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海边渔村。


    村口有座石门，门上刻着一行字：“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滴——”这是系统启动的声音。


    安居不动声色，点开了系统光屏。


    屏幕上显示出一则公告：


    “尊贵的玩家，您好。欢迎来到海默村。


    这里是海默，一座被藏在雾中的海边渔村。这里安详、幸福，在这里，时间也变得柔软而缓慢。终年不散的洁白雾气，是慈爱的神佑；永不停歇的礁蚀潮声，是母神的歌谣。这里，是希望之地，是富饶满载，是梦幻港湾。


    请放慢您的脚步，尽情享受这七日的邂逅。不必讶异于任何与众不同之处，在这里，一切人都被母神庇佑，一切不同都被村庄接纳，一切人都被一切人帮助、深爱。


    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您能将这里视为归宿，愿这七天的时光，成为您记忆中永恒的美好。


    祝您旅途愉快，希望您能在这里度过难忘的七天，或是——难忘的一生。


    海默村全体村民，敬上。”


    安居关掉了光屏，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很快裹入了浓雾之中。


    耳边传来系统的无机质声音：“欢迎玩家来到副本——《浓雾潮声》。您的身份为：村庄新来的古董收藏家，请扮演好您的角色，切勿出现角色偏差。”


    安居从系统光屏上抬起头，眼前四周，似乎一瞬间从死寂中活了过来。


    轮船的汽笛声撕开夜雾，码头突然响起装卸的嬉闹和号子声，路边小店门前的汽灯次第点亮，三三两两的行人抱着面包、提着鱼获，从浓雾中走出，从安居身边走过，复又走进浓雾之中。


    一切如常，就仿佛刚才的死寂时间不曾存在过一样。


    安居点开系统，组队界面里，池渔的头像框还是灰的，联系不上。系统背包也被锁定了，无法交互。这是在上一个副本末日小镇里从没有过的情况，那时候她们甚至还没正式组建小队，只是互换了游戏编号，就能互相沟通，甚至拉群。


    这个副本确实透着几分古怪。


    当啷当啷的铜钟声里，安居绕着村子走了一圈。


    这是一个半岛，被浓雾笼罩着，人行走其间，像是活在一个巨大的毛玻璃罩子里。半岛一侧是海湾，另一侧是高山，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渔村。村子不大，安居细数了一下，有七八十户人家，围海聚居，以渔户为主，家家户户门口都晾着鱼网。


    好，渔民和钓鱼佬，听起来就沾亲带故的，安居安心了很多。


    正是收船晒网的时候，渔民们趿拉着宽大的渔靴，拖着鱼获，三三两两往家里走。见安居一人站在街上，神色彷徨，人人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这么晚，怎么还不回家？到我家坐坐去吧，我们一起喝杯酒，吃牡蛎！”


    “去去去，你的厨艺也好意思邀请别人做客？还是到我家去，我祖母做的盐煎海螺最好吃了。”


    “你们今天总共网了几兜？不如一起到我家去，看我今晚的收获！”最健壮的渔民拍了拍肩头的渔网，里面满满一兜贝类，扛在肩上。


    奇怪的是，这里的渔民似乎只收贝类，不收鱼。


    一个男人扛着一条巨大的剑鱼，骂骂咧咧：“真晦气，一点收获没有，捞了一天，只捞到一条不能吃的废物。”那鱼明明新鲜肥美，足有将近两米，扛在肩上，像扛了一具人类尸体。


    “走吧……”“来呀……”“走呀，跟我来……”


    众人热情邀请着，脸上挂着爽朗的笑。


    安居也跟着笑，脑海中只印出了四个大字：“民风淳朴。”


    “去去去，都去，你们都回去做饭，哪家香我去哪家吃。我在这里要待很久呢，我轮流去，轮到谁算谁。”安居没有拒绝，也没特地答应，这些渔民身上背着扛着拖着鱼获，也不好久留，纷纷笑着，身形再次隐没入浓雾中。


    身影被雾气遮挡也就算了，连笑声和足音也传不出来。四周又变得无比寂静。安居脸上挂着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像是一个画质精美但内存不足的游戏，镜头对准的地方就精美渲染，镜头挪开就加载不出来。


    安居脑海中又印出四个大字：“画地为牢。”


    再一抬头的时候，安居不知怎么，已经到了村子正中。


    村子正中是一个小小的广场，一座样式奇怪的教堂，铁门紧闭，里面不时传出微弱的祷告声。教堂对面，是条十字长街，有肉铺、药剂铺、还有两家面包坊。


    长街另一侧是一家酒馆，此刻，檐下的汽灯照亮了招牌，海妖之泪四个字，在浓雾中透出光晕。招牌下，醉鬼们人来人往，热闹得和这个寂静渔村格格不入。


    代练阿伟的信息犹在眼前：“只粗略地知道是一个角色扮演副本，副本BOSS是酒神信徒。”


    安居抬头看着这家小酒馆，没有犹豫，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音乐声和喧哗声突然变大，一股热气，混着刺鼻的劣质酒精气扑面而来，还混着浓重的汗液，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海盐和鱼腥味。


    屋子很矮，以安居的身高，伸手就能轻易摸到潮湿的天花板，安居拂过脸前飘下来的緑藻青苔，绕过醉醺醺的人群，走到吧台边。


    “都有什么酒？”安居随意捡了个位置坐下。


    酒保是个沉默的壮汉，也不招呼客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只在吧台里闷头调酒。听见安居的问话，他这才转过脸来，安居便瞬间明白了他沉默的原因。他的右半边脸被斧头一类的利器削平，一只巨大的章鱼用腕足的吸盘，吸在断口处，嘴边扒满了藤壶和贝类，随着他的呼吸潮涨潮落，一翕一张。


    四周宾客神色如常。


    安居咽下嘴边的凉气，顺着章鱼腕足的指引，看向一旁的招牌：“本店仅售：海盐特调，30比索。”


    安居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衣兜，装作悻悻然地摊开手：“忘带钱了，我坐坐就走，不喝酒了。”


    章鱼酒保也不驱赶她，复又沉默地低下头去，继续调酒，左手摇着酒盅，冰块在酒盅里叮咣作响。


    “你好吗？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刚来的吗？”一只油乎乎的大手搭在安居肩头，爽朗地拍了拍她。


    安居回头。


    这是一个屠户。


    穿着溅满血迹的围裙，衣袖上满是油污，肥厚的手掌缝里是洗不干净的粘液。


    安居冲他笑了笑，照本宣科念出自己的身份：“我是个古董收藏家，刚来这里。你是本地人吗？”


    屠户裂开嘴巴，憨厚一笑：“我是这里的屠户，我从出生就住在这个村庄。我听说过你，最近村子里新搬来了一位收藏家，住在葡萄藤斜巷27号，奇珍古董店。村里都传遍了，原来就是你呀。”


    安居笑着应对，心里默默记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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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住处。


    那屠户还挺热情：“你是不是没带钱？我请你喝杯酒吧。”


    安居连连推辞。


    屠户挥了挥手：“别担心收藏家，这个村庄非常和睦，只有幸福，没有丝毫的痛苦。所有人，”他用手夸张地划拉一下，比划道，“所有沐浴在神恩中的人都是家人。这当然也包括刚刚搬来您，收藏家。我相信，您一定会爱上这里的。”


    屠户招呼酒保给安居上了一杯酒。


    安居注意到，这里的人划拳、喝酒，用的都是左手。这个村子似乎盛产左撇子。


    酒保用左手递上酒盅，冰砖当啷当啷撞进酒杯里，细小的气泡跳跃而出，扑了安居一脸。这要是加载出来的游戏界面，未免也过于真实了。安居抬手碰了碰杯子，冰凉爽口的触感像是一罐柠檬海盐味的冰可乐，安居惊讶于自己脑海中想要一饮而尽的冲动，幸好，那种冲动只持续了一瞬间。


    她端起杯子，嗅了一下，柠檬果香配着海盐的腥味。


    打死安居她也不敢喝这杯酒，她随手搓了个饵，装作是一口闷了酒液，然后放下杯子，笑笑：“这个村子的人都喝酒吗？酒馆，是不是人流最大的地方？”


    “倒有几个人不喝酒，山上那个庄园里，不管主人还是仆人，都不会主动下山，更不会来喝酒。”顺着屠户的示意，透过一旁的窗子，安居看向不远处的雪山，半山腰上，有个样式恢弘的庄园，看起来像是某个贵族的度假山庄。


    果然，屠户压下声音，低声说着小话：“那住着一户贵族老爷，你可千万别去招惹他们，他们连教堂也不去，但母神慈佑，因为住在我们村里，仍然赐福给他们。”


    安居顺着屠户的话，狠狠皱了皱眉头：“是么？这可太糟糕了。”


    她的话让屠户眉开眼笑。


    神恩。


    这是对话中第二次出现的关键词了，这一次不知道是哪位大人？这个副本的boss是酒神的信徒，这里的人信奉的，也是酒神吗？


    直接开口询问对方信奉的神明是件很危险的事，安居没有贸然开口。她想了想，问了另一个问题。


    “除了我以外，这里最近，还有新搬来的外来者吗？”安居试探道，这里处处透露着的过分的温馨，比直面丧尸更让她不安，她得尽快找到池渔。


    屠户摇了摇头：“没有了。其他居民都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了，只有你是新搬来的。说起来，我都不记得有多久，这里没有搬来过新邻居了。你是这么多年里，第一个穿过浓雾，进入我们村庄的外来者。”


    不知道是不是安居的错觉，屠户说完这句话，喧哗吵闹的酒馆霎时一静。


    午夜的钟声敲响，像是正敲在人心头一样。


    安居悚然一惊，她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下一秒，整个酒馆中所有的酒客，在听到钟声响起的第一时间，齐齐地转头，盯向了安居！


    酒客们的身体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三三两两相对而坐，有的人抬起左臂，平稳地端着酒杯。然而，他们的头却角度一致，瞬间丝滑地正面扭向安居，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扭伤脖子的不适，泛着统一弧度的微笑，看着安居这个闯入者，齐声鼓掌，掌声机械又短促。


    甚至不乏有的人脖子360°扭过了头。


    “欢迎外来者归乡！”


    “欢迎外来者归乡！”


    “欢迎外来者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