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
作品:《大理寺卿的宠妻日常》 他猛地转身:“园中可有人听见铃声?”
一个躲雨的乐工怯生生举手:“小人,小人好像听见了,那声音时而轻,时而重,像是从池对岸传来的。”
“池对岸是哪里?”
“是,是片废弃的藕塘,早就荒了。”
谢知津转身冲进雨幕。
“周蔚!带人搜园!一寸一寸地搜!”
/
雨越下越大。
撷芳园占地三十余亩,亭台楼阁错落,此时全都笼在雨雾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衙役们举着火把分散搜索,火光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
谢知津亲自带人搜那片废弃的藕塘。
塘里早就没了荷花,只剩枯梗败叶,颇有萧瑟之感。
塘边有座小亭,已经塌了一半,檐角挂着破蛛网。
“寺卿!这里有脚印!”一个衙役喊道。
谢知津快步过去。
那脚印,很小,很浅。脚印朝着藕塘深处延伸,随即便消失在乱草中。
他顺着脚印往前,草越来越深,雨水顺着草叶流下,打湿了他的袍角。
走了约莫百步,眼前出现一座小石桥。桥已经断了,只剩下几个桥墩孤零零立在水中。
而在断桥的桥墩上,放着一双鞋。
红绣鞋。
鞋边,用石头压着一张纸。
谢知津小心取下纸,就着衙役的火把看。
纸上写着:
“第四双。游戏继续。”
字迹娟秀,与之前的诗笺,信件一模一样。
“寺卿!”另一个衙役从草丛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件东西,“找到这个!”
是一件女子的外衫,水绿色的。衫子湿透了,沾满了泥,但还能看是上等布料。
“是林小姐的衣裳随后赶来的林府丫鬟惊呼,“小姐今早出门时穿的,就是这件!”
谢知津握紧了那件湿透的衣衫。
第四名女子。
他抬头望向雨幕深处。
夜色如墨,雨声如瀑,整个撷芳园在雨中摇晃,像一艘即将沉没的船。
“找到林小姐没有?”谢知津问刚刚搜寻回来的衙役。
“并没有,属下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并未看见林小姐。”
未曾找到尸体,便说明林小姐可能还活着,谢知津微松了口气。
“寺卿,现在怎么办?”周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谢知津沉默许久,缓缓道:“派人将林小姐的画像贴出去有知情不报者与凶手同罪,另外将此处围了,明儿一早,你再带人来探。”
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子时。
雨小了些,但还没停。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廊下的水洼照得明明灭灭。
明荔还在殓房。
谢知津推门进去时,她正俯身在一具白布覆盖的尸身前,手里拿着银针,在烛光下细细查看什么。
“明荔。”他轻唤了一声。
明荔抬起头,眼中带着倦色,“撷芳园那边……”
“林清源的女儿失踪了。”谢知津走到案前,将那双红绣鞋和那件湿衣衫放下,“现场留下这个,还有一张字条。”
明荔放下银针,走过来查看。
她先看了鞋,又拿起衣衫细看,忽然吭了一声,禁着鼻子。
“怎么?”
“这衫子。”她将衣衫凑到鼻尖轻嗅,“有香味。”
“是醉芙蓉没了?”他问。
“不。”明荔摇头,“像是檀香,但又有些不像,待明日再寻柳七先生来问问吧。”
谢知津想起那枚金铃,因明荔从小在宫中长大,若宫中出过什么事,她身为郡主且服侍在太后身边也应该会知晓。
“明荔,”他问,“你可听说过,天圣九年,宫中出过什么事?”
明荔思索片刻:“天圣九年,我那时还小,但听太后提过一句,说那年宫里走了水,烧死了好几个人。”
明荔不确定,“听服侍我的姑姑说,那才人进宫前是绣娘,一手刺绣绝活,很得太后喜欢。可惜命薄,才封了才人半年,就赶上那场大火。”
“确定烧死了?”
“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凭随身玉佩辨认。”明荔顿了顿,“但那玉佩后来听说有问题,好像不是沈才人平日戴的那块。”
谢知津在案前坐下,将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梳理。
沈云容,江宁绣娘,天圣七年失踪,现场留下红绣鞋。
天圣九年,宫中沈才人死于大火,但身份存疑。
二十年后,汴京出现连环命案,手法与当年沈云容失踪案如出一辙。
他猛地站起身。
“周蔚!”
周蔚应声而入。
“立刻去查两件事。”谢知津语速极快,“第一,天圣九年宫中大火案的卷宗,尤其是那位沈才人的背景。第二,查礼部侍郎林清源,天圣七至九年间,他在哪里,做什么,与江宁可有交集。”
“是。”
周蔚离去后,谢知津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明荔倒了杯热茶递给他:“那林小姐现在如何了?”
“尚未可知,不过既然未寻到尸体,便就还有一线生机。”
窗外,雨声渐渐停了。
檐下的滴水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明荔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随之,”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凶手在教我们破案?”
谢知津抬眼。
“你看,她留下红绣鞋,指向沈家绣坊;留下《女诫》残页,指向礼教压迫;留下桃花,指向大相国寺;留下金铃,指向皇宫。”明荔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她像在一点点揭开一个旧伤疤,要我们看到里面的脓。”
“所以她恨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谢知津缓缓道,“她恨的,是逼死沈云容的那个局。”
“那个局里,都有谁?”
“目前知道的,有陈侍郎的妹妹三年前死在江宁,死因可疑;有礼部林侍郎时间上吻合;还有宫中那位沈才人。”谢知津放下茶盏,“而沈婆子,可能是知情人,也可能是参与者。赵月娥,是帮凶,但最后被灭口。柳氏,李氏,可能是当年那个局的受益者,或者,见证者。”
“可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杀林侍郎?”
“因为死太便宜了。”谢知津冷声道,“她要他亲眼看着女儿受罪,要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痛。”
许久,她轻声问:“寺卿,如果你抓到凶手,会怎么判?”
谢知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与明荔并肩站着。
“律法就是律法。”他终于开口,“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这是铁律。”
“可如果她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呢?”
“该死不该死,不是她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谢知津转头看她,“我们查案,不是替天行道,是还原真相。至于审判,那是律法的事。”
明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碰触过无数尸体,也救过几个被冤枉的人。她一直以为,真相就是正义。
可现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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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真相背后,是更深的黑暗呢?
如果正义本身,就是错的呢?
“随之,”她忽然说,“我想再验一遍沈婆子的尸体。”
“现在?”
“嗯。”明荔转身去拿箱子,“有些细节,白天可能忽略了。”
殓房里,沈婆子的尸身还停在停尸台上。
明荔掀开白布,重新检查。她先看了颈间的索沟,又看了手上的擦伤,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沈婆子的脚底。
脚底很干净,没有泥土。
“奇怪。”她低声道。
“怎么?”谢知津问。
她凑近细看,在脚趾缝里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
用银针挑出一点,在烛光下细看。
“是石灰。”她抬起头,“殓房用的石灰。”
谢知津面色一凛。
殓房的石灰,只有大理寺和开封府的殓房有。
而沈婆子的尸身,是直接从寿安坊运到大理寺的,中间没有停留。
除非……
“有人在我们运尸之前,碰过尸体。”谢知津沉声道。
“而且这个人,能接触到殓房的石灰。”明荔补充,“要么是衙门的人,要么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两人都明白。
要么是内鬼,要么是凶手胆大包天,敢潜入衙门作案。
谢知津忽然想起什么:“沈婆子衣襟里那绺头发,可还在?”
“在证物房。”明荔道,“要取来看吗?”
“现在就去。”
/
证物房里,那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还封在油纸包里。
头发很长,很黑,发质柔顺。在发根处,她发现了一点白色的东西。
“是,头屑?”谢知津问。
“不像。”明荔用镊子夹起那点白色,放在白瓷盘里,滴上一点清水。
白色物慢慢化开,在盘底留下极淡的痕迹。
“是珍珠粉。”她判断。
“珍珠粉?”
“嗯。富贵人家的女子,常用珍珠粉敷面养发。”明荔道,“但这珍珠粉质地极细,应该是上品。”
谢知津在证物房里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凶手为什么要剪下自己的头发,放在沈婆子衣襟里。
他又想起沈婆子堂屋里那首诗:
“栀子香残秋露冷,绣鞋血染旧时痕。廿年旧债今方偿,犹向黄泉问故魂。”
廿年旧债。
问故魂。
她在问谁的魂?
沈云容的?
还是她自己的?
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谢知津走到窗边,推开窗。
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晨光刺破夜幕,将云层染上淡淡的金色。
“随之。”明荔忽然开口,“我想去一趟江宁。”
谢知津回头:“为什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江宁。”明荔道,“沈家绣坊,沈云容,赵月娥也是江宁人。我想去看看,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知津沉吟片刻:“好。我让莫以新陪你去。但你要记住,此去凶险,一切小心。”
“我知道。”
明荔收拾好箱子,正要离开,谢知津叫住她。
“明荔。”
她回头。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谢知津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眼中满是担忧的神色。
“等你回来我们便成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