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作品:《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第61章 冷云凉月助风骚 刚刚脱离处男行列的项……
刚刚脱离处男行列的项廷哪里见识过这个, 蓝珀的一颦一笑,那每一帧都在上乘,那意境掐得叫精巧, 那美丽挑逗性极强,那狐媚对他来说太高级了。他如何知道怎么接招, 如果这是场梦又该如何结束呢?梦醒了还能不能续上呢?
狼狈之下, 项廷扯掉了脖子上的项圈, 说:“你不养狗, 这哪来的?”
“轮不到你来左查右问, 你没资格。”蓝珀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愉悦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但我喜欢你的好奇心。”
项廷看了信心大残, 立马把房子巡逻一遍,并没有同类。项廷就如被旋风卷到半空, 找不到落脚的所在, 前后茫然。问号像无数钟摆般左摇右敲, 响起急促的声音,在他脑里。
终于, 蓝珀优美动人地皱了一下眉:“何崇玉爱屯东西, 实在没地方送了,最后总是落在我这里。”
“谁?”项廷犹然不信。
“何崇玉。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我不说话。”
“串过供了!”
蓝珀啼笑皆非, 处男真是麻烦, 好爱胡思乱想,一天到晚纠结鸡毛蒜皮的东西,相处起来有点累。想到他俩利比亚战争般混乱的第一次,蓝珀叫得像杀鸡, 项廷那叫没杀过鸡的连鸡翅膀都按不住,因为他比鸡都紧张。只会用蛮力而且特别喜欢掐脖子,又纯又猛但是三秒缴械,一个在上面的,他还好意思说坐下来都疼!你问他别的感受有没有,他形容不出那个脑髓被抽动的极乐体验,他说鼻子通气了,想哭。
“小鬼,你好像完全不记得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连个像样的道歉的表示都没有,就问心无愧地查上我的岗来了。”蓝珀活生生给气笑了,“你可真是的。”
项廷自有一番道理:“我打给何崇玉,让他证明我的生日蛋糕就是你送的。还有书包,推荐信,全部都是你。”
“不是。”
“对质!”
蓝珀面不改色:“说破了大天也不是。”
“为什么就是不承认,你对我这么好?”
“好,好就在我好恨你,很恨很恨你。”
项廷盯着他,蓝珀那般美艳如此多娇的脸居然能挤出这么险恶的表情,牙齿咬得如同碎瓷片作响,真不像是装的。可他的话说得太满了,又让项廷有种信不了一点的感觉。
项廷笑了下:“那你最好时时刻刻都把尾巴藏好。”
蓝珀转过身进了浴室,对着镜子松了他的发髻。项廷跟上去,站在他身后,天花板的暖风吹弄蓝珀那长头发,毛茸茸地刺着项廷的耳根,巫山一段云,有一股腻香。
蓝珀取下步摇放进妆奁里,一边说着:“等会你可以主动问问你姐,我和她远隔重洋,经常为了说一句话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但她可是对我的尾巴了若指掌呢。该主动的事你不主动,你究竟是狡猾呢,还是没出息?你自己说说看。”
项廷想跟他好好沟通,他总觉得两人之间不止一场误会,蓝珀的积恨必然有因吧。大家有话说开就好了,不至于在那兜圈子,不至于在那跟自己较劲。
可蓝珀真的不睬他,项廷只能扶着他的肩头试图把他扳过来。蓝珀那苏绣摸一摸就勾丝了,吃痛地叫了一声,面对面了,也不肯正视项廷。
都是光脚站着了,项廷比他高,蓝珀高兴不起来。当年的小土狗,蓝珀多少年了都觉得比纯的好看,透露着一股独特的委屈感。那赤裸幼稚的男孩子,天真未凿、不通世故,只会从姐姐的一个怀抱转到姐姐的另一个怀抱寻找着乳汁似的。长大一点了,就连族人写来的书信,他只要觉得是男生写的,就会夺走,不许姐姐看。现在呢,唉!毕竟大狗不像小狗好管了。
蓝珀说:“你再每个房间检查一次,看有什么用,要靠鼻子嗅。”
“不用了,我信你。”项廷明明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时机是否合适,因为觉得他在蓝珀这儿的试错成本已经是零了,少说少错。
蓝珀听着就怪怪的,好像自己丧失了身为事主的话语权,还需要项廷体谅似的。架不住往项廷身上胡乱打了一下,正中伤口。
项廷嘶了一声,蓝珀神情陡变:“叫你别乱动!痛不痛?”
项廷看着他笑起来,蓝珀意识到中计了,忙用手绢按住他的两个眼睛,不许他再乱看。挡住了,仍然不堪其扰,蓝珀狠狠往他胸口拧了一下:“你个贱狗。”
想必项廷一辈子都适应不了这个,笑着牙还没收就被骂了,威迫的口吻马上来了:“差不多得了,会不会见好就收?”
蓝珀还想过过嘴瘾,可是项廷好像真的不喜欢,蓝珀都没法儿把他顺毛抹实了,又不肯服软,退而求其次地说:“你是乖狗。”
项廷忍不了:“非得带个狗?”
“你不喜欢吗?”
“换你你乐意吗?”
“我会生气的,”蓝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只手抚着自己的裙摆,一寸一寸地捋着,“但最让我生气的根本不是这种事情……”
说着,他不知为什么忽然低下头去,轻轻吸了两三下鼻子。
项廷被手绢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别提有多慌了:“啊,你别哭啊!”
“哪哭了?”蓝珀把手绢移开,笑着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就是气得人中痒痒的要长胡子了。”
让蓝珀好好说话就像要了他的命,项廷深受其害,违着心,板着脸说:“少来,我今天难受,你别招我。”
“我可看不出你哪儿难受,招你怎么样?”
“别问我。我控制不了,算你倒霉。”
“多倒霉?你有狂犬病?叨我一口?”
“别说了。”
蓝珀语气像个旧式的大家长:“我是你主人,说难听点我是你爸爸,叫爸爸。”
项廷笑了声,正要张嘴。蓝珀忽然聪明了,意识到他要喊什么,前车之鉴太多次。蓝珀忙堵住他的嘴,且给了一巴掌。
蓝珀继续一心收敛他的宝贝镜匣,但是多了项廷这一个人肉首饰收纳架。颗颗鸽子蛋大的双股澳白项链、清代老坑玻璃种的帝王绿手镯,珍珠皇后挂在项廷耳朵上,玉中之王则叼在他嘴里。
一开始项廷当然不配合,蓝珀就掐他的脸:“还以为自己是谁呢,狗还把骨气吊得高高的呢。”
蓝珀看着成品,心生欢喜,想到以前男孩捡些枝桠多的枯枝,回家找个瓶子插起来,然后就把少女的银饰银器一件件地无比珍重挂上去,入冬以后,他竟还猎回来几只鹿角。
蓝珀半生都在漂泊,可一个摆渡者竟然从来无法选择彼岸,结果是永世的徘徊。如果可以他真宁愿永不航出外面的世界去,蓝珀最渴求拥有一个永不失去的信物,真真正正地据为私有。
心晴的时候雨也是晴,看着被打扮得珠光宝气的项廷,蓝珀竟然情不自禁地捧住他的脸:“我的狗狗,我的狗狗。”
项廷听了愤怒之余,也隐隐发现蓝珀每次忽如其来的煽情都带着点病态。他喜欢蓝珀有一部分因为蓝珀不一样,他很弱,他需要自己。这样的人鲜花一样,主人家但凡没有照顾到,鲜花离开水,立刻就不鲜艳了。项廷必不是反过来认蓝珀当主人来的。过惯了鼻孔辽天的日子,在北京他说东,就没人敢往西,来了美国他抱着屈一伸万的志向,心里却仍把自己看作宇宙中的上位种族。他最多能接受蓝珀是一种能量类生命,能吸干任何男性的任何能量,还能产生磁场和辐射侵蚀男人的精神和□□,他最少应该依附、寄生于自己,这才对头。可他只是脑子抽风了才说了一个狗字,蓝珀就把这个字冠冕堂皇当作了断句符号。但是怎么说,这又总比麦当劳总部楼下那天的没话讲确实强很多。
所以项廷努力权当没听到,心理上塞上耳朵。后面蓝珀说的他没听清,但是听着语调都是哄小孩的拟声词,催他脱了衣服洗澡。
“你家浴室好几个。”项廷按兵不动。
“就要跟你挤一个。”
“……那你别看。”
“姐夫不看。”
“……我会看你。”
放好了水,蓝珀坐在浴缸边上舀着浴盐和浴油,笑了道:“我又不脱,我伺候你。”
项廷哪也不看,看哪都不对:“你会湿。”
“你龌龌龊龊的。”蓝珀走过来,出人意外地没说什么呛人的责备话,只是手指勾住了项廷裤子上穿皮带的那个腰袢。
一米八多的大小伙子一拽就动了,可项廷到了浴缸边,还在抗争:“我现在不想洗……”
“撒谎,”蓝珀把一个柴犬卡通靠垫放进浴缸,“狗狗都喜欢水。”
蓝珀家的浴室是一个纯银打造的堡垒,导致他的那个浴缸看着特别像一口油光水滑的大锅,水沸了,食材丢下去,等吃吧。
“大不了呢,我把眼睛闭上。”蓝珀貌似动了恻隐之心,“你真闹人,这样可以了吧。”
项廷利索得很,单手一把将上衣拉过头顶就拽掉了,但是脱裤子的时候他别扭地背了过去。
传来蹚水的声音,但是蓝珀还是闭着眼,像躲猫猫的时候问猫猫藏好了没有:“好了吗?”
浴室里飘满了令人心醉的甜香,蒸汽轻抚过蓝珀的脸颊,灯下金光之露闪亮欲滴。他只穿了一件肉色的衬裙,雪肤明霞千朵,菱唇艳泽有光,尤是他那颗圆润甜美的唇珠如同激丹,卖俏般的,羞人答答,任君采撷。
项廷越觉得燥热,就越想在周遭的世界把这份燥热揉搓开来,抖落下去。就这样,久久地注视着姐夫的颈项和侧脸,几乎停滞了心跳,数着自己的呼吸……
好安静啊,真静。于是蓝珀等不及了睁开眼时,便见到一张放大数倍的脸,咫尺深渊!
吓得他哇的一声推开项廷。浴缸不大,但是浪大得如同项廷在坐跳楼机。蓝珀把他摁在水里毒打,但是也讲究方式方法,比如蓝珀抻着他受伤的那条胳膊绝不碰水,比如蓝珀捏住他的鼻子防止他呛水。暴揍了一顿,蓝珀开始莫须有地刷牙,明明没有亲到他,他好像心灵上就遭受了重创。刷完牙,继续体罚,孽海,翻起爱恨。项廷看似软不拉耷的任所欲为,实则用那个柴犬靠枕一直挡着腿那里。听蓝珀累得细喘微微,项廷更是不敢挪开一点半点了。
第62章 瘦尽休将珠泪竭 “都是你不好!” ……
“都是你不好!”
……
“真叫人窝心呀!”
……
鸡飞狗跳。
项廷因亲亲未遂, 挨打受骂了十分多钟。蓝珀的脑子,是一个谜,他好像觉得用来洗项廷的水, 项廷在里面被打了,水就不干净了。因此又把项廷倒出来, 换水, 重新加料, 总共折腾了快半个小时, 他才开始像巫师调制魔药一般, 双臂合抱着一根马卡龙色的超大号定制搅拌棒搅他这个坩埚一般的银缸,顺时针逆时针各六圈。
第一锅魔药配好了,蓝珀才关注到项廷。他觉得自己打人的力道刚刚好, 懵乎但不伤脑,可项廷怎么死了都有一会了?戳一下, 都凉了。
只有蓝珀作势要抢走他的靠枕时, 项廷才有点还魂的迹象。
“我打疼你了?”
“没吧。”
“我吓着你了?”
“不至于。”
“那你装死, 找死是吧?”蓝珀眼睛睁得滴溜圆,“姐夫既没有每天刷你12个小时, 也没有开水烫你的小弟弟, 我还一直想着沙浴很神奇,洗完你拎起来拍一拍会不会像沾了粉底的化妆棉, 一拍就噗噗冒粉, 姐夫都没有让你去沙子里滚好多圈, 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不想讲话。”
“有话要快讲,有噗噗要快放,再过几年你连噗噗的力气都没了。像姐夫一样老了,力气就像钞票, 花花就少了一点呢。”
每次一说到年龄差,项廷就有种被人轻看了的不快,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妞。蓝珀那口吻好像自己总比他矮两辈似的。
项廷说:“你能别动不动提钱吗?咱两之间是有什么话要说,不是有什么东西要卖。”
“好吧。”蓝珀眨眨眼,“其实小伙子的力气是越用越多的,就像小妹妹的咪咪越摸越大。”
完全是个不在其位的对话。蓝珀一点也不生气,压根就没当回事。就像你一个人,跟狗置什么气呢。
项廷是真的火了,他突然悟了蓝珀有时候故意说的特别成人、甚至于恶俗的话,不是在对着他卖弄风骚,蓝珀就是纯纯逗小孩的恶趣味心态。他就是那种忒膈应人的亲戚,手贱,喜欢扒拉男宝宝的小鸡I鸡。这事越是早发生时呵止,效果越好,绝对是一次出招,一步到位。可要是作家长的不够严肃,或者家长本身也觉得因为这种小事跟他闹翻脸没有必要,下一次他就会呼朋引伴,大家围着掀开裤子看,戳几下,讨论是不是比上次胖了一点,这个抱一下,那个抱一下,传阅。虽然不可能从小摸到大,但蓝珀更恐怖,他像那种还想帮长大的宝宝洗屁股,换尿不湿,穿开裆裤的。
正这么想着,项廷听到令他内心穿云裂石的一声——
“宝宝?”
蓝珀不是看穿了他心里所想,他其实是接连着叫了别的很多称呼,项廷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听到罢了。
项廷悚然:“还没发现问题所在就是你吗?”
蓝珀不大懂,望着他。
忽然,项廷凶戾地笑了,说:“力气?我都省着呢,只用在你身上。”
蓝珀一下就被他的话深深震动,再没有勇气反驳他似的了。
蓝珀一下就被他的话深深震动,再没有勇气反驳他似的了。项廷却狠狠地笑出声来,乘胜追击:“还什么咪咪?中国话里有这个词儿吗?那玩意叫乃子!跟着我念,乃子!正儿八经的乃子,女人的乃子你见过吗?像柚子一样的大乃子,还是像桃子一样的小乃子?见过又摸过吗?摸过又亲过吗?亲过是什么感觉?亲过后是……”
“闭嘴!”
“这就叫上了,这么能叫,是不是天天找人叫?”
“你、你个下流坯!”
“呵,你看,我刚开讲你就受不了了。我说了,不是不想讲,就怕你不敢听,这下懂了?”
项廷自认为收妖成功,镇住了蓝珀。对付这种亲戚就要这么搞,他说看你牛牛,你得说我先看看你的,言出法随,一次治好!
蓝珀的影子在地面的银砖上拉得纤长,空气中只有泡沫碎掉细微的声音。焯了这遍水,兑好第二锅,摁下计时器,低温慢煮,蓝珀便出去了。本来忙忙叨叨的人,自始至终,雪落无声。
项廷背对着门,好一会不见蓝珀回来。水珠滴答的声音变得严酷,把项廷的心渐渐打成了马蜂窝。
他火大成这样,全是拜蓝珀所赐,因为他现在见到这个人就想发射。他妈的,这不是废了吗?以前北京城里最顶的妞,等等美名把她造成一个神,项廷见了招呼懒得打半个。兄弟们看得两眼发绿光,但女孩至多只给项廷一种大方但乏味的感觉。听说人家爹是北部战区海军司令员,项廷对她爹兴趣大过天,别人拜访将军是勾搭姑娘,他抱着盗版的图纸上门讨教,人家问生辰八字,他打听咱新中国到底啥时候能造上自己的航母?
所以他气的又不是蓝珀,多半是气他自个。一个男人连自己的□□都管不住,还能成什么事了?可是蓝珀都不在现场了,单单听到几声他正踩台阶的声音,项廷都想立马冲出去直接把他摁在楼梯上干了,屁股冒烟。爽完然后呢?然后门铃响了,门外不是他姐就是中情局的人,兴尽悲来。
项廷越想下去越是悔不该,蓝珀的脸皮子绢纸那样薄,他的心就跟一颗嫩豆子一样经不起锤打,他的贞姿不受霜雪侵,他生命的线儿细溜着,自己怎么可以用那么肮脏的话那么凶他?明明在外面他经常是门哑炮,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为什么回了家他的炮芯子就露天了,像地雷,蓝珀轻轻一踩就要炸,这不是窝里横吗?他又动辄忘记自己甲级战犯心里应当有愧,因为难道有钱不花,有好车不开,有好衣服不穿,有自己的妞放着不睡吗?
蓝珀回来了。
只见项廷把毛巾对折,把眼睛蒙了起来,后脑勺打了个巨大的死结。
蓝珀困惑道:“我有蒸汽眼罩,你要吗?”
“不了,不了。”项廷抓着靠枕的手放松多了。
这招真好使。早不看蓝珀不就完事了,看什么看,白看,有道是撑死眼睛饿死?。
项廷惭愧无地:“我刚刚说话冲了点。”
“你别说话了。”
“对不起啊,我纯傻逼。”
“叫你别说啦,”蓝珀一边加药,凝神观察着水面扩散开来的涟漪 ,“你扰动了我的法阵。”
项廷没词儿了,老实了一会,感觉蓝珀在那持续发力,释放魔力,直到溶液变得均一澄清。
“我不是要对你这个说三道四,”项廷小心道,“我就是请教一下你都往里加了什么。”
蓝珀拧开一个小罐子,让项廷自己蘸了一个指头,往水里化。
蓝珀说:“晶化蜂蜜。”
这已是最正常的东西了,项廷接着听到什么“狮鹫血”、“龙之泪”。
项廷想问这是真实存在的还只是个艺名,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说:“名字都好听,跟你很配。”
“你又听不懂。”蓝珀淡淡嫌弃。
“你不是喜欢喊我狗吗,你也不能指望狗句句听得懂人话吧?”
“你再也不是我的狗了。”
蓝珀平静之中带许多悲悯,项廷听了一时不敢接话,他怕蓝珀会接着抒情,数落自己的不是万剐千刀这都没什么,就怕蓝珀一激动说出非常不可挽回的话来。
冷处理不是办法,项廷听到蓝珀站起来了,他这下再出去还会回来吗?
水花四溅,项廷跌跄似的抓住了他的手:“我喜欢当狗你就让我当吧!”
何止什么拉不下来的脸都拉了,项廷感觉自己做男人的内核都被挖空了,现在就是一个软壳蛋,已经被蓝珀的柔婉蓝珀的幽怨腌制入味了。
良久,项廷要发霉了,才听到蓝珀约摸是嘁了一声。
盲人项廷:“你在笑,还是在哭?”
“哪只耳朵听到我哭了?”
“那你是在喝东西吗?”
“嗯呢,”蓝珀轻轻咬着吸管,“补铁口服液。”
“啊,你都被我气到吐血了!”
蓝珀重新坐了下来,抱着一箩筐的树脂动物玩偶,每个都很迷你,刚才没找到橡皮黄鸭子,他就把一只只小老虎、小狮子、小熊小兔子一字排开,摆在浴缸的边沿,洗澡伴侣列阵完毕,最后把一个狗尾巴草扎的小狗搁在项廷头上。
项廷以为是祭典上的贡品,纹丝不敢动:“这什么?”
“你本人。”
“你扎纸人诅咒我?”
“……我真吐血了呀。去你的,去你的。”
“收回,我收回!”
“可我已经流眼泪了,”蓝珀揉了揉眼睛,分明是本意略带轻薄的一句笑语,他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小了下去,“项廷,想到你我就总是流眼泪。”
项廷正上手摸着那些小玩具,感觉它们之中不仅有自然界的小动物,还有比较超自然的东西,他灵光一现。
项廷说:“别人叫淌眼泪,你叫泣珠。”
“…说什么呢。”
项廷把他的手带过来,然后把小美人鱼的玩偶放在他的掌心。
这个比喻甚为恰当,蓝珀天天什么也不干就泡在池子里洗澡,而且他们鲛族不分男女,只有项廷这么想。
果然还没把他的手掌合拢,蓝珀就把小美人鱼掷水里去了。
项廷连忙说:“我收回!收回了啊。”
他赶紧去摸蓝珀的脸。蓝珀微腮薄脸,说白了就是一张脸没有二两肉,摸他的脸更准确叫握住他的脸,只用三分力气,蓝珀便是怎么扬也扬不开的。
“干什么呀?”
“我摸摸你有没有哭。”项廷虽然蒙着眼,但是一眨不眨。
“一手上都是水,摸得到什么?”
“摸到你眼睛好烫,你哭了。”
蓝珀望着他,一痴一醒,他太清楚自己不能太喜欢他了,不然恨算什么?
“真没有哭,”蓝珀无动于衷似的,可是恍惚的一下一点心眼子都不带了,竟又说,“只是眼睛有点红。”
项廷敞快地笑了说:“就说你不是美人鱼,眼睛会变色,是波斯猫。”
“……二皮脸。”
项廷凭着直觉:“那仰阿莎?”
蓝珀顿时面无人色:“不许你侮辱她。”
这时,蓝珀的手机响了。
项廷说:“你不接吗?”
“我不看都知道是谁。”
项廷哦了一声:“别怕,有我呢。”
蓝珀特别想掐他,忍得辛苦没忍住,从脖子一路掐到手:“我最怕的就是你。”
“你是怕我不来又怕我乱来。”
“……满嘴鬼话,再胡说我不接了。”
“那我接。”
“你知道是谁?”
“不我姐吗?”
蓝珀的无语又迈上了一个新高度:你偷情偷得这么优哉游哉,真的好吗?
“小东西,还真把自己当一家之主了,真真的。”
“你等着。”项廷笑了笑,“有你受的。”
蓝珀出去接电话之前,总还想再欺负一下项廷,可拧也拧遍了,便取走了项廷头顶的狗尾巴小狗惩罚他。
只这最后一个动作露了大破绽。项廷忽然倾身过来,啵,比心跳一下还短。
项廷竟还要把他往水里拽,蓝珀惊慌失措:“谁要跟你这个畜生淘一起……”
电话响铃越来越急促,蓝珀终于挣脱出来。项廷扯掉眼罩,只见蓝珀一抹倩影——他还是捂着那半边脸逃的。
第63章 红弦袅云咽深思 项廷都打了个盹了,蓝……
项廷都打了个盹了, 蓝珀还没回来。于是他草草擦干身体,披了浴袍,出了浴室。桌上的饭菜凉透了, 是吃几口就怎么也吃不下了的样子。一支香水月季掉在地上,身首异处, 看上去像刚从花园里掐的。
卧室的门半掩着, 里头只亮着一盏杏红色的小夜灯。那锦帐罗帏用的是又飘逸又垂顺的重磅真丝, 蓝珀枕着自己的手侧躺着, 朴素无华釉面银砖的一张床给他睡成了贵妃榻。床上动物玩偶围了一圈, 蓝珀在中间远看跟个小芭比似的。可鲜活的肉/体下,似乎有种死者才有的虚静之美。
项廷走过去,完全算不上轻手轻脚。刚坐到床边, 蓝珀惊呼:“太恐怖了,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吧。”项廷说的是刚刚在浴室偷香了他一口的事。
“……你又有理了?”
“就是心里没底, 觉得没理才问你。”
蓝珀偏偏又不理了, 项廷便拿起那些棉质的玩偶, 用小犀牛的角、小象的鼻子戳了戳。蓝珀躲上两下就累坏了似的,双颊一层薄涂淡淡的桃花粉, 烦得受不了了, 才语焉不详地说:“我特别记仇,有仇我当场就报了。”
说到这里, 蓝珀突然拉起警戒, 显然因为洗浴的十八道工序还没有走完一半, 项廷便自作主张地出栏了,可蓝珀又没那个精神头把人摁回浴缸里去了。项廷也说:“再洗要泡发了。”
退一步,蓝珀打开抽屉取了一罐乳白色的药,项廷问什么, 蓝珀说,止汗香膏。项廷眼见得非常不情愿,拉鸡/巴倒吧,这辈子没这么娘炮过,忙说:“我都搓起来咯吱咯吱的了!”蓝珀说:“你臭香臭香的。”项廷听他讲话调子一直往下降,降,像心里有事。有些人恐怕就是天生惹人怜惜,一看他就心里汪成一滩水,如何也凶不起来,项廷抵御不住伸出了胳膊,蓝珀越给他搽止汗的东西,他越是被自己娘得赧然汗下。
接着蓝珀又做了很多世之常人不能理解的刻板行为。他先是左手拉着项廷的手指,右手执一条篾片,一边不停地刮着手一边念着苗语。蓝珀又极擅吹叶子,他的双唇发出清而纯的塞音,曲毕又念云,收到东方邪魔鬼,邪魔小鬼化灰尘。项廷自知罪过罪过,但蓝珀这模样像要把他直接超度了。
蓝珀问:“这样疼不疼?这样呢?”
项廷直言:“你这个力气我真的会忍不住睡过去。”
一套完整的流程走下来,项廷毫发未损,蓝珀一双玉手却添多少周旋痕迹,一种温存尤昔。然后终于到了项廷尚能接受的环节,蓝珀取了一个小篾箩来,端出一碟米粑,两块羊角蜜。月牙似的糕点,望着跟玉一样透光。咬一口,甜甜的蜜就淌了出来,再抿口热水,糖就酥酥地融化在嘴里面,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上来了。但项廷打小不爱吃甜的,感觉第二口下去上牙膛已经在难受了,可蓝珀一喂,他就张开了嘴。
项廷甜上头了,渐渐感觉飘然欲仙,只看到蓝珀在太虚幻境里摇着他云雾般的九条大尾巴似的,如花隔霞端,艳光动天下。
可这样高慢的仙人却忽然说了一连串十分卑不足道的话:“项廷,我是不是很奇怪?你说其实我不累吗,我到底在跟谁过不去呢。”
项廷素来心大,没觉得不妙,最多有点疑疑惑惑地说:“我姐跟你说什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接个电话你就不对劲了。”
窗外风有气无力地吹着,夜气太凉,蓝珀被纷乱的空想弄得精疲力尽。他往床那头挪了挪,离得远远的:“不要紧,天马上就会塌的。”
“不就是我姐要来了吗?”
蓝珀嘴巴闭得紧紧的,身体又不断往前动了动,如同色彩凝重的云朵带着些微雨气徐徐走远。
眼见着要掉下床去了,项廷赶紧伸手捞了一把。
蓝珀慌张道:“别做这么土的姿势,快把手拿下来!”
项廷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
两人自从相逢以来,天敌一样的,见面不是互相甩冷眼就是吵架,冷战加嘴仗,天天不是冰冻三尺,就是烽火连天。还从没有这样称得上长久的温情时刻。
很快就被项廷打破了,蓝珀听到他在偷偷地笑。
“你笑什么?”蓝珀眉一蹙。
“没有,没有,”项廷连声否认,但是忍不住嘴一快,“你肚子上竟然有肉。”
蓝珀只以为自己听差了,直到项廷为了佐证似的两根手指一夹,捏了捏他的肉。心里本就辛酸叽叽的蓝珀,此刻像吞了一整个青柿子,舌头被砂纸磨过一样麻痹,半天竟说不出一个字来。项廷只随口那么一说,说完没事人一样一秒钟就睡着了,蓝珀就感觉脑袋里他乌鸦一样,兴冲冲地跑过来大声冲自己叫,哇塞,你有肉耶,你肚子上有好多好多的肉!空谷回声。
项廷被打醒了。只见蓝珀脸色青得像菜叶子,青中带黄,黄里泛黑,逼着他解释。
项廷反应了半天才想起说了什么话:“这好事啊,你这么瘦,胖点才有福气。”
蓝珀真不算瘦,某些地方甚至肉/欲滚滚,漫画也不敢这么画,他腰只一涧雪,腿却是水萝卜,露洗百花鲜。他站着、平躺时小腹很平坦,然而但凡是个人,侧着的时候肚皮总能捏起来一点皮下脂肪,而且他穿的这个睡袍,不管你是什么身材这衣服只负责显,故而这就是项廷所谓的摸到了肉。蓝珀平常看起来饱满紧致的皮肤包裹着细巧玲珑的骨头,项廷真没想到有这一捏捏肉的存在,他吃惊,他喜欢,他多想去咬一口含着它只是怕蓝珀恼,他说这个话究其原因也是他没摸过别的人,他连流浪猫的原始袋都只远远观过。
蓝珀说:“哪有你瘦,你就像一只牛蛙!你这么大一只因为骨都长反了,撑大的!”
这点攻击不到项廷,甚至能让他提取出赞许的意味。所以蓝珀马上又说:“我忘了,你是小孩子,还没长开。”
项廷果然立刻就有点怒的苗头了:“你别把我搞精神了。”
蓝珀看似没再追究下去,项廷便接着呼呼大睡,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然而项廷的精神很稳定,蓝珀的精神些许异常,隔夜气真的会很难受,一晚上该想的不该想的绝对全都想了好几遍,所以一定要把项廷拉起来辩论一下。
刚梦见周公,项廷这回是被踢下了床,大大小小的玩偶砸在他身上,天女散花了。
项廷:“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我就应该趁你没睡醒把你杀了。”蓝珀突然冒一句,“我真的好恨你,恨你就是我活着唯一的惦记!”
项廷不知道情况怎么就这么严重了,一般来说他最烦蓝珀这种有点事叨叨不休的人,特别这人还是个爷们的时候。但是他现在一边捡起满地的玩偶,一边想破了头,不明白哪里就让两人之间天翻地覆,血雨腥风了。
项廷试探:“就因为我说你有肉?”
蓝珀震惊于他还敢说第二遍:“我现在只是皮松肉垮,你是年轻不怕,你等着瞧你看着好啦,十年以后,我头发都掉光了!”
“你头发多着呢,”项廷找不到上得了台面的说法,“多得跟棉被似的,我看到就想睡觉。”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能开黄腔,但是蓝珀又不能肯定,因为项廷的表情像他只有个字面意思,没有主观故意。
蓝珀模棱两可地说:“我真是瞎了眼,去狗嘴里寻象牙。”
“怎么了,”项廷满不在乎,“我一看到你就立正,这事你不知道?”
蓝珀羞恨不已:“我大你十岁,你现在想跟我相好一生世,你有本事就等十年看看。”
项廷说:“拉倒吧,再过二三十年天安门看到你都还得敬礼。”
项廷把玩偶们物归原位,又躺下来,拉了灯,又从背后去抱蓝珀,这回更是抱得合榫合卯,无缝无隙。
“我要是丑过呢?”蓝珀忽然十分低声地问道。他得有多语无伦次,多囫囵,怎么做到的几个字平翘舌全说反了的?
项廷没听到。蓝珀哪里睡得着,做梦都得羞死,只能又说:“不害臊,不识相,不知耻的东西,畜生都不如,我恨你,我和我全家我全族都该去死,就你一个人活着。你杀了我就是在救我,但是你非要把我弄得不死也活不好。”
项廷被掐醒:“恨吧,有些事你得认命,我恐怕是你命中一个劫,躲不过去就扛着吧。”
他的手居然还捂着蓝珀肚子那儿,很爱那一咪咪肉,不知半点悔改的样子。蓝珀愈发觉得这一出搞得很丢人现眼,项廷有口无心的一句话,便弄得自己几乎张口骂,闭口哭,一点不要体面了。气儿一松了竟再也撮不起来,二而衰三而竭,不好再计较,便找别的话:“你姐打电话,让我去接她。”
“你不早说?”项廷睁开眼,一下就彻底清醒了。
项廷倏地弹起身,下了床去找裤子穿。蓝珀看着希望他跌倒,摔死。
项廷说:“到哪了,你待家里,我去。”
“你真是怕了,”蓝珀不咸不淡地笑一笑,“你好怕我一见到她就一五一十地抖露了。”
项廷向窗外望了一眼,蓝珀住得太高,直升机从他们下面飞过,说:“我是怕美国治安这么差,她还带着个小孩,大晚上多危险?”
“非黑即白的事你在这和稀泥,好人都给你装了。你就不怕我找她断官司去,告诉她她弟弟和她丈夫真的没什么,只是两个寂寞的男人突然在异国他乡对上了口,一开始只是在床上互抱取暖,抱着抱着便搞了起来。”
“真能说,有你这个才华曹植七步都写出七首诗了。”项廷披上外套,越想他这话越好笑,“你哪像丈夫了,你像人家养的小情妇。”
蓝珀笑着反唇相讥:“心酸呀,无情哪。那你呢,情妇也不如,连妾也是明媒正娶的,你连个妓都不是,叫偷。”
项廷在换鞋了,蓝珀走过来。项廷以为他也要一起去,觉得他一阵风就刮到天上去了,别一块出门添乱。
正相持不下,门铃响了。
真正心虚的人一秒现形,蓝珀在自己家里却有种流离失所的感觉,虽然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但久久也没有去应那个门。再犹豫了一下,竟被项廷打横抱了起来。
项廷抱起来的一瞬间心惊了一下,怎么这么轻,蓝珀看着有肉,精神上却早已瘦到皮包骨头似的,徒有灵体,没有一克的质量。来不及想太多,他就把人丢进了卧室。
蓝珀花容失色,可是项廷钢筋一样的手腕力量箍住他,却只是说:“你待着,我去跟她说。”
“你,你说什么?”
“有什么说什么。她是我姐,我不能骗她。”
“项廷!项廷,你疯了吗?你活腻了!”
“你别管了,早点睡吧。”
“快放开我!大不了我来说,我会解释……”
“不是,跟你有一点关系吗?”项廷直来直去,“是我喜欢你,是我强迫的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你是受害者,你有什么可解释的?这事是你该操心的?”
这人的逻辑有点无懈可击,致使蓝珀才想起来很关键的点似的:“我们才是夫妻……”
“你两不合适。”
“真的,真的,我不骗你……”
“假的真不了,结了还能离。”
“我们还有孩子……”
“离了跟我姓。”
项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意孤行。可他一起身蓝珀就要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没办法了,项廷可能是觉得蓝珀身上别的地方都不坚强,便把人翻了面照着屁股啪啪左右各两下,这才成功把蓝珀锁在了卧室里头。
开门,干大事。
可门外并非他姐,只是蓝珀在他们洗澡的时候,给项廷请的上门家庭医生。
项廷说自己小伤不碍事,三言两语把几名医生通通遣散了。
打开卧室的门,蓝珀已经是真的吓软了,气若游丝:“你敢真的说出去,我一定死给你看……”
拗不过蓝珀,项廷只能同意带着他一块去接姐姐。
两人出了家门,等着电梯,蓝珀的脸上依然没一点血色。
都这样了项廷还要折腾他,突然在蓝珀左脸旁打了个响指:“看,我姐!”
楼道里还真的过去一个女人,但是美国人。项廷笑道:“你要盯那么久才知道不是我姐,我说,你俩真的见过面吗?”
电梯来得慢。项廷又打了个响指,蓝珀不长记性又被吓到一激灵。项廷趁他往左看,一个吻飞逝般便落在他右边的脸上。蓝珀真的受了惊许久竟缓不过来,很好欺负,项廷一口嫌少两口不够,何厌之有。蓝珀脑子里大哄大嗡,震响回放着项廷刚刚那一往无前去开那扇地狱之门的样子,别提多傻气了,可越这样想,蓝珀看他的眼神竟越是炽热直白,除了由着自己竟别无他法。
于是电梯门大开时,抱着儿子的项青云只见丈夫醉酡,弟弟餍饱。
第64章 不到黄河心不死 蓝珀梦醒得很突然,旋……
蓝珀梦醒得很突然, 旋即目光被蛰了一下似的从妻子脸上移开了。项廷两只雷达眼睛到处扫描,看到电梯里还有一个陌生的外国男人,姐姐原本与他聊着天, 电梯开了的一瞬间才没立刻看了过来。
项青云穿着一套真丝唐装,看起来文气又富贵, 一看就是个极有身份的人。不像来美国探亲的, 像来敦促中美建交的。
转过脸时, 她微微愣了一下, 笑道:“这是给我一个惊喜吗?”
蓝珀把脸侧了侧, 把嘴角向上扯了下,也算是笑:“当然是惊喜,我还会酝酿什么阴谋来对付你吗?”
项青云不出电梯:“你们这个组合, 确实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项廷迎过去:“这叫双倍的欢迎。”
项青云一边跟那男的道谢、道别,一边把儿子递给了项廷:“你们俩这么齐心, 我也放心了, 我这心都暖洋洋的。”
接着亲姐妹一般挽住了蓝珀。
项青云:“到底是曼哈顿名流扎堆的地方, 这小区的门可真难进,我都觉得自己快成不速之客了。”
蓝珀:“明白人说糊涂话, 我就不信, 难道比你们军区大院的门槛还高?”
二人边走边笑,一开始总觉得有点别扭, 一对夫妻分开那么久, 有点怪怪的感觉很快就化解掉了。
进到玄关, 项青云回头一看:“项廷,怎么还杵在门外头?快进来,我还想知道你在美国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儿呢。”
一个月多的小宝宝对世界充满好奇,项廷没经验不会抱, 直筒筒地抱,垂直于地面,侄子一巴掌就拍到了他脑门上,项廷更加头大如锅。
他眼中的姐姐如一束钢铁塑成的军中绿花,垫宽肩膀,踩高跟鞋,留着撒切尔的发型,笑声具有斯大林的统治力,可她看蓝珀的眼神,却是绝对的专注和深情,具备丰富的叙事性。
而蓝珀呢,虽然依旧艳得锋利,但面相竟添上了自己得未尝有的和善。而且他声音都变了。蓝珀平时讲话胸式呼吸声儿往鼻腔走,温柔如春天的垂柳,空灵像彩云上的仙子。这会儿突然会腹式呼吸了,突然就支棱了,爷们了,而且那个磁性那个特别的投入感,像黑白电影那种配音,上译厂来的。美美的斯嘉丽一落千丈成了装装的白瑞德。
婴儿的体温本就偏高,项廷愈发感觉全身火辣辣的,尤其是脸上。眼前的一切,融喜剧、悲剧、闹剧于一炉。
“你在这坐着,”项廷明明是后进门,却招呼蓝珀道,又说,“我该坐哪?”
蓝珀说:“你别坐了,你赶紧把我储藏室里的婴儿车推出来。”
项廷忌惮道:“也是何崇玉送的?”
蓝珀有要没紧的样子:“你上次给他推销护膝,我也买了一套。”
“热火朝天地聊什么呢?”项青云把外衣、行李简单地放好,回到客厅,把儿子接过来又哄又拍。
“我劳烦他冲一下奶粉,”蓝珀表意又似怨非怨地说,“我自己也觉得怪没趣的。”
“少爷坯子,在家里横惯了。”项青云嗔弟弟道,“都到外国闯了,老这么下去也给社会主义祖国脸上抹黑。”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蓝珀很有封建大爷的味,抽出一支烟,但刚点火就揿灭了,很不耐烦地连连摇手:“是吧,摆出这副流里流气的样子给谁看呢?”
项廷听着太不入耳了:“我知道你对我第一印象不好,可你不能公报私仇,见到我姐就告我状,诋毁我,指使我吧?”
“哎呀,你快去吧。”项青云调停着,对蓝珀说,“你别见怪,他跟谁都这一会儿掐一会儿好的,一句话不到位就准备干架,咱们大院的孩子谁受欺负他都得伸一头。其实这孩子的心善着,根本不记仇,经常劝架的还没缓过劲儿呢,就跟人家又搂肩膀又拍背的亲热起来了。别看他现在混样,小的时候还当过鼓号队的小队长,还被从十几万个孩子中选出来给毛□席献过花、系过红领巾,还演过电影《闪闪红星》、《春苗》……”
“别说了姐!这都哪年的皇历了!”
“那你姐夫让你去,你还不快去?”项青云道。
项廷说:“他不能自己去吗,他天天不用上班感觉很有空啊。美国讲男女平等,爸爸除了喂奶没有什么事不能做的吧?”
“你是人小鬼大呀,”蓝珀开口了,“有句话叫小别胜新婚,我和你姐说两句体己话,你还非得趴在这听墙根了?”
趁着项青云背过去倒杯水的功夫,项廷忙背着一只手站起来,另一只手拿了储藏室的钥匙。
蓝珀还说:“慢点,淡定,你能行。”
项廷没走出两步,便听到情况格外凶险了。
蓝珀父爱泛滥,拿着拨浪鼓逗着儿子,一口一个宝宝,接着很肉麻地竟然叫什么我的天使宝贝,我的香香小猪。夫妻俩还讨论小孩起名的问题,项青云亲密地挎着他的胳膊说:“随你随你了!你总是有道理的。”蓝珀则绅士地把做主的权利让给她。项青云却像个小女人那样,下巴搁在蓝珀的肩头说:“你不必对我民主,还是专政吧。专政下的人民比较有安全感,有依靠。”在此之前,项廷绝对从未想过蓝珀的肩膀竟还能趴人。
项廷也好想跟电视电影里演的一样,很酷地中了子弹跑半天才意识到疼痛才发现自己大出血,可是并没有。他走出第一步就感觉五脏六腑都有一股牵扯,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愤懑,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绞烂了。
新生儿吃完奶都要拍奶嗝,这会儿喂了没拍,吐了一手。埋汰成这样,蓝珀居然还在那宝宝长宝宝短,陶然忘归。
不禁想到就在一个小时前,蓝珀的这声宝宝还叫的是他,当时的自己是多么地嫌恶、是多么地唾弃啊,大吼着让他滚。
求仁得仁,现在真宝宝驾到了。
到了走廊深处的储藏室门前,项廷把钥匙插进孔里,故意大声拽了两下,朗声说:“你门坏了,你过来看一下。”
蓝珀走过来,项廷猛地把他拽到视野盲区,往他手里塞了一团蕾丝。
这是蓝珀穿过的内衣。今晚两人打闹的时候,蓝珀笑话他处男事迹,说他上回急得满头冒汗,越解不开越急,越急越解不开,最后绕到他身后研究了好阵儿才解开的,竟还找了个剪刀来剪断他的挂脖吊带。项廷说你敢再来吗。蓝珀说不可以,我的旗袍太紧了,只有脱光光才能穿上,刚才勒死了,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言下之意,里面真空。项廷说一不二摁倒了人,手滑进去戳穿谎言直接表演了一个单手解扣。追着那小兔子一样欢蹦乱跳的爱娇之物,那内衣就一直可怜兮兮地在沙发缝里没人管了。项廷刚刚好说歹说不愿意挪窝,就是屁股底下正压着它,要是给项青云见着了,那可真是从哪个角度都说不清了。
蓝珀把内衣精美地折好,收到客卧的衣柜里,转身,差点撞上阴着脸的项廷。
蓝珀好笑道:“怎么不跟你姐说道说道去?西楚小霸王,刚刚的莽劲哪去了?”
“我捋捋。”项廷实话实说,现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浑身是胆的小赵子龙呢。”蓝珀接着奚落。
“我看你是欠七进七出了。”
蓝珀不接茬:“这年头儿谁干了坏事还认账呀?半道熄火我也理解。”
项廷表示:“你别急。”
“嗯?我急什么?”
“谁急谁知道。”项廷低声来了一句,“就你那儿子,还没我像你。”
完全不能细究其内涵的一句话,项廷说的时候未经大脑,说完也点到为止,这就潇洒转身。
但是蓝珀上去踩了他一脚,说:“你拖鞋都穿反了。”
一前一后回了客厅,项青云已经把孩子哄睡着了,放进了项廷安装好的婴儿车里。
项青云说:“你俩悄悄摸摸嘀咕什么了,去这大半天了。”
蓝珀说:“我怕他偷东西,盯紧点。”
“偷?”项廷笑了道,“我从来不偷,我明着抢。”
项青云温馨地回忆道:“可不是吗,打小谁要是说咱们家老小是乖孩子,听着才就跟骂人差不多。只要你有抢劫的胆量,没有什么东西是弄不来的。”
“不弄到手不算完,”项廷意味不明地看着蓝珀,“你随便吧。”
蓝珀懒得回他个眼神,只把一杯热饮递给项青云,关切道:“小心扎手。”
“我刷完牙了。”项青云拒绝了,扶着太阳穴,“飞机真不怎么地,我想歇会儿了。”
蓝珀舒了口气,说:“这样好,时差都不用调,我也得睡觉了。”
项廷立刻插话:“你又睡吗,一天到晚不吃又不动不得得病吗?”
夫妻俩同时站起来,往同一个方向走。项廷几乎停滞了,好像只有他被抛在了这一个时空,竟是如此地见弃于人。
“姐!”不知所措地徘徊在自救与自暴自弃之间。
项青云停下来看着弟弟,蓝珀倒是头也不回直奔卧室,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觉睡了似的!
项廷正要说话,小侄子大哭了起来。
好!
项青云头疼得很:“就让他哭,就不要理他,以后他就知道哭没用,他就不会哭了。”
项廷忙说:“姐你千万不能这么干,他哭肯定是有原因的。蓝珀!你儿子巴着你,你还不来?”
项青云说:“说话注意点,对你姐夫太没礼貌了。”
项廷更大声:“蓝珀!”
有威吓的成分在里面。于是蓝珀出来瞧瞧,他一接手,孩子便不哭了,甜甜地睡着了。
“爸爸的怀里太好睡了,”蓝珀抬着眼,笑着看的是项廷,“宝宝说是不是?”
项青云赞叹:“老公,你真厉害。”
蓝珀轻柔地把宝宝放进摇篮,奇道:“哄好了小的还有大的呢,你怎么还看着不高兴了?为什么感觉你的鼻孔在漂移?”
项廷说:“我在高兴,就是困了,没精神有表情。”
蓝珀表现得很随和,没有多说什么。去厨房洗个手,没回头,却能感到项廷一直在他背后。
接着他泡了一壶项青云带来的西湖龙井,御前十八棵,凤凰三点头,蓝珀垂着眼睛笑道:“那姐夫含上几口茶,一口一口地喷在你脸上,你能清醒点?”
“蓝珀,你有种。”项廷不觉绷直了背,快要化压力为杀意。
蓝珀抬了抬下巴,这等让人看不清的淡淡眼神,向着摇篮的方向示意:“我的种在那呢。”
“我是说,你真有种,”项廷双手撑在料理台的大理石面上,背光的阴影里,逼视着蓝珀,“喷给我看。”
第65章 重露繁霜压纤梗 茶香一点点弥漫,绿茶……
茶香一点点弥漫, 绿茶的芽叶在水中翻腾,蓝珀看似只是不温不火地笑了笑,一边取茶杯一边说:“什么香的臭的都从嘴巴里喷出来, 也不怕忌讳。”
项青云走来时,那俩人还在相对不语。
可看蓝珀品了半天的茶, 此等锦心绣口之人, 竟是错拿成了工夫茶的杯子, 一个只有银元大小。
项青云忙把茶倒了, 取出自己带来的家伙事。茶碗用黑胎建盏兔毫盏, 用的金箓大醮坛用,红泥炉烧橄榄炭,还配上一把日本铁壶, 唯一美中不足是缺少新鲜的山泉水。打开橱柜,发现一瓶莫迪利亚尼, 取之。茶泡好了, 项青云这才看到瓶身的包装上写着, 本品含有五毫克的金粉,项青云遂又将这一壶给弃了。
项廷口渴找水, 喝了半杯蓝珀的残茶, 徒增热渴,唯令心狂。喝冰牛奶, 蓝珀幽幽地说牛奶喝一口, 剩下的我洗澡用。倒白开水, 蓝珀把手一伸,笑眯眯问他要钱,巨款。只好等着姐姐泡茶,等半天白等, 项廷不懂,到底是谁喝口水这么多事啊,想念家乡的北冰洋。项廷拧开厨房水槽的龙头,跟洗头的姿势差不多,牛饮。好不容易降下来一点温,脑子里立刻又跳出来那个画面,蓝珀刚才讹他时做出的小动作。即便蓝珀现在是别人的老公,一个有目共睹的男人,可妖娆不分性别,俏是一种感觉。项廷这回真在水槽洗了个头。
蓝珀路过,本来正擦着头发的项廷,转过脸来紧盯他,像狼看到羊。项廷还没开口,蓝珀先防御上了:“能说话你就说两句,不会说你就当哑巴,犯不着向姐夫证明你存在。”
“你俩这是怎么了,一背着我就悄悄话个不停,还说两句就互呛。”项青云抿了一口茶,差强人意,但水不对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家人身上。
项廷说:“他是光说不做,玩不起。喂,你要真想和我单练,别在这吵吵,找个没人的地方咱俩练一把。”
蓝珀对打架这事的理解恐怕比较肤浅,一点没有往断胳膊断腿的层面上去,自以为很狠地说:“好呀,到时候谁的牙掉了,就自己偷偷咽到肚子里,见了人家得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项青云又说和:“都是一家人,不要你说一句他顶一句了。”
蓝珀想到那个“喷给我看”,心有余悸,所以一定要震慑一下、打压一下,防止项廷又蹬鼻子上脸:“谁先吐黑泥的?”
但是见项廷烦躁起来便冲着自己的伤口较劲,掀起袖子,去撕绷带。蓝珀忙说:“够了、够了!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挺没劲……”
项青云吓了一跳,因见项廷不仅缠着绷带,一条手臂竟全是掐痕、指甲印子,茄紫茄紫的,触目惊心,忙问怎么回事?
项廷:“打架打的。”
项青云也不傻:“这可不像挨打了,像挨闹了。”
项廷:“警察打的。”
项青云:“女警察吧?”
项廷:“……这我隐私。”
项青云笑道:“你长大了,姐姐也管不着。就是希望你别来来去去,警察局弄得像个风俗院就行了。”
项廷为了避免蓝珀的嫌疑,跟他对坐,都不看他。终于项青云不追究了,项廷才敢看过去,蓝珀早就起身去找宝宝了,项廷有种自律白自律的感觉。火大,非常大!但是因为有宝宝,蓝珀也没去卧室了。好的吧,决定跟小侄子结成不稳定的暂时性同盟。
项廷坐那不动,项青云看得出他心事很重的样子,便关心他。项廷说:“没事姐。你吃了吗,我给你做顿饭,洗洗尘,压压惊。”
“这话说的,压谁的惊?”蓝珀带着娃,一心二用地说,“咱们家谁的惊需要压?”
项廷沉着气,没回答,撸起袖子去厨房。
“这种事哪轮得到你做?”项青云万分吃惊,又看蓝珀,仿佛在质问他,你家的老妈子、使唤丫头、总管太监呢?
项廷已经开了灶:“我给你煲个鸡汤。”
“天啊,快让让,这地儿不是你该站的。”项青云忙过去,见弟弟杀鸡如麻,心里一凛,“你一个人在美国,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蓝珀作出困得直翻眼皮的样子:“就是,有什么委屈,说就是,不要外道才是。”
项廷把姐姐请到一边,利落地干着活,一边说:“我舒坦得很。”
“卖体力活,下九流的行当,”蓝珀笑叹,“好舒服哇。”
“我都挣了小几万了。”项廷说完,没人说话,于是他怕别人不知道汇率似的,“人民币十几万了。”
“十几万就高兴成这样,这可怜的孩子,来美国都是怎么过的?”项青云说,“你这饭姐姐不吃了,吃了难过。”
不吃不得睡觉了吗,项廷立刻说:“不能不吃姐,你坐月子。”
项青云说:“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
项廷表示手头很余裕:“都外面吃。”
“可不是,”蓝珀补充,“啃绿化带呢。”
项廷忙说:“这叫什么,真正的无产者,哈哈。”
项青云问:“那你平常住在哪里?”
蓝珀抢答:“地底下。”
项廷赶紧说:“这不是,为了深刻体验毛□席住窑洞的峥嵘岁月吗。”
项青云扶着额头,已是心痛到说不出话了。项廷哐里哐当地做饭,项青云也劝不动了。
淘了米,项廷端水出去浇花。蓝珀紧随其后,制止住了。项廷把阳台的门紧闭,瞪着他说:“你干嘛老激我姐?”
“就允许她激我?”蓝珀瞪回去。
“她激你什么了?”
“她就激我了!激死我了!”
项廷真的搞不懂他,干脆一刀切地说:“总之你别夸张了行吗。”
蓝珀惊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斗大的字不识半升,在部队扫的盲吧?难道她还妄想你领上白领金领的工资,不知道就你那点斤两到哪都不好使,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学三年级班干部吗?挣扎在贫困线以上就不错了,坟头上冒青烟啦!以为你多牛呢,吹起牛来可是没边边了,眼睛大肚子小,她去问问老天什么时候下馅饼!”
项廷平静地说:“我自己的事,她心软,你少管。”
蓝珀木了半晌,缓缓地眨一下眼睛,说:“你凭什么这么凶?”
项廷一下给他说懵了,哪里能读懂他那点莫名流露的痴想法,呆意思。项廷算得上粗中有细,可蓝珀有时候未免太细了,超出地球通识的尺度。
项廷诚心诚意地发问:“我凶什么了。”
蓝珀生疏冷淡地笑了笑,不予解释,转身回房去。蓝珀就这样,老是说话说一半,搞得项廷比死还难受。
“我看是你横!”项廷突然拉住他,往角落里一拖,哪也不碰,就找准了肚子那,恶狠狠地薅了一把。
蓝珀惊恐万状,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他要月黑风高地做什么,而是以为他又要说肚上有肉,你胖。蓝珀一时竟不敢动弹,生怕项廷本来不打算说胖,自己一反抗他就容易说出来胖。
项廷笑了声:“接着横啊。”
蓝珀咬着牙:“放开我,你敢不放,杀生害命的玩意。”
但竟容得项廷从背后抱住了他,密不可分。蓝珀吓坏了,想反手抽一巴掌却被抓住手,慌忙之间低下头,只见项廷手臂上的那些掐痕,正是因为自己曾经使劲拧着他的肉I体,流下不知是痛还是羞,抑或是委屈的泪水,下了死力气拧着,拧着……心事渐渐崩落,向着幽暗的深底轻飘飘地坠去。□碰撞的猛响,正让蓝珀清清楚楚地感觉、惊悚地回忆到身后这年轻的男孩腰胯的力道是绝对毫不留情地,能一下让他灵魂涣散的时候,项廷的手盖上了小腹,接近胃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都□到过你这儿了,说话还这么横。”
第66章 轻拨小窗看春色 哗啦! 花架子……
哗啦!
花架子倒了, 花盆碎了一地,项廷及时护住了蓝珀。花泥扑了项廷一身,兔子似的跑了的却是蓝珀。
阳台传来这么大的动静, 项青云不可能不来看一下。丈夫奔命似的去了洗手间,她看不到, 只看弟弟有没有哪儿伤着。
项廷解释:“没开灯, 不小心碰倒了。”
项青云怪道:“大晚上浇什么花?”
项廷说:“这花就欠收拾。”
项青云这才发现少了个人:“你姐夫这是又怎么了?”
项廷说:“急眼了, 不识逗。”
项青云把弟弟头上背上的泥巴拍下来, 让他赶紧去洗个澡, 换身衣服。项廷说浴室占着。
可又不是只有一个浴室。项廷抽了一张厨房纸,潦草地擦几下就扔了:“别的他不给用,毛病多。”
“那你好好洗洗手, 指甲缝儿里都是泥,做出来的菜你姐夫可不吃。”项青云细心道, “煮饭也不着急, 他洗个澡得好一会儿呢。”
项廷陡然盯上她, 库布里克凝视:“你怎么知道?”
弟弟这话,意思是你为什么, 你凭什么知道。但是姐姐听得, 像弟弟不信世界上有这么洁癖的男人。这事靠嘴说没用,等上一个小时, 蓝珀不出来不就自证了。
于是项青云停下了话头, 但项廷兴致勃勃, 像是非要攀比一下谁更了解蓝珀似的:“他不是洗澡吧,八成照镜子去了,臭美。”
项青云说:“我看呀,你是对你姐夫天然就有成见。爸爸要是看见你这样, 今天得禁闭你。”
“谁禁闭谁还不好说,”蓝珀拿出烟盒但没抽的那支烟,落在茶几上,项青云见了要收,项廷却顺手揣进兜里,磋磨两下把烟丝儿捻出来了,“瞧着吧姐,迟早我是咱家老大。”
项青云笑道:“这么自信。”
“这是自信吗,”项廷自知这场战斗只有胜利这一条路可走,“是我就爱玩悬的。”
项青云听他这么嘟噜,觉得孩子气,但弟弟轮廓分明的脸上那股子雅称的骄横之气,俗称的牛逼哄哄,又让她想这正是项家的好儿郎,那扫六合的秦王半大小子的时候至多也就这么个模样。项青云感到欣慰:“好,那姐姐就等着你撑起来这个家。”
说着话,蓝珀出来了。
蓝珀往哪走还不一定,项廷颠着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镜子照得爽吗?”
蓝珀好像很友善:“姐夫小时候很苦,梳头的时候不给镜子照,现在一有机会就爱照照,你让让我吧?”
说完没逗留,蓝珀身影一闪,似乎躲卧室里去了。他一个人钻进卧室,项廷尚且能够接受,便由着他一直藏在里头,自己准备专心做饭。无法专心,感觉蓝珀在里面偷偷玩换装游戏,过一会是不是出来个花仙子了。
排骨烧好了,大火收汁的时候,项廷不禁说:“姐,你没觉得——”
项青云有所预感,及时打断了他:“这是你姐夫家,你讲话要尊重。”
“哪不尊重了?”
“就你刚刚那声口哨,”项青云语重心长,“你自己说,像什么。”
“像什么,像嗑蜜?”
北京人说嗑蜜,挎蜜,就是泡妞,也有的叫拍婆子。
项廷说:“那是他找嗑、找拍!”
项青云本意是想说流氓,没想到项廷蹦出个这么直观、富有强烈冲击感的词来,那自带的画面感不可谓不强。炸了庙了,她这下真得教训弟弟了,往他眼前一指:“整儿个一二流子!爸爸不来禁闭你,我先把你这个人来疯的家伙打出去!”
项廷心里正想说句不客气的话,就蓝珀这么妖里妖气的,媚出水的,在北京叫卖大炕的。
所以他一点儿没有要住口的意思:“你真不觉得,他特——”
找个了自以为中性的词:“他特奶油吗?丫挺。”
项青云没接这话,项廷又说:“衬托你特像武则天。”
“中华民族五千年也就一个武则天,我顶了天算太后,但古时候太后的懿旨也只能止步于正阳门外,有许多事一个女人去抛头露面算得了什么?跟我相比,你已经躺在蜜罐里太久了,你哪里懂。”
“我是不懂,”项廷窝着火,话放这了,就这么暴力,“我非插了他不可。”
这也属于北京的土话,插就是刀,插人就是把人按在地上吃刀片,这都是以前大院子弟茬架的专用语。所以项青云看了看他,觉得弟弟大局观也就这样了,很难再上升。也不想教育了,谁还没个青春呢。
停了停,她才说:“姐姐知道我们结婚没有铺垫,你接受不了,但是你不要总是有抵触情绪,最起码不要当着面表现出来。这儿是曼哈顿,不是咱北京城,独属你份儿最大。”
“姐,你怎么看上他的?”
“姐姐有自己的想法,更有自己的人生。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一个局要去破,不是吗?”
“是啊,这年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姐弟谈心的主旨明确,项廷怎么都能绕回来,“所以你找他我是真不懂啊。”
“我也不懂,”项青云看着他,“你哪来的那么大意见?有意见还专门往你姐夫那凑,按理说不应该啊,你是什么动机?”
“哈哈,是吗,你没见吗,他老对我人格侮辱。”项廷想到哪扯到哪,“你听他说,他以前家里头镜子都没有,姐你不是下嫁吗,不倒贴吗,娘娘们们的,烂人烂得大大方方,能幸福吗。”
“今非昔比,就算人家素质差,但人家家底子厚,不用打工。”项青云不是在意钱,是对弟弟打工的事耿耿于怀,久久不能释怀。
“有钱就是上帝,哪怕他是个大无赖?”
“总不能没过河呢,就拆起桥来了吧?”
“姐啊……”
“好了,项廷,你要是再这样挑拨离间,”项青云打着趣,“我也要问问,你身上那些个印子,拜谁家的好姑娘所赐了。”
项廷以为姐姐要转移话题,正想着怎么转回来,没想到她转了又没转,如转。一时不知喜忧,往后仰了一下,出了口长长的气,才说:“这你甭问。”
“要不是你逮着你姐夫不放,姐姐本来对你们俩的事,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讲得太简约,导致歧义很吓人。项廷喝水,没注意杯子里没水。
项青云皱着眉:“小打小闹可以,怎么下这样的死手?我看着那青得,这姑娘得是个练家子呀。”
“别管,别问。”项廷心里憋着这码子事,很难受,原来人是可以被憋死的。听着,死的表情越来越释然。
“咱妈没得早,人家说长姐如母,我怎么也算半个婆婆吧?管是管不上了,连问都不能问吗?”
“真不能,”偌大一个家,没水,项廷盛了一碗汤,忘记放盐就喝光了,“为你好。”
过来人姐姐:“项廷,你知道吗,不是哪个女孩子都愿意掐你的。愿意折磨你,闹你,在她心里她还是喜欢你。”
开心吗,项廷只觉得栽面子,被贬低了雄姿:“那你是没见我,我都打到他不掐了为止。”
“以暴制暴那是法子吗?你是男孩子,心要像树一样撑得起,伞一样收得住,让让女孩是你的本分。但你也不能太没有原则,不能事事听她的,围着她的指挥棒转,那样就适得其反了,两个人反而走不长远。总而言之,你还小,时间总会把对的人留在身边。”
大公至正的一番宏论,终于压制住了项廷的表达欲。
饭做得也不得劲。美国人道屠宰杀猪不放血,卤煮略带脏器的味道。葱没有了,剪了点罗勒,改良版意大利式老北京烫饭端上来,项廷叫大家吃饭了。
蓝珀慢慢吞吞才来。项青云看丈夫忽然淡雅恬美,笑道:“你们俩不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揭发批判,我都不习惯了。”
蓝珀像一枚电力十足的美男那样笑笑,解释之前打的口水仗:“我只是说一下,我只是说着玩。”
项廷似乎也顺水推舟:“姐夫,对不住了啊。”
蓝珀说:“别叫我姐夫,叫得我浑身不自在,咱们还是拉开点距离好。”
项青云说:“好了你真少说两句,你就饶了他吧,千错万错,童言都无忌。我弟弟是老实孩子,从小就这么大来着的。”
项廷招呼:“搭把手,椅子桌子都搬一下。”
“做什么?”蓝珀警觉,“不许动!我这是有风水的。”
项廷说:“我要边吃边看球赛。”
“你在我家成佛作祖唯我独尊了,过上太上皇的日子了,你就在这儿看不到?”两人之间的和平只是一时的,依旧谁也不买谁的帐。
“太远了啊,”项廷说,“我伤着了,老扭着脖子伤口不得裂了吗。”
项青云闻之大惊,赶忙让蓝珀把餐桌餐椅抬到客厅,口气带着不可违抗的气场:“简单动一下,费劲巴拉的。”
挪好了。项廷坐下来,正对着电视机,项青云坐弟弟对面。项廷还说:“姐你往右坐坐,挡着我了。”
蓝珀迟来,只见留了两个位置给他,分别是姐弟俩的身边。
项廷这么一调整,蓝珀不坐到自己身边,就只能坐在项青云的左边。
可问题是,这么一来,蓝珀左边那一片的肩颈就会被妻子看得一清二楚。
刚刚在阳台的时候,项廷不仅仅是顶住了他,还一只手从后面捏住了他的脸,那力气差点直接捏破相。蓝珀感觉他的身体烫得火星乱冒,从他手上的青筋来说,蓝珀毫不怀疑他能掐死自己。蓝珀心里直发毛,可是项廷居然什么也没干,只是指腹摩挲了他的脸,然后把手指搭在他脖子那的血管上,像把耳朵贴在猫肚皮上,爱上听他的脉搏。也只就那么几下,蓝珀便绷着全身抖抖瑟瑟。他试着劝项廷回头是岸,项廷就说:“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我只想亲嘴。”蓝珀急忙紧闭嘴巴,好像很冷酷,可是没有出息地呼吸一大一小,项廷又说:“让你小声点,怎么越来越吵。”项青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咫尺之间之时,蓝珀恍然觉得这几乎是他离死最接近的一次——项廷凶相毕露咬住了他的脖子!这也太嫩了吧,一口就要出汁了。阳台的花房里满是暧昧得一塌糊涂的水声,蓝珀只能有呜咽来抗议,而项廷严厉中翩然而至的温柔,舒缓的节奏中的突然一记重击,又最为致命。项廷还记着仇,说蓝珀刚才不给他喝牛奶,这吐出来的话要再让他吞回去,今晚就要让不冷不热的牛奶从蓝珀嘴巴里流出来。很快就打开了身体的快乐开关,后腰酥了,真不知是谁给谁迷得脸红气粗,眼见这牌坊实在是立不住了,蓝珀才一狠百狠拽倒了身后的花架,那响儿就是这么来的。
蓝珀带着两排牙印跑了。一头成年的西伯利亚平原狼的咬合力不亚于项廷。项廷只是叼了一下他,还没开吃,蓝珀就对着镜子苦恼了一个小时,糟蹋了几盒鸭蛋粉雪花膏,可怎么看好像怎么都遮不太住,他觉得自己体无完肤。
坐妻子旁边,得被发现玩很大;坐小舅子旁边,总感觉他憋着坏。
所以蓝珀走到餐桌边上时,表情像再往前一步就跳崖。
最终他宁愿冒着险,祈祷项青云眼神不好。可还没坐下,项青云就说:“哎呀,你挡着他了。”
项青云把蓝珀的碗筷都推到了对面:“快坐下来,咱们一家人吃团圆饭了。”
项廷调着频道,好像都没看一下蓝珀,但他其实看了的,略看一看那略带娇艳的粉颈。蓝珀那么一刹也对上了他的眼神,项廷的那个眼神叫:就欺负你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蓝珀活着,会动,但杳无生动处。没能逃过,脸色极其难看,僵着慢慢坐了,他已经觉到不妙,这一顿饭能出八百个篓子了。客厅的死亡顶光之下,他头发纷纷站立起来,这人间乱得野蜂飞舞。
缓缓,自觉已经和焦虑共存和焦虑和解了。可当项廷说,姐这不乔丹吗,项青云背过去看电视,项廷一只手捏着桌上的砂锅的把儿,故意拖出了刺耳的声音,与此同时抓着蓝珀的椅子腿儿猛然把他朝自己拽近,窗外一个响雷,几个声音合在一块,项青云一点没察觉时,蓝珀这才切身体会到危险有时来得就这么莫名其妙又排山倒海。桌子底下,项廷的手,侵进了□之间……
第67章 卧看千山急雨来 项廷这么干,不只是不……
项廷这么干, 不只是不规矩的天性使然,为人缺乏普世价值观,他主要是为了这两人间透着的一股自己暂且瞧不明白的蹊跷。
这小夫妻打一进门, 漂亮话与场面话对撞,项廷就捕捉到了一点含沙射影的意思来。世人众说纷纭看不清蓝珀的千面万象, 项廷却明白, 蓝珀虽爱骗人但他骗人一向恣情, 爱信信不信滚的那种, 跟他本人截然相反的粗犷, 他披着床单说自己是姮娥仙子要回天上去的次数还少吗?若是表面伉俪,他又为了什么竟愿意把戏演到这个程度?
当前就所见所闻来说,项廷体会到了一丝旷世绝恋的味道。嫉妒蒙住双眼, 脑袋里醋海翻腾,抓狂, 以至于忽略了太多引人深思的情节。他是想捋捋, 可从哪里开始捋啊?
单独提审了姐姐, 越审疑点越多,费时费工还没结果, 都把项青云问无语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他打算转攻蓝珀, 围而不攻耗死他,人呢一慌就容易露出马脚。真金不怕火炼, 项廷倒要试试这两口子到底是黄铜还是金。
蓝珀果然慌了, 他猫头鹰一样, 身体完全不动光一个头动,十分敏捷地转过一整张脸来。项廷看了直想乐,蓝珀睁的探照灯一样的眼睛,配着他现在圆脸胖鸡的形象, 太可乐了。
一直以来,项廷认为他魅惑像狐狸,天天泡澡像美人鱼,一天到晚死懒死懒的但不时在房子走来走去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安定下来,呻吟,像长毛的金吉拉,亲嘴一旦亲入迷了就化身吸蜜鹦鹉,大多数时候活脱脱一只茶杯小骚兔子,小部分时候是吐着信子不怀好意的蛇,他渐渐找到蓝珀和一切动物的相肖的证据,像集邮拼图一样有乐趣。在想蓝珀会不会下一秒就掀了桌子,受惊得像一只会后空翻的猫。
乔丹这场没首发,项青云失望地回了头。她舀水沾了沾手,清水香茗漱口,又分门别类地摘下了首饰,只剩下一些在礼仪上不得不保留的饰物,严守着翰墨诗书之族嫡长女的教条。
做完这一切,看见项廷还是一副嘴角上扬,压不下来一点的样子。好像丈夫和弟弟的对立情绪顿时化为乌有,立刻变得有说有笑了。项青云似乎也适应了,这夫舅的关系周期性震荡,但是过山车波动。
正式一点的饭局都要有个开场白,给吃喝附加一点人文的质量。项青云便说:“今天不年不节的却有了一桌子的满汉全席,首先要夸夸项廷,下了不少功夫;我要衷心感谢亲爱的丈夫,多亏了你的悉心照顾,难得你们投缘,我们美好的家庭才能这么和谐美满。行,话不多说,大家干杯!”
这话亮亮堂堂的,可说话的人又如何能知道一家三口同张桌子吃饭,就在这一张桌子底下,藏着脏东西,正发生着一个何其翻来覆去的故事。
蓝珀举杯用的是左手,因为右手正在下面,按着为非作歹的项廷。
动筷子之前,项青云说:“老公,你也说两句呀。”
蓝珀:“呃。”
项廷正得意着,同为男人,他晓得蓝珀这个状态,无疑是至少最近比较清静寡欲的,素得厉害。愉悦地代为回答:“姐你说得太精彩了,我姐夫都忍不住起立鼓掌了。”
项青云却比较执着,该有的对一家之主的尊重,非要给到蓝珀。举案齐眉应如是:“老公?”
这不拱火吗,项廷真想屏蔽这个词,可老公这两个字的余音不绝,就在他的两耳间做折返跑。项廷够受的,马上说:“姐你什么时候这么赶时髦了?”
项青云有点不明白他的所指。蓝珀却说了:“美国可没人叫老公。”
项廷嘴角扬到一半,只听蓝珀说:“老婆,你是我的达令。”
言罢,大腿上的手变得好生安分。爱情的小鸟,只是飞了一下就折翼。项廷现在像只绿头苍蝇被粘在捕蝇纸上,受困于深深的自我怀疑,全身不遂。
爱真让人变残缺,项廷亦失去了语言功能的第不知多少分钟,盘子里鱼的肚子都给吃空一半了,项廷才说:“一把年纪了还放着洋味的屁!”
蓝珀不是经常一言不合就摆年龄资格吗,项廷决定狠狠成全他一把!
蓝珀听了很受用,笑起来招财猫一样上下点点头,老气横秋、但是笑容不减一点甜度地说:“就是年纪大了才有一颗体贴入微的心,老婆宠得好,招财又进宝,这道理你讲给小男孩听,他可能懂吗?”
“你还真得多灌输,为了你弟媳好。”项青云掩口笑道,“你是不是先我一步考察了?快说说,那姑娘什么样?”
蓝珀好像抠搜着这点八卦,不愿分享似的。项青云就推项廷:“那你自己来说。”
项廷又戳一个痛点:“大胖丫头。”
蓝珀笑着摇摇头:“你已经够体贴了,不用姐夫教了。”
项青云尝了几道菜,心里实在和美:“你要是真够体贴,就评价一下这几个菜吧。”
“我不敢说,我怕聊着聊着就散摊子了。”蓝珀摇晃着酒杯,踩在云里似的,像个无聊的吟游诗人,“青云,我可不像你,你坚定的口气,滔滔不绝的口锋,尤其是十分标准的普通话,还是非常让我佩服的。”
“可不吗,我姐话剧团出来的。”项廷虚晃一枪,这跟豌豆黄性质一样,都是为了诈蓝珀。
蓝珀赞叹:“真好,我以前以为北京人讲话都是奴才腔呢,北京女孩的舌头比我们长半截,总想着请她们先把嘴里的袜子拿出来再说话。”
乔丹上场了。但是项青云乔丹都不看了,还是要深度参与这个话题:“你说的那些都是胡同串子,我们大院里长大的孩子谁有口音?”
蓝珀致歉:“哦!原来是我遇见的不纯血。”
“你知道就好。”项青云身子转过去,欣赏比赛。
项廷却仗义执言:“都198/9年了,又不是宠物,还讲血统!”
项青云转过来,一种执教的态度:“不论立足哪个时代,一个人说的话必须和自己的身份相称吧?”
因在美国饱受种族歧视之苦,项廷对这番唯出身论很有看法,如鲠在喉,正要继续跟姐姐辩,他要把他姐叫醒,别做那个不以一人劳天下以天下奉一人的美梦啦。我们家的祖宗确实伟大,但保不齐后代是什么样子,第一代就算行,第二代呢?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祖荫迟早还是五代而竭的事。
忽然,一旁的强光把他闪了一下。
水晶吊顶下面,蓝珀手上那个满金满钻加粉红海螺珠的大戒指过于夺目了。项廷因此看过去,便见蓝珀美女蛇似的盘在那边,一口酒分了十口喝,恐怕是为了遮着他一直含着笑的嘴角。
本来目的不是要撕开姐姐姐夫的恩爱假面吗,这不对啊,怎么蓝珀吹灰之力就转移斗争的大方向了?一个没注意,蓝珀倒全须全尾地躲进幕后了。
项廷没有给他带沟里去,急头白脸地跟姐姐内讧。
但他实在有些情绪在,什么老公老婆,什么达令亲爱,他越想越是那么回事,怒气拔地而起。仿佛为了宣示所有,更证明自己绝非色大胆小,此刻握着的也似乎不是男人根而是权柄,他又一次偷袭了蓝珀。
可说实话,项廷不止一点排斥这玩意。有的男的一块上个厕所都能聚众比大小,项廷只觉得多变态才能有这种行为,不恶心吗。但是能把蓝珀顾名思义地玩弄于股掌之间,单单这个想头便让他克服了许多心理障碍。
项青云沉浸在球赛里,其实她不懂篮球,门外汉一个,纯看热闹。项廷激情解说,项青云的眼睛便一时半刻也离不开电视机了。
“东部决赛的关键场了,乔丹领着芝加哥公牛打骑士队,双方之前是2比2平手。”
项廷的手包着那儿,张开的五指把蓝珀的腿像圆规一样撑开。蓝珀无声地惊喘一声,立刻想要合拢双腿。可显然他并没有说不的权利。
“赛点局!胜负就在这一战了,输了就万劫不复!”
蓝珀瞪了过来,好像指望着能用眼神把项廷剜出一个洞来。他的嘴唇死死地咬着。
“最后时刻,骑士队雷格伊罗空切上篮,球进了,反超公牛一分!公牛只剩三秒钟,一球定生死,心都快跳出来了!”
明明是□在被戏弄,蓝珀却像上面的小嘴遭了侵犯似的。他想叫却叫不出声,于是竟好像是有哪个透明人把他的嘴唇一不小心顶开了一点似的,蓝珀甚至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
“姐快看!乔丹神了!对手全力封锁,乔丹旱地拔葱压哨绝杀!公牛太牛了!”
蓝珀整个上半身颤抖了一小会儿,白晃晃的脸上冒出细细的冷汗。□。
蓝珀攥住了他的手腕,真的不给他往里再去了。两人视线撞在一起,项廷以为他要说,我让你死都没地方死之类的狠话,岂料蓝珀无言,也不伤心惊怒,眼里只有一片空旷,盛满灵魂的空空如也,总感觉会在他瞳孔的倒影里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蓝珀推了他的手好几次,每次就好像浪花撞在礁石上。两手并用他又没有勇气,那样项青云要是忽然一转身必然看出古怪。
一开始只是找开心的玩法,但是渐渐地又急又凶。蓝珀的头发丝渐渐飘零的绸缎一般,在洁白的额头上蜿蜒曲折如一幅水墨画。
项廷蓦地松了劲。
不为别的,只为了蓝珀的手。就刚刚,项廷想着加把劲,□,又想把蓝珀顶到南墙上撞一撞,逼他从此就范,认清楚雌雄,所以甚至故意叫了他姐回一下头。然而就这么样九死一生的关头,蓝珀居然也一点儿劲也使不上来。这已不是青春期自残可以解释的了,他简直就像截过肢,煮了一锅稀饭,熬糊了,就这么把断手粘了起来。
蓝珀打不开他的手,却一下把项廷的糊涂劲打掉了。项廷心里一阵阵地发凉。□,但他感觉,蓝珀眼下不止身体正强烈地抽泣着。
“对了老公。”项青云忽说。
蓝珀虚弱而迷糊地应了一声:“啊。”
项青云眼睁睁地看见丈夫面若桃花,他这张工笔画的脸一旦气血足了便立马有了浓妆艳裹的效果,而她毫不知情那是因为迭起一浪翻过一浪的高潮,只顾着去拿来手提包。
她掏出一只七宝念珠手串,说是开过光,送给蓝珀。特地强调了三遍,藏传。
项廷本还在觉得滑稽,他姐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小姐,今天忽然就傻了,看不出老公当着她面发大水,就算不是自己,她老公后半辈子没男人操也不行了。可见了项青云这么上心,还准备礼物,项廷不禁说:“姐,你来真的?”
他说的是情真意真,婚姻真,宝宝真,蓝珀却曲解为真品的品:“当然是真的。我老婆出手一向不凡,身上哪件东西没有重大来头,毕竟祖上可是晚清的最后一块骨头。耳环慈禧太后传下来的,项链陈璧君戴过,衣服上有宋美龄御用裁缝的签名,百宝箱一架军机运不过来。”
项青云的笑容凝住了,遂说:“项廷,你去给你姐夫炝点花椒油,黔贵的人就好这口。”
项廷真去了,因为他要静静,他要捋捋。一边炝,一边捋。
炝好了回饭桌,这俩之间还是说不出地奇怪。互相夹菜,但姐姐说受之有愧,姐夫便道这如何敢当啊。
冷场了。于是项青云盛汤的时候,又致力于让蓝珀夸夸自己的弟弟。
蓝珀给面子:“国宴啊。”
“你说到这个我想起来,”项青云笑道,“你最近不是升职了,请客吃饭了吗?特别是那位剑桥公爵可不能落下。咱们家现在也是有一代名厨了,不怕露两手。”
一个情敌没赶跑,又来一个,内忧外患,项廷有话说:“不熟,尴尬。”
“虽然说不上熟,但也有一面之缘。”项青云回忆道,“86年伊丽莎白访华,到了钓鱼台国宾馆,带的翻译水土不服闹了肚子,临时拉我去。谁知道完全没必要,人家王子的汉语说得就跟母语一样。”
项廷像流浪狗在看家狗的眼神:“这事我不知道?”
“这算什么事,”项青云说,“谁知道你野哪去了,我还给你要了一顶英国仪仗队的狗熊兵帽子,刚给你两天你就找不见了。”
蓝珀忽说:“我也不知道。”
项廷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外御列强,项青云也不关心丈夫的一句琐谈。
而蓝珀竟眼睛跑了神似的,一个清醒的说梦者的模样。音调没有强弱对比,小声大白嗓自言自语,道:“他跟我说和皇室不来往了,早就断干净了。”
“下次要人翻译,我首推你。”项青云恩典一样的口吻,“蓝珀呀蓝珀,你可是会八国语言的天才,几百年出不了一个。”
“我会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蓝珀也不谦虚,然后用很家常的语气说,“一个词拼错了就挑断你的手筋,一个音说不准就割掉你的舌头,换你你也学得会,离天才你缺的只是一个鼻环。”
项青云的表情拧了一下,但很快脸部的五官霎时回归原位,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对着弟弟说:“看看你姐夫,真爱开玩笑。”
好好的家庭聚餐,气氛莫名就变恐怖片了。项廷觉出这绝对是个重大的突破口,找到了一团毛线的线头,往下捋一定有料。大料,唾手可得。
可姐姐说蓝珀在说玩笑话,项廷却知道,所有的玩笑话都必有认真的成分。蓝珀此时如同一株南国烟柳,他经不起一点儿的摧折侵凌,项廷看得出来,他甚至没看,光凭的直觉。
“你俩别说话,都听我说。”项廷快刀斩乱麻,切一个不会让蓝珀受伤害的频道,“我要在北京开麦当劳,姐你认识玛丽张吗?”
项青云还执着刚才的话题:“我认识费曼·查尔斯·赫尔南德斯·温莎,还有……”
她马上要一句接一句叠罗汉竟报出来十几个闻所未闻的洋名,里头可不止欧洲的大贵族们,那随便挑一个都是能撼动当今环球政坛的存在。
项廷又是直觉,他姐在伤口撒盐,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他果断厉声打断:“得了,从现在开始,看您的迈克尔·杰弗里·乔丹去,一个字儿甭往外吐了。”
“你就这么跟姐姐说话?”项青云大吃一惊。但惊一下也就算了,她把弟弟的行为归咎于贫嘴,绝对不可能是忤逆她。
是啊,家里谁敢忤逆她?项廷拉个臭脸不发一言。项青云看弟弟怂了,她只有三分无奈七分淡定,满脸表情只写了四个字:谅你不敢!
哪知项廷在酝酿,还有后续:“我这是先闭嘴,给你做个表率。”
项青云薄怒道:“到了外国野蛮生长,你越来越没正形儿了,那我还得感谢你姐夫搭的这座好桥?”
“没我你就不谢他吗,”项廷反问,“没他你不也来不了吗?”
项青云的脸色立刻像生吞了一只大苍蝇:“那…姐姐从头到尾说的是你的问题吗,有的是人推聋做哑,你非要抢着在这比比划划的是干什么?你的胳膊肘往哪里拐?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你不看球就去洗碗,说吧,两条道儿你挑一条走。”
“你,你!”
“我怎么了?我知道了,怪我菜做多了,一塞得满肠满胃就非得往外吐了,吃一嘴炉灰渣子都堵不住了。姐,做人留一线?”
姐弟俩后面的话,外人怕就听不太懂了。项廷吞音吃字过于疯狂,而项青云原来也可以像个京片子,她比项廷地道多了。没办法,偏偏一些土得掉渣的话用着就是特顺口。
项青云说不过,气不过,可又不愿意离场认输,最终还是转过去看乔丹了,留下一个切齿痛心的后背。
接着,项廷才怀着小心,委婉地找蓝珀说话:“我要搞定瓦克恩,你支支招。”
蓝珀波澜不惊地说:“瓦克恩特别愿意收养脑瘫儿童,你把自己涮黑,再管他叫一声爸爸。”
项廷不确定他心情好点没有,便拿了台面上一个彩陶小狗,摆在蓝珀盘子旁站岗。见站岗效果不好,项廷按倒了狗头,五体投地。哄他道:“你这么爱过家家,我还说你像妈妈呢。”
“那你叫我一声妈?”蓝珀冷不防说,接下来的一语却说到了项廷的心里去,“知道吗,不管闯了多大的祸,妈妈可永远不会把儿来恨。”
蓝珀垂着沉重的黑色睫毛像吸血蝙蝠的翅膀,他的嘴唇也红殷殷的。单单坐在那里,都有一种风情浸润而出,抬腕低眉间轻舒玉手便够惊绝了。忽觉蓝珀比中国闷头造航母具有战略意义,他往南海的岸上轻轻一站,两个眼睛忽灵忽灵的,美国的航母便下水忘关舱门了,通通报废!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妖言这样惑众呢。姐夫仿佛在他心口吹了气,项廷呼吸都轻了。可当着姐姐的面,这声妈仍需一定的心理建设。
没承想项青云已然爆发,猛不丁站起来:“项廷!我今天就是把手抽烂了也要把你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项青云抄起一个纸巾盒就砸过去!纸巾盒的飞行轨迹不明,不知道是本来就朝项廷来的,还是项廷眼疾手快中道截停了它,反正结果是项廷挨砸了。桌上的牙线罐、筷子枕、杯垫餐布,各种神仙都加入到战团当中。
枪林弹雨中,项青云骂道:“今天是咱妈的祭日,你在这颠三倒四说这种没边儿的混账话!”
当头棒喝,项廷也懵了,此话怎讲啊?
他实属不知情。打小儿全家上下对他妈的事,就是一个讳莫如深,你瞒我瞒,不要说死因,生母的照片他都没见过半张。但见项青云一下飞机便浑身缟素,这么一联系,重孝在身,不似有假。项廷一时半会也哑了。
项青云登登登地去翻行李箱,抱出来一个核武,挪开来桌上一溜儿的菜盘。搁到正中央的黄金位置,还特意翻了一面。“先妣项母杨孺人闺名威凤生西莲位”,十五枚硕大的血字抖擞着活过来了一般,说亲道热有如一家,红森森的,正对蓝珀。
第68章 好事多磨天忽雨 蓝珀说他下楼抽根烟,……
蓝珀说他下楼抽根烟, 此夜再也没回来。
吵架了什么也不要做,过一会就自动和好,这就是一家人。所以姐弟俩第二天就像没事人似的了。项廷问起来姐夫的去向, 项青云没好气儿地撂了一句我哪知道。项廷说是不是上哪出差去了?没有第三个人,项青云却小声而严肃地说, 哦是吗, 你比我还清楚, 我的前瞻性怎么跟你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项廷心虚地笑一下, 不再问了。项青云次日提个小登机箱去康州访学了, 于是项廷这一个礼拜都处于逍遥状态。
就这么来到周四,麦当劳招标比选的日子。
招标会定在四季酒店的多功能厅,因为要招待外场的大批媒体, 麦当劳将当场宣布其最终的合作伙伴,彰显鲸吞中国市场的雄心, 冲一手股价。项廷想, 蓝珀说过, 瓦克恩做事往往就是事儿还没做,势先造了, 果然如此。
美国西五区时间上午10时, 四季酒店,地下停车场。
项廷第一个下了面包车, 接着依序下来秦凤英、老赵、珊珊、嘉宝, 人人都穿了深颜色的正装, 面相十分不俗。
地上就是酒店大厅。项廷在电梯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众人,最后演习:“大家各就各位了吧?”
老赵惴惴道:“我是什么来着,那个词儿。”
“品控经理。”项廷郑重道, 然后看向秦凤英,“秦姐你是总经理,记住了。”
这么大的跨国项目,项廷肯定不能单打独斗。他去唐人街招兵买马,一开始谁都把他当乐子看。尤其是秦凤英,领着她的婶姨团笑话项廷,说他想当孩子王。可当项廷掏出一大张中国地图,将军布阵似的指说,秦姐你本割据东三省人号金刚狮子头,今我华夏餐饮大业朝夕不保,九州饭店社稷孤穷无告,汝当驰援北京,保境安民,如此天下亦可图的时候,姐妹们都大眼小眼地盯着她呢,秦凤英确实是给这个大男孩架迷糊了,只得慌走入阵。老赵更不消说,屡受深恩,必当往救。如此两下夹攻,项廷大败群妪,降者无数,余党溃散。及三日,班子初具雏形,但男同胞里唱衰的声量却越来越大。以前煲煲好最仗势欺人的那个经理,蹲路边打牌冲项廷喊,这事你办得成我吃屎。项廷过去请他抽烟,并借三五千人马,重偿。遂引众将出,陈兵于野,超广角镜头拍特大合照,做旧,塑封,题字:北京龙凤呈祥餐饮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这公司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只不过注册地在铁岭。照片发给瓦克恩,瓦克恩还来不及考据查实,就先收到项廷的早茶邀请,项廷轻描又淡写:蓝珀请客。瓦克恩早早赴约,项廷说不好意思,我姐夫起不来这早。瓦克恩以与他教养地位相符的耐心吃完了一个虾饺,要走,项廷说我姐夫正在努力起床。凤爪啃了十七八个,糯米鸡的荷叶堆成小山,瓦克恩正要扬长而去,伯尼来了。经此大家亲眼所见项廷与大佬谈笑风生,势焰可畏,瓦克恩自然也感受到了何谓唐人街皇帝,项廷出入,鸣锣开路,夹道欢呼,不止于此,他居然还有政界靠山!两头骗,打的就是信息差,于是最后一点质疑声音也没了。唐人街夜篝火,狐鸣呼曰:此子受命于天,当代之伟器也。众人啸聚山林,各领朝政,抢着要跟项廷干,贼势日臻浩大。
所以今天来的只是广大人民的小小代表。半个纽约的华人,昨晚上在一块吃了一顿杀猪菜,为他们壮行。可秦凤英头脑热了那么一阵以后,惊觉项廷说的一串彩色的屁一样空洞。
虽然改开激荡十年鱼大水大,正是下海的好时机,但一大家子跟着一个小孩的屁股后面热火朝天的算什么?秦凤英变成所有人当中最冷静的了,可答应了项廷又不能反悔。
秦凤英抱着白跑一场、凑份子的心态,一有空就消遣项廷:“我们人人都是经理,那你自个是啥?”
项廷看着缓缓下落的电梯,想到在美国第一次见到这么富丽堂皇的电梯,就是在高盛大厦那一次。蓝珀那张印着MD的金箔名片从那刻起深深烙在了他的脑子里。项廷正了正领带,张口就来:“我董事总经理。”
最后面的珊珊一下子扑哧地笑出来。秦凤英说:“不许笑,办公室主任。”
“那叫秘书。”项廷纠正。
秦凤英说:“一个黄毛丫头像秘书吗?你那个瓦总信不?”
项廷说:“我不跟他介绍过吗,这叫激活麦当劳年轻化的密码。”
秦凤英对女儿老跟着项廷跑很不满,说:“你旁边那个不更像小蜜?”
说的是从事夜场工作的嘉宝,黑眼圈有点重,但身材不输沙曼莎。
项廷说:“你搞混了,这是翻译。”
华人英语不行的比比皆是,老赵一句No English无往不胜,秦凤英会的也不多,珊珊更是不学无术。项廷现在日常听说都没问题,但他怀疑一会儿那帮白左精英净说古代词汇,便带上了嘉宝以防不测。
进了电梯,秦凤英还怎么大声取笑,项廷都不往心里去,闲言少叙:“干就完了,一起加油!”
电梯门开了的一瞬间,他屏住呼吸,只见酒店大堂熙来攘往,盛况空前。皇宫般的巨大前厅中心矗立着一尊光影玄妙的喷泉,柱子上金色的图案格外浮凸,天花板上嵌了一幅油画,诸神在云间徜徉,一切魔法世界一般,简直是电影里头才有的造景。
项廷去办登记手续。能到此一游也差不多算是跨进天堂了,老赵表情茫然,连往哪走都不知道了。侍应生迎接,问他需要什么饮品,老赵缩着嘴不敢张开,藏好他那一口黄澄澄的大板牙。
秦凤英笑道:“瞧你一副土里土气的模样,干脆头上插个草标演杨白劳去得了,别贼眉鼠眼让人怀疑你是化了妆的台湾特务。”
秦凤英自认见过大世面,但是去了一趟洗手间,只见那雕花马桶的盖上应用了象牙,回来便忽然关注起了女儿的仪容仪表。捏起珊珊挑染的一缕黄中带绿的毛,命令她赶紧找个剪子立刻绞了去。
项廷回了主会场,只见老赵萎蔫,秦凤英生着气似的,嘉宝一个人占了俩位,在涂脚指甲油。问珊珊哪去了,秦凤英不回答,老赵不掺和,只有嘉宝说你快去追哦。
奔到酒店外,在下毛毛雨,雨中珊珊洒泪。她们母女素来天天爆发战争,刚刚秦凤英把她头发揪疼了,可珊珊早就不是打能管得了的年纪了,马上回击。没两句,秦凤英就指着鼻子说你从我的肠子里爬出来吃我的喝我的还顶嘴,生你不如生条狗之类的话。
知道了原委,项廷说:“剪它干嘛,满大街的美国人谁不是黄头发?”
看见项廷像一头小龙似的冲出来找她,珊珊其实就已经止住哭了,换了个声音问:“我妈说我不像秘书。”
项廷说:“你像不像我说了算。”
“人家老总看见,我给你丢人了。”珊珊擦了擦眼泪。
“老瓦都老花了。”
“还是帮我找剪刀吧。”
“这么长剪了可惜啊。”
“你别说了,”珊珊把头低得很低,“是我自愿的。”
招标会的抽签仪式快开始了,这上哪找剪子去?但珊珊这样子,这事不解决她恐怕也不愿回去了,回了他妈也要把她赶出来。项廷正想着,只见一个酒店门童正为客人打开后门,做好护顶姿态,一看就很专业,装备绝对齐全。
项廷忽生一计,说:“你怕味儿吗?”
珊珊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顾着呆呆地看着项廷,被他带着,坐到了喷泉边上。
这时,两名门童并着前厅部经理快步上前,一辆通体银色的豪车向酒店驶来。
这辆车从麦当劳总部来。今早蓝珀作为董事参加了早会,散会以后,瓦克恩提出搭一下蓝珀的顺风车。本来是想探一下蓝珀的口风,毕竟虽然结果早已内定,但如果投资人有意向,他们不能不洗耳恭听。
蓝珀更是今天的特邀评标专家,不夸张,他一言九鼎。一路上蓝珀却惜字如金,给瓦克恩整得不太会说话了。瓦克恩提到某个合作商还不错,蓝珀不评价,瓦克恩表示个人愚见,不喜勿喷。
车童打开车门,蓝珀一时没下去,瓦克恩也没先动的道理。
只见不远处的喷泉边,男孩抚摸着一茎乌发,小意温柔,女孩低着秀颈。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
“蓝?”等了好半晌,瓦克恩叫了他一声。
一对半大的小情侣在那儿耳鬓厮磨,瓦克恩可没空关注,眼下他只在意一个蓝珀。老是被蓝珀无视,瓦克恩忍不住向他看了又看。蓝珀像一幅静物画,好像他的那点能量都不足以供给血液的流动了。
蓝珀终于不再向窗外看了,只将手伸直了把在方向盘上,手指无声地慢慢敲着,半晌才说:“你先下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项廷整整一周没来找他,电话、短信,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再次相见时,他当着自己的面,谈起了恋爱。
蓝珀的车窗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并没看见,项廷大功告成,把那管鞋油还给了门童。鞋油染头,这就是他想出来的招。
第69章 嚼破微酸带浅颦 瓦克恩刚下车,迎面又……
瓦克恩刚下车, 迎面又来一位贵宾。这些车行进的排场真有点像马队游行,王室的特勤们就像一支驱逐舰队,把费曼的领袖一号团团护卫在中间。
冷峻的外表使费曼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还要高, 略显苍白的皮肤正说明他出身大英苦寒之地。
可能是对瓦克恩一大清早从蓝珀的车上下来,感到一抹困惑的色彩, 费曼路过车头的时候, 脸上一无表情, 目光却着实停了一下。今天下的是太阳雨, 照理来说, 费曼这般看上去就极怕日晒的人,素日绝不会在阳光底下逗留这么久。
狭路相逢。瓦克恩寒暄了一句,竟也没有走的意思。你不走我不走, 于是理论上两个今天话语权最大的男人,就顶着斜风细雨挨着蓝珀的车聊了起来。
刨去生意场上的关系, 也算半个相识, 周末大家还一块打了高尔夫。瓦克恩一个掌舵商业巨轮的人, 才几眼就看出很多东西。比如首先蓝珀的状态真是不太好,他一杆打进棕榈丛, 把球打出来, 接着又不慎打进球道的木障上,没进轻打区, 击了个长球, 又轻打了两下勉勉强强才进洞的。球打得只有形体的层面上好看, 定点甩头,模特似的。而费曼的表现更是让人大跌眼镜,嘎吱一声,一两码的推杆竟然打得又直又远, 操作丑陋得瓦克恩眼睛疼。球童跑过去捡,松鼠已叼走了费曼的球。此情此景之下,生意人做事可由不得多率性吧,瓦克恩意外地打了一个好球以后忙收手了,拿着球杆像拖着一条咸鱼。球场的核心科技尽在这了。好在后来来了几个老实人,都是与高盛没有那般紧密利益联系的两院议员。伯尼笑道你们玩得不尽兴,全是被演技和剧本所拖累。说出了瓦克恩塞到嗓子眼的话。蓝珀去游池边上闲坐慢酌,没一会就靠着廊柱睡着了。所有人这才正常竞技。但当伯尼提起蓝珀有个已能坐姿挥杆的娃到了美国,期待下次绿茵场上一睹英姿时,费曼也不玩了。本该是一场皆大欢喜的运动,席竟早早散了,尴尬的瓦克恩对仅剩的球伴伯尼话里有话地说,你的杆还真不错!伯尼自喜道,这是一个中国男孩送的李小龙限定杆,拿着它我双截棍都想耍起来。对了招标会我也来,收了别人的礼,力所能及的事情该多帮忙。
想到伯尼伯尼就到。伯尼那副兴致勃勃、走过来扬着下巴的派头,瓦克恩就烦透了。两人原是西北大学的校友,老同学见面就是这样,混得越好的人话越多,混得不好的人越沉默。瓦克恩偏偏又是一个特别拧巴的人,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非要当个好人,应付来应付去。后来年纪大了包袱少了,一次聚会后干脆把伯尼从通讯录里删除,在删掉他的那一刻,从天灵盖到小拇指都舒服了。
不同于瓦克恩深陷辱黑风波,伯尼最近在团结少数族群的课题上春风得意,红利吃满。前不久民间拉票活动中拿下了韩国城,下一个目标无疑是唐人街,他剑指百万在美亚裔,项廷就是他相中的X世代抓手。所以一看伯尼就是来给龙凤呈祥站台,扶项廷上位的。即便他没有投票权。
瓦克恩担心伯尼又语出惊人把自己的投资人给招惹了,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地客气道:“稀客啊!”
侧身拉了一个架势要把伯尼请走,伯尼却已经开始哄抬项廷了。
瓦克恩听着脸色愈发不好,因为蓝珀忽起忽落的态度,他不确定蓝珀心里属意花落谁家。费曼呢,也只是提过项廷的标书虽有亮点,但是粗糙,还要看现场讲标的表现。费曼说,太多的人,方案很美,呈现很差。
伯尼明人不说暗话:“礼拜一我负责清点了一次政府的文件夹,最近白宫也向报界透了点风声,无处不显示亚裔正发挥着广泛影响。所以想想,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业问题。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在亚裔群体里也有个把代表,说话不就更理直气壮了,路也会好走很多。”
“不瞒你说,在某些方面我们的想法不尽相同。”瓦克恩很难不想到那个几十屉蒸笼的早茶,项廷擅搞群众包围领导,从下到上倒吃甘蔗,看来是吃出甜头了,“你简直无法相信,那个小子能使出什么样的鬼花招。”
伯尼表示无伤大雅,你有本事也可以装啊,年少轻狂不蛮正常么:“正是这份机智让他尤其擅长鼓动选民筹集资金。所以不论结果怎样,这个孩子我都会重点关注。”
“关注什么?”蓝珀忽然发声了,“他是公鸡下蛋,好不容易要下蛋了,头一个蛋当然要是个大蛋吗?你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伯尼经常攻讦银行,把蓝珀的大名挂在网站首页首屏的头图上辱骂,但私底下也算酒肉朋友,与费曼更是过从甚密,俨如编外的内阁大臣。伯尼从没听过蓝珀这样粗鲁地对他说话,好像一拳砸得他鼻青眼乌,一时假笑都笑不开了。而瓦克恩在旁悄悄用拳头抵住嘴,喉咙轻咳了一下。
“你们这么是在干什么?”蓝珀推车门,“这盘汤有你们三只苍蝇在里面游来游去好像花样游泳。”
瓦克恩忙让了,踩到伯尼。
“蓝。”费曼叫住他,始终方寸不乱的样子。
“你还活着?”蓝珀回了一下头,“我以为你王子病不治身亡了呢!”
蓝珀快步流星进了酒店,在富贵风流的气氛之中,他的步速未免有点唐突。但是一进场,更突兀的场景便闯进了他的视线。
众所周知项廷饭量大,蓝珀笑过他,这个吃相一看就成不了事。果然项廷今天吃了早饭出门,十点半他肚子就叫了。幸有珊珊,饭团分了他一半,蓝珀看到那半个饭团还不算完,只见她又投喂了他谷物棒,项廷这才不至于饿翻过去。没结束呢,再一眼又见项廷身边足足三个女眷,囊括老中青三代。层次分明,余地很大。
这年轻登对的小儿女一直背对着蓝珀,三个人的构图就像一幅讽刺插图。
所以就只有上完厕所回来的老赵,才第一个极远地瞧见了那个雪肤花貌的男人。蓝珀站在一株光彩曜日的湘妃红珊瑚树边,愈发不似个真人。
老赵震立当场,本这凡尔赛宫般的地方已让他抬不起头,这下更加觉己形秽。
项廷两口吞了,噎了,珊珊忙又给他递水。
突然秦凤英喊了一嗓子:“哟嗬,蓝总!”
秦凤英忙拽着女儿过去恭迎,见女儿不叫人,使劲攮了珊珊一肘子:“天天在家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到了外头见了贵人也不知道拜了!”
珊珊见过蓝珀,当时酒馆的光线几乎绝迹,蓝珀就已是如此那般地出尘绝俗了。今天他银耳钉银戒指银缠丝手镯,却让人眼睛被一股光照到了感觉到金灿灿的,流金溢彩。珊珊讷住了,但闻到头上淡淡的鞋油味,她下决心要把一个像模像样的秘书扮演好。
秦凤英赔着笑,急忙又拍女儿一下:“再不叫人顺窗我给你撇下去!”
珊珊:“叔叔好!”
扔完装饭团的塑料袋,项廷回这边来。老赵有点口吃:“你叔?”
好像因蓝珀太过漂亮体面,在角色上便很受局限似的。老赵一时联想不到别的社会关系,便沿用珊珊的叫法,也不论这位叔叔是如何地韶颜妙年。
打死老赵也不相信,他徒弟有个这样色儿的叔还出来端盘子,又岂知这是比叔更亲的姐夫。
“我叔。”项廷打心底不承认他们婚姻的合法性,把姐夫两字从他词典里剔除很久了,没纠正老赵,且问,“你来干嘛?”
“这还用问!蓝总这气派这行头一看就是来当评委的呀。”秦凤英忙笑道,她当然不清楚麦当劳和高盛假股真债的关系,只是顺嘴捧人,“咱们几个瞎了眼没在门那儿候着,项廷你这小子也太藏私了,怎么不提前通风报信?做事可真不地道!”
项廷说:“我又没让他来开后门。”
秦凤英:“嚯,有后门还不好嘛,非得搞得千辛万苦呀。”
“无论各行各业都是凭本事说话,竞标采用的是合理低价法,这个不用我解释吧,你应该很了解了。”蓝珀忽地想到,很久之前项廷找他的时候,打电话没人接,去办公室给拦驾,便说,“所以就算你找过我走后门,临近开标的封闭期间我一般是不见人的。”
“我上哪找你了,”项廷看着他,疑惑道,“你没睡醒吧?”
秦凤英忙拽住他小声说:“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好好把握,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项廷谁的面子都不给,径直就要去后台准备。
两人擦身而过时,毛料西服在干燥无比的空气中响起咝咝静电的声音。
蓝珀不禁出了声:“一个礼拜了你都在做什么?”
“有一个礼拜吗,”项廷说,“吃吃喝喝睡睡玩玩就过去了。”
沙曼莎找到了会场里的蓝珀,递了一张重要文件。蓝珀却下意识地摆弄手里的那张传真,卷成一个筒,放开,再卷,卷了又放,油墨都糊了,才对项廷说:“你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没。”
“真的没有?”
“我跟你能有什么好说的?”
“无话可说?你是在说笑话吗?”慢是一切美的开始,快就没有美了,最深谙其道的蓝珀这几句却一句急似一句。
“让开。”
“项廷,”蓝珀微微一笑,“我本来是要给你开后门的。你记住本来这件事情。”
秦凤英看他俩矛对矛似的,就不可能凑过来。但这时珊珊却来把剩下的半个饭团也塞到了项廷手上。
沙曼莎催蓝珀走了,竟然还叫了他一声boss。要知道沙曼莎平常喊他NAC,not a clue,说蓝珀白痴。兴许因为前阵蓝珀差点辞职成功,沙曼莎忽想起他平日的好来,她在蓝珀手底下加过十三次薪从没加过一天班。也或许听闻蓝珀这一周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发呆,竟什么迷信也不搞了,一副真有病了活不起了的样子,沙曼莎决定对他展开临终关怀。
沙曼莎把他手上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文件抽走,蓝珀才回过魂来似的,淡而无味地笑了笑,说:“好,那叔叔就祝你,立业成家,双喜临门。”
项廷找了个主机,调试投影设备时,眼前还挥之不去刚才蓝珀的模样。项廷怕自己动摇,没敢多看他,但能感到蓝珀是不是有点不开心?不然他为什么两颊微鼓着,像被太阳烘烤过的棉花糖。项廷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全是一个006搞的。这些天他一出门就被人盯梢,他走进电话亭,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装作投币拨号,却透过磨砂玻璃好好观察这帮跟屁虫,可以确定,至少三个。项廷街头生存智慧十足,压根不怕那些试图将他拉回黑暗的手,但身边的人竟也屡屡有被害的迹象。小侄子食物中毒,姐姐的飞机下降时遇气流颠簸,到了康州七人受伤送院,跟他八棍子撂不着的白希利都遭了绑架。
项廷洗了一把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忽觉这个人很无能。没能力保护好蓝珀,只能先划一道楚河汉界。跟蓝珀解释吗,一两句话解释不清,他知道越多怕越坏事。况且大丈夫一生行事何需向尔等解释,大禹治水尚三过家门而不入,这不才七天?项廷立志过上绝世剑客的生活,当下一心只有两个字,奋斗,男人没钱还叫男人吗,他要让蓝珀早日当上地主婆。
擦干脸,希望频频发生的祸事全是巧合,可又不信这全是巧合,老天安排这种巧合图什么?
姐姐和侄子不好说,反正白希利图的是一个关注。他发现自从项廷有了点钱开始,就开始不把自己当回事了,白希利扬言再这样兄弟会要开除你项廷,项廷说求开除。于是自导自演了一场绑架,项廷说没钱赎,找了白谟玺。白谟玺失恋在家喝酒,醉生梦死,没空。最后白希利由八名绑匪八抬运送回家,一进门只听他哥的恋爱心得与自己何其相似乃尔。白谟玺追忆蓝珀刚来美国那会儿,赤贫,却是多么地柔顺乖巧,随拿随捏。白希利再要取经,白谟玺已是泪人,再不能言。又惊悉项廷周四竞标,男人有钱就变坏,这个钱白希利更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他赚到了!
蓝珀登上剧院般的二楼高台,俯视大厅里的一对璧人,花季雨季的少男少女,走到哪里都好景成双。
就在此时他忽看见,就他刚刚站过的那株大红珊瑚树,动了。
白希利从盆栽里冒出个头来,见侍者路过,忙缩回去。人越来越多,没人注意一棵树滴滴摸摸地又朝后台挪了好几米。
沙曼莎吓了一跳,忙要找安保。
“不要管。”蓝珀却说,“我就喜欢有人捣乱,越乱越好,就由着他搞砸一切吧,好吗?”
“这样好吗?”沙曼莎眼睁睁地看着白希利消失了,像沙漠里的蚁狮咻的一声钻进了沙子里。
蓝珀说:“可我就是这样,有一点看不上,就要把他碾到地心。”
沙曼莎不明所以地转头看着她老板,蓝珀口脂含香的嘴唇,视人犹芥地一笑:“叫瓦克恩过来。”
万人之上的集团总裁瓦克恩,有时候真的很想大喊救命。因为自己的一帮高层还随侍左右,蓝珀叫他来的第一句就是:“你还欠我好多钱,对吧?”
冰上香槟的蒸汽,像云雾一样弥漫。蓝珀说:“现在银行的日子不好过,我就像一个奶水不够的母亲,可到处都是要奶的孩子,不给奶就闹,我疲于奔命。”
瓦克恩静态了一会,禅意十足,除了背上的汗汇聚成股:“蓝,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只是现在的竞标规则,让我觉得,有点没意思罢了。”
“那你要怎么来?”
“怎么让他有来无回,就怎么来,”蓝珀接过侍者捧来的半甜型香槟,既然毒药非喝不可,干脆一饮而尽,宣布这段畸形的关系走到尽头,“我要玩死他。”
第70章 生睚厌厌相思恨 蓝珀说:“别怕,很简……
蓝珀说:“别怕, 很简单。首先把价格分压到30分,尽可能挤压小厂的报价空间。然后再来点客观分,大概20分左右。前三名的厂商基本都能拿到, 后面的就得损失至少50%,尤其是小作坊, 亏个干净。最后, 细化主观评分标准, 给专家们一个清晰的方向, 确保他们不会走眼。”
瓦克恩脸色变了好几遍。
竞标当然应该严格按照标准流程来。虽然外部投标大多数时候功夫落在标书之外, 可瓦克恩自上任后,他亲自督导采购部门,绝不能使美色贿赂金钱交易等小手段, 放言任何人要中标,只能靠实力。
然而今天的他平复了一下心境, 便把财务部经理、商务合约部经理叫了过来。即便没有具体的指示, 似乎只是一个形式发文, 可那两人跟着他多年,一点即通, 领了命令立刻出去张罗了。但是刚一出门都互看:总裁身上酒味不重啊, 怎么感觉他至少小微醺呢?
法务部听说了,赶来死谏, 说两个字看了蓝珀三四眼。蓝珀说:“别跟我谈流程是否合规, 那是你的事情。”
律师退了, 众人也四下散开。蓝珀点燃一支烟,示意瓦克恩坐下:“时间还早,聊聊。”
但瓦克恩心里有气,能有好话吗。他这个总裁算什么, 当得一点意思都没有,拜托蓝珀赶紧告到董事会,看他不顺眼就把他撤了吧!倒在沙发里,疲倦地闭上眼睛。
心里堵的不止是瓦克恩,高跟鞋一串咚咚响,然后嗄哒一声身后的门响了。
蓝珀不用看,就知道是沙曼莎溜走了。
瓦克恩回头看了一眼:“你秘书去哪了?”
“还能去哪呢,”蓝珀微笑不改,“报官去了。”
招标会的地点一改再改,最早的通知上说多功能会议室,现场辗转路演厅,现在又说各位来宾请到五十七楼的展览中心——那儿一般是开拍卖会的地方。
等电梯的时候,沙曼莎果然引着官老爷费曼来了。
蓝珀已经进电梯了,沙曼莎着急地大叫一声:“蓝!”
她以为费曼要怒斥蓝珀,哪有这样临时变卦的?上古既无世所未见。如果都像蓝珀这样撒娇撒泼就能特事特办,高盛将被钉在投后管理界的耻辱柱上,这会是她一辈子的职业污点。而且这个项目又这么大,各路英雄都在关注着,不可能有人只手遮天的吧?
哪里想到费曼连责问的口气都没有,只是说:“你怎么了?”
蓝珀头一摇:“难受。”
电梯门合拢,费曼也没有非要挤进去。但这时门又缓缓开了,蓝珀按着开门键,手要松不松。费曼看着他,两人都不语。
费曼忽对沙曼莎说:“你等下一班。”
沙曼莎惊怖其言:“那得等到明天了!那简直是等死!您看看这人海,尤其是那些摄影记者,电梯根本挤不下了……”
费曼说:“楼梯。”
偌大的电梯里只有他俩,费曼才说:“我们只是投资人,可以列席旁听,干预必须注意度。规则就是规则。”
蓝珀摸了摸鼻子,墙面的镜子里映着他不甚好看的笑脸:“第一个骗我的男人,你就别说话了,好吗?我现在发现你们嘴里没实话,几乎都是假话,或者大假话。要不是我也是男人,我要发毒誓远离世界上一切男人。”
费曼真状如冰雕,浑然没有任何反应给出来。
到了五十七楼,穿过一个挑高的中庭,其间摆放着一尊藏传佛教密宗大日如来的神像,因为隔壁好像在办法会,路过一队各种剃光脑袋的、披着袈裟的、捋着佛珠的、念着经文的和尚。费曼愈发地无一话可说。看蓝珀,总能感受到一种华梦覆灭,而带来的鬼气森森。
进了会场,大厅中央是一个宽阔的拍卖台。评委与观众席面向讲台,一色的真皮单人沙发,配小桌子。费曼和蓝珀坐在第一排中间,正中的位置留给了瓦克恩这个傀儡皇帝。其余便是一些年龄较大的董事,靠墙位置是外聘专家,大厅的两旁及后方都有深色玻璃的小包厢,那平常是为拍卖会的大买主所准备的空间。正对面的远端位置用三脚架架起了一部相机,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无死角全覆盖。看样子非常地公平、公正、公开。
蓝珀表扬会场负责人:“组织得还不错。”
负责人说:“您都重点关照了,我们岂敢怠慢。”
蓝珀说:“人都齐了,开始吧。”
负责人忙说:“会场突变,得再花点时间调度设备,确保万无一失……”
蓝珀的目光一直跟着那株贴墙移动的盆栽,费曼也不瞎。但是蓝珀让他帮自己倒杯咖啡的功夫,白希利便争气地不见了。
于是蓝珀笑道:“没关系,怎么好玩怎么来。”
白希利从小门悄悄来,收回缩骨术,伸头往里扫了一眼,满眼都是人,一时间很难判断项廷人呢。但是猛一下子蓝珀光明耀眼,白希利整个人晕眩,临到了后台大本营,走了反方向。这一幕亦没有躲过费曼的眼睛,蓝珀又让他去拿杯盲品香槟,身体倾向他说道,你看上什么,double一份给我就好。费曼回来了,可白希利那儿麻烦升级。秦凤英跟来宾一一打招呼并派发名片,聊着天一边往白希利的盆栽里倒了保温壶里烫杯子用的开水。蓝珀只能把她招过来,好像实在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便说,总就免了,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客气。有个私人的问题,想问你,介意吗?也没什么,就是问问令爱有男朋友吗?
男朋友项廷一进门,便遭到全场注目的礼遇,一个人转头之后其他人就跟分身一样一一转头。
到场的厂商大多都站着,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似乎都在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在美国开餐馆的华人多,但要说这个圈子的核心也是够小的,搞来搞去就那么几个龙头老大,一起开过几次会就都熟了。大家心里门清,表面上说凭实力竞争,能者居之,实际上到了今天,如果你不是麦当劳内定的中标人,基本上就是出局了。
本来是只要深圳龙的传人餐饮集团的代表没有缺席开标会,别人就只有当分母的份儿,凑凑热闹没事举几下到数字了就行了。谁知道半道突然杀出个项廷,项廷虽在纽约小有名气,可对来自休斯顿、波士顿等地的厂商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存在。虽然要他这个点上翻过来,难度有如登天。但节骨眼儿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大意。
“千万不要轻敌啊,这个项廷不是泛泛之辈,你看他一来,就立刻把咱们这个项目的水给搅浑了。”
“行了,知道了,还有其他消息吗?”
“哟,看,他来了!现在正进门的那个……”
“我看也平平无奇嘛!”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看他这走路的姿势,我怎么就觉不出来他多厉害呢?难道他是有意在玩含蓄?故意在装深沉?”
“我信你个冬瓜,一看也就那么回事。明明没戏还死乞白赖的,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想撞大运,可以去买彩票啊!”
负责主持的招标人拿起了话筒,中止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评标委员会通知:抽签决定讲标顺序。接下来,请每家厂商各派一名代表跟我到会议室抽签。”
项廷跟着招标人走,这时有个腋下夹着公文包、腮帮子方得像嚼多了槟榔的平头大哥,找他搭讪,问他你跟秦凤英是一伙的?项廷忌讳交浅言深,说不是。大哥再问,项廷说我跟我自己一伙儿。大哥伸出手来,鄙人不才,龙的传人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刘华龙是也。又怂恿项廷,秦凤英女流之辈,不如咱们俩爷们强强联合,这单成不了但要不了一年,肯定帮你打个翻身仗。似乎很了解项廷他们,说老赵珊珊嘉宝等人更没做什么贡献啊,依我看,不都是你一个人在忙里忙外吗?他们凭什么躺着收钱啊?项廷充耳不闻。
他去抽签的时间,工作人员推来一车标书。车上摞着五个大纸箱子,每个纸箱里装着一套项廷精心制作的标书,每套长达500多页。厚重的标书把轮子都快压扁了,标书封口上鲜红的印记似乎还没干透,散发出墨香和胶水的味道。
费曼阅标无数,又是个做事极其缜密城府极深的人,往往不到最后表决的时候绝看不出他明确地偏向哪边,蓝珀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评标还没开始,眉头微蹙的瞬间就暴露了他的内心。
蓝珀虽然要让项廷死,并且死相要很难看,他玩项廷,根本就没想过掩饰。但是费曼只是表情上一质疑,蓝珀就下意识给项廷找补:“至今为止我还没有见到过一本完美的标书,这不对那有问题,放大镜找都能扣分。我承认没有标杆案例的厂商会让人没有安全感,但是……”
费曼话没说,把标书给蓝珀,让他自己看。
第一眼蓝珀感受到的不是震撼而是恐怖,低下头去陪费曼沉默了一会儿,好一会才换成了窘迫忍笑的神情。
非政府招标,私企的商务标其实容错率很大,天怎么都塌不下来。但是如果投标人花了几百美元打印的标书,临场突然变成美国高中的考试卷,张张分数还都将近鸭蛋呢?
试卷上还有白希利的赫赫大名,看来他一生行事暗室不欺,他甚至都不愿意换成白纸或者卫生纸。
项廷没回来,蓝珀就把他的团队叫过来。秦凤英本就毫无团队精神,心说虽然失败的过程有些狗血,但终于可以把这事撂开了,只想面前这俩老总以后很难说得上话,热乎乎地握着费曼的手重重地摇了不少下。
蓝珀转而问向珊珊。珊珊攥着满是红叉的试卷:“我知道您觉得我在找借口,这件事我是秘书有责任,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蓝珀笑道:“那么秘书小姐,现在赶紧回家修改标书。不过快递是来不及了,我让我的秘书给你订机票,你从家里飞过来送?”
这话实在尖酸,但蓝珀的那种美又不是凛然的东西,它有时可以很婉约,甚至善解人意。珊珊感觉他是个好人。当费曼抬眼看了她一下的时候,她这才除了会哭,其他是问什么都不答了。女儿啼哭,秦凤英却依旧把这当欢场。老赵眼前一条一条地发白,想着这事不成了血癌的闺女也没活路了,面皮灰黑得像被烟火熏焦的田蛙。
项廷抽签回来,便见到队伍这一副溃不成军的样子。除了秦凤英还在卖力说笑,剩下三人竟都席地坐在讲台的台阶上,珊珊哭,老赵呆,嘉宝把费曼和蓝珀中间桌子上的茶点端走了,有吃有喝。
不及去振振士气,因为项廷这边的情况也没好多少。
他的签号是1,天胡开局。因为一般来说,越早进场就越有利。加盟麦当劳中国主要是看在当地关系吃不吃得开,开个连锁店就那么点事,难道技术有护城河吗。所以前一家公司讲的时候观众听着还有新鲜劲,后一家公司再讲,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谓的先入为主。
然而抽完签,工作人员才通知,今天讲标的时间由邀请函上的每家1小时,改为10分钟,5分钟演讲,5分钟互动答疑。
这样一来,局面完全反转。后面的还能调整讲稿,精简内容,第一个上场的哪有时间准备?
“是你抽到了1号吗?”招标人的目光向项廷扫了过来。
“对。”
“5分钟后,我们准时开始。”
“等一下,”项廷说,“抽签有人做过手脚。”
“嗯?”招标人说,“怎么可能?第三方公证处的人在场,你可不要随口胡说。”
公证人不在场,因为公证人就是伯尼,他都还没进来。因在中庭发现了满脸工伤抽烟半盒的瓦克恩,雕栏相望焉,可偏偏雨渐渐,伯尼却说风景真好看得真远啊。现在他还在外头说风凉话,传播焦虑第一人。
但是他的夫人戴莉在,忙上前去:“孩子,你说的,具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项廷:“本来抽签是按到的顺序来的,我是第三个,结果接个电话,回来就变最后一个了。”
招标人:“这不是你自己的原因吗?而且第几个抽有那么重要吗?”
项廷:“问题是那电话对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耗了半分钟我才挂。等我回来,别人都抽完了,我只能拿最后一个。”
招标人:“可我听下来,觉得这也没什么问题啊。”
项廷:“一个突然改变的时长,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一个意味着最吃亏的1号签,一个没有录像录音的抽签过程。所有这一切加起来,还不是有人在暗箱操作?”
招标人:“那你有什么证据吗?”
项廷:“接电话前我留意了下每个签的位置。有一个特别远,靠近桌尾。人抽签都喜欢选近的,那个远的就没人选,最后就剩给我了。”
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一面之词,里面还有诸多的推理成分。没有录像,即使要查也是无据可查。招标人本不想理会,戴莉说:“他说的情况,麻烦你再去了解一下吧!”
招标人只能去请示蓝珀,但他没项廷去得快。
项廷几步迈上去:“你能主持公道吗?”
蓝珀今天一套俄蓝的单薄西装,一言一动却像穿了貂的贵妇。两根肌骨莹润的美丽手指捏着杯子把,轻轻地抿一小口咖啡,然后闭目体会:“不能。”
项廷说:“那你能别玩阴的吗?”
蓝珀说:“在公开场合,一切是公事,阴的公,阳的公,阴阳本不分家。”
磨嘴皮没用,项廷知道不应做纠缠。他想不到哪里又惹了蓝珀,但蓝珀素来就疯疯癫癫的,临床多发谵妄的症状。再者说了,生意场上的事跟私人感情无涉,落后就要挨打,刚好而已。但是蓝珀看着真的特别欠。就他那两张嘴,就该左一巴掌打出水,右一巴掌打出泪,是不是只有把他做成注心奶油蛋糕他才会消停一点?
戴莉劝道:“不要着急,伯尼快来了。”
蓝珀说:“谁来了你都可以随时弃标,不要紧的。”
项廷大马金刀往这一站,明眼人却都看出他有一种头朝下入土躺尸的感觉,这小子惹了资方还了得?
刘华龙在旁道:“放弃这一单吧,至少还能活。”
本已脱离集体的秦凤英,忽回击道:“好一个两面三刀醉翁之意啊!”
伯尼撵着瓦克恩来了。项廷刚照着两人的面,就问:“瓦总,请问今天这个会还有哪一条规则是没变的?”
瓦克恩看了看蓝珀,说:“我们将迎来一位十分特别的开标人。”
说得大家都笑了,这下坐实了项廷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伯尼听说抽签有猫腻,主张就在大厅再抽一次。瓦克恩见项廷胆敢找茬蓝珀,对他多了一份突然涌来的亲切,默默支持。蓝珀呢,也大方,命人搬上来一个黑箱子,签在里面。
项廷正要抽,秦凤英忽然来了胜负欲似的,招呼道:“丫头你来抽,你最小,手气旺。”
所有人翘首以盼,只见珊珊把手伸进去,也许是紧张也许是自残过的手,肌无力,半天拿不出来。项廷急性子,手往里掏。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蓝珀不可知的领域发生了量子纠缠。
重来一次,还是1号。
“还要玩吗,”蓝珀慢慢举起杯子,凑到唇边,又放下,嘴角轻微扯了一扯,眼里尽是笑容,跟脸上僵硬的肌肉不太相衬,“不要玩了,你给我滚,我可以私人弥补你亏损的那部分,一百万?两百万?”
瓦克恩扭头看他,愕然不解其故,因为听这话蓝珀更像玩不起的那个了。神经立即竖起,怎么一回事,他都错过什么了?
沙曼莎没想那么多,她巴不得让蓝珀出出血,自己出出气,忙问项廷:“你的银行账号?我现在打款。”
项廷说:“好,你记着。”
沙曼莎取出小本子,项廷却说:“用不着我报。你把箱子里的签全倒出来,1111111,就是我的账号。具体有几个1,你问你老板。”
既然全是一个数字,再抽一百次也是一样。项廷只是猜一下,蓝珀装都不装,直接承认。
珊珊说:“那、要么大家都再抽一次吧!”
蓝珀笑道:“他只说他重新抽,可没说带上其他人了吧?”
项廷说:“的确不关别人的事,你自己敢不敢过来抽?”
蓝珀双腿交叠着坐,金尊玉贵的体统,用银叉子一下一下轻敲瓷杯子,发出美妙乐音:“不好意思,走不了路。鞋带松了,帮我一下?”
可能是项廷一个人的问题,蓝珀明明一双尖楦的牛津鞋,素气得翼纹连雕花都没有,项廷却似乎幻视了短风衣丝袜长筒靴,连蓝珀搭在烟灰缸边缘,他含过的烟头上双唇的形状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蓝,”费曼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板,衬衫没有一点褶皱,透露出一种严整的威严,“你的个人情绪太泛滥了,你的工作做过了头。”
费曼用标准的德语对他说,没有当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去下蓝珀的面子。
蓝珀却装听不懂,反而是对项廷说:“我的话有什么理解成本吗?”
可项廷难道真能跪下来给他系鞋带吗,握拳道:“1号就1号!”
秦凤英拦着他,不能受这个委屈:“咱不是1哈。”
项廷:“我就是1!”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噜灌了大半,揩了嘴就要上台。老赵想说徒弟,莫要冲动,老广人的他见此情貌,也想对蓝珀说,睡不好即易牙疼,得吃些粥水降火。可被蓝珀轻轻一看,骨头都松了。珊珊跑来,支支吾吾告诉他鸭蛋标书的事,项廷浑不在意,他反正脱稿。
讲台实际上是一个独立展示厅,中央玻璃空间,主讲人如同展示品一般被关在里面,被几百双眼睛同时围观。
摄像头齐刷刷对向了项廷。
“慢着。”蓝珀忽说,“你讲标,我准了?”
项廷是投标代理人,他不讲标谁讲标?蓝珀有一万种办法把他晾在台上让所有人笑话他,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好像竟对这个男孩的丑态也生出了占有欲。
于是蓝珀就像那时的少女在泉边揪着花瓣一样:男孩会走、他不会走、会带我一起走……
他如是对着面前的一排人,点兵点将,游戏尘凡。末了蓝珀的手指就停在这对小鸳鸯的中间,笑着对珊珊说:“你来替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