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月的声音不响，却让沈确顿在原地许久，他不确定地喃喃问道：“你说什么？”


    他的手一松，李徽月便又立马跪倒在他面前，她自知死罪，头紧紧地伏在地上，重复道：“温太嫔与赵镇抚使有情，求皇上准许温太嫔出宫。”


    她声线颤抖，声音在偌大的文华殿飘飘悠悠，幽转像一阵风落不到地上，得到的却是沈确的沉默。


    沈确盯着地上的李徽月沉默不言，一把将跪伏在地的她打横抱起，径直将她放到了文华殿一侧的软榻上坐好。


    他按住她仍想着下跪的身子，沉声道：“你若还是动不动就跪，便不必再跟我说了。”


    李徽月坐在那软榻上，却如坐针毡。她的额头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却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表示她的诚意。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筹码，没有信物，欠了沈确一堆人情，以后还要欠更多。她有些悲从中来，但为了小尚她早已不管不顾了。


    沈确站在她面前俯身看着他，就如同他一直以来做的一样，纡尊降贵满足她那些无理的要求。若有一日他对她的情意不再满足他实现那些无理的请求，他们又该走往何处呢。


    李徽月心中想着，脑海中都是小尚最后的话：若有一天皇上变了心，你也只能在宫中带着对他的情意孤苦终老。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沈确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应该是不高兴的，他不高兴是应该的。他隐忍着不想发作，极力克制着他的情绪。他深知他一旦发怒，总会吓到她，故而站了半晌，终于平下一口气，坐在她身旁。


    他看着李徽月噙泪的双眼，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语气很是认真，将她对他求过的那些事摆在她面前。


    “当初是你与我说赵景明想建功立业，用青玉玉佩交换他调入锦衣卫，我替你办了。早前，温太嫔性命垂危，你说不忍他们有情人不得见面，要我将赵景明调往后宫，我也替你办了。如今，你又说他们二人有情，要我准许温太嫔出宫。”


    “李徽月，江山社稷不是儿戏，我的旨意更不是。”


    面前的人低着头，她早在来之前就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道理，可她还是来了。她为了温小尚做到了这份上，论情义，沈确没有资格怪罪，可论道理，他一定得清楚地告与她知道其中的利害。


    他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有时候你为他俩做那么多，他们不一定真会感激。”


    “我并不是求他们的感激。”李徽月抚上他的手，“我只是想报答他们为我所做的一切。”


    “你的报答，他们也不一定受用。就如今日……”沈确叹了口气，“你与温太嫔闹得不甚愉快吧，还哭了许久。”


    李徽月怔怔地看着他，被他说中了伤心事，鼻头发酸，眼中又红了。


    沈确见状，忙将她搂在怀里抚着她的肩，轻声道：“人有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若给了他意外之喜，他便贪婪地想要更多，说不定还反过来指责你给的并不是他想要的。”


    “你出于好心，以为只要你求了，便是对他们好。可你不是神仙，我也不是，我们都不能预知未来。”


    沈确甚少与她讲那么多道理，只是他语气温柔，倒也不像说教，因此李徽月也听了进去，只是想着今日来的目的，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你第一次拒绝我。”李徽月看着沈确幽黑的双眸，心中却并不难过。


    “生气了？”沈确笑着问道。


    她摇摇头：“从前是你骄纵了我，令我遇到什么事便冲动地来找你。”


    “这么说来，也有我的不对。”沈确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温小尚的事，你先别管，我来管。”


    李徽月在他怀中抬起头来，面上多了些焦急：“你要如何管？”


    小尚与赵景明的事本来就不该让外人知晓，沈确先前虽已明白了几分，但应只是以为他们有一段旧情，而不是如今这私定终生的程度。李徽月不知今日自己的言语会不会害了二人，心中不免打鼓。


    沈确无奈地看着她：“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在意的人，你放心。”


    既然说了相信他，自然要全然信任他。李徽月点点头，贪恋沈确怀中的檀香气味，心中又乱得很，便在他怀中躲了许久，仍有他的下巴抵在她额头，半晌终于安心了些。


    临走前，沈确嘱咐她这几日不要再往安尚殿跑，免得又起冲突，她意会点了点头。


    ……


    不光李徽月，宁蕊也整日在绮云殿陪着虞绮罗，三人都没有再往安尚殿跑。原本最热闹的安尚殿，顷刻间变得门可罗雀，那日三人争吵宫人们都略有耳闻，都不敢触主子霉头，便连高声说话都不敢有。


    赵景明将安尚殿的冷清光景看在眼里。再看小尚，从前晨起便由姐姐们陪伴，喝药用膳关心备至，如今身旁只剩下贺儿伺候饮食，也只有赵景明一道说说话，心中的落差甚大。


    小尚知道自己那一日说得不对，语气态度也不好，因此才将三位姐姐都吵散了。她纵是懊悔，可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无法对三位姐姐作出承诺，承诺从此不再见赵景明，她做不到。她只知自己好不容易离幸福这么近，哪能轻易地放手。


    赵景明径直走向殿中，只见小尚在窗边托着腮发呆，夜空中乌云密闭，无星无月，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她双目失神，似乎是在放空。他明白，小尚不是什么都不想，她是想得太多，越想越乱，最后只得放空。


    “小尚。”他轻声唤她，慢慢走到她身边。


    小尚如梦初醒，见到来人挤出了一丝微笑，笑起来却比方才面无表情还要苦涩。


    她不管，径直上前抱住他的腰，脸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声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


    “小尚，你有没有后悔？”


    听到赵景明的发问，小尚蓦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些惊讶：“我自然不后悔，你后悔了？”


    赵景明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为了我与她们闹翻，你们心中都不好受。”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小尚如此回答，却让赵景明脑海中莫名想起了当初陈宝对他的言语：我寻草药是为了救我的恩人，你不必谢我。他们一个不要他感谢，一个不要他内疚，都是一样的执着。


    他们摆出一副与他无关的模样，却将好意都献给了他，他心里清楚，却不再希望他们这么做。他并不是局外人，他只是一个幸运的人，若他一味地逃避担当，又如何有资格继续站在他们面前。


    赵景明沉默了许久，揉揉小尚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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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声道：“明日我便去向皇上请旨，离宫回锦衣卫为他办事。”


    腰间的力道骤然大了起来，小尚抱紧他的腰，焦急得快要落泪：“我不要你走，皇上都尚未催你，你怎的自己便要走。”


    “是你与我在一起不高兴吗？”说罢，她便伸手去勾他的脖子，吻落在他的下巴与脖间，只求他能回应她，少一丝的理智。


    赵景明止住了她的胡闹，深深地拥抱住她，手拍着她的后背道：“与你在一起，是我最高兴的日子。只是我也该做出选择，而不是站在你身后，任由你保护我。”


    “她们原就是对我有怨气，你非要站在我面前与她们争吵，将矛盾都引到自己头上。你做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既知道，便不能任由你这样伤害自己。”


    小尚仍是不停念着“不行”，眼角早已落下泪来，落在他的肩头，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如今我正在为皇上办一件要紧的差事，等我办完我便向皇上求赏，求他放你出宫。”


    赵景明的语气笃定，令小尚听得发愣：“你是说……”


    他的眼神发亮，一字一句地向她承诺：“三书六礼，四聘五金，我要让你做我明媒正娶的娘子。”


    小尚早已泪盈于睫，听得如此郑重的承诺瞬间落下清泪，因受人珍重而喜悦，也因自身而悲痛。


    “可是我的身份……”小尚呜咽着，话已说不下去。


    她已入宫为妃，如何能出宫再嫁。


    赵景明用手指轻轻抹去她的泪珠：“我会尽力去求，就算真的求不得……此生我也只认你是我的娘子。”


    小尚哭得用手锤着他胸口，她的力气不大，她的眼泪却流得叫他心头疼。


    过了许久，小尚才止住了哭，对他哀求道：“明日太早，你再留三日好不好？”


    赵景明的面上显出一丝为难，他自然明白小尚舍不得他走，只是三日又三日，一再拖延下去她真的会高兴吗？


    “就三日，我觉得不再拖延，”小尚似乎是料到了他心中所想，正色承诺道。


    “好，我再待三日。”赵景明抱紧她，在她耳边答应道。


    小尚身子一颤，抬起头吻向他的耳畔，就如昨晚那般逼他就范，他只觉得身子不由地烫了起来，趁着理智清明，赶紧与她拉开了距离。


    “小尚，我们昨晚不该……”


    若是昨晚他们二人没有难以自制，今早也不会被人撞见共处一室，便也没有今日这些惹她哭的麻烦事。


    “有什么该与不该，情到深处，自然得遂自己的心。”


    小尚打断他的话语，解开自己的衣扣，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处。她的肌肤微凉，遇上他的掌心灼烧般的烫，终于二人的温度趋于一致，小尚上前吻上他的喉结，唇瓣又往一侧飘忽而去。


    她一向天真可爱，却能凭借她毫不矫饰的纯洁轻易地勾起他的欲望。赵景明觉得自己亵渎，浑身紧绷，却又禁不住她这般缱绻，难耐地回应她，越是回应，越是难以自持。


    昨晚的一切足以让他食髓知味，既知晓了其中滋味，便不免想要更多。他将她打横抱起缓缓压向床榻，云鬓散乱，罗带轻分，一室春色旖旎，透过半开的小窗，将微热的温度与低声呢喃，飘向无星无月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