的傻瓜,推销的东西真是大杂烩,诈骗加上谎言。事实证明凯林是一个烂苹果,烂坏一整箱。一个蠢货能像危险的病菌一样传播消极情绪,会带坏家族的其他人,也会毁掉一个原本健康、功能正常的集团。”
像一帖清醒剂拍在了项廷的脑门上。他以为裙带关系就是亲疏远近之差,谁知道人情的事儿有时候不光是距离问题,负面影响真的存在,父子之间当真有仇家。怪不得凯林一提起父亲就顾左右而言他,不让项廷见上他爸,也不失为一种善良。
准备的文件掉在了地上,项廷傻了眼,呆坐在这儿。他觉得瓦克恩的眼光里充满着怜悯。可是这个世界级的大资本家怜悯的对象是谁呢?恐怕不是自己。此时的自己看上去兴许与落水的猪狗没什么两样。
瓦克恩一边按下了桌上的电铃,一边说:“很不幸,正是这么一回事。希望你没有为了这次会面付出太多——付出太多背道而驰的努力,否则你就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吃哑巴亏的人。”
话虽然难听但是每个字都对。项廷想找几句话说,可是嗓子哽住了,什么有用的也没说出来:“真的抱歉,我没有料到您不会喜欢这种方式。”
“不喜欢?我唾弃这些东西。一个忠告,年轻人,不要总想着走捷径,想着徇私舞弊。你本完全可以通过我们门店的店长,或者用集团内部的电子邮箱联系到我。那样,我想我会给予你足够的尊重和耐心,或许会花上半个下午的时间,阅读你的商业计划书。你的口才不错,也许董事们都会被你说动了心。如果某人用大话蒙我,马上就会被我识破,但你这方面还算踏实。而现在?对不起,早一点把你赶走才能杀鸡儆猴。”
十分钟到了,秘书礼貌但坚决地请他离开会议室。好像项廷是刚刚做完笔录的犯人,现在该被带回囚室去了。
可项廷怎么愿意就此放弃,无论如何都不想就这样无功而返,没办法接受正是自己的投机取巧,断送了一切的机会。
保镖来了,项廷的手还紧紧扒在半掩了的门缝上:“请再给我一分钟!”
秘书劝道:“够了,孩子,我不知道你连大学都没有读的生瓜蛋,就妄想做一单跨国生意的成本有多少。但我敢肯定,你现在损坏的这扇门的价钱,不是你在麦当劳工作两年所能赚到的工资可以赔上的。”
保镖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翻领,扭着他猛推一下。
“一百块。”显而易见的绝望里,项廷突然说,“一百块!”
门已被彻底关上,项廷还希望能有最后一线机会被听见,他大声喊了出来:“瓦克恩先生,我的成本是一百块!”
第46章 花明柳暗露凄清 几位路过的女眷没忍住……
几位路过的女眷没忍住, 见到项廷神气活现的显眼包,这个中国小伙子的脸皮好像是砂纸打磨的,大家握着手帕一阵哄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瓦克恩可丢不起这个脸,难道要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架着走吗?
秘书只能试着转圜道:“好吧!您提到的这一百元是指美元、欧元还是人民币呢?这笔款项是否目前压在学校的桌脚下, 或是存放于银行的保险柜中?如果方便的话, 您可以留下一张信用证明, 瓦克恩先生将会认真考虑这一百元的价值的。”
项廷却说:“如果你觉得这一百块在我身上,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秘书听了一愣, 他本该觉得故弄玄虚,无稽之谈,立刻报警把人抓走的。可是人的气场就这么奇怪, 但凡成功人士都有一种强烈的能量场轻易扰乱他人。项廷不服从任何权威的框架,永不把自己置于从属的地位上。
于是秘书不由自主地问:“您是什么意思?”
项廷虽然行为生猛, 声音却十分沉稳:“瓦克恩先生, 麻烦您打开门, 我的一百块,在您那里。”
他如此煞有介事的样子, 众人一下子被他感染得一动没动。
半晌, 原木的双开门打开了。
瓦克恩说:“你的执着令人动容,不过派对就要开场了, 我只有5分钟的时间。”
“没关系, 我也只有一分半钟。”项廷不远不近地站在门口, 却不进去,“您左边第三个书架的旁边,墙上挂着的一个画框,里面, 就是我的一百块钱。”
大家回过头一望,只见那是个钞票标本似的,的的确确是瓦克恩房里最奇怪的陈设,没有之一。瓦克恩是个中国通,但把一张人民币挂墙上也太不像话了。
项廷说:“那是我的钱。‘100’的两边画了一对翅膀,要是我没记错,反面人民大会堂的下头,有个圆珠笔画的五角星。”
大家愈发诧异了,可是瓦克恩摆了摆手,让项廷进来,关上门,断绝了大多数的好奇心。
瓦克恩笑了笑,项廷也回以轻松自如的一笑。瓦克恩把椅子往身后推一推,给自己留出舒展手脚的地盘,然后才说:“看来我低估你了,你与肯德基的渊源比我想象得深。”
项廷说:“就吃过两三次,来了美国就只吃麦当劳了。”
瓦克恩说:“我欣赏你明确的立场。然而,从我的个人经历看,过于明确的界限似乎多此一举了。不瞒你说,在就职麦当劳之前,我曾是百胜集团南加州区域经理、全球化战略的掌舵人,一手推动了肯德基在中国市场的风靡。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生菜上的学问,你企图用专业术语把我们搞晕,抛出了一堆承诺、假话和从MBA课程中学来的空话,但在我这里实在是小儿科。既然墙上是你的钱,你应该早点明说——我也是销售员出身,年轻人,千万不要输在分不清主次,不会表达上。”
项廷想说,他也是偶尔瞥见的,要不是十万火急,也不会这么冒然。这张钞票出现得太梦幻,他都不敢认。
那是1987年的10月份,肯德基中国第一店北京前门餐厅试营业的第一天,项廷轰轰烈烈带着一帮哥们来下馆子时掏出来的。此乃肯德基收到的第一张中国纸钞。
这一年,中国职工年平均工资1271元,两毛钱可以坐公交,五毛钱可以坐中巴,苹果每斤六毛,一斤富强面粉蒸制的馒头仅售三毛五分钱,10元钞票一度是单张最大面值。□□责成中国人民银行,刚发行第四套人民币没几天,全中国手握百元大钞的家庭,两只手数得过来。项廷拿到了新钞,像改造自己心爱的小摩托对人民币进行了一些个性化涂装。不过还没捂热乎,就大大咧咧地拿来请哥几个吃饭去了。
项廷提到这个,想表示,自己当年就看好前途未卜的洋快餐,以天天吃顿顿吃的方式入过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及,拉斯维加斯肯德基年度总结会时,会场挂了一幅用计算机绘制的精美铝合金肖像画,写着北京肯德基有限公司董事长,百胜中国特别顾问,那是项廷发小他爹。
然而病急乱投医的成本一百块之说,到了老谋深算商人的耳朵里,实在是别有一番韵味。
那时,瓦克恩主持召开了一场中外记者招待会,斥资10万美金租用通信卫星向全球进行转播,告诉世界,正在腾飞的中国打开了国门,开放怀抱,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合作伙伴。第一站就在北京前门,他们一次性支付了十年375万元的天价租金,成为全球面积最大的分店。瓦克恩至今仍记得,前门餐厅开业当日,方圆几公里加强了安保,为了品尝到第一口洋味,蜂拥而至的食客队伍一直蜿蜒到了前门箭楼。店里十几个收银台超负荷运作,还是应付不过来。
全球都看到了中国是一块多肥的肉,没一个月,瓦克恩就从位子上被挤了下来。竞业禁止期一过,他来到了麦当劳,立志要复制肯德基的成功。但时过境迁,市场已经有人抢先一步,麦当劳的路也因此变得难走了。瓦克恩遂把当年第一位顾客的百元钞票收藏、装帧了起来,挂在墙上,励精图治,一雪前耻。
开业当天第一个交钱、第一口吃上这事的含金量有多高?项廷不很敏感。越是特权阶级本身,就越对特权没有体会。走后门?不存在的,走的从来都是正阳门。那天京城飘雪,寒风彻骨,副市长大清早顶着雪,哈着腰揭开了红布,只为了让项廷那伙顽匪似的主儿与门口系着领结的山德士上校雕塑合个影留下念。项廷说,没剪彩呢,不大好吧?市长做了个顶呱呱的手势,爷,您往那一站这才叫赏了头彩呢!当时还奇怪,怎么开了业,十点钟还不开饭呢?原来,有上头一道道指示压下来,得保证他们这帮公子哥都吃饱肚了,走了,台子都翻了,几百米的队伍这才蠕动了起来。不仅不解黎庶之苦,项廷出门还咕哝,真不知道咱们到底是吃什么来了?要论吃鸡吃得绝,非中国莫属了,炒、煮、蒸、烧、炖、焖、烤、煎、扒、涮、拌、腌、腊、熏、泡、卤、炸、干锅、白切、油淋、醉鸡、叫花、道口烧鸡、德州扒鸡……名堂不下数百种,再怎么也轮不到大洋彼岸来的鸡拔尖儿!确实,北京城够档次、有派头的地方多得是,打着圈儿吃几年也够不上肯德基。
正常的开业时间,为了这帮半大的小子延迟了足足几刻钟,瓦克恩当时无比震怒,心想难道爱新觉罗并没有跟着大清亡了,豪掷这一百块钱的是总统之子,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儿子吗?可是项廷就在眼前,瓦克恩白头海雕一样的目光盯住他,盯穿了他,也没有觉得他有龙袍加身的样子。跟凯林混到一起去,能是真太子吗?
项廷看到了对方脸上意识到事情不对的表情,直觉告诉他,一切稳中向好。
瓦克恩前倾着身子,都快要离开他的座椅了,挨个扫了会议桌旁的两位同事一眼。然后他站起来,停顿了一下,从会议桌旁挪开一步,接着又转过身来。
一位经理接收到了总裁肢体语言的信号,说道:“我们可以向你透个底,进入中国市场,麦当劳早有规划。我们在北京选定了一块地,连续三个月进行了流量调查,我们在路口的东、西、南、北掐着秒表记录过路人数,测定每天流动人口为十万多人次。注意到,中国人消费往往有扎堆的习惯,根据客流吞吐能力和消费水平,由此断定,只要1%的人进店就能稳赚;当这个数字达到1.2%,我们就有信心击垮肯德基。但是前提——我们得拿下那块地。”
项廷可远远没有他们那么愁眉苦脸:“规划局不管事吗?”
“我们当然没有甘心听任事情自然发展。可如果不是被法律规章所迫的,而是因为个别官员的阻碍而改弦易辙,那就太遗憾了。我们以麦当劳亚太区的名义致函北京市政府、市规划局,表达了希望到北京发展投资进行洽谈的意愿,至今没有收到回信。”
项廷继续直进直出:“你们找的谁啊?”
经理瞟了总裁一眼。瓦克恩沉默片刻,亲自来说:“玛丽·张。”
“中文名?”
两位下级打开电脑,紧急研究,又把秘书叫进来。终于,三个美国人大着舌头报出了几个中国字。
项廷不咸不淡哦了一声。
这间屋子里紧张的人似乎变成了瓦克恩:“你认识她吗?”
项廷:“不认识。”
经理耸起来的肩膀松了,黑着脸,叫人把紧急收集的资料分门别类地放回去。瓦克恩让留下,再挖掘一下。
项廷:“别看了,你们找她不顶用。”
瓦克恩笑道:“玛丽·张是北京市规划局的行政主管,直接负责这块地的归属问题。”
经理瞅了一眼总裁,终究没说话。经理觉得项廷找茬,捣乱,无权一个劲逼问他们高层的决策,他还一句话否定、推翻了自己几个月的工作成果,便说:“好了,生菜博士!请回北京去养牛、种土豆,什么时候牛肉合格了,土豆种出来了,我们再来谈。”
“就个行政主管有用吗?”项廷边喝咖啡,边拉家常的样子。
“那找谁?”
“找我姑。”
“你姑是?”
“局/长。”
两个字快把众人撂倒,好像项廷只在一个拳头的距离隔空发了力,砰!结果是大家连椅子一起飞了出去。经理光秃的粉红色脑袋红得冒烟,温度过高将近自燃。
还没有求证此事的真伪,瓦克恩便说:“我们还需要体委与朝阳区委的大力支持。”
另一位负责人说:“因为这些部门的审核,工程事实上已经脱期了。要是再节外生枝,进一步放慢速度,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糟糕透顶了。”
项廷若有所思。经理说:“生菜博士又认识了?”
“不认识。”项廷说,“但我有认识的。”
项廷在用中文的思维说英语,翻译过来玄之又玄谓之重玄。经理:“你这一套还没完没了的?”
瓦克恩却说:“他的思路没问题,是你的脑子跟不上。你完全是个中国盲。”
经理悻悻然闭上了嘴。
“项·廷。”瓦克恩审慎、缓慢地念出了他的名字,这是项廷赴美以来,头一个念准了他的中文名的大人物,甚至周到地调换了姓名的顺序。
瓦克恩说:“如果你接了北京的店,你讲话算不算?”
项廷反问道:“我讲话算,你讲话算不算?”
瓦克恩看着他,由衷笑了:“我讲话当然算。”
“好,既然我们讲话都可以算数,那就坐下来谈。”
“你和我都已经坐着了。”
“不,瓦克恩先生,我要坐在那里谈。”
项廷从办公桌前那把低人一等的矮凳子上站了起来,走向窗边,坐到了象棋桌旁的椅子上。瓦克恩也就过去,坐到了棋桌的对面。
面对两人平起平坐还要手谈的架势,经理觉得好生荒诞,劝总裁三思。须知放在平常,如果一个员工不能对瓦克恩的问题对答如流,他马上就把人炒掉。他觉得项廷就像职业骗子一样圆滑,应变能力一等一好,装什么像什么。
瓦克恩却说:“过去我们把太多时间花在会议上,纠缠于问题的原因、谁应该负责,然后又开始设想最坏的结果:工作会耽误、预算会超标、政府会收回许可、银行会撤出资金。这实在是杞人忧天、浪费时间,实际上,我们本应该把精力用在探究问题的解决之道、尤其寻找是解决问题的人之上。”
项廷雄心勃勃,相信自己必打出一场逆转乾坤的翻身仗。象棋第一手苏格兰开局,d4位合乎抢占中心,直接明了,但容易一着错就被翻盘,不管了,他今天只能拼死搏一搏!
谁知瓦克恩的嘴开了光,说银行银行家便到。一阵香风来,把项廷的天真吹得无影无踪。
蓝珀门也没敲,便分花拂柳地进了来,脱下大衣,往近处随便的什么地方一挂。他好像与资本世界的每一个风云人物都建立了一种春风化雨、唇齿相依般的融洽关系,他的一句话向来顶别人的一万句。项廷不得不承认,当初蓝珀说由他来引荐,真是自己放着眼前的菩萨不拜,要拜凯林小西天,假佛爷!
就是这样的蓝珀,整片上东区怕都不敢得罪他半分、触怒他一丝的一个人,在曼哈顿他的地盘每一块石头下都埋着试图对抗他、犯下了天条的人,上个月,项廷把他□□了,灌了一肚子的精,揉花催柳,落红满径,逼着他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最后□□蒸发了他灵魂里所有的水分,只留下干枯的万种风情,一弯青玉似的纤月下卧在那儿,像躺进了一口透明的长棺材里。
蓝珀大衣下是一件奶茶色的马海毛衣,看着很久没正经上班了,项廷不知道他消失的这一个月,毛衣里那脖子上,被欺负得颤颤的时候被自己咬出的一串鲨鱼齿项链有没有淡一些,好一点。
瓦克恩看到刚才英姿焕发的小伙子,现在双眼怎么能这么无神啊?瓦克恩其实挺喜欢这个年轻人,他想到了自己二十来岁时,初出茅庐,也是这样,我的名字还没有家喻户晓才不愿意默默无闻地死去。瓦克恩正要问问怎么了,只见项廷猛地站了起来,好像竟要告辞,刚打好的合作地基,刚铺好的致富台阶就被他给扬了。
蓝珀如回了自己家,把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倒掉,就像玩扑克一样把桌上某张账单的一角翻了起来,一边又好像挺在商言商,很淡很疏地说:“我好久没有尝过严酷的‘赢者通吃’、‘你死我活’式的谈判滋味了,介意我坐在一旁观赏吗?”
项廷只感觉自己是盘菜,五花大绑完全缴械状态,一口烧好的热油往上面一炸,呲——呲!蓝珀每一个轻微的小动作,项廷就被呲了一下。鱼跃龙门那一瞬间,一道天雷呲的把他劈死了。他从山脚往上滚石头,看到黑暗,看到闪电,看到光明,终于滚到了山巅,蓝珀一出现,项廷就滚回谷底。石头?择日再滚吧!
瓦克恩叫人给蓝珀看茶。项廷却斩钉截铁道:“没聊什么!而且没什么可说的了……”
项廷毁过他,因果报应,今天,蓝珀像特地来毁回来的。项廷知道,别说他红嘴白牙几个字就能让谈判破裂,下了死手,渣都不剩,蓝珀更是巴不得看自己被枪子打烂的。
门又关上了,刚才是进不来,现在是走不了。
蓝珀抽出桌面上的消毒纸巾,拭了拭碰了烟灰缸的手,像刚杀了人在擦血迹,腕上一串辣绿的小米珠。然后他就像日本怪奇物语里,眼睛弯弯的玉面狐狸那样笑了起来,眼含秋水,色若春花,白芙蓉似的手轻轻扶了一扶花瓶中垂了头的洋牡丹,柳阴里丝丝弄碧,用那种拨动心弦令人腰痒的声音说:“可我以为你对姐夫,不眠不休,想想就有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话呢……”
第47章 跨鸾凰思返仙界 房间里出现了一刹那的……
房间里出现了一刹那的冷场。
姐夫这个词一蹦出来, 经理貌似就坐不住了,负责人在后面用手按了按他的肩,压回去, 压,再压。
瓦克恩精于中国茶道, 现在在问佣人要一条柔软干布, 擦他那个茶壶。又取价同黄金、皇家专用的龙凤团茶来, 一边高高低低地冲着水, 一边笑道:“我一直问他们你人在哪里, 我今天正想给你打个电话。想请你来一次,看看我的孩子。但两个孩子私下已经玩得这么好了,这是我未曾想象的。”
蓝珀一副太上皇的做派, 接过茶,也是笑:“天天熬夜练球, 我都怕他熬坏了。天天熬夜会有口臭。”
两人说得, 项廷和凯林在上幼儿园似的。项廷觉得尤其是姐夫, 太会玩了,他最擅长四两拨千斤了。状似关心的一句话, 像是一个狠狠的迎面耳光, 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提醒了所有人自己只不过是个小辈, 没资格上牌桌。
经理给项廷奉茶:“您这样的年轻才俊, 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合作伙伴。刚才我有些直言不讳, 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接过茶碗的时候,项廷欠了欠身,负责人也去压着他,很亲热的, 还给他端了一碟蘸脆榛子酱动物形状的小饼干。项廷看着小猫小狗小兔子,一向冲破云霄的自尊心被灌满了伤害,愈发希望上天降下来一团神火,烧掉这个由蓝珀统治的混沌世界。
淡绿色的水面漾起阵阵波纹,待它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蓝珀说:“今天要聊的事情好像格外多呢,我的小舅子等烦了可怎么办啊?”
项廷忙说:“瓦克恩先生,我想咱们能单独找个僻静的地方聊聊合作的事。您也说了,比起那些拉关系、玩手腕的,把自己的亲戚当作财富敲门砖的,您更看重的还是实打实的干活……”
瓦克恩笑道:“你可能没注意听我的后半句,我总说,做生意先做人,人做好了,生意也就好做了。你千万不要一上来就说销售的事,没有人会和陌生人做生意。蓝是我的好友、我的贵客,我怎能不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他?我怎么可能就这样走开,让他觉得被冷落了?”
蓝珀像只遍身罗绮的花妖,娉娉婷婷地支在那儿不语了好会儿,听到这才开了金口,半垂着眼睛:“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重啊,你的谎话也太不上心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呢?”
瓦克恩说:“这不可能,你是华尔街的显赫人物,我经常从别人口里知道你的八卦。”
“我们也可以一起制造点八卦。”蓝珀笑道,“上星期有出戏看得很不是滋味,因为你我不在一起,可是你的秘书说,你偏偏说过不让我来。”
赶走姐夫失败的项廷,退下阵来,他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了,坐着望天,宠辱皆忘。感觉自己也不宜再发言了,越说越错,拉低调性。他已经被蓝珀彻底盖上了棺材板。
然而,跟他有关的话题只是一闪而过。
蓝珀深深地吸了一口,燃烧的烟头变得更加红艳:“你说了第一季度我们不见面,可我就是忍不住,在四月的第一天就来找你了。我忙里偷闲的理由很充分,有两个消息。”
“先跟我说说好消息,”瓦克恩抚掌笑道,“好消息可不多见。”
“我可没说有好消息,但坏消息呢,也不太坏。”蓝珀柔声纠正他,“最近我的同事好像全都围绕着钱打转,怎么花钱啦,借钱啦,贷款放债啦。不过我看也没什么稀奇,开银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但要是投资的一家公司只蚀不盈,银行当局可要蹙眉头了,我这样的乐天派也会长出皱纹来了。”
如此轻闲,甚至有些调情的谈话氛围,忽然间空气就冻住了。蓝珀静静地微笑,一件娇态横生的艺术作品倚在那儿。满屋子只有经理在动,拢了拢他的大背头,目光从半月形镜片上方扫视在场的各位。
把烟憋在肚子里足有半分钟,瓦克恩才说:“蓝,再给我些时间。我会安抚好那些非裔加盟商,挽回黑人社区的信任,我已经找到方法并且正在这么做了。”
“瞧你说的,多轻飘!可你不愿再往下说了,你的方法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蓝珀说,“我听说,你们尽力控制开支,同时翘首等待,但总没有多大好转。如果说这一切让我丧气,我也的确如此。”
瓦克恩说:“今天将是一个重大的转机,我会充分利用媒体的力量,眼下的各种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可以在我母亲坟前发誓。”
“其实,我更看重人,而不是数字。从前我遇到过像机器人一样只关心数字的人,比如我的上司,他是那种表白、求婚都要计算成功率的人,而你显然不是这一类人。相比他那个三一学院毕业、死气沉沉的英国老庄家,你实在不太坏。”蓝珀把小半截的细烟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笑了笑,“算了,这个主意让你自己去拿吧。我该告辞了,巧遇太久,会让人胡思乱想的。”
经理心怀感激地呷了口茶,只想赶紧送走蓝珀。瓦克恩留客。蓝珀说:“哎呀,别勾引我了。虽然我是个离不开社交场的人物,喜欢佳肴美酒。不幸得很,我一放松点就会长肉,因此偶尔得对自己狠一点。眼下这一阵子,正在节食中。”
再留他,蓝珀便冷漠孤高了:“够了,今天一天真够我受了,我宣布股东会议到此结束。”
蓝珀就这么飘走了,只留下桌子上一行曲折瑰丽的香灰。他就像一个神一样,撒下几粒灾难的种子,然后纤尘不染地离去。经理喝茶呛到,嚷嚷着自己要死了,负责人拍打他的后背。瓦克恩抬一抬贵手去关电壁炉的按钮,又关了保温水壶、磁吸吊灯,劈劈啪啪地把它们统统关掉,大雄宝殿似的会议厅昏聩无日。接着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在蓝珀留下的那个淡淡而又余裕的香里走过。然后他叫人把十六扇落地窗都撑开,穿堂风吹走了经理的假发。
项廷真不敢信,好像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蓝珀没有刻意找他的麻烦。虽然那两人公共场合说话非拐弯抹角不可,尤其是蓝珀黏黏糊糊,滴滴答答永远沥不尽的语气,让人听着烦,但其实那些话跟他自己真没什么关系。蓝珀真的已经够到了人类的美德上限了。
瓦克恩下了逐客令:“我们很有可能不适合彼此。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次合作真的成功了,或许能强强联合。总之,你先回去等董事会的决议吧。”
项廷走出去,关上门。麻木了半秒钟后,咻的一声,冲向电梯间。
项廷做了惨无人道的事情的第二天,蓝珀就人间蒸发了,这么大的人说没就没了。他家里没人,他上班的地方蹲不到人。一次偶遇白谟玺,说蓝珀在家玩塔罗牌,攻读火漆流麻双学位。再后来他公司的前台说他一病不起,请假了,又一个版本说他去欧洲出差了,没透露具体的。项廷查了最便宜的航班,所有的钱加起来可以买一张不带行李额度的票,有去无回。
快追上蓝珀的时候,蓝珀正在被在那儿等了十分钟的沙曼莎,劈头盖脸地问候:“钱呢!”
蓝珀:“我要不来,我太辛苦了。”
项廷奔跑中,脑袋突然灵光了,会议室里的对话哪是含沙射影,根本在明打明敲啊。投行业务下滑太严重的时期,很多银行把重心转移到更稳定的资产管理业务上去了。项廷调研过,高盛入股了麦当劳,而且是麦当劳香港的大股东。然而麦当劳的日子,最近不大好过。去年一百多位非裔前加盟商起诉麦当劳涉嫌种族歧视,紧接着华盛顿的国会山庄爆发了百万黑人男子大游行。今年以来,麦当劳股价严重跑输大盘,累计下跌10%,于是瓦克恩看各位大股东的眼神,不得不躲闪了。高管们见到蓝珀,都尊敬他,退着往后走。幸好上市早,要是现在,最后一轮投资人直接彻彻底底地流血浮亏,原始股都能赔干净底裤,不怪蓝珀有意挂牌出售股权了。
蓝珀把钱投了,亏了,现在想跑,想抛,想搞大甩卖;瓦克恩说等我,信我,不要扔下我,且看我今朝;沙曼莎觉得他俩联合起来,就拖吧你俩!
电梯的门快要合上,只差一点点,一只手顶进来,硬生生撑开了。
谁会为了挤一班电梯这么拼啊,画面像丧尸片,沙曼莎往后一缩。蓝珀美美地吐出一口气:“年轻真好,还能被吓到。”
项廷没料到电梯里还有个第三者,突然间,他那一肚子的话就像泡在水里的火柴。
蓝珀倒是乐意介绍:“我的小舅子。”
标准美国甜心长相、今天皮草内搭空气的沙曼莎,给了一个职业的微笑,便接着数落蓝珀去了。
电梯几乎每层都停,下行速度十分缓慢。
“好吧,我真的很想为自己辩护,但我知道,当下我最好点头和保持安静。”蓝珀说罢,担心自己做不到一样,一根手指竖在了唇边。
沙曼莎说:“你有时候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会儿做得挺好,一会儿又让人失望。我摸不清我今天遇到的是哪一个你。一个你我想杀死,另一个你…”
蓝珀说:“另一个我,能勾起你想约会的心情吗?”
沙曼莎提着一杯咖啡,往他手里搁。蓝珀不要,沙曼莎说你爱要不要,但你要报销,又说是我寄存在你这的,我想喝就喝一口!
“……蓝珀。”
姐夫把自己晾在一边,跟女下属打情骂俏,项廷忍不了了。
“嗯?”蓝珀有一点猫眼,睁圆了的时候,眼尾也是提着的。
“好久不见…”项廷老实巴交地说,“我找了你很久。”
“哦!我们之中有谁不知道这一点吗?”
“你一点没变。”项廷有点紧张。
“是吧!除了那几根新长的白头发。”
这天有种聊得下去又聊不下去的感觉。项廷吃力地找话:“你觉得,能成吗?”
蓝珀反应了一下是什么事似的:“瓦克恩?他欠我好多钱呢,你还能不成功吗?”
“他好像吊着我了。”
“啊啊,那可能是因为你把自己吹得太凶了吧,他得花点时间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八只眼睛或者三头六臂。”
“也没很凶吧……”
“也没很凶是有多凶?”蓝珀愉快地一笑。
“……孙权每次打仗还都说自己有十万大军。”
蓝珀被逗笑了,于是就十分大度地帮项廷开开窍,和沙曼莎说:“这位小帅哥刚刚和瓦克恩推销东西,结果没搞定。你分析分析,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
沙曼莎一句中文都听不懂,本来被排除在聊天之外,现在突然被拉进来,不爽,但感觉又得完成老板布置的那个商务情景模拟作业。她观察项廷,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一个少年,不知为何在蓝珀面前就粗粗笨笨像个棒槌了。
沙曼莎说:“你八成觉得死缠烂打,客户就会买下你的产品。但这招不常灵,要是真灵了,客户最后一定也会后悔。其实卖东西最厉害的人,是让客户发现自己放着钱不赚。蓝,他每次进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所有人展示他不会受任何人摆布的表情。”
蓝珀:“工作时间禁止诋毁上司。”
沙曼莎送他白眼,眼线要飞出脸外:“你就是用这副臭脸,就算对着客户读一个小时的电话簿,他们也会认真地听下去。”
蓝珀:“好啦,别总拿我说事,还有呢?”
沙曼莎瞥了一眼项廷不大合身的西装,说:“还有——工作时间,永远用最上等的派头示人。”
蓝珀说:“别这么严格。你记得吗?十八岁的你还在给家里的保镖、园丁和女佣卖香草冰水呢。而他,今天能鼓起勇气一个人过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了一楼。金童玉女似的两个人走出去,徒留项廷在原地。
过去的一个月里,项廷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更衣室里,他对蓝珀的所有怒气发泄完了,对蓝珀的厌恶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管重逢之后,蓝珀对他开出什么样天价的罚单,他都照单全收了,如此,良心才会好受。说好的一打一真男人,可现在这算什么?你凝视深渊的时候,算了,深渊放过你?这么久来他夜不能寐,都快悟出了释迦摩尼的微言大义,多么可笑的心事,竟然只剩他一个人还在苦苦坚持?还是说,蓝珀被别人也上过很多次,不在乎他一个?再多一个怎么了?项廷心里乱成一团,他不清楚,但他绝对不想要这个温柔得叫人听了想流泪,善言结善缘的蓝珀。这个蓝珀是假的,假的!项廷此时只想被那个真的骂上一骂,踢上一脚,被蓝珀就像以前那样,更变本加厉地骑在他头上。
一阵阵寒风扫过街道,扬起团团尘埃,项廷奔向路边那辆郁金香色的豪车。
隔着车窗玻璃,项廷饱含情感地盯着他,希望从蓝珀的脸上找到一些答案。
蓝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悠悠地说:“你这么看一天也没用。”
降下车窗,蓝珀想了想:“对了,瓦克恩是一个非常注重商誉的企业家。换句话说,他真的很爱作秀,装点他的面子工程呢。小孙仲谋,想想看,怎么把他架上去,你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了。”
蓝珀张嘴闭嘴就是生意经,好像一切都只是项廷一厢情愿的一场春/梦。在当上爸爸的第一天,被自己的妻弟强/奸了,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会发疯的吧?又或者现在全是表象,蓝珀的伪装全是自我开脱的借口?
总之项廷听得上不来气:“说点你该说的话。”
蓝珀似乎让了步:“那你凑过来一点。”
项廷俯了俯身,但他站着,蓝珀坐在车里,再低一点,他就会像一只伏首贴耳扒着车门的流浪狗。
蓝珀却捏住了他的领带尖,手就像卷起一朵花苞那样一折一折地卷上去,以此将项廷轻轻地拽了下来。
蓝珀把他原先的领结解开,让较长的一端优雅地垂于右侧,将长端从下方穿过与短端交汇形成的X型结,再从上方穿回,形成一个精致的环路。轻盈地打了一个半温莎结,蓝珀一边继续调整领结的形状,一边说:“记住了,生意场上人靠衣装。你得穿得光鲜,但是脸上的表情一定要尽可能地简约,千万别让人一眼就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更别像今天,像个疯子对我大呼小叫。”
“是你该正常点,适可而止吧?蓝珀,你到底在想什么?”
“等你哪天能读懂我的心思了,瓦克恩对你来说就是小意思了。”蓝珀舒眉,莞然一笑,“比如此刻,你猜我是想请你喝咖啡,还是想把你告到法院去,或者——”
他的话未完,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他美得人难受。项廷以为自己坚强的个性迟早总会战胜丑恶的□□,可是人的阈值一旦被填满就是会不断往下探的。好几次项廷以为他要往下说了,他欲言又止。蓝珀的唇会做假动作,就像他其实从不抽烟,烟一入口,就呼出来,不会过肺。
项廷像个蜡像伫在那,他站的位置旁边是个消防栓。
然后他听见了仿佛春雪溶泻般的轻笑:“或许,我只是想亲亲你?”
停车太久,警察过来奖励了一张罚单。蓝珀说手酸,让项廷代劳,他说:“在这里签名,用力一点。”
项廷翻到第三联继续签的时候,蓝珀又问他:“说亲了你两下你就受不了了?”
项廷攥着笔,直视他:“你拿我当什么了?”
“你拿我当什么,我就拿你当什么。”蓝珀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用固体胶棒涂着罚单的背面。罚单贴到了项廷的额头上,蓝珀把四个角各摁了几下确定不会被风刮跑了,他这才天外飞仙似的,绝尘而去了。
第48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美国和加拿大的行……
美国和加拿大的行车罚单其实都不是罚单, 是法院的传票,罚款呢,就叫保释金。有人喊冤, 真的就上法庭去一争曲直。这种违章停车案子,往往只有被告在场, 原告, 也就是开罚单的警察, 绝大多数时候不会露面。美国警察不分交警刑警, 任务多, 假期更多,开庭那天极有可能在休假,或者住得太远干脆不来。然后被告赌神发咒说我没错, 那法官也没办法,原告都不在呢, 只好判被告赢, 于是钱就不用交了。
这个漏洞被中国人壮大成了一项支柱产业, 唐人街的律师专精打这种交通官司,保释金本来一百, 当庭无罪释放还倒赔二百五的经常有之, 胜诉率将近百分之百。
项廷把罚单从脸上拿下来,那背面写着他可以选择由法官、陪审团审判, 或者参加驾驶课程, 项廷毅然决然地勾上了交钱那项。
蓝珀开车跟他做人一样, 很不着调(他为了随地停车还搞了一张残疾人证夹在雨刷器上),两年间保费已经暴涨了五次,违规点数短期累计到了会被吊销驾照的边缘,所以保释金高得吓人。
即便如此, 项廷还是想给他交钱。
很不聪明,可是安慰了项廷的良心,好像他终于为了蓝珀做了一点什么似的,尽管自知远不够补偿他的十万分之一。
蓝珀的车消失的拐角,有一棵开到尽头的桃树,车子扬起的风过去,一树浓烈的胭脂,难知去处。几片花瓣掉在喷泉池里,项廷走到那儿,掬了一捧水,洗掉脸上的固体胶。
洗干净脸,看到一辆林肯上下来个凯林,他像在球场上昂首挺胸、装腔作势地大步走的样子,脚后跟几乎不碰到地面,踩着红毯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但是没见到凯林到了入口处,突然就大发雷霆甩手走人了。群星荟萃的夜晚,阵容里必然有白谟玺,项廷还与白谟玺的老爹打了个照面。项廷莫名感觉很不舒服,脑子都没想明白为啥不舒服,第六感似乎就先告诉他了。回头再看一下,白韦德手上托着个猴脑做的碗?进去化缘吗?
项廷坐上公交车,去银行取钱,去法院交钱。从法院出来,项廷这下真的一身轻了。一个晚上两头跑,几乎穿梭了整个纽约,他该累得够呛,可到了美国以来,他还从没有过今夜这样散一散步的心情。
而且男生变成男人以后,人生就变天了,觉得世界上的人都变了。在街上见到一个人猛地就会想,他晚上会做那件事,好像看到了人的另外一面。项廷避过几天世,可有次大白天出门,从第五大道向下城走,分明是白昼却生出几分夜行的恍惚。市声潮水般退去,砖石森林渐次苏醒。建筑庞大笔直,玻璃幕墙吮吸天光云影,忽而衔住流云的银线,忽而吞咽朝霞的胭脂,无数幻象,那摩天楼镂空铸铁花枝蜿蜒而上的之字防火梯,竟像钉在万仞金磐上的黑色蕾丝。项廷闭上双眼头也不敢回地快步走了,一天比一天更觉有负于蓝珀了。
平心而论,纽约天生是座流动的银幕城。警笛声是永不消音的配乐,摇滚乐从巷口喷涌成霓虹瀑布,星条旗在风里抖开傲慢的褶皱。项廷从公交车下来,跃入胶片颗粒般的黄昏,他开始相信这是仅有的现实比明信片更鲜艳的地方。穿过华盛顿广场,走上麦克杜格尔街,咖啡馆在放一首《暴雨将至》。走过几个路口,有的街只在夜晚苏醒,有的只在戏里活着。樱桃巷剧院侧门涌出的人群中,舞者们一起撞屁股,海报上映着米莱的诗行:我不在乎走哪条路,也不在乎它通向何方。接着他叩响《教|父》取景地的卵石路,像年轻的罗伯特·德尼罗,走在烟火的世相。昆士区小意大利某扇彩窗后,烛火在圣母像前摇成一句西西里祷词,整条桑树街都成了蒙太奇。偶尔搂一耳朵路人的话,有人在51号桑树街上玩角色扮演: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一句话把项廷拽回了现实。是啊,他也该腮帮子塞两颗橄榄,像斗牛犬一样不好惹,给瓦克恩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轻取麦当劳中国,自此扬名立万席卷八荒,真能这样就好了!做着白日梦,两名黑人保安如移动的青铜雕塑,以宣叙调歌吟的方式清场,宣告:“大教堂关闭了,大教堂关闭了。”交替咏唱,回声不绝,萦绕,在苦像与圣水池之间往返折射,混着烟草与圣油的气息,“大教堂关闭了……”
被驱逐的项廷双手插在口袋里,戴着兜帽,低头,一路继续向北。北边的天空酝酿了一场阵雨,雨水向着低处爬行而去。项廷踩到一个坏掉的井盖,一脚陷进去差点拔不出来。项廷搬了块石头给它堵上,弯腰的时候,发现上面泥浆淋漓的涂鸦也在嘲笑他。写着,在这个国家每一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都会有一个无名之徒梦想着出人头地。你冻毙于一条繁华街道的正中,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看啊,又一个圣徒正用血肉填补繁荣文明的豁口。
修好了井盖,项廷就站在这个坑洼的地方淋雨立誓,要是炸鸡汉堡这条路走不通,他就转型去当黑手党大佬。一个大男人就该不择一切手段,他的钱包必须鼓起来。因为,他还想给蓝珀交钱。
看一眼教堂的大钟,晚上九点了,时间不允许他再看风景。
姐姐和小侄子的飞机,十点半到达肯尼迪国际机场。
雨越下越大,随着十点半的逼近,项廷也更像一条落水狗了。他在前面跑,雨在后面追。项廷从泼天的雨水和罪恶感中幸存下来,进了候机楼,这才发现手机贴着腿,震了很久了。
他直觉瓦克恩打来的,这一通电话,将决定他未来十年的命运。项廷室外跑完了,室内又跑,他光速找了一个还算安静的角落,手太潮了,摁了好几次按键才接通。
瓦克恩那头比机场还闹腾,吵得一震一震的,感觉不像派对,像暴乱。
不妨着瓦克恩稳坐钓鱼台的语气:“董事会看了你的企划案,都觉得太有实验色彩了。不过,我还是力保了一个参与投标的名额。下周四,你将与三家企业公平竞争。好好准备,希望你拿出最棒的表现。”
项廷大喜过望,可是当他听到三个对手的名号时,是个人都得抽一口冷气。尽是国内的餐饮巨头要和麦当劳开合资企业,不仅有北京的,深圳、上海都虎视眈眈得很,项廷真不是想到第一口吃这螃蟹的人,人家早就遥遥领先,都布局了好几年了!能带你一个门外汉玩么?汤都喝不上!
没等项廷震惊完,瓦克恩还说:“可能和你想得不大一样,你与蓝的关系,在我这里是严重的减分项。从公司的角度看,与一个投资人亲上加亲,很多决策将变得微妙而复杂。而且就我个人,蓝是一个魅力非凡的人,他很有趣,非常优秀,但有点怪,虽然他在华尔街有公认的任性的权利,但他总是吸被投公司的血把他们吸得只剩一副躯壳,我不想与他走得太近。”
“不是……”
“不是什么?”瓦克恩饶有兴致,“你们不熟吗?”
“不大熟。”项廷只能说这个。
“他自称是你姐姐的丈夫,这件事不属实吗?说来,我也对他秘密结婚有了合法妻子的事情颇感意外。”
高楼上的瓦克恩,低头一睐车水马龙,夹着雪茄失笑,双鬓处一律向后梳齐的灰发便落了几丝下来。天上突然就绽放了一颗流星,亮极了,开了一个措手不及的头,长得出奇,足足划过了小半个天空。飞快没了。等这一颗流星彻底熄掉了,夜幕一切的星光就都已殒灭了。
项廷很反感这种被人打听家事的感觉,握着手机,一时没话,过了好会儿,才说:“你也不像是差事儿的人吧,真就有必要让我去求他?”
瓦克恩笑了笑,赞许项廷的一点就透。
项廷继续说:“只要他不撤资,你就让我中标,这就是你们美国人的潜规则吗?”
“年轻人,这不叫潜规则。”瓦克恩更正他,“叫明摆着的规则。”
项廷很窝火,他求告无门的致富大业,走了这么多弯路,最后关口了竟然还要靠姐夫帮忙,这叫什么狗屁他娘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吗?更让项廷火冒三丈的是,你瓦克恩一个外人凭什么问我们熟不熟?蓝珀就是姐姐的丈夫,也是我姐姐的,不是你姐姐的!项廷很凶残很狂暴地想,再问我就一刀攮死你,再用切蓑衣土豆的刀法切死你!
“知道了,我考虑一下吧。”项廷已经尽量商务一点了,“挂了!”
“等一下,项·廷。”
“非得故意停一下?连着读!”
“但是我这样念玛丽·张很久了。”瓦克恩笑了,“你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一个人微言轻的孩子,而北京市规划局的正局长,玛丽·张,也从未有过任何意见。”
十万之师的谎言被拆穿,项廷抓着电话的手一紧:“瓦克恩先生,瓦总,中国有话,兵者诡道,兵不厌诈!”
瓦克恩笑意更深:“我亦将这句话奉为圭臬。所以当我用了一个局长的名字,告诉你她只是行政主管,你却忙不迭地自报家门,说出一个我们闻所未闻的局长——你的姑姑的时候,我没有当众拆穿你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反之,我很欣赏你。你让我想到了我自己,当年我初到曼哈顿,既没有钱,也没有雇员,但是只要走进客户的办公室,我就会表现得好像自己背后有一个大集团,就和你一模一样。就试着去利用可利用的一切,相信人定胜天吧。”
项廷不屑笑了:“拉倒吧!你没明说,因为当时你也被我唬住了,你自己都快怀疑上自己了。”
“也许吧,毕竟你有蓝这样一位传奇色彩的亲戚。”瓦克恩将雪茄丢进烟灰缸,念了念蓝珀的名字,蓝珀,没有间隔号的停顿,烟雾抒情似的绕指,“替我搞定他。”
“无论如何,今后一年将是很有意思的一年。”瓦克恩放下空酒杯,屈指在杯身一叩,“Cheers,为我们的合作,旗开得胜。”
第49章 任岁月笑我痴狂 挂了电话。 ……
挂了电话。
项廷有点高兴, 他终于又有了去找蓝珀的正当理由;又有点绝望,不要说每天都会有无数个人跟蓝珀套近乎,蓝珀可是连瓦克恩都搞不定的人, 那自己一个戴罪之人去搞他,还有半点戏吗?
即便不蒙上这层□□的关系, 一个男人的嘴巴、屁股, 甚至是肚脐眼儿都遭另一个男人捅了, 以后还怎么做人?犯罪的时候他是新手, 当然迟疑过, 记得当时的自己,也对男人捅男人的这个部位表达了很大的困惑,表达困惑的方式是为, 他问蓝珀,这里好小, 这样也能出来卖吗?不等蓝珀说半个字, 他就把蕾丝胸罩撩起塞到蓝珀的口中咬住。
项廷换位思考, 换作受害者是自己的话,那必不亚于杀父之仇, 不共戴天。所以眼下的局势不就相当于, 陶谦去求曹操退兵徐州,蓝珀不糊自己个大耳光才怪啊。他满脑袋都是被蓝珀分尸的恐怖画面。
而且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候, 半小时姐姐就到美国了, 一大家子马上就要同处一个屋檐下了, 这不是乱上添乱吗?就算再怎么做完坏事就演好人,姐夫也一定不会帮他。麦当劳的事成不了,一事无成的项廷,更没有脸见姐姐了。帮了更没脸, 他赚钱难道全靠姐夫心软吗?这钱还赚它干嘛?
想到姐姐,项廷更感觉大梦一场了。
姐姐的这场婚姻,在全家人的眼里都是如此空心的形象。来之前,是因为亲朋好友一个个都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姐夫,眼睛一眨,电光火石项青云就是有夫之妇了。来之后,项廷更觉两人是如此之不搭,姐姐将门虎女,拥有旗人的血统,从来都是那种为国为民、大丈夫必有所为的。姐夫呢?他是躺在资本刮来的民脂民膏上作威作福的。算了,蓝珀和谁都不在同个时空,碰着谁都有壁。所以项廷每次叫一声姐夫,都感觉怪,很是违心。
现在好了,夫妻俩要鹊桥相会了,还带着一个真凭实据的孩子,不给项廷留一点逃跑的余地。遮羞的兜裆布就要被扯下了,最后那点幻想也不攻自破了。
幻想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机场大屏上的航班信息,每更新一次,项廷的羞耻心就抽搐一下。他被莫大的罪恶感折磨了一个月,以为自己已是千锤百炼的强者,没想到真正的审判之日到来时,他还是只想掉头就跑。
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广播说,航班晚点了。
原地等着太煎熬,项廷走向候机大厅的一家书店。门口的店员拦住他,让他注意一下仪表再进去。项廷对着角落的落地镜看了看,他浑身湿透了,半温莎结早就散了。项廷松了领结,自己重新系一个。对着镜子看看,忽然间他有些低落。不仅是自己认认真真打的结像红领巾,哪有蓝珀一口仙气儿吹就的完美无瑕,更是因为他知道,姐姐来了,姐夫再也不会亲手给他打领带了。他本不该拆的。
项廷脱了外套,又洗了手。进了书店,里头飘着淡淡的油墨香,项廷深吸一口努力放松。一柜子的书竟有中文的,红楼梦三个字很是醒目。项廷感觉很亲切取下来,谁知人一旦心脏了看什么都是脏的,他一翻就瞧见什么“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再翻,一眼猛地看到贾宝玉两个同学,一个叫做香怜,香得让人怜;一个叫玉爱,像玉一样的可爱。项廷像被开水烫了手,赶紧把书塞回去,拿了一本西方心理学的书一目十行。他宽慰自己人皆有爱美之心,想和漂亮的人亲近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在这活色生香的大纽约城,只让他忘不了的是蓝珀那张没有涂口红的小猫脸呢?而且,蓝珀的迷人是特别零乱的,他是沐浴在圣水中的魔鬼,他的美貌中似乎还有一种带来不幸的魔力。项廷甚至想,这样的人早成了家是好的,否则当红颜消褪、青春不再,他又何枝可依呢?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就对蓝珀充满了极其赘余的哀怜。一边延长着内心的辩论,项廷无意识中,又把红楼梦拿了下来。玉爱,玉是最容易碎的。香怜,古代说怜惜他就是心疼他,爱别人呢,就说怜。
脑子里轰一声,项廷就像只油锅,只差没有燃起来。
站这儿太久,碍到别人了,有人叫他让一让。项廷说了句抱歉,忙挪到旁边,撞着了一个小女孩。
这黑人小女孩十岁上下的模样,留着可爱的齐耳短发,一个冲天小辫竖立头顶,红围巾里插着一根绿羽毛。
女孩好像从他一进门就一直注视着他,于是项廷放下了手里的书,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女孩没有理他,抱了两本书就去柜台那儿排队了。付钱的时候,她掏了一整个存钱罐的硬币,还差着。后面的顾客一直催她,项廷便替她垫上了钱。
“翠贝卡,”女孩说了自己的名字,但是仰着脸说,“我不想欠你的钱。”
“几块钱而已,不用还了。”
“为什么?”
举手之劳,项廷又能为了什么呢。也可能是他意识到,人要多读书,要是他跟姐姐一样是大学教授,做事前就不会不想好自己的下场。项廷觉得小孩还来得及,自己已经废了,书现在看晚了,看不进去,一看就想到颜如玉。啊!年轻就一个不好,小小的烦恼,只要开头,就会疯长成比原来厉害无数倍的烦恼。
项廷要回去接着沉重地候机了,翠贝卡却叫住他:“但是我都欠你别的了!”
项廷疑惑地转过身,突然感觉小女孩有点眼熟。
翠贝卡说:“你也是刚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吗?”
项廷弯下腰来看看她,这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第一天到美国那会儿,为了跟个妓女借电话,误打误撞撞破了一对同性恋办事儿,从那两变态屋里跑出来的小姑娘吗?因着项廷仗义行侠,警察局才成了妻弟与姐夫会面的第一站,要没蓝珀,项廷铁定要坐牢。
面熟的还不止一个翠贝卡,项廷瞧着嚼着口香糖的女收银员,怎么竟像那天路边揽客的妓女?店里正好换班,翠贝卡牵着下班的大姐姐过来。妓女叫嘉宝,她也没忘记项廷这张脸。于是一黑一白一黄,奇怪的组合一起走出了书店,打算找点夜宵吃,叙叙旧似的。
进了一家麦当劳。项廷端着餐盘走回来时,听到她俩的对话,加上路上聊的天,总结出来好像是翠贝卡那天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回家以后,也时不时来找嘉宝玩,就像今天。她找不到项廷,感情上嫁接了那天救命之恩一样。
好像没什么不对,项廷被说服了,主要是现在也没心情想人家闲事。他想找一隅清净把自己给埋了,话非常少,就几乎没有。
嘉宝逗他,他没听见。嘉宝就有些敏感,大口吸着可乐,说:“你可别爱答不理,姐姐是曼哈顿的门脸子,姐姐跟你一样大那会儿生意好的时候两腿一叉一天两三万呢!”
项廷都快忘了她的职业,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不是……”
你不是在书店上班吗?他话到一半就发现冒犯了,不说了。
嘉宝说:“哎,那有什么!就算哪天我在飞机上上班了,业余时间照样干这行!你瞧瞧,时代广场、联合国大楼、华尔街那些写字楼里的婊子,比我还不要脸,谁没个灰色的过去?”
项廷更加沉默了。嘉宝开始跟翠贝卡聊她的指甲油,项廷也插不进去话。他吃着饭也能想到蓝珀吃饭,蓝珀猫一样,猫吃饭都是他那样想起来了才吃两口。项廷觉得自己太发散了像疯了,不能就任由这种畸形的生态发展,出去透透雨后的空气,散着心,然后就在麦当劳门口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袋蓝莓糖,反应过来时什么都晚了。
回到座位,嘉宝正在桌子上码钱,说这顿饭我们AA,但是整钱破不开,得去银行换,很麻烦。
项廷说:“不用了,我请吧。”
嘉宝吃惊:“亲爱的,你这么有钱,怎么还不快点把我带走?”
项廷说:“是我有员工折扣。”
翠贝卡却说:“我知道怎么办,我们都不用花钱。”
只见翠贝卡跑到柜台那去,点了一杯咖啡。咖啡刚到手,她就洒了自己一身,在她的尖叫声惊动了全店人之前,店长出来华丽丽地免单了。翠贝卡带着一沓钱满载而归,嘉宝夸她夸得很大声,问她怎么办到的?翠贝卡骄傲地不说,项廷却知道怎么一回事。前阵子,一名老太被麦当劳咖啡烫伤,一烫致富,获赔290万美元。一般餐厅的咖啡都在70度以下,麦当劳的却有90度,只是为了咖啡闻起来香。赔了钱麦当劳还不改,但是对烫伤一类的事故很紧张,顾客一嚷嚷,麦当劳就大事化小,很好欺负。
项廷看着翠贝卡破破烂烂的衣服,心里很不好受,小小年纪就迫于生计学了这么多坑蒙拐骗的门道。但是自己又没实力帮她,给老赵的十万救命钱被偷走九万,他不敢跟老赵说,继续打肿脸充胖子往里打水漂似的扔钱,今天又给蓝珀交罚金,是义气了,是做了潇洒哥了,他现在也彻底一穷二白了。
项廷说了句这样不好,翠贝卡一个字都不听,项廷也就没那个资格再劝她学好了。项廷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把钱还给店长,销一下翠贝卡的案底。蓦地转念一想,可自己的案底又怎么销呢?姐夫、姐姐这辈子还会原谅他吗?小侄子长大还会叫他一声舅舅吗?回到座位,其心已死。
角落里孤独的流浪汉、窗外打鼓的艺人、大笑出门的食客、车轮的呼声,嘉宝和翠贝卡说笑声极其之大,一切很吵又很安静。项廷注视着她俩,乍然感到一切是否是一场轮回。他来美国时第一天遇到了她们,今天上天便安排在自己想从美国落荒而逃的日子,她们就一并来送送他了,原来,最无情的纽约终仍是给了他一个最温情的有始有终。
项廷这么出着神,吵闹声渐行渐远。这时,手机又震动起来。
来自世界另一半球的消息,通知项廷的死刑被缓期了。死缓往往就是救活了,所以两个小姐妹只见项廷蹭一声站了起来。
姐姐说临时有事,还要晚一夜才能来。
项廷的心里开始猛烈地动荡了,姐姐说一夜,这好像是项廷祷告了千千万万遍、偷来的时间。一千零一夜,最后一夜了,偷来的一夜就能捉住半空中一缕脆弱彩虹吗?项廷不知道,但若要让他和蓝珀之间谱了一段旋律却没有句点,甚至来不及跟错误的爱做一个道别,如果这就是命运的答案,那他绝不接受。
有些地方明知一无所有了,可就是不死心想去看上最后一眼。
爱上一个人时一定做了不少傻事,就像项廷在这个偷来的雨夜一定要去找蓝珀,他太明白自己卑鄙苟且,却顾不得一切。翠贝卡看到他坚决地消失在夜幕中,可是不一会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嘉宝吃吃地笑他小小气气,笑他跑了半里地出去,回来,只为了顺走桌上没吃完的蓝莓糖。
第50章 东风酿雪觉春迟 晚上十一点半钟,高盛……
晚上十一点半钟, 高盛合伙人办公室。
一纸辞呈奉上。
蓝珀说:“我已经追了你一整天了,这份辞职信只差你的一个签名,你就这样让我等。”
费曼说:“我没有同意过。”
“那现在你说说吧——同意还是不同意?”
“蓝, ”费曼的脸似乎不像平时那样纳粹军纪官一样刻板,冰蓝的眼睛如同冬日的湖面, “如果你是我, 你会怎么做?”
“我不是你, 也不可能是你。我只说说我是怎么看的。”蓝珀浮起一丝笑, “从如今的情况看, 你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会不选。”
“你总是不选,盼着所有事情迎刃而解。Your Majesty,你生来就是明哲保身的。”
费曼握着支铅笔, 神情不属地在便签簿上写东西。蓝珀伸手在他脸前彩云般的挥一挥,费曼的眼睛也没有多眨。蓝珀探身把他的眼镜拿下来, 小心地在自己鼻梁上架正。眼镜还是稍稍滑下来一点, 蓝珀托着腮, 看着他,说:“你的签名是我今天最渴望的东西, 你不会让我伤心、失望的, 对吧?”
“瓦克恩那边如何了?”费曼平静地说,把手里的铅笔、几本蓝皮文件册和刚才乱涂的东西推在一边。
“他?想了个天马行空的点子, 不过好像又出了点乱子。他现在左疯了, 只要有镜头, 他就会抱住我亲一口,因为我是个亚裔。”蓝珀幸灾乐祸地笑了,“坚定了我快点跑的决心。”
十天前,威斯康星州的一名黑人被警察从背后连开14枪后, 当地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抗议行动。行动开始的第一天就有了变味的迹象,很快演变成街头上的□□烧,大半个美国连带加拿大的秩序都被严重破坏。麦当劳的加盟商们发起的群诉,曾经是一场有明确诉求、较为“纯粹”的平权运动,现在也跟着这场风波愈演愈烈,是一点也压不住了。更糟的是,种族问题日益被工具化,成为尤其是大选年两党互相攻讦的武器。
费曼却说:“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将桌上的一份报纸递给蓝珀,上面是克里奥尔人(黑白混血的子女)分门别类地抨击各种黑人的一篇火爆大作。黑人里面分成各种品类,内战前获得解放的黑人跟内战后解放的黑奴后代不一样,非洲过来的黑人跟美国本土的黑人又有很大差别。1980年代后,美国移民口子放宽,全球留美拿绿卡的新中产移民自成一个比较高贵的体系,加勒比地区的黑人则在王座之上鄙视一切黑人。
蓝珀亮出一个so what的表情。
费曼说:“这篇文章并非真正由克里奥尔人撰写,它出自一位我们都认识的政治家之手,伯尼·蒂勒森。通过给这些弱势群体贴上标签,不停地分化底层黑人,让底层黑人互相内耗,履试不爽。伯尼已经进场,他懂得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捞到最多的好处,然后立刻收场。等到这一次的平权运动平息后,麦当劳的股价自然会恢复。蓝,现在不是高盛清空股权退出的最好时机,也许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这样的局面,不要研判商情失误。”
蓝珀笑道:“请问,如果按你的高论作进一步的推论,美国为什么还没有邀请你这个英国人来治国呢?”
“或者请你谈谈,这笔交易究竟有什么地方使你不喜欢?”
“你真是铁石心肠又听不懂人话。我说了,即便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事情了,我想退就退了,我才不在乎什么投资回报率,我巴不得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蓝珀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友好的表情了,“我受够了华尔街,受够了高盛,受够了特别是石油业的各大公司在银行董事会里密切合作串通一气。我说过一切都够了,你们却照样我行我素,继续玩弄这种近亲繁殖的手法:你上我的董事会来,我进你的董事会去。然后我就作为靶子,受到各个方面——国会、消费者、高盛自己的主顾、报界——的围攻,连篇累牍地指责我长期利用连锁董事会损害公众利益。还有我的上司,我早就厌倦了你,一点不错,而你呢,永远袖手旁观,也是咎由自取。”
一时间办公室里万籁俱静,沉默之中意蕴无穷。
终于,费曼说:“我记得,你劝过我加入买方。”
蓝珀已经收起了刚才的激动:“是的,我辞职后就干这个。”
“我以为你会回家去。”
“你比我还了解我吗?我能回哪里去?”
“塞纳多,也可能是中国。”
“No…”蓝珀摇了摇手指,用中文说,“水帘洞,或者高老庄。”
费曼的英式英语是那么典雅,他的中文竟也有皇室的味道,他笑着说:“盘丝洞,或者女儿国?”
蓝珀这会儿真被吓到了:“快给我住口!”
费曼拿回了他的铅笔,不再说了,好像刚才那个根本没有一点口音的中文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蓝珀惊呆了:“你什么时候学的中文?我们有中国的客户吗?”
费曼只是说:“以后会有。”
“你知道市场如此广大,你无法迎合每个客户吧?拼成这样子!为了一桩生意!”
“为了一个人。”
“为了我,那就放了我。我的飞机只剩两个小时就要起飞,你别签字了,你送送我。”蓝珀手指一勾,勾过来费曼放在桌上的车钥匙,用捂暖了的钥匙在费曼的掌心轻轻地划了一道,“真希望有一天,费曼,你我何时能到山中做神仙去?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自己家里印钱呢?”
“蓝,”费曼看着他,“这也许是你在纽约的最后一晚,和我推心置腹地说一会话吧。”
“哦!我的哪句话不真了?我还没老成成那样。”
“你要印钱,其实你一点也不爱财。”
“大家都爱,我凭什么不爱?”
“它对你没有用。”费曼说,“大学的时候,你和现代机械是死敌,没有手表,相机或录音机,不打伞。不用电脑,从来没有接近过文字处理器,学不会开车,没有换过保险丝,没有给任何一个教授发过电子邮件。你把电视上的所有按钮用胶带封住,这样你就只用操作开关和音量按钮了。”
蓝珀说:“你去问问沙曼莎,她太知道我多像个守财奴。”
“因为你的钱都用来买银条、银币、银器。”
“……我就是喜欢辟邪,世界上的邪啊魔啊的,怎么辟也辟不够,怎么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只顾着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接着,蓝珀含着笑说了万分恐怖的一句话:“为什么不顺便回忆一下你在英国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费曼从未带他进入过宫廷,那春日的早晨,蓝珀却卧在花园迷宫的深处,露华琼珠盈脸,雪香微透轻纱,费曼从未摸到过那么冰凉的头发。
蓝珀把辞职信往前一推:“你还不签吗?那我干脆把那天多如牛毛的人和细节和盘托出吧!”
正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个声音:“蓝,你跟谁聊天笑那么开心?”
门上的牌子写着某某合伙人费曼的大名,白谟玺还要问一句。白谟玺刚从生日派对回来,没能如愿见到蓝珀,就往这找来了。
蓝珀没察觉自己笑了,正说到的事他本来无论如何也是笑不出来的:“我嘴巴都张不开吧,哪笑得开心了?”
白谟玺走进来,就站在两人中间办公桌附近的位置:“你的眼睛在笑。”
蓝珀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对不起,牙齿和舌头有时还会咬着,在一起工作,哪会没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刚才我也说了一些好笑的气话,我的前上司,请你不必介意。”
白谟玺捕捉到了前这个字,被冲击得一脸问号:“你辞职了?”
头一回跟费曼站到一个阵线,把费曼当作了必须团结的对象,白谟玺转头就问他:“你答应了?”
蓝珀看了眼手表,起了身:“少说两句,我快赶不上飞机了。”
白谟玺:“你要飞哪去?”
蓝珀:“地平线消失的地方。”
“这么突然?”
“是的,我决定消失。”
“能不走吗?”
“可以吧。”蓝珀说,“你有私人飞机吧?”
“对啊,坐下来聊两句,要走也坐我的飞机。”白谟玺见有转机,抛了一个“你也说两句啊”的眼神给费曼。
蓝珀竟说:“我的意思是,除非你开着私家飞机跟我的客机头对头相撞了,那样兴许还留得住我。”
白谟玺震撼得都站直了一点:“宝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太不对劲了,你一个月不见任何人,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辞职,然后‘消失’?消失?消失?”
蓝珀说:“跟你没多大关系吧。”
白谟玺拦住他:“没有关系?”
蓝珀:“你好不自信。”
白谟玺:“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蓝珀:“享受当下的关系。”
白谟玺笑了:“看在我们这样深的交情上,我能不能问你,为什么你一个月前,准确来说篮球比赛结束之后,你就仿佛被诅咒了一般,就开始真正地隐居了?我让白希利休了学,专心上门去给你道歉。他告诉我他站在门口守了三个礼拜,每天只能听到你家里传来永无止境的淋浴的声音,像有什么不洁之物在水中翻腾,更有断断续续的尖叫和哭泣声。然后每次到了午夜,一滩密密麻麻的黑血就从你家的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渗出来。他还说你的私人医生,你和他描述你在镜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你带着来自地狱的眼神,挥动着利刃般的指甲。现实就是你没日没夜地抓自己,抓得血肉模糊到了需要紧急做植皮手术的地步,三个医生相继请辞。现在,据说你都不敢停留在自己的影子身边。”
蓝珀听着,无一否认。
白谟玺说:“究竟怎么样可以让你回归正常?蓝,那只是一杯奶昔而已!它没有那么脏!”
“没有多脏?”蓝珀在快要仰天大笑之前,微微一笑,“但,我有呢?”
刚刚转身,白谟玺抓住了他的手腕,把蓝珀拽了回来。
费曼说:“放开他。”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尖啸传遍了整栋高盛大厦。蓝珀,白谟玺眼中古画里走来人间的仙子,众香国里最壮观的牡丹,此刻发出了穷山恶水里的刁禽才有的怪叫。不仅分贝高音调音阶还一路走高,白谟玺搞艺术的出身,几乎能数着他high-E,G-5飙上去了!
白谟玺的爱一向从实用出发,他爱的蓝珀很商务,端庄又大气,邂逅蓝珀的第一眼白谟玺直接封皇后至今都很爱。如果蓝珀是个女孩,完美,既生育又养家。可试问谁又能接受眼前这个在华尔街上空半夜嚎叫的怪胎,金煌煌的玻璃瓦下大秀他如此透明的疯魔,哪个男人的爱经受得起这样的考验?
地板都发出嘁哩喀喳的声响。白谟玺愕然中放了手,蓝珀不叫了,但是咬着下唇颗颗滚圆的血珠冒出来。
白谟玺换种方式,堵在了门前。蓝珀貌似也不急着走了,他冲进套间里的洗手间发狂地洗手,水龙头还没关上,就出来跪着、膝行着翻箱倒柜地找一切消毒的用具。其实他打开第一个抽屉就出现了一大包的酒精棉片,但他压根没看见。费曼捡起来递给他,蓝珀不知怎的抓到了费曼的脸。然后蓝珀估计是认为自己的指甲也脏掉了,当着白谟玺的面,表演了一番他曾以为白希利创意写作课上学来的奇技淫巧写出来的那种失真画面——蓝珀拔掉了一整根小拇指的指甲。
白谟玺从头到脚连头发也呆在了原地,门当然忘记了堵,门上面此刻沾了他一背的冷汗。
门开了,蓝珀跑了,费曼去追了。白谟玺走路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了,晃晃悠悠地坐下来。从蓝珀手上滴下来的蜿蜒血行慢慢凝固,变黑,那消失不见的尽头,地上躺着一张金融界高级掮客送来的艳/舞表演邀请函,无字的扉页,只有一颗六芒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