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 46 章

作品:《大理寺卿的宠妻日常

    腊月廿五,迎玉皇。


    京州城内悬挂灯彩,御街两旁的楼阁已扎起灯架,各式各样的灯笼堆在街边,只待上元那夜点亮。


    周蔚查了一日牙婆,回报并无破绽:“牙婆张氏说,宋绣娘是一个月前自己找上门的,说是江宁遭灾来投亲,亲没找到,盘缠用尽,想凭手艺挣口饭吃。张氏试了她的绣工,惊为天人,便留她在绣庄做活。孙府要绣娘,张氏第一个荐了她。”


    “江宁遭灾?”明荔追问,“具体是哪里?”


    “说是江宁府南边的水灾,但属下查了,今年江宁并无大灾。”


    “她在撒谎。”谢知津起身,“走,去孙府后巷。”


    宋绣娘的赁屋在小巷最深处,独门独户,窄小但整洁。谢知津与明荔推门而入时,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个绣筐,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绣绷。


    绣绷上,是一枝倒悬的桃花花。


    与第五双红绣鞋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明荔走近细看。绣法正是反针绣,花瓣卷曲处的细微不对称清晰可见。她戴手套轻轻触摸绣面,在花瓣背面,指尖触到一点凹凸。


    她小心地拆开几针,在绣线之下,藏着一片极薄的绢。


    取出展开,绢上以蝇头小楷密密写着:


    “天圣九年十月初七,周氏命人纵火,焚绣坊七口。母推我入井,以身蔽门。我在井下三日夜,听火声、人声、母之泣声。后周氏派人掘井,我已顺水路逃。今归来,索债于孙氏女,乃周氏血脉之续。上元子时,悬其于宣德门,昭告天下:血债血偿。”


    绢的右下角,赫然是那个三圈套月标记。


    谢知津盯着那行周氏命人纵火,若此言属实,当年纵火灭口的直接主使,竟是端淑妃周氏。


    而宋绣娘,或者说,沈念云要杀的孙清荷,并非因其本人有罪,只因她是周氏血脉。


    明荔声音发紧,“她恨的,是整个周家。”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哨踉跄冲入,肩头带血:“寺卿,孙府出事了!宋绣娘劫走了孙小姐!”


    “什么时候?!”


    “半刻前!孙小姐在绣楼试衣,宋绣娘突然击晕丫鬟,用迷香放倒两名婆子,带着孙小姐从后窗跃出!我们的人追上去,被她用淬毒的针伤了三个!”


    谢知津抓起佩刀:“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北!”暗哨喘息,“但,但她沿途洒了香粉,我们追到旧酸枣门附近,线索就断了。”


    旧酸枣门一带,是京州最杂乱之地,废仓旧窑无数,水道纵横。


    “看来,她早有准备。”谢知津疾步出门,“周蔚,调所有人手,封锁城北所有出口,一寸一寸地搜!咱们去孙府。”


    当时孙府已乱作一团。孙夫人哭晕过去两次,孙侍郎脸色铁青,在正堂来回踱步。见谢知津来,他劈头便问:“谢寺卿,你既早知小女有险,为何还让她被掳走?!”


    “是本官失察。”谢知津并不辩解,“现在最要紧是找回令媛。她可有什么常佩戴的,气味特殊之物?”


    小莲哭着捧来一个香囊:“这是小姐平日戴的,里面是夫人特意调的雪中春信。”


    明荔接过香囊,解开封口轻嗅。清冷梅香中混着一味特殊的辛香,是龙脑与苏合香调和而成,气味独特。她取出一只小瓷瓶,瓶中养着只通体碧绿的虫子,是南疆的寻香蛊,对特殊气味极其敏感。


    蛊虫在瓶内躁动不安,头转向北方。


    “香气还能追踪。”明荔道,“不过咱们得快点,若雪再大些,气味会散得很快。”


    “走。”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城北追去。寻香蛊指引的方向越来越偏,渐渐远离街市,进入一片废弃的漕运仓库区。


    天色已暗,雪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在风里打着旋,落在废弃的仓房瓦顶,积起薄薄一层白。


    蛊虫停在一座最大的仓房前,振翅欲飞。


    仓房大门虚掩,里面黑黢黢的,静得可怕。


    谢知津抬手止住身后差役,独自上前,缓缓推开门。


    仓房内空旷高阔,梁柱粗大。正中央的横梁上,垂下一根麻绳,绳端打了个复杂的绞索。


    绳索下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红绣鞋。


    鞋尖朝内,似在等人穿上。


    而在鞋边的地面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圈,圈内写着:


    “子时,宣德门。若早来,我会杀了孙清荷。”


    仓房最深处的阴影里,有一扇小门,半开着,门外是汴河支流幽暗的水面。


    风从河上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一丝极淡的香气,再走近些,只瞧一香囊落在凭栏旁。


    她从这里,带着人质,走水路离开了。


    门边的木柱上,钉着一片薄绢,上面是两行新墨:


    “谢寺卿,游戏至此,君仍慢我一步。上元夜,宣德门,请君观刑。若欲救人,不妨猜猜,我倒悬此女时,会为她穿哪双鞋?”


    绢的背面,用炭笔画了幅简图:一个女子倒悬城楼,长发垂地,脚上穿着一双红绣鞋,但鞋的样式,与之前任何一双都不同。


    那是一双,鞋尖缀着金铃的绣鞋。


    谢知津捏紧了薄绢。


    金铃。


    赵月娥处发现的金铃,宫中之物。


    雪越下越大,仓房外,京州的灯火次第亮起。腊月廿五的夜,距离上元子时,只剩两天。


    而他们连凶手和人质的确切位置,都还没有找到。


    明荔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寺卿,现在怎么办?”


    谢知津望着门外飘雪的黑夜,缓缓道:


    “她给我们画了局,我们就入局。”


    “我们要等的,就是她必须露面的那一刻。”


    雪落无声,覆盖了仓房外的足迹,也覆盖了汴京这座巨大棋盘上,刚刚落下的这枚险子。


    棋至中盘,杀机已现,只待时机。


    腊月廿六,雪未停。


    大理寺殓房内,五双红绣鞋一字排开,在青石板地上投下诡异的红影。


    她已经在这三寸绣鞋上耗了半日。鞋面,夹层,鞋底,甚至每一针的走线都查过,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蔚推门而入,肩头落雪未融:“郡主,查清了!宋绣娘赁屋里的绣筐丝线,其中一种霁青色的染丝,是宫中尚服局特供,外头根本买不到。”


    明荔直起身:“尚服局?”


    “是。这种染法要用南海来的青黛,三年才能出一批,专供宫中绣制礼服。”周蔚将一小束丝线放在桌上,“孙府丫鬟也说,宋绣娘改制衣裳时,用的就是这种丝,说是自家珍藏。”


    宫中特供的丝线,出现在一个流落民间的绣娘手中。


    明荔拿起丝线,对光细看。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蓝紫光泽,确实是上品。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案前,打开验尸箱,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赵月娥那枚金铃。


    金铃在掌心微晃,发出空灵的脆响。


    “你看这金铃的成色,可熟悉?”


    周蔚凑近细看,迟疑道:“这金色偏暖,不像寻常赤金,倒像是九成金?”


    “正是九成金。”明荔肯定道,“寻常金饰多用七成金,硬度足,好塑形。但宫中贵人嫌七成金色淡,又嫌足金太软,便让将作监特调了九成金的方子,金九成,银半成,铜半成。色泽温润,又不易变形。”


    她从箱中取出一枚银针,在金铃不起眼的接缝处轻轻一刮,刮下极细的金粉,置于白瓷碟中,滴入少许金水金粉缓缓溶解,溶液呈现独特的琥珀。


    “这金铃,不但是内造,而且是天圣年间宫中高阶女官或得宠妃嫔才可能拥有的饰物。”明荔抬起眼,“赵月娥一个琴师,如何得来?”


    周蔚脸色变了:“除非,她与宫中有旧。或者,这铃本就是别人的,暂存于她处。”


    “暂存……”明荔重复这个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沈婆子衣襟里那绺头发,发根处的珍珠粉。


    一个能自由出入宫,、熟悉尚服局用度,拥有特供丝线与九成金铃的女子。


    她是谁?


    明荔声音平稳,“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天圣七年到九年,宫中是否有过一位擅长刺绣,且与沈云容年纪相仿的女官或妃嫔?第二,周太妃宫中近身侍奉的女官名录,尤其注意那些籍贯江,或与绣坊有关联的。”


    “是!”


    周蔚匆匆离去。明荔重新拿起第五双鞋,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鞋内底,那层纳了九层的千层底上。


    寻常千层底,为了柔软,层与层之间会刷薄浆。但沈家绣坊的秘法,是在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夹入一层特制的软革,以增加回弹。这秘密,还是当时在江宁同绣坊绣娘磨了半日才知。


    明荔取来小刀,沿着鞋底边缘,小心地剖开纳线。


    一层,两层,三层……


    这是?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夹出那层绢。


    绢只有巴掌大,上面以朱砂画着一幅小像。画中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宫装,坐在绣架前,侧脸温柔。女子发间簪着一支桃花玉簪。


    小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天圣八年春,云容姊为余绣小像,甚喜。今姊蒙冤,余必雪之。然身困深宫,力有未逮。若余不测,见此像者,当知云容姊冤屈,皆因周氏构陷。周氏命人纵火时,余在窗外亲见。画此为证。”


    落款是两个字:


    婉仪


    婉仪。


    宫中嫔妃位份,正四品。


    明荔的手中的镊子掉在了桌上,心中生了个不好的念头。


    /


    雪还在下,大理寺正堂内,谢知津面前的舆图已用朱笔标出十七个红圈,全是城北废弃的仓房、窑洞、水闸。每处都派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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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一无所获。


    谢知津声音嘶哑,“周蔚那边有消息吗?”


    明荔将小像放在他面前:“有。而且,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谢知津展开小像,目光在婉仪二字上停留良久。


    “天圣年间的婉仪……”他闭目思索,“先帝后妃中,位至婉仪的有七人。其中江宁籍的,只有一位,林氏,林婉仪。她是礼部侍郎林清源的堂妹,天圣八年入宫,十年封婉仪,十一年病故。”


    林清源。


    第三位死者柳氏的丈夫,林婉仪的堂兄。


    明荔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林婉仪是林家人。那她为何要帮沈云容,指控同族的周氏?”


    “因为林家与周家,从来不是一路。”谢知津走到案前,翻出一卷泛黄的礼部旧档,“天圣年间,周家势大,周氏之女入宫即为端淑妃。林家虽也有女入宫,却始终被周氏打压。林婉仪病故那年,恰是周氏被晋为贵妃、协理六宫之时。”


    “你的意思是林婉仪可能不是病故?”


    “不知道。”谢知津摇头,“但若她真的目睹周氏纵火,又留下这样的证物,她的病故就值得怀疑。”


    他重新看向小像:“这幅像,应该是沈云容出宫前为林婉仪绣的。后来林婉仪将它藏入鞋底,一是为沈云容留证,二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若她遭不测,这证物或许有重见天日之时。”


    “可这鞋怎么会落到凶手手里?”明荔不解,“沈念云是从何处得到这双鞋?”


    谢知津沉默片刻,忽然道:“也许,这双鞋本就是沈念云的。”


    “什么?”


    “你看这鞋的尺寸。”他拿起第五双鞋,“前四双都是成人女鞋,尺码相仿。但这双,明显小一些,更像十五六岁少女的脚。”


    明荔接过鞋比对,确实小了一分。


    “沈念云若还活着,今年该二十出头。”谢知津缓缓道,“但这双鞋,像是她几年前穿的。她保留至今,并在关键时刻拿出,是因为这双鞋里,藏着她母亲和另一位恩人用性命留下的证物。”


    明荔恍然,“她是在展示,向所有追查此案的人展示,当年的真相就在这里。”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莫以新急促的声音:“寺卿,宫中有变!”


    一名太监装扮的人随周蔚疾步而入,面色惨白,是周太妃宫中的内侍王怀。


    “谢寺卿,”王怀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太妃……太妃今晨清醒了片刻,让奴婢务必传话给您。”


    “什么话?”


    王怀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里面裹着一枚玉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娴字。


    “太妃说当年纵火之事,她知情,但并非主谋。真正下令的,是,是当时的太后。”王怀压低声音,“太后因沈云容绣了一幅龙凤颠倒图。龙在下,凤在上,视为大不敬,故命周氏处置。周氏本只想将沈云容秘密处死,但太后说绣坊之人皆可能知情,一个不留。”


    谢知津握紧了扳指:“那幅图,现在何处?”


    “太妃说,图被太后收走,后赐给了,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


    今上。


    当今天子。


    堂内一片死寂。


    雪落在窗棂上,沙沙轻响。


    许久,谢知津才开口:“太后为何要将这等不祥之物赐给今上?”


    “太妃说,太后是提醒今上,皇权之上,不可有女权僭越。”王怀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今上登基后,一直暗中寻访沈云容后人,似乎对此事心有芥蒂。”


    谢知津与明荔对视一眼。


    天子寻访沈云容后人,是为了补偿,还是为了,灭口?


    “还有一事,”王怀又道,“太妃昏迷前反复说一句话:金铃一响,旧债难偿。婉仪误我,我误婉仪。”


    婉仪。


    林婉仪。


    谢知津立刻问:“林婉仪之死,与周太妃有关?”


    王怀摇头:“奴婢不知。但太妃宫中有些旧物。奴婢今早偷入,发现里面有一卷林婉仪的手札,还有一双缀着金铃的绣鞋。”


    金铃绣鞋。


    谢知津猛地站起:“鞋在哪里?”


    “奴婢怕被发现,只匆匆看了一眼。鞋是红色的,鞋尖缀着金铃,样式,与寻常宫鞋不同,倒像是舞鞋?”


    舞鞋。


    明荔忽然想起,赵月娥是琴师。


    琴师常为舞姬伴奏,对舞鞋再熟悉不过。


    谢知津语速快如疾风,“莫以新,你立刻随王怀入宫,以查案之名,请见周太妃,务必取回那卷手札和那双鞋。记住,要光明正大,不得暗取。”


    “是!”


    莫以新与王怀匆匆离去。谢知津转向明荔:“明荔,我们得去个地方。”


    “哪儿?”


    “教坊司。”他抓起佩刀,“赵月娥是琴师,常出入教坊。若那双金铃绣鞋真是舞鞋,教坊司的旧人,或许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