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翁婿一见了两个女娃娃，便爱的什么似的，杏哥儿兄弟也站在一旁悄悄看着。


    红果的小胖团子跑到门口示意兄弟俩一起出去玩，另一边的姐妹俩眼巴巴的瞅着。


    “……要一起去玩儿吗？”杏哥儿有些不忍了。


    瞧出对方的善意，小姑娘抿唇露出一个笑，又摇了摇头，“……我改日找你们玩儿，可以吗？”


    黄昏里，四个小盆友奶声奶气拉勾约定的场景……大家都觉得挺治愈的。


    除了小李氏……


    “马上太阳都要落山了，整日里就知道疯玩！给我回来……”


    一声怒喝，两个哥儿耷头耷脑的被提溜回了家里。


    天际的晚霞被残阳熔成一片粉金，黑色的大雁成群结队的飞过，族人们卷着裤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身后黄牛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哞”。


    刘大夫家离得不远，郑秋穗远远的看见了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的母女俩。


    见郑秋穗来了，两人连忙把人迎进堂屋。


    堂屋里，刘大夫的母亲正躺在炕上，见郑秋穗来了挣扎着起身。


    “大娘不必多礼，您快歇着！”郑秋穗赶忙道。


    老人满头白发，眼下已经被打理的整整齐齐，女儿、孙女看着她不能动弹的双腿都是满眼心痛，老人却是笑呵呵的，满眼豁达。


    闻言摆摆手，示意郑秋穗坐下，笑道，“这个谢字一直没机会说，来龙去脉，怀仁也都跟我说了，郑姑娘对我全家有雪中送炭之义！刘某铭感五内，日后但有驱使莫敢不从！”


    这话说的太重了，郑秋穗连忙推辞。


    “小友不必自谦，你应下，我们也才能心安。”一旁的刘大夫帮腔道。


    郑秋穗只得点点头，“既是有缘相聚，咱们日后守望相助便是。”


    桌上是一碟子煮花生、一碟子薄荷炒田螺、一盘子野菜炒肉、一份熏鱼，还有一盘子酸辣土豆丝。


    “北疆的菜式女婿还在学，今日便尝尝我们那边的菜，餐食简陋了些，小友莫怪。”


    郑秋穗笑了笑，刘大夫这一口一个小友，倒是弄得她不知如何称呼一旁的刘灵枢了。


    好在，那人满目愁苦去了些，不过眼下还是不怎么说话就是了。


    推杯换盏间，夜也已经深了，刘家母女伶仃大醉，倚在桌上诉说往日峥嵘，以及今日冤屈。


    什么皇帝不太行啦，侍君被下药流产了，哪位皇子怕是活不过成年了，哪家的后嗣是偷情生的啦……


    郑秋穗被迫听了一脑门官司，心道知道这么些皇亲宗室秘闻还就判了个流放，这刘大夫怪深不可测的。


    (￣︶￣)


    别说，还挺引人入胜的，宫斗大戏，到哪里听着都有意思。


    只是……多繁盛的家族，最终都免不了悲剧收场，要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知道是历史周期律，可置身其中，难免叫人唏嘘。


    从刘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红果正在门外摇尾巴，郑秋穗喝的有些头晕，不过她酒量不错，眼下倒是无碍。


    也不知红果怎么带的路，郑秋穗跌跌撞撞一路走到了村口。


    村口的围墙修了一半，郑秋穗下意识过去瞧了瞧，防人是够了，可要是有人攻城……


    天晓得被风一吹，晕头转向的郑秋穗怎么想的，就是觉得这墙扛不住攻城。


    今夜是族里的三个姐儿值夜，见郑秋穗醉酒过来，都挺意外，准备送她回家。


    郑秋穗摆摆手，独自一人往家里去了。


    红果在前方跳动着，一闪一闪的，像极了黑暗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晚上，喝了酒郑秋穗再次陷入了梦里……


    血红的月光洒向村庄，村口的大树下，堆叠着数不尽的尸身，暗红的血迹蜿蜒而下，在地上积成一滩黑褐色的水洼，白皑皑的雪地完全被浸湿成一片猩红。


    宁静的夜，仿佛要吞吃了一切。


    路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人，郑秋穗想不起名字，但她莫名知道，那是她的族人们……


    白发老者跪在祠堂的门槛前，背上插着一支羽箭，藏在稻草堆中的孩童睁着无神的眼，眼中是漆黑一片的天空……


    祠堂中烈火正熊熊燃烧着，郑秋穗仿佛看到了虚空中无力挣扎的灵魂。


    不知名的野兽嚎叫着。


    郑秋穗心下狂跳，疯了一样向家里跑去。


    跌跌撞撞的，近了！近了！一步步离家里近了……


    老郑家的祖宅静悄悄的……郑秋穗喘着粗气，抱着一点希望，颤抖着伸出手。


    院子里，碗筷碎了一地，熟悉的人手里拿着菜刀躺在地上，血迹蔓延到屋前。


    郑秋穗脑子里轰的一下，感觉自己要窒息了……院子里的人已经没有呼吸，她近乎疯狂的搜寻着屋子，却见屋子里空无一人。


    院子里的两人不复以往的鲜活，他们表情痛苦，双眼无神，僵硬着，努力看向一个方向。


    郑秋穗强忍着泪，又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路上空无一人，正当郑秋穗不知该庆幸还是悲伤时，不等她松口气，路的尽头，趴着一个人。


    月光下，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


    “杏哥儿！”


    郑秋穗大喊一声，腾的坐起身，身旁的两个小娃娃不干了，“哇哇”大哭，郑秋穗手忙脚乱的把两个孩子抱起来哄着。


    打开窗帘，黑色的天空已经晕开一摸淡青色，灶房里火光闪烁，郑母和帮工们已经起了。


    院子里的烟火气终于把沉浸在噩梦中的郑秋穗唤醒。


    听到西屋的哭嚎声，郑父连忙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清晨凉凉的水汽。


    郑秋穗脑子里再次不住的回想起梦里郑父的惨状。


    “老二你没事吧？怎么魂不守舍的？”


    郑父担忧道。


    “啊……没事，我做了个噩梦……”


    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我叫你姐夫给你熬点小米粥压压惊，你再睡会儿吧。”


    两个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郑父把两个孩子放在炕上又轻轻拍了拍，等两个孩子沉沉睡去，他又出去忙碌了。


    本该继续回去睡回笼觉的郑秋穗，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按捺心中的不安。


    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后，郑秋穗悄悄起身，慢慢走到了客厅，发了会儿呆后，她静静的走到了书房的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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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桌子上各色绒花的图样整理好放到一边，郑秋穗开始研墨了。


    她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要怎么做，也不知道郑氏一族要奋斗多久才能实现，但……


    等郑秋穗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桌上放着一份勾勾画画的方案和两份图纸。


    空气中传来浓烈的茶香，客厅里不知何时坐满了人。


    “原想着你怕是喜滋滋的准备当新娘子了，怎么还埋首书案？”郑冬枣走了进来，拿起桌上的纸张看了起来。


    “姐，你这一大早忙什么呢？我一进来大家都是大气不敢出的，生怕扰了你。”


    郑春苗牛饮着新茶，一旁的郑冬粒担忧的看了过来。


    “……突然有些想法，你们看看，给我点意见”，说着，郑秋穗又指了指沙发旁的斗柜，“里面有杏仁糖。”


    郑春苗兴高采烈的去拿了。


    书桌前，原本戏谑的郑冬枣表情逐渐凝重。


    “这……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即便成了……焉知能如你所愿？”


    闻言，郑冬粒两人也过去看了。


    郑秋穗脑子里一片清明，她不想再体会到昨天梦里的无力感，她笑了笑。


    “成不成的，总要有人去做，对了，香坊的事就要劳你们三个多出力了，方子我会继续出，不过以后重心，大约要放到这上面了。”


    书桌前的三人表情复杂，片刻后，相视一笑。


    “你一个人干大事，让我们给你擦屁股，想的美！香坊我替你盯着，想做什么就去做！有事尽管吩咐。”郑冬枣倚在柱子上悠悠道。


    “族长和族老那儿我替你盯着！”郑春苗塞了一嘴的杏仁糖，含糊道。


    “……”郑冬粒左右看看，沉默片刻，“有事尽管说，不说不是姐妹！”


    郑秋穗没忍住，大笑起来。


    另一边，老族长在屋子里莫名其妙连打好几个喷嚏，正嘟囔着哪个老伙计惦记自个儿，便听到郑秋穗甜蜜蜜唤“族长奶奶”。


    “……”


    屋外，郑春苗鬼鬼祟祟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试图偷听，院子外的郑梨一脸无语，屋子里，郑秋穗正襟危坐，在一旁试图卖乖。


    “……你不好好在家备你的婚事，来我这儿干啥？”老族长没好气的看着这个一天到晚折腾她的姑娘。


    郑秋穗赶忙赔笑，顺杆儿就爬，上前帮忙捶腿，一口一个马屁，直把老族长夸的硬气不起来。


    “……所以呀奶奶，我就觉得，您给族里建围墙这个决定真是太英明了，简直防患于未然啊！”


    老太太舒舒服服靠坐在炕上，闻言想纠正一下，不是围墙就是个关卡，想了想又觉着没必要死抠字眼。


    “所以呀，我昨儿晚上就说想去瞧瞧咱们郑家屯的围墙修的咋样了，没曾想，王姨竟是完全不能领会族长的意思，硬是把保护村民的围墙给建成了个没什么用处的栅栏，给我气的呀！本来村里就有人说闲话了！她这不是给奶奶找事吗？”


    郑秋穗偷瞄这对方的表情，继续添油加醋。


    “说闲话？村里有人说我的闲话吗？”老太太不自在了。


    郑秋穗乐了。


    嘿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