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优伶照月醉琵琶 项廷就像一只被吹得过……


    项廷就像一只被吹得过大的气球, 随时都可能爆破。人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何况是狗,有个词叫从恶如崩。真不知道什么东西会制造无烟的弹药, 一点星星之火就可能刺激得他,炸了。认清了这一点以后, 蓝珀没有与他发生肢体上的冲突。


    蓝珀在前, 项廷在后, 进了家门。沉默凌驾于一切之上, 他们就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


    蓝珀进了衣帽间。关上门, 正准备换衣服,可外边也太安静了,安静得像项廷在部署什么恐怖行动似得。待会一出去, 会不会猛一下踩到个地雷啊?


    于是蓝珀说:“这衣服好像跟我作对,不肯离开我。进来帮帮我好吗?”


    项廷一推开门, 便见蓝珀确实一副被难缠的衣服困住了, 动弹不得的态势, 他自己的手有点到不了这裙子的某些地方。


    项廷体会一下自己的心情,不想产生走过去的冲动。蓝珀站在那无知地张开手, 建立了强大磁场。项廷面对着他, 垂着眼,双手绕到他腰后去解开抽绳。外层裙子撩起, 松开背后花结缎带在臀/部的系结, 剥出里面的衬裙, 然后先将那很多三角布形成的、一直能垂落到地上的宽大裙摆摘下来,那一堆镂空钩花亮片珠管的蕾丝也搁到一边,便露出了那略为病态惊悚,鲸骨、钢丝做成的一截束腰。


    原来姐夫并不是真的体重轻得能够在空中飞行, 不盈一握的纤腰失去了工具的束缚,或许也能接近几分一般男子的尺寸。


    最小号的束腰扣到了最小码,显然肋骨已经过度受压,令人担忧是否从而会插破了内脏。项廷不禁想到,乱世佳人里的斯嘉丽使劲抓住床柱,要女仆拼命帮她把腰束得细一点、再细一点。


    项廷迟迟不动手,冷酷地问道:“你是怎么穿上的?”


    蓝珀:“魔法。”


    束腰不止束腰,还起到托高乳/房的效果。故而,项廷只能定格了,目光越过蓝珀只望着他背后那面白墙:“……那你接着用魔法吧。”


    蓝珀对着墙边的一面全身镜,无比熟练地一件件脱掉,剩下绸质的内衣。他在梳妆台坐下来,抽走固定高发髻的长长饰针,金色突然之间洒落,宛如太阳女神曦光初现,照彻了创世纪。


    蓝珀恢复了短发的他,然后要开始卸妆了。


    项廷以为他那张几乎都像刮了滑石粉的白墙一样的脸,妆厚得吓人。结果蓝珀只是拿两块棉片,各敷了敷眼睛和嘴巴。然后呢?结束了。至此,失去了西洋贵族女性的万千姿态。


    而此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如同回溯到了几十年前的上海滩,见了面北洋的直系也得尊一声蓝老板。十里洋场,翠羽明珰,舞榭歌台,筝堂伎馆。存着步子,走起圆场,舞起水袖,比夜里月光下的水还妖娆。下了台,他其实伶仃无告。


    蓝珀乍然一抬眼,两人在镜里相视。蓝珀笑起来也是浅浅的:“真是丑呀。”


    他在说自己。只有一只眼睛卸了妆,一只没有,颇有点大小眼的诙谐。蓝珀按着棉片,说:“能让我单独呆一会儿吗?我得打个小小的电话哦。”


    找了费曼,密谈一番,但是这件事没那么好促成,蓝珀心态还算平稳。


    一个小时后,蓝珀从浴室里出来,小舅子不见了。


    蓝珀找啊找,找到沙发扶手的侧边,地上坐着一个醉鬼。两瓶酒,差不多都见底了。


    蓝珀吃惊的是:“刚才你在亚超停下来,就是为了买这个?”


    酒是美国进口的红星二锅头,产地北京,纯正家乡味。蓝珀拿起瓶子看了看瓶身,52度,说:“家里有的是酒呀。”


    项廷的酒品不错,喝成这样也不闹,只是黯然久之。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眼下只有颓唐。他反应慢了点,声音更低沉了:“你的酒有毒。”


    蓝珀听笑了:“我自己也喝的。”


    项廷:“跟你不熟。”


    蓝珀落落大方:“我是你姐夫。”


    项廷头重得像铅块,努力地摇了又摇:“凭什么是,为什么非得是……”


    蓝珀本着做家长的原则,立规矩:“你是怎么买到酒的?21周岁才可以呀。”


    项廷沉郁顿挫地说:“我有枪。”


    像个玩笑话,给蓝珀惹笑了。


    单刀直入的项廷:“那你,又是为什么穿裙子?女孩才穿啊!”


    “这样吗?”蓝珀拿了沙发上的一条防尘巾,落在项廷的身上,兜尿布一样把他的腰包起来,系个死结,“我就穿怎么了?现在你也穿了。”


    苗家的百褶裙就是这样开着的,就像围裙围一圈后再拴起来。蓝珀取了花瓶里的一支银扇草,别到项廷的耳后,一边精心打扮他,一边说:“你呢,是土命,多接近花花草草,有吉有利。”


    蓝珀根本不纠结项廷的纠结,提着防尘巾上的那个死结,像操作起重机似的,把项廷往上提:“起来,地上冷。”


    项廷起到一半,又坐地上了,把脸埋进沙发坐垫里:“我想死。”


    “再说一遍?”


    “让我死。”


    蓝珀瞬间黑了脸,声音高了一调:“死?那太简单了,快去吧,一场大火都能烧死几万条毛毛虫,天天都有多少人死掉?家里人全没了,就那么一觉睡醒的事。可是说起来叉开腿站在那里都是一个人,那是一回事吗?你这样子,活着都让人看不起,摇的尾巴散发出一阵阵的臭,死了连个像样的墓都没有,仇家就是要把你的坟头踩到泥里去,还怕踩不下你?一个男人,手里有什么硬东西?没有就别成天要死要活。人这一辈子,能赌气?把自己一辈子赌掉了,还没触动世界的一根毫毛,你能赌气?”


    姐夫一下子就进入境界了,好像国家命运人类前途都看这个小舅子了。但是项廷哪里有心聆教,他烂醉如泥,也无法摆脱心里头蹲着的那个鬼。没错,整个世界都是假冒伪劣的,九十年代,世纪之末,天忽然就翻过来了吗?找不到灵魂跳出轮回的方法,想参禅又不能入定,解忧唯有杜康。项廷晃了晃头,原来他还活着。


    “你可以听不进去我和你说的话,但是基本的信息要对称。”蓝珀继续说道,“今天你偷偷跑去舞会,我还得分心照顾你,结果耽误了我自己的事。明知道你自己搞砸了,还沉着一张寡妇脸,小苦瓜,你给谁看呢? 以为你这个牛头就不能有人来摁一摁?”


    蓝珀把他耳边的银扇草拿走,项廷一下就把手甩开了,脾气不小:“我先找你的!”


    “哦,了不起。”蓝珀把手那么优雅地一飘,竖起一根手指头,不屑于听,而且制止他说下去,“起来,我要拖地了,我还要用超大号的吸尘器。”


    项廷在心中酝酿着的一股复仇之火,经过数次失败的尝试后,忽然找到了平衡。突然间,动作快过一道电光。一支白皙的凌波仙,伏入了如绸的春水里。项廷一把抓住蓝珀的手,全是酒劲和蛮力,将姐夫扑倒在了沙发上。


    第32章 何郎敷粉莫娇损 项廷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项廷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他感觉自己还在舞会外的台阶上, 轿式的马车里头坐着一位描眉抹粉的佳人,外头则下着连绵的小雨。屋檐下的水珠嗒嗒直落在他身上,他没在乎, 反而抬起头,让雨水自由自在地打在脸上, 又飞溅开去, 洗净尘世的烦恼, 视野在水雾中渐渐迷离。他随便拉了拉衣角, 在脸上一揩。他忍不住把天上来的水饮了下去, 如此清甜解渴。就在这时,一片落花轻巧地落在他的唇边,好奇地品尝一口, 细细咀嚼,缓缓吞咽……


    然而这一切都无关姐夫痛痒。蓝珀不能感知这份零落成泥的初恋心情, 无法理解他血液里的爱情觉醒了要去追求却中道崩殂, 核爆了冥冥之中少男的那个信仰存在。蓝珀奇怪地望着他, 好像在看一个外星来客。


    隔着薄薄的衣服,蓝珀被紧紧地压在身下, 没有任一处可逃。十八岁正值龙精虎猛的时候, 北美的太阳已把他的皮肤晒得太阳棕,那种蜜糖般的颜色, 看上去就有用不完的力气, 再加上项廷目前这个月下狼人变身的状态。


    于是只能服输, 反正蓝珀服不服都得服了。现在是对方一念之间,自己两重天地的地步。


    蓝珀却还是那样子轻嘴薄舌地笑了:“这是想玩点什么小游戏吗?”


    大丈夫报仇不过夜。项廷说:“我要抢劫你。”


    蓝珀呵呵笑起来,半心半意地作出一副恰巧让人看出来的显摆:“这属于趁火打劫了吧?那,抢吧。我失去一切, 把我扔到美国任何一个城市,六周后我还是会过得很滋润。我有钱、非常有钱,所以大家无论如何都会喜欢我。完全不像你,整天在家里称王称霸,专门捉弄姐夫,难怪你人缘差。像这样把喜怒都写在脸上,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心事发苦,项廷咬着牙,说:“不能这么放过你,我要报警。”


    蓝珀把手比了个6,伸到项廷耳朵边,圆润的播音腔:“嘟——您好,911,恕我直言您这个点报案,多多少少有点毛躁了。算了,我怎么帮助您?”


    项廷的大脑已经彻底情绪化了,想了想,真的想不出什么好说。闭上眼睛锁着眉头,仿佛被念了紧箍咒。蓝珀以为他傻嘿嘿的发疯结束,正一点点把被压在他胸膛上的手抽走,正是这个投机取巧的小动作,引得当时空气便猛然一阵燥热的摩擦。


    项廷横冲直撞,捉住他的双手,一把举过头顶,牢牢压实,这下蓝珀所有的自由都被剥夺。不但如此,项廷空出来的一只手还握住了他的脸,手掌有不少茧,小了快一轮的妻弟,竟给了年长者一种掌控与安抚并存的错觉,沦为他人手中的玩物。窗外无花果树上的金翅雀唧的一声飞走了。


    蓝珀慢条斯理地把脸上的手指一根根剥开,拂走,掰不开、做不到也没有一丝生气,甚至舒服地往后仰了仰,天大的意外发生也永远微风和煦,露水芬芳。你做了张牙舞爪的样子,他一点都不慌,看你像个动物。


    蓝珀神色关切:“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有粉。”


    项廷手指拭了拭蓝珀的面庞,那脸像炖得嫩嫩的蛋,淡淡的红粉,正宗的桃花春。可是再怎么抹,一点东西也刮不下来。


    见小舅子如此狂妄,真不知天高地厚山高水险地把自己推倒,不管什么头破血流的下场,貌似只为了确认一下脸上还没有搽粉,蓝珀很明显地哼了一声,似乎表示着不相信:“你对化妆这么内行,自学成才还是有私人导师?”


    “我妈以前,文工团的。”


    项廷微闭着眼,头悠悠晃了几下。耷拉着脑袋,痛苦不堪。雾气轻缓地漂浮,雾扑到人脸上,甜美的气味,他走进了迢遥的梦一般的雾中。


    好像,姐夫一直在叫着自己:“项廷,项廷,起来,起来!投降,投降,服了,服了……你属狗的?犯牲畜病了?”


    项廷当真不知道自己如同躺在一张水床上,压着的那副□□又清凉又会讨人喜欢地流动,像一团蛋清,入口即化,便是他由衷讨厌的姐夫。他的手搂住了姐夫的腰,他的头低下来嘴唇在姐夫的鼻子那天真地逗留了一会儿,姐夫像山野妖精缠住他不能呼吸,最后像雷公附身一样在姐夫身上睡死了。


    蓝珀捶他,浑身上下乱摸乱抓,没办法,又叫他,可现在不宜这么人性化地去思考他。可能因为项廷真的太重了,是一块死硬死硬的石头,压迫了胸腔和声道,蓝珀的声音都变得有点尖细了起来,他说不要,你这样做缺少绅士风度,但是说完以后就会提着裙子很羞涩地跑开的样子。这时若有人推门闯入家中,一定会见到一副蓝珀被年轻男孩按着猥亵的画面,蓝珀也是那里做个十分含糊半推半就的姿态。


    项廷行过贴面礼,把头埋在姐夫的颈窝里,左塞右塞不硌头了,找到了最安逸的位置,他要把姐夫塞得无一些空地。又香又软,一股暖流渗到全身,到了神经末梢,四肢都松弛了,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枚被河水温柔抚摸的鹅卵石。


    “那你睡吧。”蓝珀慈忍地微微一笑,“睡着了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项廷迷糊中听见了这话,就有一种周身的血倒着流的感觉,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因为蓝珀身上的女性因素有点太过丰富,他的头发像香桃树叶,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显出调皮的意味,他的腰肢小小巧巧地收了进去,动一动都有一种韵味,他软来蛮做的忸怩姿态很自然地成了一种舞蹈的造型。


    男人想在他身上解放活力,而男孩此时心里只是微微发酸:“我想我妈了……”


    “那你下去找她吧。”蓝珀流风回雪的从容姿态。还你妈妈呢,真当我是软柿子你随便捏的呀,再不滚下去,族谱都给你掀翻。


    毫不讳言地说,项家乃开国元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然而在一个发条不断失灵,只能持续疯转的新新社会主义社会里,跟不上速度、随时会被离心力甩出去,况这种功高震主的放在每个朝代都是眼钉肉刺,果不其然就遭中国工农红军打下马来。项父虽然捱过一劫,项母却没有获得下一个时代的船票,被三个红/小鬼活生生打死在高粱地里,一座衣冠冢都没得。


    项廷不声不响了,也不像睡着了。蓝珀推了推他的肩膀,这次比较轻松就能推开。可是屋子里冷气太足,一旦不再抱着取暖了,恐怕连□□都冻得生痛。


    蓝珀有种炮仗扔水里的感觉,冷着脸无所作为了一会儿,才说:“妈妈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要说了。”


    “我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咱下辈子不来了。”


    “不来去哪里?”


    “三千世界。”


    自由散漫惯了,蓝珀笑出来,想了会,罢了,感觉今天发生的事情也组成了一个荒诞又说得通的世界。于是理智所不容的,感情上有了可能迁就。


    蓝珀说:“还有呢?”


    “没有了。”


    “好男孩不可以对爸爸撒谎。”


    “妈妈。”


    “说什么呢,你!”


    项廷沉住气,被敲头,但是姐夫好像打一下摸一下的。这种有节奏的恩威并施之下,项廷困了。


    此时蓝珀的手机响了,起身来接。


    项廷忽然说:“你是个好人。”


    蓝珀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刚起床似的,表情有点憨憨的,蓝珀看笑了。项廷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让我抱一会。”


    蓝珀觉得小孩子,无厘头:“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


    电话响了一下就不响了。蓝珀今夜也是太多无奈,叹一叹,说:“打烂你的屁股可以吗?”


    项廷从后面拥着他,下巴搭在蓝珀的肩膀那儿,握住他的脸慢慢地转过来。他注视着这张脸,一半狐仙一半鬼。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原始鼓声而跳动,手心有一种发烫的感觉,手指也是麻麻的,浑身一震。


    一瞬间的事,项廷好像被海量的记忆冲击到精神失常。


    可这封给懵懂者的觉醒书,霎那间凋残,霎那间飞逝了。


    项廷说:“我在哪见过你。”


    “是吗?你这么五大三粗没有礼貌的人,心思还挺细腻的。”蓝珀没有看他。


    项廷脑袋发木,看着他,看着他,就忘记自己本来要干什么了,不知道怎么被蓝珀哄到了客房的床上。


    蓝珀正要关掉床头灯,那灯光颇有圣母般庄严慈爱的色彩。


    项廷拽着他的手不放,仿佛他在悬崖,蓝珀一松开就是撒手了。


    项廷说:“你要去哪?煲煲好吗?”


    “嗯,宝宝好。”


    “我睡不着。”


    蓝珀装作对这种气氛没有理解,可是又被项廷铐住,只能在床边坐了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听摇篮曲了?”


    项廷点点头。蓝珀把手似是而非地轻轻招了一下,项廷就靠过来把脸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蓝珀笑了说:“我都鬼迷心窍了。”


    “尚未生太阳,尚未诞月亮。铸日照地方,造月亮村寨。悠悠最初古时候,草草芭茅还不长,花花野菜还没生。最远古时枫树种,树种住在哪里呀?千样树种在东方,百样树种在东方。”


    “我们唱到枫香树,我们来赞枫香树,哪个才走到此来?哪个才来相陪伴?有个友婆老人家,友婆放养鲫鱼秧,早晨放去九对鱼,夜里就失掉九尾。鱼秧丢失哪里去?叫骂说是白枫吃。请来妹榜做理老,请来妹留做理老,你们谈情要正当,谈情偷吃我鱼秧,给她审判大枫树。”


    “白枫香树说什么?白枫香树这样说:各是鹭鸶与白鹤,它俩双双从东来,飞来不高也不低,来在树梢筑窝巢,在树干上生崽崽。”


    苗语轻柔,秦风楚韵,情趣诙谐。可是那歌声哀婉地回响,那美丽注定成为不朽,然后死去。


    唱完了歌,项廷还要听故事。


    蓝珀始终带着轻松谦和的情调,说道:“很久很久以前,云雾间若隐若现着绿绸一样的梯田,弥漫着晨雾与火塘的烟香,有一个小山村。那天也像今天,顶着小雨,祭祀的大火却一连燃了九天九夜。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告诉一个小女孩:不是我们要杀你,是枫树喜欢你,是妹榜和妹留要你陪她们玩,是吉宇鸟和蝴蝶妈妈不忍心你在人世上受苦,让你别伤心,安心舔下这碗酒,甘愿被椎杀……”


    第33章 尾生抱柱至死休 从天津到广州的火车上……


    从天津到广州的火车上, 旅客们在昏暗的电灯光下打量这对母子。母亲虽然抱着男孩在小憩,却尝得到满车人赤裸裸的目光。


    一位男旅客跟下铺几个人甩甩扑克,吹吹牛, 喷出一口呛鼻的土烟,一边问母亲是哪单位的, 来广州玩一趟嘛?又说怎么带他们逛、怎么找乐子。母亲行色匆匆, 只讪讪地望向景物飞驰的窗外。男人用眼光巡睃一遍其他乘客的脸, 撇撇嘴, 摇摇头。


    男人本打算在长沙这类大站下的, 临时改了主意。只因那小男孩虽然一身宽松的棉布衣裤,一双半新不旧的虎头鞋,彻头彻尾一个小老百姓的打扮, 可刚刚去上个厕所回来时,分明听到母子俩的同伙, 叫那妇女, 首长夫人。


    这是动荡时期的某一天。在镇反、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的大饥/荒中, 一批又一批的人冒死偷渡香港。七十年代的“逃/港潮”中,几十万人翻山越岭越过边境, 拼死游水, 深圳河下游随潮水退落,每天都发现几十至几百具浮尸。自此, 中英双方都强化了边控。


    早在《五一六通知》刚发布的时候, 将军一家因为是老革命、以及和胡公的同窗关系, 受到胡公的保护而没遭到冲击。只是被赶出了□□,下放到河北的一个村里,名义上是疗养。起初,想去附近的工厂、农村搞点调查、研究, 人家说不行。想散散步,人家说不准超过桥头警戒线。很快,岳父岳母在一家人的眼前被电杀。要逃离血腥迫害只有两条路,偷渡或者自杀。将军选定了从天津出逃的路线,并约定广州当地人接应。但通讯员带来了红/卫兵要去广州串联的消息,于是将军刻印了一份去当地煽风点火的假介绍信,目送母子二人上了一辆满载红/卫兵的火车。临行前,奶奶搂着孙子,连眼泪都不敢流,她觉得自己没资格流眼泪,是他们大人让小孩子小小年纪便遭受颠沛流离之苦。将军则叮嘱儿子,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好在男孩十分早慧,一路上很懂事。


    清晨,大喇叭里响彻激昂的无产阶级革命歌曲,男孩在车尾盥洗台的领袖巨幅肖像与标语下,用清水漱了口,用炒盐擦了牙。突然之间,响起了低沉的、整齐的、训练有素的“喂——呜——”之声,简直就像古时候的衙门升堂,紧接着,叫骂打杀传遍了整个车厢——“大军阀”、“黑司令”、“叛国贼”、“反/党分子”!


    男孩只觉得忽然被抛下来了。明天就能到广东,而母子二人被迫在黔东南逃下了车。外面漆黑如墨,山地崎岖不堪。他跟着母亲高一脚低一脚没了命地逃,摔倒了不知多少次,母亲崴了脚,就用全身的力气把儿子向前推,叫他宁死也不要回头。火车轨道外是乡村,出了院子穿巷子,穿过巷子又沿着不知谁家的菜地走。是个没星星的夜晚,月亮像一小截古旧的缎带。途中遇到巡逻的民兵,但是被抓获的是躲在草丛中的另外两名偷渡者,那时到处都遍布和他们一样的逃港者;荒山野岭中遇到一农民,有的逃港者怕他告密,追上去先下手为强,“消灭”未果;又遇到带着凶猛大狼狗的边防军,但边防军居然低声喊“还不快跑”,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四下里黑严实了,只有磷火闪烁着紫红的光芒。男孩疯跑了一阵,母亲一直没有跟上来。男孩跑回去,母亲直在地上,出气儿都不均匀,有一会没一会的,那草地热得就像刚烧过火的炕头一样。渐渐,凌晨的寒气逼上来,男孩牙齿止不住地打嘚嘚,脖子不由自主地往颈窝里退缩,他把脸往母亲的胳肢窝下凑,可竟更冷了。夜枭呕心沥血般地鸣叫起来。


    熬过了几刻钟,五更的鼓声响了,那些红小鬼巡逻回来了。见到蹲在地上的男孩,红小鬼咳嗽吐痰,上上下下地瞧着他。有人要用棍棒打的,有用铡刀铡的,有用绳子勒的,有用杀猪的通条扎死的,还有的说踩住一条腿,劈另一条腿,硬能把人撕成两半,也有的人,甚是可惜不是个女孩,否则霸占过来,也能给她换换成分。各人民公/社间展开了杀人比赛,经研究决定谁家离这里近,先烧一壶开水来,就谁先浇死这男孩。


    两个人跑步回家烧水去了。但是眼下神州大地哪里不是刑场,随捉随关,随提随审,随杀随埋。就有人忍不住了,审问男孩,说他既然是将军之子,要他交出“准备反攻倒算”的枪支。男孩不言语,被两皮带打倒在地。“扑”的一声,铁锹打在小腿骨头上,鲜血如同水壶往外斟水一样。打死了,好像一个烂萝卜。两人抬起男孩装在小推车上,还没推出几步又活了,男孩一挣扎掉在地上,一个人上去狠拍两铁锹,又装在车上运走了。


    回村的路上,亮光又没了。“邦”的一下,红小鬼的手电筒吓得掉在地上。可是漫天的星斗忽然点亮,田野里一束清光四处跳跃,宛若一群活泼泼的小精灵。


    男孩晕头涨脑地支起头,看到了,雪山包大的一匹白狼上,赤足坐着一个红衣银饰的少女。这一片巨大的流血地,恍然也被月光照软了。她信手卷起一片苇叶,随风奏起了天籁。芦笙声里,林中的鸟儿们齐齐展翅飞出,围绕着她翩翩起舞,一如是百鸟朝凤一般。


    红小鬼落荒而逃,男孩便这样捡回了一条命,少女带他回了家。她的小屋依着一口山泉,四周是大片大片烈如火焰的红枫。她往他的伤口上撒上了许多石灰止血,又敷了药,炖了汤,却只字不提自己的来历,男孩却蓦地想起外祖母的话。外祖母信教,说过倘若肉/体与精神可以分离,那么精灵该如一缕无色无味的气体,冉冉上升,优游于苍穹与大地之间。男孩觉得姐姐一定就是这样一只大蝴蝶变的。


    过了些时日,男孩的伤算是痊愈了。少女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把香猪肉和糯米一起煮,放进当地盛产的高树花椒和茴香。男孩的直觉告诉他,这不过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最后晚餐。


    果然,少女说:“你的家在哪里?”


    男孩从墙角露出个小脑袋瓜,看姐姐一眼又缩回去不见了,小声说:“我是偷跑出来的。”


    “哦,那你不想回去吗?”


    男孩不假思索,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当然想,我要报仇!”


    “好有志气哦?那我送送你?”


    “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少女托着腮,微风吹动她额上的眉心坠,“我也是从家里溜出来的。”


    “那以后,你想去哪?”


    “不晓得。但只要顺着日落方向走,到了太阳居住的地方,会找到好日子的。”


    男孩要她说说自己的事,一直缠她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少女把四肢伸得开开的,望着房梁上的一抹月光,声音像清水洗过一样纯净:“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苗疆的圣女,被上界神明选中的使者。”


    男孩听得如痴如醉,摇了摇她的胳膊,要她再多说一些。少女却缄口不言了,男孩就好奇,既然是大家景仰供奉的圣女,为什么又要处心积虑、千方百计地逃走呢?


    少女只是笑着说:“树上都是红蚂蚁,他们还要我光着脚跳舞。”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约定坐次日下午的汽车,送男孩回北京。可是当天早上,变生肘腋之间。男孩一大早去山崖那打水,最洁净的水乃是从山崖上一滴一滴的滴下来,满一挑水,要个把小时。回来时,却见少女被两个少数民族服饰的大汉套上了又大又重的银冠,被架在花车上抬走了。少女看上去像被抹去了面孔,内外皆是空荡的一片。男孩飞奔上去,遭了一个窝心脚倒在满地的红叶里。


    少女被带回了苗寨。


    那苗寨依岭而建,坐西朝东,寨前田连阡陌,寨后群山簇拥。寨子与群山、溪水、梯田自然融为一体,参天的枫树像一把把大伞保护着世世代代的苗人。一切在悠然间透出一种混沌未凿之美丽,确实是一处被人遗忘的世外桃源,不受王化统治之地。而从建筑格局来看,却分明是一个防守森严的军事要塞。寨前石砌高坎,寨后穷崖绝谷。寨门前,两个腰间别着砍刀,头上蓄着古代的发髻,一袭黑色衣裤的武士把守着,从寨前到寨中,巷道蜿蜒蛇般延伸向村中,两边大多以青砖砌筑的封火墙作为天然屏障,没有砖墙的地方,则用当地盛产的钟乳石。那挺拔的封火墙下,又分岔出数不清的小巷连接着各家各户,小巷曲折复杂宛如迷宫。田间垄亩整齐,菜畦葱绿;吊脚楼黝黑、古老,远看就像一朵朵紧挨的蘑菇。


    这已是一年后的另一个春天的深夜。农历三月十五,便是苗家的姊妹节。这天芦笙场上人山人海,别个寨子的人也来了。姑娘和小伙捧着长长短短的芦笙边吹边跳,踩芦笙到高潮处,村民们拿出了酒。老人们也加入了欢乐的队伍,小孩跟在大人们的后面。


    整个寨子沸反盈天,唯有后山的温泉岭静谧如常。那温泉岭似一条巨龙从上寨的方向匍匐而来,低头找水喝。如果把温泉岭比作龙的话,那么九眼常流不息的温泉就坐落在龙头上。


    月下泉中,只有一个曼妙的身影。忽的叮咚、啯的几声,岩壁上的石子滚了下来。


    少女回过头,见到个小野人,当真吓了一大跳:“……你、怎么是你?”


    男孩一只手攀在一块看起来就危险得要命的大石头上,欣喜万分:“姐姐,我找了你好久!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小流氓,你先把手抓好了!”


    男孩虽然年纪小,但懂得男女之间有大防。姐姐在这“洗澡”,他的另只手便顾不得危险,也要把自己的眼睛挡严实了。男孩有惊无险地滑下来,坐到岸上的一个角落,背靠着一块青石,远远地不住高兴地喊:“姐姐、姐姐!”


    少女实在诧异,时隔如此之久,一个小豆丁大的男孩,怎么在这天荆地棘黔东乱世之中活了下来?难道卧狼当道他就去挤狼奶喝,恶虎满山他就打虎肉吃吗?


    少女娇声笑道:“莫非你是更疆土地?莫非你是姜央龙公?你是诸葛孔明转世,还是托塔天王下凡?哦,那你一定就是小蚩爷。”


    “我渴了喝泉水,饿了就找野果果吃。”男孩说。他指甲缝里全是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果子大多数时候不够吃,就得挖野菜。


    少女想,可重中之重的问题,他又是怎么找得到自己的?


    隔着厚重的石墙和潺潺的水声,男孩小心地说:“你不是弄丢了一块手帕?”


    苗族锡绣上那些图案符号,其实就是苗族远古的象形文字。比如手帕上一个指甲盖大的格子,“×”是鱼花,表示鱼鳞、水、田之义,“∨”是牛鞍花,“√”叫秤钩花,“>”为屋梁,表示居住的房子;“△”称为山,表示连绵起伏的山峦,“Ⅲ”是代表三条河,分别指长江、黄河、清水江,意思是苗族祖先涉过“三条江”,告诫后世子孙不要忘记祖辈之路……放在一块看,便可以组成一幅舆图,竟在重山叠峦中指出了苗寨的位置。


    这是因为雍正年间,清政府以在雷公山地区实行“改土归流”为名,对苗疆大势用兵,力图武力征服。九大苗寨尽毁,寨民被迫流亡他乡。那时一块只有族人能够读懂的手帕,指引了他们向着新的家园迁徙,这一传统沿袭至今。


    男孩听她说起过个别符号的意义,当时少女只是模模糊糊地一带而过。黔东大地又素来三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男孩向老人家打听也是枉然。所以流浪了这许久,无非是盲人摸象的尝试,做了许许多多的无用功。今夜趁着满寨都醉了,这才潜了进来重逢。


    少女穿好了衣服,坐在岸上踢着水,脚踝上的一串银铃碰撞。苗家说,无银无花,不成姑娘。银子打铸成的花永不凋谢。


    少女的脸侧过来,问:“那你呢,找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看看你好不好。”男孩一笑起来就如驱散冬日阴霾的太阳。


    “我好着呢。”少女骄横地把脸一扬,“你可以走了。”


    “我、我还走不了,姐姐。”男孩有些窘迫,涨红了脸。


    男孩自制了弹弓和小陷阱,有时捕到兔儿鸡儿的,就到集市上卖了换钱。市场上遍地都是人贩子,可是见男孩聪明勇敢,心思极其活络,疑似灵童转世,无父无母,克死全家老少,确诊天煞孤星,大家都不敢碰。男孩只为了买一张北上回家的长途汽车票,目前攒了小半张。


    “别叫我姐姐!走开,不要烦我!”


    少女披上了缀满珠花的轻纱,走下了温泉池,径直往寨子里走去。男孩跟在她后边,少女转过身来教训他,不要当跟屁虫,男孩就垂着头听,一个劲乖乖地嗯嗯。等她的气撒完了,男孩就又跟上去。少女气得又回头,男孩把一个破破的布兜背在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苹果,递给姐姐吃。但是走两步路,少女又叫他不要跟上来。这种事路上反反复复发生了好几次。


    在寨子里的小巷东拐西走,来到一间大院子前,几个小伙子正帮姑娘把讨来的鸡、鸭、鱼、腌肉装在一辆车上。看样子,这里就是少女的家了。少女却在墙根躲着,就是不肯回去。


    姊妹节就是爱情节。这一天里,父母看到外男进来,就知道是来与女儿们对歌酬唱的。男的坐一边,女的坐一边,隔着火塘。这样的活动通宵达旦,如果女方对不下去了,姑娘的母亲或嫂子就起床来指导姑娘们对下去,直到天亮小伙子们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去。


    男孩说:“等我看到你安全到家了,我就自己走了,不会再跟着你的。”


    少女说:“小孩子懂什么?”


    “我知道的东西可多了,今天是姊妹节,你为什么不去唱歌呢?”


    少女靠着墙,垂下头:“我太丑了。”


    屋里吵得没个完,隔壁的小孩,听到歌声就走过来看热闹,把门口围得严严实实的。有时大概听得出歌的内容,觉得羞人,就笑出声来。男女青年全不理会,照唱。


    也不知道整个寨子唱到了什么时候,忽然间天完完全全地黑了下来,原来月亮落到山的背后去了。田埂看不见了,树枝看不清了,蕉叶也变得黑乎乎一片,村舍隐去了,山峰和黑夜混在一起没有轮廓了,少女冷冷清清地走了。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走在小道上,谁都没有说话。走累了,就坐在玉米地里。男孩像想了很久,才开口:“姐姐,你不丑,真的。”


    “你都没有见过我。”少女轻轻笑了。自从见面之初,她便戴着纯白的面纱,未曾示人。


    “我……”男孩摸摸自己的头,结结巴巴地说,“那你愿意让我看看吗?姐姐,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见得着么,你现在连自己的鼻子都没法看清楚哦?”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可是男孩说:“你在这里等我!”


    不一会,男孩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把双手向前一伸,展开掌心,一团流萤便照亮了一小块夜幕。


    博得少女一笑。她也信守诺言,昂起下巴,示意男孩来帮她摘下面纱。


    萤火虫在草丛间浮荡,男孩小心地像剥开一个藏在花蕊里的姑娘。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貌似鬼母的脸。那满脸一块一块的大红坨、大青斑,简直像是阴曹地府刚刚爬上来的。


    少女见怪不怪:“说话呀,吓坏你了?”


    男孩拨浪鼓似得不停摇头。他眼里姐姐的面孔和心灵都美得无法企及,可是此时只觉莫名地心里难受,说不出来话罢了。


    少女说:“要不是我太丑了,为什么全寨子的人、阿爸和阿乃都叫我蒙着脸呢?”


    男孩铿锵有力地说:“不是,绝对不是!古代突厥人、波斯人、西方的修女、意大利的蒙娜丽莎,也是这样的。”


    “你读的书不少呀。那你再说说,不丑,什么才叫不丑呢?”


    男孩张口就说很美,少女便说他扯谎,这可难住了男孩。红着脸期期艾艾,想了好半天,男孩说:“如果你的脚小一点,皇帝肯定会把你选进宫!”


    少女怔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了他对于脚大脚小的判断从何而来,抄起旁边地上的玉米棒子照头就是一敲:“小流氓,你果然还是偷看了!”


    男孩百口莫辩,只能一个劲:“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继续漫无目的地散步。走过了山的这头,到了那头,迎面遇到一队苗家青年。他们弹着月琴,吹着苗笛、洞箫一路而去。琴音、箫音、笛音,震动四野,山鸟扑扑地飞了出来。走到心仪的姑娘所在的村寨,又引得一片狗吠声。听到狗叫声,渐渐又听到琴箫声,寨里的姑娘就知道有小伙子来了,便出门,约上要好的姐妹,整整齐齐地出寨口迎接了。


    “这我也知道,这个叫‘踩月亮’。”男孩说。显然为了解开手帕的秘密,他已经是个苗族万事通了。


    “看你厉害的。那我再考考你,你来猜一猜,我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名字在当地如雷贯耳,路边的苗人都向她投来朝圣的眼光。俨然她是部落里的一个女神,一个图腾般的存在。


    她给了提示:“我的姓,在我们这是大姓。”


    “吴?杨?”


    “我问你,天是什么颜色的?”


    “黑的。”


    “笨死了!”


    少女正要给出正确答案,男孩却明朗地一笑:“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我觉得你——”


    男孩停顿了一下,少女转过脸来注视他。


    “姐姐,你一定就是仰阿莎。”


    仰阿莎是苗族的美神,是苗族人心中最漂亮的姑娘。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少女羞恼得要一头碰死。


    在苗族的神话中,仰阿莎受天地孕育,结发为太阳,后改嫁给了月亮。最终月亮不得不向太阳偿还半个王国以及三船黄金和三船白银,才得以与仰阿莎白头。太阳和月亮请天蟾监督盟约,双方都张口以待,谁若反悔就将谁吞噬,这便是日食和月食的由来。


    男孩笃定地说了下去:“你不和别人唱歌,是你在等太阳和月亮。”


    “小忽悠,你实在是讨厌!”少女仰起脸,用一句响亮却怯懦的话送他,“我不唱,只是因为我怕!”


    “我会保护你的,姐姐。”


    “保护我?你这个差点饿得半死的小叫花子?”


    “对,就是我。”


    “就凭你?你凭什么?”


    男孩屈膝坐在篝火旁边,火光照耀着他的花脸。他用双手抱住膝盖,下巴也搁在膝盖上。目光专注地盯着细小的火苗子,无言地立下了跨过一个世纪的诺言。


    “凭我所有。”他只在心里说了说。


    风大了,凌乱的头发遮掩着少女的脸。


    两人坐到深夜,少女说她要回去了,她在温泉那有一间小屋子。她揪了一朵花,特别郑重地,将那些花瓣一片片地撕下来。一片两片三片……数完了是单数,又在心里矛来盾去了好一会,最后扔下一句:“来不来随你的便。”


    躺在一张床上,男孩两只手枕着脑袋,一直不闭上眼。少女拿了床头一根骨簪似得东西:“再不睡就扎哭你。”


    床底下有很多瓶瓶罐罐,用深紫色的药水泡着什么。男孩低头看了看那尖锥,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姐姐,你是蛊苗吗?”


    “问这个做什么?臭小鬼。”少女一惊。


    “没什么。那你会给我下蛊吗?”


    “不好说哦。”


    “你都会下什么蛊?”


    “风雨蛊、督运蛊、延寿蛊、蔑片蛊、石头蛊、金蚕蛊……哦,还有情花蛊,情蛊,也就是恨蛊。”


    “情蛊就是恨蛊?为什么啊?”男孩摸不着头脑。


    “长大你就懂了!哎呀,我想好了,我要你对我百依百顺,我要给你种子母蛊。”


    “什么意思?”男孩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是儿子和妈妈吗?”


    “噗,笨蛋,你就这么怕我炼蛊吗?会不会以后逼着我喝狗血?”


    “不怕,不会的。红苗穿红衣服,花苗穿花裙子,蛊苗要炼蛊,爱斯基摩人要生活在北极,都是天经地义的啊。说不好,灵降这东西玄之又玄,就我感觉,有点像无线电。”


    “爱斯基摩人?无线电?”


    少女生于斯长于斯,从未踏出过苗疆一步。这里的一切仿佛都还是明清时候的样子,像块屹立大山之间的活化石。与男孩邂逅的那一天,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火车这个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从身边呼啸而过。而男孩北京的家里,拥有那个时代的珍品——袖珍收音机,暗地里偷听境外“敌台”短波,通过“翻墙”了解到精彩纷呈的外部世界。于是男孩将那些新奇的事情娓娓道来,少女听得津津有味,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两个孩子都还没有困意。


    在每一个有月亮可以踩的良夜,泉中的少女便踏起水珠可以遮月的舞蹈。玉兔西坠,金乌东升,时光如梭,男孩回京的日子却一拖再拖。只因原本的目标是赚够一张汽车票,现在变成了两张火车票。


    得知这个耸人听闻的单方面决定后,少女直言他疯掉了,觉得他稚气的脸上一脸的混小子气。


    少女说:“我跟你走?凭什么啊?我是苗王最疼的小女儿,千挑万选出来的活神仙。等我长大些,我就会坐在宗祠里,四面八方来的人都得拜我。我现在可风光了!”


    区区几年,男孩就大变了样,他干事一狠起来就不爱说话。少女越来越疑心他是真喝过狼奶、吃过虎肉的。男孩只是说:“你不是什么圣女,别再骗你自己了。”


    这话一出,少女一副如梦初醒的神色,大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


    男孩平静道:“所谓的圣女,难道就是让那些蛊苗无时无刻不在用你的身体炼蛊,让那些蛊虫在你肚子里打来打去,你有家都回不了,就只能天天泡在泉水里,这就是你们说的圣女吗?”


    那口极负盛名的温泉,之所以无人往来,是因为那就是蛊池。有一次少女在那“沐浴”着睡着了,男孩去叫她来吃饭,便见一水蛇昂首迎面游过来,只好行注目礼待它从脖子旁游过,水面以上愣是没敢动。


    女孩把他往门外推:“我不想跟你解释了,我不要再见到你了!”


    可是男孩突然开始猛咳,口鼻间不断冒出黑红色的鲜血、黏黏的东西。少女急忙将他的袖子翻上去,只见胳膊上青红交错,烂肉泥泞,和少女脸上的样子一般无二,都是中蛊日久的结果。


    少女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男孩的精神越来越不济,而蛊池里的那些毒虫变得越来越好相与了。族人每三天送来一瓮满满的五毒,三天之后来验收罐子,要那手臂粗的蛇牙尖再也挤不出半滴毒汁,要那蟾蜍的皮肤干涸了经久不脆如同雪纸,要那蝎子油黑的外壳褪成了无暇的白玉,要那蜈蚣身上的毒刺变得像叶尖的露珠一样的清澈、水晶琉璃盏般的透明,要那壁虎的尾巴,即使断了也只散发着花月的芬芳。


    男孩紧紧握着她的手,哽咽着,发高烧,话语不清楚,翻来覆去地说,跟我走,我要带你走。少女泣不成声,心就像在水中泡软的纸。


    就在这时,送蛊的人来了。少女忙起身去相迎,还要收拾一番跟那族人回寨子,因为大祀典就在这两天。可是又怕男孩性急生事,便在药汤里撒了些石菖蒲的粉,想让男孩好好睡上几天。男孩不肯喝药,还说:“后天,我在桥下等你,我会在枫香树顶挂上花带。姐姐,你不来,我不走。”


    少女却说:“我不可能离开苗疆,手帕,你带着走吧,有缘你再来找我。”


    少女还说:“我们这的事你一点都不懂,别异想天开了。”


    其实,种种闻之色变的陋习,男孩说得大差不差。他唯一没料到,圣女根本不是女孩子。苗疆蛊术传女不传男,传女儿不传媳妇。而这一代蛊苗的族长一门五子,万不幸皆为男儿,盼姑娘盼到第六胎,实在顶不住九大寨的压力,族长只能宣称天降祥瑞,喜引凤凰归巢,添得金枝玉叶,全族遂奉为圣女。圣女?祭品罢了。


    少女给他灌了药就出门去,谁想这一别竟成永诀。


    翌日,几个男人把少女像牵牛一样拉在祭坪上转着圈,族里的神婆用素银的器皿盛了清水,顺着少女的发丝一点点倒了下来。身后戴着银项圈的族长父亲,把磨得锃亮的长刀竖在身后。偌大的苗寨静得落针可闻,苗民无不感动落泪,整个画面犹如美好不过的古画。


    男孩说,明天我带你走,可今天就是少女成年,把自己献给神,殉道的日子。


    刑场上的银刀徐徐却不落下,为什么?


    极度的安静,能很大声听到自己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相当清晰。


    少女睁开眼。目睹红彤彤的子弹自枪膛中射出,它们绕圈圈缓缓向前。缓慢得仿佛在犹豫,似乎有点不忍心,好像半路上突然不知道怎么办,似乎想转个弯,或者想往天上飞一飞,又或者想往地里钻一钻,它像在等待祭坛聚集的成千上万的苗民找到藏身之处,然后才怜恤地光速穿梭,宛如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北京士兵的枪口拉出,正操纵着它们的去向。


    父亲的头颅当啷一声响,震动了青天。


    百年与世隔绝的苗寨,一夜之间澌灭了。


    少女傻傻地站在那里。一个副官毕恭毕敬地告诉她,将军接到一纸平/反通知书,今天我们是来给夫人讨个公道,接蒙难的小公子回家的。


    落得这个天地诛灭的下场,一切的一切,只因为自己当初,救下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第34章 红豆无根种不成 “然后呢?” ……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个人, 就这么顺风顺水、无牵无挂地一路逃出来了。可是失魂之人呢,天地虽大,你又能去哪?那位中国将军啊, 感激涕零我救了他的小儿子,当然他的不杀之恩是建立在他儿子没完没了地磕着头, 不吃不喝跪下来求了一个礼拜的基础上的。总的来说, 他最后拗不过, 赞助我去了英国, 主修经济学。再然后的然后, 我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派头站在你们面前。哎呀,说到有趣的地方来了,后来, 为了圆他女儿的出国梦,我顺便娶了她。”


    银行最高级经理们的办公室与董事会议室设在同一层楼, 蓝珀的办公室镶着温暖蓬松的护壁板, 铺着像古代铜器的深栗色阔幅地毯。从这据高临下鸟瞰街景, 真叫人眩目惊心。


    他走到专供宾主谈话的一角,端起石英玻璃真空咖啡壶, 给自己倒上一杯。他身着政治家兼银行家的标志性装束, 没有什么亮点可言的黑丝绒西装,内搭一件不可或缺的马甲, 马甲正面挂一条细银表链。


    难得早上班的一天, 蓝珀刚刚坐下来, 两名联邦调查员便上了门。昨夜的宴会厅爆炸一事,尚未被定性为无所用心的恐怖活动之前,FBI对每一位与会宾客进行了走访。尤其是一月前,蓝珀的车载香薰还被人置换成了有毒气体, 探员便更加谨慎,首先就问他有没有仇家,让他把旅居三国的经历都详加以告,以便判断需不需要进行警戒和保护。


    探员掏出一只烟斗,点着了火,可是才抽了两口,蓝珀便满不在乎地说完了。


    多年前与那个男孩的恩恩怨怨,被他云淡风轻就好像玩一样,简化成了:我在故乡的生活幸福快乐,每天喜气洋洋。虽然做了天大的错事,但是我至今毫无悔过之心,并无半点可惜。因为要不是那一日降下的天罚,苦难只会延续不会改变,这一切上帝已经打定主意了;那帮人活到现代也必会在猎巫行动中死掉,没错,当然里头第一个包括我,即便是今天,银行家与吸血蝙蝠有何不同?可是当年那场险些要了他的命的终极献祭,他却描绘得仿佛等待着他们九大苗寨的,不只是一场圣洁而伟大的狂欢,更是一个即将涅槃的梵蒂冈。而自己,更是得到过上天恩宠的人,侍奉神的仆人。


    这个颠倒错乱的叙事,先按下不表。探员翻看着资料,有一件事让他们深深疑惑:“你来到美国赚到的第一桶金,你用它买下了密苏里州一片方圆300英亩森林。”


    苗人不拜佛道,他们信奉自然。一切皆取之自然,归依自然,他们是真正的大自然之子。孩子降生,植树一棵;终老时,以树为椁,葬于其下,上面又植一棵新树。苗族是不垒坟的,苗人的生命就在这棵小树上得到赓续。行走在苗疆是看不到一座坟墓的,只能看到连绵不绝、苍天护佑的古树,一棵棵古树其实就是一个个祖先的灵魂所寄。


    蓝珀说:“真的吗?我是环保主义者,为地球做些绿色的小事。”


    探员再想深挖那段往事,毕竟跨国寻仇虽然很疯狂,但绝对构成动机。蓝珀直言这太隐私,你们是想逼迫我从这几十层高的写字楼里跳出去。似乎宁愿聊聊他的婚姻。连美国人都不能理解,蓝珀对终身大事如此儿戏,蓝珀就给他们灌输中国传统美德,滴水恩涌泉报,大蛇含明珠,黄雀衔白环云云。


    探员再次质疑,蓝珀风平浪静,说道,那等我死的那天再考虑这个闪婚的对与错吧,因为如果相信死后的世界灵魂能够相遇,死个明白到下面也少些误会。终归谁人不是出生就一步一步朝墓穴走去,奔着流血丧命去的。大家都只是浮游动物,有些鬼装得人模人样一些,有些装得漏洞百出而已。


    这时候的探员,已经不止一次隐隐感觉到当事人有什么心理隐疾,确实有精神问题,但是没那么多。可这种感觉也只持续了一两秒钟,蓝珀便转瞬即逝地对着他们露了一个笑容。


    沙曼莎端进来一个装着无醇酒的细颈瓶,蓝珀往玻璃杯里斟酒,举手投足间都是那样轻松写意,与高楼下面那条著名的亿万富翁街很是相衬。没有丁点巴望这场煎熬快点了结的样子。


    又有人敲门了。白谟玺来找他吃午饭,在楼下等了蓝珀很久,很烦狗仔,就上来了。


    白谟玺看了看房间里的阵仗,明知故问:“在忙些什么呢?有没有想好吃什么?”


    蓝珀说:“麻烦来一桶世界上最大盒的爆米花,这两位先生对我的故事意犹未尽。”


    探员闻言,起了身:“在我们结束谈话之前,还有一个细节需要澄清。你的孩子是否计划出生于美国土地上?拥有美国国籍?若是如此,即便他将来回到中国,我们将与大使馆协作,确保他的安全和权益得到全面保护。”


    无稽之谈,白谟玺抢答:“开玩笑。”


    蓝珀在用茶点,熙熙天地一闲人,像是早餐可以吃上几小时的人,笑而不语。


    他这样子,一下把白谟玺定住了:“Lanny,你自己说。”


    蓝珀对着他,莞然一笑:“我说原谅是高级的爱情。”


    晴天霹雳,白谟玺看他简直疯得不成样子了!此时此地这个珠胎暗结准爸爸的身份,首先也把沙曼莎搞了个彻头彻尾的目瞪口呆。她感觉到,其他人的反应不遑多让,扭头果然撞上白谟玺微微变形的脸,仿佛这位才是在整个事件中蒙受了不白之冤的苦主。


    探员见问不出结果,也不再打扰。他们走后,沙曼莎也立刻屏住呼吸提着气儿惊魂未定而去。白谟玺不存在气得在人家上班的地方丢份儿的可能,只是他决定刚刚那个腹中子的问题有必要上升一下子了。


    白谟玺压着声音:“走吧。”


    蓝珀却说:“真是遗憾,我有约了。谟玺,能让我有点私密时间吗?”


    “你当然有说不的权利。但是眼下,必须关起门来干点私事。”


    白谟玺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缩。这个举动不能说完全没意义,但意义很有限。因为有个警报感应器似得,费曼的秘书掐着点儿一样叩了叩门,公务。


    白谟玺刚进来的时候,一眼便观察到费曼办公室就在斜对面。不出意外地墨菲定律显灵了。


    蓝珀接过文件,一边签字,一边建议:“你去找费曼吃饭好了,只是王子们一般有个通病,都有些高不可攀。”


    蓝珀再次婉拒:“如果你不放过我,我也许伤心几百年。”


    “好极了。那你就在这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呢?”


    “孩子是你的?”白谟玺当然不信,他就是纯粹不舒服。


    “请相信,我的悲哀决不亚于任何人。”


    蓝珀的答非所问,让白谟玺耐心尽失。蓝珀此人一向如斯,白谟玺自诩叶公好龙,但谁喜欢真龙呢?


    之所以白谟玺只是在四处活动,一言不发,是因为费曼的秘书赖着不走了,好像有那个几百页的东西要蓝珀一行一行过目。更让人看不下去的是,嗬,活见鬼!费曼的另一位手托小银盘的助理悄悄走到蓝珀身边,那落日熔金的帝国风范的银盘里卧着一张折起的精巧纸条,就像高级餐厅里托上来的一道罩着餐盘盖的大餐。什么意思?你们是没有电子邮件、没有手机短信可以用吗?近在咫尺还要如此这般暗通款曲吗?好一幅令人作呕的图景。


    门庭若市,找蓝珀的人一个接一个,像宫廷传膳的队伍。


    白谟玺看得反倒笑了:“你可别通知我,你的午餐对象就在对面。”


    蓝珀简淡道:“哦,那你猜偏了。”


    “OK,那是?”


    有些文件蓝珀是不必要签的,给他拿过来,他也困惑,但他还是签了。


    签乏了,莫名想到早上出门的时候,项廷也不知道是酒没醒,还是说梦话,总之有点不是灵长类。蓝珀摘下了那辟邪禳解、抵抗梦魇的满身银饰,正正经经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项廷来了一句:“不可以,(你穿得)太露了。”蓝珀:“嫌脑袋漏出来了?”项廷无语了半晌,仿佛在思考当中,好好回忆昨晚做了啥蠢事。蓝珀说:“想什么呢?这么快就忘了?讨打。”夜里战天斗地的项廷,天一亮竟然毫无还手回嘴之力,把被子扯高蒙住头。蓝珀看着那团被子,这一团写实的烦恼,真该踹上一脚送他去九霄云外。蓝珀忽然就有点恨他,隔着厚厚的鸭绒找准位置,卡住他的脖子又摁又掐:“打死你,让你身上不是青一块紫一块,是东一块西一块。”在项廷胸前实打实地捣了一拳,又说:“狗崽子,闯了祸,就想这么躲一辈子吗?”项廷一直装死,很安详。倒是蓝珀,被项廷的喉结硌得手疼。


    “你到底和谁去?”白谟玺又问一次,打断了蓝珀的走神。


    蓝珀的恨是如此明灭不定,就连自己也不知所以地捎了一句:“我儿子。”


    第35章 流香涨腻满晴川 项廷去了银行,拿着姐……


    项廷去了银行, 拿着姐夫给的支票,取钱。因为感觉此事没那么简单,不知其中是否有诈, 所以只取了一万美金,还热乎的, 赶紧送到唐人街救急去了。


    老赵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吓得贴到砖墙上。怪不得最近传言, 项廷和墨西哥黑/帮走得很近!


    项廷连忙解释:“我管一个朋友借的。”


    然后他再补充:“还有九万。”


    老赵刚从墙上下来, 急急后撤数步。项廷把钱往前递了递, 老赵上前一把抓住项廷的手臂,不由分说要把他推出诊所去。


    项廷说:“师傅你放心,我真的没走歪路!跟你担保, 真不是我干坏事了,我撒谎孙子!”


    谁信啊?今年开春, 北京第二批商品房公开发售, 房交所挂了三百多套房源。其中当属东直门外十字坡的最贵, 1900一平,人民币。


    涉案金额太惊悚, 一时项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想报出蓝珀的名号来让老赵信服, 可蓝珀说了,不许, 少啰嗦, 不该讲的话不要乱讲, 哪天横尸街头也不一定。一开始找他借钱,蓝珀说我是银行吗,你来抢我?后来他借了钱,蓝珀说我是真皮钱包, 没有姓名。姐夫的气质很闪烁,有时他身上散发那种曼哈顿人特有的冷漠,有时他嘴巴稍抿,就算不做任何表情,看着你也有一种挑衅,乃至妩媚的感觉。


    师徒两人推搡到了诊所门口,忽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笑。


    老板娘王熙凤似得来了,一眼就看穿了这是哪一出,笑道:“这人啊,得多交交朋友。要是混到这个份儿上,就这么坐在这儿干着急有什么用,还非要憋着劲和徒弟作对,那叫什么,那叫作自绝于人民咯!”


    把老赵说得崩溃着收下了,叫老婆出来,一块把钱护送到美国医院去。


    两口子一走,项廷说:“秦姐,谢你信我。”


    秦凤英笑得合不拢嘴:“姐咋能不信你,满身的花酒味儿要是还说没钱,可省省吧!”


    蓝珀走路是步步生莲,蓝珀呆了片刻的地方便春色满园。导致项廷身上环绕着一种娇痴的女儿香,冲了一遍澡,还胶水一样黏在他的每一根头发上。


    秦凤英点着鼻子对他指指点点地笑。项廷匆匆要走,秦凤英把他掰回来,又拷问,又取笑。很快项廷做的慈善好事传千里,大家都来了,看一看唐人街新晋的财神爷。远远的听到先来的人都在笑,秦凤英笑得最响,后来的人也就跟着笑,诊所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其实大伙多半在为老赵高兴,也表扬项廷,有事你真能扛,井冈山上有大虫,你小子也打得。但是这一帮婶子娘姨姥姥把项廷围得水泄不通,各路方言如同鸟语,项廷一句也听不懂。而情窦初开的少男的心中又总有一些塌方时刻,她们无疑催化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重大事故的发生。


    昨晚上,蓝珀唱完儿歌,项廷差不多也就昏过去了。两瓶二锅头是给他喝断片了,可也不至于次日对于耍酒疯的事一片空白。这是他做梦都要尴尬得醒了再想一遍的程度。项廷感到精神上被拆了家。


    项廷从三姑六婆堆里当了逃兵。突破包围圈最外面一层的时候,秦凤英的一个富婆姊妹,正好在说身边最近很不识相的小白脸,点评道:“要我说啊,金山银山,还不如乖乖当她的小三!”


    这句话,北京话。


    项廷开着一辆钢铁巨兽般的大货车,去码头送东西。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危险驾驶数次,他一只手负责抓方向盘,一只手负责抓头。一方面心里乱腾腾的,几分狂躁,蓝珀,他现在漂浮在空中的大脸,无形而袭人,很容易引起项廷的暴力倾向。一方面项廷想把那个香散出去。可是他不知道蓝珀的香也是分层次的,后调更为浓郁。


    到了码头,在下毛毛雨。项廷罕见地没有下去帮忙卸货,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吹风。香淡了,但风吹醒了他昨宵的种种不堪记忆。高而俏挺的鼻子,流丽紧致的脸蛋,如云的乌发一搦的纤腰,你为何从油画里跳出来?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块牛皮糖、苍耳球,粘着这样子的姐夫在他身上不愿下来,可那难道又是姐夫主动把他抱着像小宝宝一样摇?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两个字。风停了,雨住了,可无风仍脉脉,不雨亦潇潇。项廷云游似得望着屏幕,他从此刻确信,姐夫会下蛊,不用露两手,他的名字已然是最短的咒。


    第36章 恍惚变化春空云 蓝珀的电话,项廷并不……


    蓝珀的电话, 项廷并不想接。


    姐夫找他,包没好事,这个人的恶趣味已经不需要再进一步实验验证了。又爱挑刺儿, 他就和千金万金的小姐一样,身娇肉贵, 吃不得半点苦头, 你但凡有一点惹得他不高兴, 他立刻能想到把人怎么从地球上消失掉。烂命一条, 死就死了。


    而且, 哪怕蓝珀那么大款,呵一口气就是十万块,仿佛因为菩萨不住相所以他才行走尘世非男非女。项廷潜意识里, 却还觉得他小气,可能因为姐夫长得太精致所以不大气。恐怕一接起来, 姐夫第一句话肯定是, 滚哪去了?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他骂自己是狗, 而且特意强调一下臭乎乎的次数,一双手掰来掰去都数不过来。要是没有忍辱偷生着哄好他, 那么这一场急头白脸的慈善就不会再有后续。


    最重要的是, 项廷很确信,听到姐夫的声音, 自己憋着的一口气马上就要发了。


    是的, 有疯就发, 只争朝夕。


    于是铃声就在项廷的目光里搁浅了。


    简而言之,一会就好,项廷想躲躲。


    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躺在码头的长椅上, 盖着报纸午睡了一会。岂知梦里更完蛋。惊恐醒来,纽约时报都仿佛变成了花花公子。破案了,蓝珀不雌不雄,因为他本质上就是一本伪人的色/情读物。


    望着蓝天白云,好一会他也无法消弭自我厌恶的情节,停不下来。


    一休息,身体里的活力因子就满得要爆炸,不问后果就是想干翻整个世界。做完刚才那个短短只有几个镜头的梦,他愈发躁动了。


    项廷绕着海边跑步,想释放掉不良的精力,消停点。海滨耸立着纽约最大的谷仓、举世闻名的啤酒厂、工坊,自由女神头戴象征七大洲与七大海洋的冠冕,向全世界宣示着美国的霸主地位。纽约与北京是如此的不同,叫人简直无法把它们在脑海里拼接到一起。两个同属一星球的国家,对比之强烈、反差之巨大,让人质疑——即便拥有电话、电视、卫星直播等等现代通信——它们是否真能实现有效沟通。项廷加着速奔跑,反而更雄心万丈。美国人嫌弃他们身上馊掉的中国味,他却坚信不仅一日实现中华复兴,还要你西方列强万里同风。这些寸土尺金的好楼盘,我迟早得来圈地运动,我的,都是我的。


    下午两点多,白希利放学了,邀项廷,要不要来学校社团耍一耍。项廷一口答应。白希利欣喜若狂,赶忙以校董儿子的身份通知学校门卫,接驾,放下电话就去校门口亲自接他。谁知道项廷一路杀入,龙卷风冲毁全美排名第二的霍瑞斯曼高中。白希利问他出发了不,项廷表示已在贵校篮球场多时。


    白希利赶到时候,项廷已经杀穿了。纷纷几万人,去者无全生。


    白希利在画室招募了一大帮僚机,本准备彰显自己的魅力时刻。白希利还精心地准备了礼物。这学期选了缝纫课,做过一条睡裤,虽说把裆缝错了位置,变成了嘻哈风格的低裆裤,两边的腰对不上,一边露着肚脐,一边垂到大腿,也算是非常珍贵的心意了。


    白希利冲进去,想跟项廷说他走错场地了。主教练、球探一起大声喊:“闲杂人等回避!”显然他们捡到宝了。球场如战场,两个中锋抢球,白希利人仰马翻。


    白希利被工作人员拖走的过程中,看见项廷绷着脸,一副今天心情不大爽的样子。随着他在场上冲锋,流线型的高个身材一览无余,背心短裤下的四肢矫健修长,发力时跳动的肌肉线条是如此之清晰,大卫也就尔尔了!白希利不通球技,就看到这哥的腿太有力,弹跳能力相当好,他跳起来一记前踢,就像骡马尥蹶子一样能踹飞篮球筐。白希利感到佛光普照。


    白希利产生了一点特别的非分之想。不能怪他,每年四五月份,天气转暖,动物进入了交/配的季节。十一年级生和十二年级生的两大舞会——“Semi”和“Prom”都近在眼前,校园里每天都会上演送花送牌堵女孩子的好戏。常规来说,要准备两件东西,一束鲜花和一块写着“愿意跟我去semi/prom”的纸板,跟求婚似的,如果再附上真挚的眼神和低沉的语气,效果拔群。


    上个礼拜,学校的才艺表演当天,四对男女在舞台上完成了这套仪式,其中三对都成功了。有个哥们穿了一套花栗鼠装,女孩子一下就扑到他怀里了,全场掌声雷动,那两位淡定地抱着转了个圈,头也不回地携手奔下了后台。另一位穿着超人服装,伸着胳膊被一众好友抬着,从幕布后面飞出来,女生先笑了一阵,也痛快地答应了。


    男女搭档是主流,但男生和男生,也不是没有。


    比赛中场休息了,白希利拿了一条毛巾、一瓶矿泉水,心情颠簸地向项廷走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希利没走几步,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


    一个将近两米的小巨人,穿着绿色的大号球衣,倒戴着棒球帽,帽子上印着“Too Cool for School”:“喂,看到我的英雄表演了吧?怎么样,让未来的NBA明星带你去prom吧!”


    白希利用手势做了个隐蔽的战术指示:“小声点!我们分手了。”


    来人是白希利的某前男友,叫凯林,即校篮球队的大前锋、队长。白希利热衷于收集各大体育领域的尖子生,眼前的这位更是各个年级公认的校霸。昨天,凯林在走廊上让十个小弟一人捧一个字母,组成白希利的名字,凯林捧着玫瑰站出来问,结果并不喜人。


    白希利推开他奔向项廷,一句话没说。爱情真是不需要语言,一切不言而喻了。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在两个人的炮弹输送下,项廷一个人打出了一个炮营的效果,进攻端的表现非常抢眼。相比防守就逊色了,因为项廷不大在乎对面的投手今天球感如何,什么准头,毕竟三分球准起来,是真没两分球什么事了。


    可是下半场一开始,对面大前锋的嘴,突然臭了起来。


    连续三个掩护,凯林都成功地绕开,死死地缠着项廷,不给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你很努力,我很抱歉!”


    项廷也没停下来,继续着他的跑动,跑得凯林想要打断他的腿,大手笼罩在了项廷的视线前方:“韩国人,你的麻烦来了!”


    项廷从三分线外溜底线,跑了一个大圈,骗开了对手。凯林:“该死的,你现在就像个娘们一样在躲来躲去,知道吗?敢不敢持球单打我一个,1v1,像个爷们一样!”


    对方持续嘴脏,项廷选择手脏。凯林只感觉背后一股强风袭来,本能挪腚护球,手上却是一空。球,被盗了!


    连续命中的第8记3分球进的那一刻,全场响起了低呼声。因为项廷一个人拿了30分,但是总比分整体不敌,大家唏嘘惜败。只有白希利叫出了海豚音。


    项廷坐到替补席的位子上,掀起球衣的下摆,擦一把满头的大汗,拧开瓶盖子,仰着头大口喝水。别人满满的肌肉放松之后也是一坨,项廷坐下来弯腰时都一丝赘肉没有。这个画面,实在太刺激白希利的眼球了。如果体育有神,必然是眼前这个男人。


    明眼人都知道凯林虽然赢了,刚才的表现却让人想丢臭鸡蛋。表现好就是话语权,这是球场的不二定律。他现在坐着无人问津,球场的明星地位已经易主,大家都聚在项廷这边。白希利无不自豪地介绍:“这是我认的干哥哥,专门为我来的!”


    白希利发表大量不实言论。项廷不想回应,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还是很不爽。不是输了的问题。本来期待能像在北京那会,打上球之前,总因为篮球场使用权问题而来一场痛快的群架,只要能解瘾怎么干都行。


    而且特别热,不要说那一颗颗径直往篮筐里掉的篮球,感觉现在放块铁在项廷的手上,都能立马融化。


    拉拉队的姑娘们都想要他的电话号码,但又感觉他是每根头发丝都有女朋友的那种人。世界上却没第二个人知道,就在昨夜,他的初恋死去了,不能再活。有的姑娘大胆出手,项廷就装作听不懂英语,礼貌点点头而已。项廷认识的很多华裔,把外娶当作人生理想。项廷却鄙视这些认洋为宗,洋言为旨,自驯为西方意识形态的包衣奴才们。缺少了东方的古典和婉约的女孩,项廷一点儿也欣赏不来。娶个洋媳妇就是光宗耀祖了?没本事,更没见识。就是那夜那乐佩公主才是宣扬国威的美貌,彰显中国国力的外扩呢。


    项廷给自己的想法弄得一呆,在众目睽睽之下陷入了一种绝望。白希利挽住他宣誓主权,项廷嫌热一把扬开了。白希利也不臊,眼睛滴溜溜的左右看,大声地说:“月底我们有个舞会,你当我的舞伴!”


    又是舞会,项廷现在听到这词就犯尴尬。


    项廷说:“我又不是你学校的。”


    白希利说:“我说你是你就是。”


    项廷说:“我不会跳舞。”


    白希利说:“就是一起吃吃喝喝!”


    白希利正见招拆招着,头上笼罩一团阴影。


    凯林的脸黑得像个茄子。旁边一个戴着□□镜、留着爆炸头的善良黑人同学,看出来校霸要滋事,只是劝一句,就被凯林扔在了地上,眼镜稀碎。白希利包夹防守。项廷继续不懂英语,转身径直去了更衣室。


    更衣室没几个人,一安静下来,不幸,他就有大把时间胡思乱想。项廷希望这有个游泳池,他要跳下去败败火。


    项廷一只手一把把球衣扯了,还光着上半身就给蓝珀回电话。连着打了三个,蓝珀才接了。


    项廷莽直:“找我,有事吗?”


    蓝珀诚实:“姐夫和你吃饭呀。”


    项廷不信:“你,找我吃饭?”


    蓝珀笑了:“不吃饭的话,你猜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项廷无话可说。蓝珀说话一直都是这样恰到好处的,哪怕不笑时的声音也让人心里挠挠的。项廷听得脑子里跟有小电钻一样刺啦刺啦的,没头没尾地说:“我在学校,你来吗?”


    他的本意是,午饭没吃上,那晚饭一块在学校食堂解决了。蓝珀却用他那种特别招牌的、尤其喜欢大惊小怪的口吻:“我来做什么呢?开家长会吗?”


    蓝珀像在等小孩,气得大骂最讨厌爸爸了。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蓝珀先开了口:“我就是怎么吃都可以啊,地址发给我。对哦,你怎么去学校了?”


    “……打球。”


    “好棒呀,我以为你那点运动量全在睡觉的时候蹬被子了。”


    “……”


    “不爱说话吗,可是昨天晚上满屋里就只是你磨牙。”


    “蓝珀!”


    “叫姐夫。”


    “……有意思吗?”


    “玩你太有意思了。”蓝珀伸着手指,玩玩指甲。


    “玩够了吗?”


    “还没玩什么够?”


    “……蓝珀。”


    “姐夫在的,可还有半分钟就不在了。赏你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不用客气的。”蓝珀看看手表。


    “你——”项廷感觉把话说急了,又把话咽回去。


    “嗯?”蓝珀的温柔,就像半夜小孩醒了,妈妈问要不要嘘嘘。


    “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项廷的意思是,蓝珀要来学校,得确认一下他今天什么性别。是女的就不见,可男的又很讨厌。


    难得把蓝珀卡壳了一下。这时费曼来敲他的门,开会五分钟了,几十号人等一个蓝珀,沙曼莎根本叫不动。


    “我有点忘记了。”四下没有镜子,蓝珀说,“交给你了,费曼。今天的我,从内到外,好好地检查,一个小细节都不要放过。”


    白希利去买个冰可乐的功夫,项廷就不见了。找到更衣室,只见他直在那儿,应该没在打电话,但是抓着个手机,手臂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项廷突然转过身,说:“麦当劳的美国总裁,能让我见一面吗?我想把麦当劳开到中国去。我在北京有人,这事能成。”


    白希利吃惊,这事居然这么大,可当时自己只是吹吹啊?认识是认识,他是认识那个总裁——的儿子。


    白希利竖起大拇指,向身后一指。凯林正朝这边来了。白希利心虚地想逃:“就是他!他爸爸,你找他爸爸!”


    项廷本来做好了起码碰壁十次的准备,为了说服国内的兄弟们干,不要有畏难情绪,项廷说美国就是个巨大的县城,咱们跟开一家沙县小吃店一样简单。然而眼下他只感觉莫大的荒谬,麦当劳总裁之子,就这个?有头无脑的傻大个?


    傻大个来把白希利掳走,参加晚上兄弟会的聚餐。


    为着人情世故的缘故,项廷问他能不能加入。


    席间,凯林多次公然开战,项廷屡屡避让,白希利很不得劲。凯林往项廷嘴里插了支漏斗,就这么粗暴地灌他喝酒。项廷多听少说,这就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美国人都在高中阶段丧失了部分大脑功能。


    喝酒,伏特加、啤酒、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喝,喝完还要进行勇气测试,在大街上裸奔、在碎玻璃上做俯卧撑、偷工地上的水泥冲澡、举着砖头背圣经,一群赤裸上身的男孩蒙眼搭肩,列队行走,证明一种朋友间的门当户对。最后他们开着车去撞人,人没撞到,死了只猫,脑袋都轧开花了,眼球掉出来还是完整的。


    项廷一直不说话,白希利以为他玩得不开心,就找话题,发现说蓝珀他才有反应,就狂说蓝珀,而且马不停蹄地往下三路走。首先定个调子,蓝珀驭男无数。他是华尔街的粉头娼/妓,性/服务了整个曼哈顿,上班的内容就是帮上司用嘴放烟花,下了班连报童牛奶工也勾引。他的屁股是只聚宝盆,只要撅起屁股,钱就哗啦啦的流进来了,等等等等,不堪入耳。这让项廷在躲着姐夫的情况下,姐夫也无处不在。


    项廷问他:“你一定要说吗?”屡劝不改,白希利撅嘴:“你不爱听呀?那你走吧!蓝珀现在正开着车到财政部的大官家里头去卖,他少踩一脚油门你创业的钱就来了。”项廷只觉得白希利像只油光水滑的大老鼠,真想把他摁回下水道里。可满桌子的权贵子弟谁好得罪,项廷说:“那你用英语说吧。”


    本来指望英文自己能屏蔽,谁知一换语言,整个兄弟会都加入臧否的队伍里来了。不是蓝珀太有名,是白希利是这里的领袖人物,大家都顺着他的话说,同仇敌忾而已。


    白希利说了一晚上腮帮子疼,往后一倒,歇一歇再战。凯林以为白希利去厕所了,酒后吐了真言。大意说他对那个狂浪的交际花才是真的垂涎,白希利?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值一提!白希利小小的力气掀掉了桌子,一片混战。废墟之上,白希利气喘喘地问项廷怎么看,自己的屁股是不是最好看的。项廷觉得不经之谈,屁股?男人的屁股有什么用?大家哄堂大笑,一哄而起,摁着项廷的头看了一夜的同志色情片。


    通过了兄弟会的入会考验,黎明时分,项廷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家。地下室的门是敞着的,自己加固的十几根铁条全断了散在地上。


    遭贼了。早上去唐人街送了一万块,大家都发现他不可同日而语了,有人就眼红了。好在家里没多少现金,但是蓝珀给的支票被偷走了。地上摆着一个很大的沙盘也被毁了,那是项廷唯一的奢侈爱好,模拟打仗。和平年代没有仗打,纸上谈兵还不行吗?现在好了,坦克和火炮模型都没了。


    最后的发泄暴力的手段也被剥夺了。项廷报了警,躺在床上。按理说,他应该困得睁不开眼睛,可是目光炯炯,毫无倦意。邪火在身体里窜,窜,越窜越高。


    又是被蓝珀“霸占”的一天,项廷不把他从脑袋里甩走,怎么睡得着?可是今天没有见到蓝珀,一不小心便会繁衍出想象来。


    是那种唆使犯罪的口吻,连带空气也犹如蜘蛛行于蛛网的震颤,记得蓝珀说,他穿了不太尖圆圆的尖领衬衫,插花眼处有一根细细的纯银驳头链。蓝珀还说,绅士们讲究西裤的裤腿到脚踝处,但是请你不要担心我坐下裤脚就会被吊起,不雅观地露出来小腿,因为我大腿上的衬衫夹,两头夹在衬衫上,单头夹在精梳羊毛的正装袜上……


    项廷闭着眼,想得,手指麻麻的。


    因为听上去,那尽是一撕就碎,一扯就坏的。


    第37章 笑尔避色如避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项廷充当了兄弟会的公用书童。


    他请店长给自己排了一个月的夜班,每天大早上麦当劳交班之后,他一身是汗, 却要赶赴霍瑞斯曼高中五分钟后的第一节课,和一群浑身芬芳的小姐少爷坐在一起, 似乎显得疲于奔命又粗鲁邋遢。


    可能是项廷的邋遢让凯林放下戒心, 他能放松地跟项廷讨论鼻毛一类的话题, 但是一旦说到把他引荐给总裁父亲见面, 两米的巨人就开始犹抱琵琶了。好像一讲到这个, 我俩语言便不怎么通,项廷刚才说的一大串都成了水泡,“咕嘟咕嘟”欢快地从水里冒出来, 然后飘走了。


    项廷心急也没有用,又想, 能否从白希利身上寻找一些突破口、找到一线生机?据观察, 白希利经常比他还早到——每天早上图书馆门口都挤满了学生, 不辞辛苦地等待开门。门开后没人去看书,而是冲到公告栏前看有没有贴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印着当天缺席的老师姓名, 名单时长时短,有时只寥寥几个, 有时要垂到边上去了, 平均每天都要有六七位老师缺席。白希利怀着满腔的期待检查名单, 像考试放榜,有人欢喜有人忧。凯林则很少去排队看名单,并非不关心,而是想留点希望在心里, 心想说不定下堂课外面就挂着取消通知呢,何谓惊喜,是谓惊喜。


    项廷就这样带着极强的功利性质,泡了一个月时间的化学公式、细胞结构和莎士比亚戏剧。物理课一转眼就学到核能那块了,学习了裂变、聚变,他在课上当时应该是被阿尔法、伽玛、粒子这些名目唬住了,下课后回想其实没有那样难于登天。核能之后是有机化学,有机化学之后是最最基本的量子物理理论,不过学这个不求甚解,记住能用就行,把这一切与光谱和电子的轨道联系起来,画出花瓣似的三维图像。总之,真正的精髓只学了个皮毛,但是完全够用。


    不管是什么课,两三天就要来一次小测验,总分不超过二三十分,题目稀疏,巴掌大的试卷上只写着一两个算式。白希利如临大敌,看那每个字都暗藏杀机,一交卷就抱怨什么大学生都学不下这些东西云云。凯林更是云里雾里,有的时候连题都看不明白,好像在书本上都有涉及,但在试卷上稍一变形,凯林就不怎么认识它们的面目了,比项廷还像个外国人。


    二人想要与项廷共进退,项廷却早已遥遥领先。项廷下了课就去哥伦比亚大学修设备,耳听八方,求知若渴地汲取着大学的数理化,看高中可不小儿科么?但是项廷不傻,自然藏拙,把考试分数控制在一个烘云托月的水平。然而有一次考试全军覆没,班里大多数人攀爬在及格线上下时,项廷竟然拿到惊艳的高分——他只是稳定那个分罢了。一次的麻痹大意,昔日的难兄难弟都在一日之间不跟他好了。


    中午,食堂顶上挂着几十面混杂的世界各国国旗,国旗下面的学生们按肤色种族各就各位。项廷一向遗世独立地从家里带饭,他不喜欢吃白人饭,这东西那吃完以后腹中冰凉,有种不明自己究竟是饱了还是没饱的空虚感。学校还供应一种似是而非的中餐,将纯肉馅的速冻水饺煎熟,抓一把生菜叶子,再拉花似地淋上一种甜辣的“四川酱”,吸引到了一大波人。


    墨西哥卷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纸底被酱料洇透后会淌一桌子。可是项廷刚坐下来,麻烦就来了。


    凯林认为插班优等生项廷不可原谅,前来下战书:“上次被你掏了屁股,我根本没当回事儿。那只是热身的训练赛,别太得意忘形了!下周三的联赛,你敢接招吗?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项廷赶时间,果汁被冻成了硬邦邦的方块,他用吸管将其直接戳成冰沙吞了,把剩下的半包薯条都倒进嘴里,然后说:“我赢了,能见你爸吗?”


    凯林说:“准备迎接真正的战斗吧!”


    凯林不置可否,项廷眼下也别无他法,便在凯林伸出的拳头上碰了一下。此事全校师生当天下午就都知道了,有的职工也参与到买定离手的队伍中来。


    距离华山论剑还有一个礼拜,凯林就像武侠小说里的“武痴”一样,睡觉手里也要抱个球。项廷就没那个功夫了,为了补支票被偷了的窟窿,天天打工跑江湖,三百六十行都做了一遍不说,隔三差五,还得给蓝珀上门做家政。


    但是项廷挑的时机都很好,每次事先确认了蓝珀不在家,他才去。一连很久见不着蓝珀,庆幸他那张鲜明的脸也失了色,偶尔想到,蓝珀总是一副挑着鼻子挑着眼,神经过敏小题大做的样子,说不出是喜是嗔,但是浓妆淡抹总相宜。项廷一感到想象令周遭也变得香喷喷的,他就告诫自己一切的甜美都是信不得的。遏制了邪恶活水的源头,又脱敏训练了半个月,他自信他的高烧不再复发,出院!


    这天晚上,项廷钥匙插进门孔里,刚要拧开时,蓝珀家的门自己开了。出来迎接的居然是那天拜托自己送蛋糕的客人。虽然知道姐夫在外面搞三搞四的,眼前的男人却没有一点奸夫该有的样子,非常地正大光明。


    何崇玉惠风和畅地笑道:“欢迎,请进。蓝,我们来了一位客人。”


    项廷想说搞错了,搞错了,这个时间点不是说家里没人吗?奈何何崇玉盛邀,此人有一股不谙世故的热肠,仿佛这世上都是安琪儿,大家生来就是为了歌颂万福玛利亚的。


    在玄关换了鞋,进来客厅,看到蓝珀像一个骨头被抽掉的人,歪在沙发上。


    prom上项廷见到一大溜极尽鲜艳之能事的拖地长裙,或粉红或亮黄,胸部都开得很低,裙摆钉满亮片,像圣诞灯饰。项廷刚刚摆脱了对世间堂皇之物的俗念,今天的蓝珀却一身素白,空洞清纯,小龙女似得。


    何崇玉倒了一杯热茶,给项廷暖暖手。项廷双手接过来,坐那儿。家里这么多人,厨房现在占着,项廷也不好上手收拾。


    也不知道是对他来了不干活不满,还是因为项廷好久音讯全无,蓝珀点了根烟,品头论足的过程中,烟头差点烧着项廷的头发:“死的活的?嗯?看这个状态应该是刚死不久……哦还没硬,死家里了,呀,好像会动……脸转过来,看看脑子里的水。”


    项廷几次想把他的手摁下去,却都忍了,蓝珀说他样子很招笑。何崇玉把饭做好了,蓝珀说:“不吃了,人烦烦的。”然后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酸奶,只拣里面的芦荟粒吃。项廷看他跟个摆果闻香的慈禧太后似得,迟早被八国联军攻破国门,过一过贫苦大众的日子。


    何崇玉递来一副碗筷,上了桌项廷才发现,家里原来一直还有一个小宝宝。谁家的宝宝,安静到有点不可名状的恐怖。


    何崇玉初为人父便一下拥有了两个大小子,亲子教育全凭直觉,家里的爱按闹分配。二儿子不说话,但能吃能睡,医生却说入口即化食品伤智力,小儿饮食须软硬皆施,何崇玉立即就给二儿子安排上了漏食器、慢食碗。父爱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过剩,二儿子一天比一天更彰显出非人的沉默。


    何崇玉说:“蓝,过来吃一点吧,喝一口汤也是对胃好的。”


    蓝珀闻言走过来,点点头:“也是,我是不饿,但是肚子里的宝宝饿了。”


    项廷惊悚,咬着块红烧肉,头就抬了起来。


    何崇玉又是劝和:“孩子总会有的。”


    蓝珀慨然:“真的,我也想有人叫我声爸爸啊。”


    喝掉小半碗汤,蓝珀去书房接了个电话。他一回来,项廷就站起来去修阳台坏掉的热水器。


    蓝珀见何崇玉很乐呵的样子:“你这是。”


    何崇玉便分享他的购物心得。说蓝珀走开的那会儿,项廷给他推销了一款加护膝的婴儿服装,何崇玉欣然下单,买空了库存。


    蓝珀听了也不评价,转身要去浴室(他饭前饭后都要洗澡)。何崇玉叫住他:“你的汤不喝了吗?”


    蓝珀说:“含水量太高。”


    何崇玉便向他解释,自己绝非冲动消费。他用唱诗班的神情,说项廷是磁石般的人物,引人注意的外表、洪亮嗓音以及充沛的活力,让他在一众销售人员中脱颖而出。项廷向自己描绘了一个没有内置护膝婴儿就不会快乐的世界,他引领着自己去用心体验观摩孩子爬行的模样;他面带笑容地说,这些衣服会让孩子更爱你。而他代理产品的宣传口号是:孩子们不能告诉你,不代表他们就不疼。


    言罢,如获至宝的何崇玉,去摸儿子的头。儿子走开了。


    蓝珀走到阳台,项廷双膝着地趴在地上,大半个上身伸在水槽下方的柜子里,如火如荼地在修水管。


    项廷没发现后头有人来了。而蓝珀想到他近日的所作所为,气得有点心律不齐,盯了会儿,以为自己的心态已经平和到无敌了,还是朝着小舅子的屁股,瓷瓷实实,踢了一脚。


    第38章 忿速娇语若连琐 项廷正修到紧要关头,……


    项廷正修到紧要关头, 这时要是一松开手,探出头去,大水直接决堤, 阳台乃至客厅顿成泽国。


    于是项廷按兵不动,调动了十八年培养起来的好修养以不变应万变。在蓝珀看来, 好好的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孩, 多日不见, 竟变成了一个缩着头的鹌鹑, 瞧你这副熊样!


    “死了吗?”蓝珀踩上了他的腰, 一点点施力,“我有说过让你死吗?”


    项廷一只手捂着阀门,一只手向后抓住姐夫的脚踝:“放尊重点!”


    蓝珀说:“要别人多尊重你, 首先要有自尊。有多少尊严就来自于你把尊严放在第几位,当惯了马仔, 还指望有尊严?天天捡别人剩下的, 尊严被狗吃了?一天天点头哈腰, 马屁拍得山响,谁会正眼瞧你?尊严早被自己败光了!一个男人, 立身之基立业之本没攒下多少, 就把给人当奴才的规矩学得七七八八?当狗也要跟上对的人!”


    “你跟踪我,蓝珀, 你又跟踪我?”


    “既然你摆明了没有气性, 是软柿子, 那我也不是不可以捏上一捏吧?”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蓝珀以貌似某个大人物的抿嘴微笑掩盖自己的不耐烦:“我只是告诉你,别人兜里的钱没那么好赚。你觉得摇摇尾巴就能上了牌桌了?圈子可不是靠混进去的。不好意思,这里是成年人的世界,别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还给自己累够呛。”


    “你在自我介绍?兄弟会和共/济会有区别?”


    蓝珀这儿怔了一下, 脸色全变了:“我本来就不会是那种长命百岁的人。但起码我是真小人,你咬我。”


    咚咚,这时,何崇玉敲了敲门。阳台的厚玻璃门关得紧紧的,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但是空气为什么有搓出火星子的感觉了?何崇玉想出去看看,可是蓝珀的神色让他猛然想到自己的老婆,老婆清高知书达理,一开口就爱隐形攻击。何崇玉把手一背,空踱几步。儿子捡纸飞机经过,带着何崇玉走开了。


    蓝珀绝不让话掉在地上,一个电话就要让项廷登上霍瑞斯曼高中的黑名单,从此杜绝那帮狐朋狗友。项廷呢,心如止水地修水管,怎么说他,他也很皮实的样子。只是默默地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躺着,像钻到车底修车那样,死得挺挺的。温水煮青蛙,谁急谁王八。


    “他们至少讲理,不搞人身攻击。”还怕蓝珀听不懂似得,项廷补充,“以为人人都是你么。”


    蓝珀闻言非常惊奇,关掉手机,坐下来,摆事实讲道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姐夫可没有跟你一起寻求一些成年人往往才会寻求的刺激吧?”


    前日全美超模大赛正式拉开帷幕,其预选赛在兄弟会内部进行。蓝珀请的私家侦探一到事发酒店,隔着门,房间里那种难闻而刺激的畜生的气息就钻进了他鼻子里。门内的项廷麻木地听着大家哞哞直叫,吼吼哈嘿,尤其白希利经常性突然地大叫起来,很短促,很尖锐,像正在被宰杀。项廷悟到,原来诸位都不是稳定的同性恋,这里是美国,谁都不会对哪一个人,甚至是哪种性别忠贞不贰。白希利发觉把他丢在那儿不管不问真是太欺负人了,破例让他尝一道头菜,项廷却完全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当。赛前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支持后勤,赛后他负责将佳丽送回家,连日披星戴月。坐牢三五年,貂蝉变母猪。蓝珀骂他学坏,尽学那勾栏样式了。说真的,虽然经历也是很跌宕的,这项廷没太大感觉,只感觉再这样下去他也要患上洁癖了。


    于此,项廷也没话说,更多是无可奉告。可好像把蓝珀看作自己一个更年期的小姨子,一旦更年期了,就有了话痨的权利似的,项廷尊重他。蓝珀便踩上了他的小腹,腹肌紧张时如钢铁,放松时像猫肚子,现在它就像汽车过的那个减速带。蓝珀非要把凹凸不平踩平了似得,像要把他臃肿的自尊心踩走。一深一浅的十分优美,真正的仙人之姿,却给项廷踩出了某种腹语的回答。


    柜子里空间小,项廷没有空余的手,只能把钳子咬在嘴里,差点吐了出来:“我刚吃过饭!”


    “你应该多吃点,补一补。”蓝珀往小腹中间,那难言的偏下一点,轻轻地一点、一碾,不过很快就沿着那条人鱼线滑走,“千万别玩废了、致残了。”


    “你放心,这我来你家吃的最后一顿。”


    “我理解,人是可以靠大□活下去的。”


    “大□早就合法化了!”项廷发现自己毫无隐私。


    “在哪里?大清吗?”


    项廷说不过他。但他觉得正是因为蓝珀在经济问题上过硬,他才敢抬头挺胸说话,逮到机会就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从见面就是,搞不懂犯了他什么太岁了,要受这种罪。想不通不想了,总之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人一牛逼,全世界和颜悦色。在激励他奋斗的这件事上,姐夫真是灯塔/国的灯塔。但论做男人这一点上,项廷拒绝向姐夫看齐。他身上有好多雌激素。


    项廷说:“你杀了我吧,我你杀得死吗?”


    蓝珀笑了,就是他平常故作惊讶地对每一句有聊无聊的废话加以评论的那种笑。


    “姐夫不杀你,姐夫救救你。”蓝珀叹了口气,“你这样的,出门遇到粘鼠板都是一劫。实在不行就回家,姐夫的工资林林总总加起来小康还偏上一点的,就养你一个还养不起吗?”


    蓝珀坐着,身体前倾弯下腰来。项廷的腰上忽然一冰。蓝珀居然在他的皮带和裤腰之间,塞了一张名片。名片何人?就是他梦寐以求不得一见的麦当劳总裁。梦想一瞬成了真,令人担心是不是吃饱了饭,有点神智不清。


    “姐夫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大买主财神爷的朋友,蓝珀多不胜数。快餐店的总裁恐怕排不上号,美联储主席也要往后站站。


    项廷需要吗?项廷太需要了,他巴不得把名片捧过来亲。可是出自蓝珀之手,一切顿时龌龊可鄙了起来。接受了他的“好意”,那不是被他直接从根上矮化固定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乞人尚不受嗟来之食!


    项廷:“你有病。”


    蓝珀一点也不恼:“叫声姐夫百病全消。”


    今晚的这一脚算真是踢到铁板上了。项廷完了工,站起来,二话不说抽出那张万金不换的名片来,原封不动地塞回了蓝珀那儿。但他塞的地方不是手,而是礼尚往来,还到了蓝珀的睡衣的胸袋里。名片的浮雕勾花了蕾丝,名片上凹印刁钻地摩擦得人栗栗的一激灵。连精美的锁骨也一瞬之间抽紧了,项廷看它倒像哨兵似的横亘在那儿,似乎在抵抗外敌的深入,看得可笑,项廷把名片插得更深。


    何崇玉听到门打开,刷拉一声巨响,就知道大事不好了。项廷见到外人就不说了,蓝珀却还不停下来:“既然都要折磨了,那就互相折磨啊。”何崇玉就劝项廷:“他说话难听,但他不会害你。”像人家去上香,不僧不道的跟在后面说施主摇支签吧,我们庙的菩萨是很灵的。项廷不摇,何崇玉此处也不便说什么了,唯有送去祝福。看到项廷绷着街头霸王般的脸孔,竟然敢忤逆蓝珀,给蓝珀找不痛快,何崇玉不禁又高看了他一眼。项廷道了声谢谢款待以后就走了,何崇玉目送着心里还很惋惜,他这个人向来是离自己越远的东西,越能感受到比较大的共鸣,是个染有香菱之癖的文学中年。


    何崇玉转而安慰好友:“你不要生气,年纪小实话多。”


    蓝珀说:“生气也没有用,就像傻瓜你就不能恨他怎么不聪明。”


    项廷走了,门敞着,蓝珀一直没去关上。对门的邻居遛狗回来了。主人的手刚伸出去给他摘绳,他头一甩就下来了。原来狗戴着绳真的只是哄主人开心。蓝珀回到阳台,看到柜子上的扳手的握把上,项廷甚至咬下了两排复仇的齿痕。他就这么样讨厌自己么?


    蓝珀感到精疲力尽,去洗个澡开心开心。脆弱地泡在水中,还是百思不解,怎么会有这种小笨蛋呢。项廷与小时候那会变了太多,可又像什么都没变,否则自己之前也不会试试看的心态丢了一块手帕。大不了再丢一块?罢了罢了,有什么意义呢!让他想起自己来,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时隐时现的愿望,实现起来竟然那么难那么难。


    澡泡得困了,晕晕的,忽想到项廷扔那名片时,这小子是不是香港古惑仔电影看多了?学得有模有样,眼里有光嘴在坏笑,耍酷拉风得就差跨上六只眼的大摩托了。蓝珀嘁一声笑了,发梢一宛甜香的水痕,顺着鼻尖滑落到了唇边。


    第39章 玉钩鸾柱调鹦鹉 过了一个礼拜。项廷践……


    过了一个礼拜。项廷践行了他临走时放的狠话, 再没有上门来。家政公司给蓝珀道歉,说换一个服务人员,蓝珀表示不需要。


    这天上班, 沙曼莎来说,费曼在审核一个项目, 要蓝珀过去把把关。虽然高盛以运作IPO, 而不是天使投资闻名, 但它确实有一个部门, 负责将客户的资金用于早期的创业公司。初创公司得到高盛的青睐, 仅凭高盛的名号就能打通其他无数的门路。


    蓝珀一去,发现会议室里尽是抽象语言。来人是斯坦福大学的物理学教授,以及他的助理教授与两名博士生。他们合伙开了一个公司, 叫“有裂缝的宇宙蛋”。


    看到蓝珀在门口,费曼说:“蓝, 请坐下。卡茨教授是纯理论科学机构的资深科学家。”


    同行的博士生捧哏:“教授是探索活在量子宇宙中对我们意味着什么的先驱。”


    卡茨教授接着推销:“非定域性意味着事物看似分离, 实则并未分离。我们的一部分超越了此时此地, 使我们能够穿梭时空。换句话说,我们的物理存在并不局限于皮肤和头发。这个领域就是连结宇宙的量子网, 它是维系万物、治愈身体、维护和平的微观能量蓝图。要领悟真正的力量, 我们必须了解这个领域及其波动和能量微粒的运作方式……”


    蓝珀往左边倾了倾身体,低声和费曼说:“所以我们的宝贝是什么?时空穿梭机?还是《星际迷航》要出新片了?”


    费曼说:“能否再向我的同事展示一次?”


    “这是当然。”


    只见卡茨教授取出一只点火枪一样的东西, 就跟蓝珀平常在家点燃香薰蜡烛, 用的那种迷你的差不多。


    按下按钮, 咔哒一声,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幅幅活动的立体绘画:金鱼的尾鳍轻轻摆动,仿佛真的在水中蹁跹起舞;银闪闪的大蝴蝶每一次振翅都像掀起了微风,翅膀的细腻纹理纤毫毕现。光影逼真得让人想伸手去触碰。蓝珀也真的去碰了, 蝴蝶停在了他的指尖,宛若吸食着花蜜。这一切便愈□□缈美丽。


    助理教授说:“1972年,我们依靠光学陷阱显示技术制作了世界上第一张全息图。现在,如您所见,我们无需任何介质,通过激光加热空气分子使其电离,制造出用之不竭的等离子体。简单来说,实现了凭空成像。”


    卡茨教授却说:“你的说法不够准确,我们利用了光子,而光子完全是存在主观意识地进行了这种排布。”


    眼见话题又朝着玄学的方向去了,蓝珀说:“这个,我能买一个吗?给我的小孩玩。”


    教授关掉了“点火器”,表示技术还在高度保密阶段,样品不能随意流出。接下来,教授播放了一段修改后的双缝干涉实验录像。一个光子被发射到目标屏,但在到达前必须穿过开缝挡板。神奇的是,光子“知道”挡板上有几条缝。当只有一条缝时,光子以粒子形式射出,直接到达目的地;而在双缝情况下,光子以粒子形态出发,却以能量波形式穿越双缝,在目标屏上形成干涉条纹。这表明,实验操作者对缝的数量知情,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光子的行为。


    然后他们掏出一个辐射计,像电灯泡,近乎真空的内部悬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风向标。当光接触这个风向标的表面时,它旋转起来。辐射计放在一个位于光源下的平台上,大家尽情地欣赏风向标的转动。


    卡茨教授说:“先生,你不需要去控制顶上的那个光源,你可以用你的意念来让这个风向标停止转动。”


    蓝珀把手搭在唇边,是一个随时准备打呵欠的姿势。


    费曼看了一眼时间,说:“蓝,有没有问题?”


    “大开眼界。看上去,量子物理学将科学家和唯心主义者拉拢到了一起。”蓝珀露出挑战的笑容,“所以下一个议题是什么,总不会是在东京的一只蝴蝶扇动一下翅膀,一个月后就能在巴西引发一场飓风,这种陈词滥调吧?”


    卡茨教授说:“是1914年费迪南大公的司机转错弯的事,费迪南大公的死最终触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一切仅起因于一个我们随时可能犯下的小错。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历史,和自身的经验上。不要被今天仍然在科学界和媒体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教条主义、机械论和唯物主义的观点给吓到了。在认知上进化,你不仅需要准备一个辐射计、一个光源,最需要的是一个开阔的心胸。”


    投资人和被投资方应该是互相帮助的关系,但今天蓝珀一进门就没表现出足够的尊重。被卡茨教授指出来后,蓝珀也不解释清楚,只是叹了口气,话留了一半在心里。


    蓝珀说:“Anyway,我要下班了。”


    沙曼莎惊呼:“现在下午两点钟!”


    蓝珀说:“哦,在我进入‘出神体验’期间,可以飞到任何遥远的地方去。 ”


    也许是引起了卡茨教授的共鸣,也可能是他单纯地想缓和一下关系:“请留一下,先生。听说你是苗族人,我对你们的巫术、神谕和魔法非常感兴趣,我们的科学仪器尚无法检测到如此精微的能量场,但是你们或许早已做到了。”


    蓝珀都出会议室的门了,又折回来:“我们先不谈生意。你刚刚讲的都是什么东西?谁能讲个有节操的笑话?一定要聊这个深入又敏感的种族话题吗?”


    蓝珀陡然扭过脸,质问费曼:“谁告诉他的,你吗?”


    卡茨教授说:“并非赫尔南德斯先生。1988年春天,我趁着做研究和去朝圣的机会,在中国西藏中部的高原上待了42天。一路上,我们参观了12个僧寺和2个尼姑庵,还遇到了很多难忘的人,喇嘛、尼姑、游牧民和朝圣者。在这期间,我还和一个寺院的住持有了珍贵的交流,后来,这位住持也来到了美国……”


    蓝珀:“哦,白韦德。”


    卡茨教授点点头:“韦德先生是斯坦福研究中心认知科学项目的共同建立者,并创立了SCANATE‘坐标扫描’工程,成为斯坦福研究中心著名的遥视研究的前身之一。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知……”


    “底牌都亮出来了,牌局也就该结束了。”蓝珀招呼也不打,走了。


    蓝珀回办公室收拾东西。门外的脚步声辨识度很高,在走廊混杂的步履声中显得坚定又古板,隔着很远就能听出来。


    费曼来了,沙曼莎不情愿地回避,替他们带上了门。


    蓝珀坐在高背转椅上,一边把烟斗里的灰敲出来,一边说:“你最好是告诉我你周末被外星科技夺舍了,我才能接受自己为何要浪费两小时听这种科幻小说的内容。”


    “你是投委会的成员,应当审核每个项目。”费曼沉静道,停了停说,“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那么投委会的主席,你是去审核项目的吗?你真心觉得他们的把戏有戏吗?第一,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数学天才,门萨俱乐部准入级别的智商,凭直觉就能心算出投资的收益率。你不需要看数据,就能立即明白别人向你推销的项目前景如何。第二,你的眼睛见过一万多笔交易,年复一年地审视着千百个提案,一笔一笔轧一遍,你听过无数人的夸夸其谈,他们试图把天吹上去,但你总能一一识破其中的漏洞。最后,费曼,你内外都铁石心肠,平心而论,你真的会让他们进高盛的门吗?”


    卡兹教授说过,唯物主义观点已经统治世界超过三百年的时间了。这种公共的催眠从出生开始,在接受高等“教育”时达到顶峰。那些受“教育”程度最高的通常就是最坚持“公认的现实导向”的人,完全不能接受另一套世界观。费曼就是一个典型。


    “也许,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世界。”费曼波澜不惊,但是微微转动左手上的尾戒,“或许有时候,我太傲慢了。就像柏拉图的‘洞喻’,人们都被限制在一个洞穴里,只能看到一个虚影的世界。”


    “但我呢,听到‘白韦德’三个字,我的大脑就跳闸了。除非你告诉我,他的坟墓你已经掘好了,那样王子殿下,我就会单膝下跪,为你擦亮每一寸靴子。”


    换个人来,肯定要问下去的。但是费曼看着他,没有说话。可能蓝珀本就是个裹在重重疑云里的人,一会儿酷爱搬弄封建迷信,整个纽约州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像男巫的人;一会儿就像今天,卡兹教授话里话外明明在力挺苗族的信仰,蓝珀却说人家是智商洼地,一句话八百个笑点。种种自相水火的矛盾在他这儿并行不悖,他好像尤其擅长自己跟自己过东瞒西骗的日子。


    费曼觉得不合适呆在这,蓝珀却不让他走:“我的灵体受到了伤害,你说你道个歉就行了?我约了客户打高尔夫,一起放松一下?也许,也能帮你挽回点什么。”


    两人下了电梯,到了停车场,蓝珀才说会客内容不是高尔夫,是篮球。车子发动了,十字路口不得不拐弯了,蓝珀才接着指示,不是去麦迪逊广场花园尼克斯主场看NBA巨星,而是瞅瞅高中生互啄。费曼搭着方向盘的手只是片刻没动,蓝珀上手替他转了向还有说有笑,赶紧的。


    第40章 淡粉轻脂最可人 车子缓缓驶入霍瑞斯曼……


    车子缓缓驶入霍瑞斯曼高中,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费曼停好车,侧头望向副驾驶座上的蓝珀:“我们到了。”


    蓝珀的一只手搭在车窗的边缘,指甲慢慢地划过表面, 文文静静地消磨时间。窗外,那些高中生一放学就像被风卷跑的野草籽一样从校门口散开。蓝珀有些羡慕他们的元气, 真是他从没有享受过的青春岁月。


    两人在车里小坐了一会, 蓝珀就变得格外沧桑了一样, 淡淡的疲惫:“我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我这么突然出现, 感觉会吓人不会让人开心。”


    “太可怕了。”蓝珀摇了摇头,把上周和小舅子闹僵的事说了。


    他先说自己动了肝火,伤了斯文, 又落得埋怨,坦白不是个好家长, 然后建议咱们打道回府吧, 最后峰回路转:“费曼, 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好爸爸。”


    费曼带着一种可以触摸到的冷静,把视线移开, 再把脸转走一点。蓝珀接着说:“相比我认识的一个香港钢琴师。”


    “何崇玉?”


    “对哦, 我应该跟你说过他。”


    “我认识他,比你更早。”


    “在哪?”


    “马术比赛。”


    “真的吗?谁的马跑得快?”


    费曼没回答。蓝珀又催了他两遍, 对方还是不直说。蓝珀就摁了他安全带的按钮, 带子自动收紧了半圈, 把费曼紧紧地绑在座位上了一样。蓝珀也不管他了,自己下车了。


    捎上车门的时候,才听到费曼说:“你自己来看。”


    前往体育馆的路上,蓝珀还在以人为镜, 他说何崇玉是会把亲生儿子桃太郎一样漂走的那种爸爸。


    蓝珀解释:“带你一起是为了让你看着我,免得我一见到人又说出什么心急后悔的话。”


    因担心项廷抱有偏见,蓝珀还准备对费曼的身份加以藻饰。蓝珀说:“情节荒诞不要紧,但演技要尽量自然。”


    到门口了,白谟玺一个查岗电话来了,蓝珀很诚实。


    白谟玺惊奇:“你什么时候对那臭小子这么上心了?记得他飞美国前,你不是祈祷了好几周希望他的飞机掉下来吗?你还说去接机,是因为打算开车撞了他把他撞成肉泥,撞上一百次也不多。”


    蓝珀说:“得到了神的祝福和恩光,我放下了过去。现在,我要拥抱神为我准备的新生活。”


    白谟玺也不深究。蓝珀就像是春夏交替的天气,每时每刻说变就变。傻子才会跟他事事都争个子丑寅卯,谁跟他半封建半资本主义的散装大脑计较啊。


    体育馆外早已停满了各式车辆。门口的志愿者们忙碌地检票、引导人群,摊贩们吆喝,空气里充满了爆米花和热狗的香气。


    霍瑞斯曼高中的学生非富即贵,观众席的家长当然也是星光璀璨。几乎每位母亲都穿着香奈儿套装,或者圣罗兰裤装,亮闪闪的包包挂在苗条的肩上,她们不仅为自己,更为孩子和另一半在社交圈里混得开而打拼,辛苦维持着社会地位,活动接活动,忙个不停。现在流行给脚打麻药,这样就能穿那种超痛的高跟鞋整晚都不觉得疼。有位妈妈在冷飕飕的早春只穿了条简单连衣裙,虽然冻得直哆嗦,但她赢了,比所有人更早抵达终点线。接下来如果再有人穿这件普拉达下季度才发布的成衣,就是在学她了。太多曼哈顿人热爱时尚,但这种夏衣冬穿、冬衣夏穿,不惜冷死热的事跟时尚八竿子打不着,重点只在于要比别人先穿。前排还有几位当红歌手、好莱坞影星,自带长枪短炮,摆好了造型拍完了照片,比赛还没开始,这些几位家长纷纷走了。高调出席,低调离场,全美的媒体已收到通稿,《巨星爸爸深情守护,父爱满溢闪耀全场》。


    在贵妇妈咪扎堆的地方,两个西装革履的投资银行家该多么格格不入。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是曼哈顿的社交界男女泾渭分明,女人有女人组成的委员会,总是成群结队地出没在孩子艺术班旁边的高级早餐店、豪华健身房或SPA,而有钱有势的男士,参与育儿的活动顶多就是出现在学校的筹款活动上——那里绝对没人带着老婆。费曼便看着很典型,尤像数个重磅董事会的成员。


    蓝珀却突破了权力世界的性别隔离,他说这条裙子真是太合身了,但说到惊艳,还是你的这对耳环胜出;他说今天没人比你瘦,你在瑜伽课上的努力真的看得见,能不能把教练也介绍给我?他还预支了对方小孩今天在赛场上的表现,说每次看到他打球,都惊叹他简直是天生生来为篮球而生的。费曼话少,蓝珀就解释他今天扁桃体发了炎。


    最后,蓝珀跟这所高中的家长会会长说:“高盛是一个大家庭,我很荣幸可以服务这么多的客户。当然,我更希望你可以加入这个大家庭,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出现。”


    比赛即将开始,家长们都落了座。忙碌的蓝珀也坐了下来,笑着对费曼说:“请看,老板,我来这儿是为了工作。”


    不远处还空了个座位。白希利故意晚到,本打算压轴出场,他今天穿着那么超前,肚脐眼儿一闪一闪的。猛然却见到了蓝珀,白希利一只独眼的白眼翻过去差点没翻回来。


    球员入场,凯林在主持人的介绍中,走过选手通道,全场欢呼声爆棚。然而他扫向观众席的第一眼就看呆了,一分钟之内被闪电击中十次,震惊充斥他那夸张的胸大肌,显然更加鼓胀。他窈窕若仙的心上人分明是在跟别的男人讲小话,说一会笑一会的,凯林远远的却也跟着嘴角旋转,毛毛的大手从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了后脖子。


    直到最后一个选手进了场馆,都不见项廷的身影。


    蓝珀还来不及奇怪,电话响了,他要出去接。


    费曼出奇、破格地关心了一下谁打来的。蓝珀:“西藏喇/嘛。”


    电话打了二十来分钟,蓝珀回到座位的时候,比赛正好进行了半场,现在中场休息。大屏幕上分差8分,蓝珀不清楚哪边是哪边,问费曼。费曼说:“落后一点。”


    蓝珀的手机还亮着,忽然不可思议地来了一句:“你从没见过他,怎么就知道他在哪队?别告诉我你也暗地里查了我什么东西哦。”


    费曼淡淡道:“只有一个中国人。”


    蓝珀笑了下:“对不起,我的头有点热乎乎的,我打算去买点冷饮降降温,你也要一杯吗?”


    蓝珀走到外头的铺子前,刚排上队,背上突然一阵湿冷。蓝珀转身,一股粘稠的奶昔沿着他的衣服往下流。站在他背后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希利。白希利手里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奶昔杯,还没有泼过瘾一样,一脸的嫉恨:“希望这不会毁了你的衣服——就像你过去毁了我一样!”


    话音刚落,白希利就被同样出来买喝的凯林提到了半空:“那我现在毁了你!”


    蓝珀没有过多展示他的风度,只是问了□□育馆的更衣室淋浴区往哪边走。凯林急忙丢下白希利,亲自给蓝珀引路。白希利在周围人热辣的眼光中艰难爬起来,又骤然感到大地的震颤,凯林像个泰坦似得又回来了。蓝珀沉着脸不紧不慢地洗手的时候,白希利已经被揍成手打鱼丸了。


    这儿离球员的更衣室一步之遥,蓝珀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响。好像,来自隔壁的墙。


    洁癖的世界末日降临。蓝珀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出汗,脑海中不断重放那一刻被弄脏的噩梦。每一颗奶昔的滴落都是敲打在心窗上的重锤,蓝珀已然支离破碎。水龙头淌了十分钟的清水,蓝珀的双手还在细细颤抖。如果事情可以重新来过有挽回的余地,他愿意付出一切。


    同一时间同样崩溃的还有项廷。上半场的比赛他姗姗来迟,频频失误,只因为赛前喝了一瓶饮料。那是兄弟会的内部特供,市面上根本买不着。白希利五次三番力荐过,他说那是专家研制,能量饮料,让人超水平发挥,焕发男子汉气概。当时没有用武之地,项廷便囤了十罐留到今日。所谓的“红牛”一下肚,果然五感一下子有如天人,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极为尴尬而无助。幸好,幸好赛场上还没有显了形!


    于是空无旁人的休息室里,下半场比赛还有十分钟开始之时,项廷绝望地感到那里被毒马蜂叮肿了似得,只能满腔愤怒,一拳砸向了墙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