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墨尘总有他自己的办法，每次不给苏念细想的时间，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嘴巴已经先她的脑袋一步，答应下来了。


    或许是因为墨尘是自己的病人，而苏念心里又可怜他——这其中的是非曲折她就更加弄不明白。总而言之，不给她反悔的机会，午后时分，墨尘带着她一起来到了流云渡外的一处小城中。


    西南的小城与江南大不相同。


    这里群山环绕，常年烟雾缥缈，但气候却宜人得很，冬暖夏凉。


    苏念来了这里之后，还没有机会在小城中走动，看什么都新奇的很。


    铺子门口挂着一树金灿灿的像糖葫芦似的东西，她看着新奇。店老板恰好站在门口，看到她和墨尘一同走在街上，连忙甩出手绢吆喝。


    “啊呀，小姑娘一看就是外地来的，长得真俊俏！这位公子是你家倌儿吧？来了我们巴蜀可还习惯？”


    她夹杂着方言，苏念听不太懂，只听出了习惯二字，于是疯狂点头。


    “嗯嗯嗯，习惯的习惯的。”


    “我跟你讲哦，我们这里风景好人也美，好多外地的小姑娘都想嫁过来呢！瞧瞧你家公子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嘞——小姑娘你们要去哪里呀？今天晚上有庙会的哦，可不要错过了。”


    “庙会？”苏念愣愣地眨眨眼睛。


    老板还在念叨着：“对的哦，庙会，你不晓得吧？放烟花呢！还有好多吃的喝的噻，咱们全城的人都要去看，我跟你讲哦......”


    苏念听的晕头转向，她实在对这里的方言不熟悉，一句话下来有一大半都听不懂，只能靠猜。


    墨尘看她终于挺不住了，忍不住笑了笑，走上前来。


    “阿嬷，你莫要再和她讲话啦，你看她哪里听得懂。”


    这句话苏念倒是明白，她红着脸道：“我听得懂的！”


    “那你翻译一下刚才阿嬷说的什么？”


    “我......”苏念梗着脖子道，“不就是庙会嘛！我听明白了。”


    老板站在一旁捂着嘴痴痴的笑：“啊呀，小姑娘只听懂了这句啊？”


    “别的......别的也......”


    “我还夸你家倌儿俏呢！瞧瞧，嫌我欺负他夫人啦，这就要护着你呢！我早就说我们巴蜀男子都是耙耳朵噻！”


    苏念愣了两秒，这才明白过来老板口中的“倌儿”是什么意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再看旁边站着的墨尘，虽然脸上也有些微红，但神态自若，和老板聊得有来有去。


    苏念甚少见到他这样。


    以往跟在苏念身边时，墨尘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她与旁人说话时他从不插嘴。


    他总是安安静静的作自己的背景板，万事都由苏念拿主意，像一只守卫的乖犬，只有看向自己的主人时，他才偶尔摇晃两下自己身后毛茸茸的尾巴。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乖犬在自己的领地内竟然如鱼得水，反客为主了。


    她看着墨尘像瓷白的玉石一样的侧脸。他唇边挂着笑，目光柔和恬淡，鼻梁高挺，也许是因为老板打趣的缘故，鼻尖有一点点粉红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可能是察觉到了苏念的目光，墨尘忽然侧过脸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苏念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连忙将视线挪开。


    墨尘的眼角弯了弯，忽闪的睫毛在脸上映下一小片阴影，他回过头对老板道：


    “先不聊了，谢谢阿嬷。”


    老板道：“我看是因为小姑娘害羞了吧？晚上的庙会记得来啊！”


    苏念也学着他小声道：“谢谢阿嬷。”


    她正要离开，眼睛却还盯在那金灿灿的小圆球上，墨尘注意到她的目光，凑在她耳边低声道：


    “你喜欢？”


    苏念咬了咬下唇：“不喜欢，走了。”


    墨尘却一笑，接着冲老板道：“阿嬷，您这糖果子怎么卖？”


    老板看看他，又看看站在旁边的苏念，瞬间心领神会，拿了一串就往苏念手里塞：“要什么钱，快拿着快拿着，不够我这儿多的是！”


    “别别......那怎么行。”苏念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了，她向来有意与别人保持距离感，就算在浣溪镇时，别人也尊她敬她居多，但在这里，她竟觉着自己像是被当成了个......小孩子对待。


    “拿着吧，你尝尝，这是我们巴蜀的特色呢。”


    墨尘也笑道：“是呀，不过是这边的小孩子最喜欢的零嘴儿，谢谢阿嬷了。”


    他带着苏念转身离开，趁老板不注意，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手腕稍微一使劲，碎银便嗖的一声飞进了她身后柜台的抽屉里。


    走远后，苏念才绷起脸：“谁说我要这个了？”


    “嗯？你不喜欢吗？”


    苏念心想，本来是喜欢的，但谁让你说这是小孩子喜欢的零嘴儿。


    她才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小孩子，在她心里，只有她用糖哄别人喝药的时候，哪有别人把她当小孩子哄的时候。


    墨尘哈哈一笑：“尝尝吧，逗你玩的。”


    苏念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小口。黄豆粉裹着红糖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金色外壳被炸得酥脆，糯米面团子被炸过后里面是空心的，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甜而不腻。


    她第一次吃这样的零嘴儿，不由有些惊讶，连脸上也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些惊喜的神色。


    没人不喜欢甜食，特别是在她经历了大半个月的颠沛流离、日夜操劳之后，这口甜甜的糯米香瞬间洗刷掉了连日的操劳，甜味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心口。


    “怎么样？还不错吧？”


    苏念眨眨眼睛，将口中的糖果子囫囵咽下，但她向来嘴硬：“......还凑合吧。”


    墨尘也不拆穿她，只是带着她在城镇中闲逛。


    两人从城北的各种小吃零嘴一路逛到城南的布匹饰品。这时天色已渐暗，苏念心中惦记着下午老板口中说的烟火，但又不好明说，只是几次欲言又止。


    墨尘倒是一点不着急，领着她拐了个弯，又进了一家卖各种名贵珠宝首饰的小铺。


    老板是个岁数不大的女子，见二人进来，马上欢天喜地的捧出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两位看看，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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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西藏来的绿松，这是云南来的玛瑙，啊，还有翡翠玉呢。”


    苏念不曾见过这种名贵的东西，也不习惯有人围着她。


    她一人清苦惯了，于是在身后拽了拽墨尘的衣角，轻声道：“不买的话就别看了，这些东西我瞧着贵得很......”


    墨尘笑道：“怕什么，我这次出门带足了钱。”


    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让老板听了个清楚。


    于是她马上眉开眼笑道：“公子真是大方，一瞧就是大户人家，您二位是专程来挑礼的吧？”


    苏念不知道“礼”是什么，只当是送人的东西。她虽爱财，但也不想墨尘破费，只能在后面默默拽着他的衣角。


    墨尘不置可否，只淡淡地笑了笑，道：“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不用害羞。”


    她才不是害羞！


    但墨尘在老板面前这么说，老板也当这是外地来的女孩子抹不开面子，极其热情地将她领到了柜台前，各色的首饰摆了一桌子。


    “姑娘喜欢什么颜色的？我瞧着这翡翠绿与您极合适，很衬您的肤色呢！哦，还有这南红玛瑙，这是颜色极正的樱桃红，您看您戴上多好看。”


    她各拿了一对耳坠，一条挂坠，还有一只手镯，也不顾苏念劝阻，为她妆点上。


    苏念一直以来打扮都很朴素，对首饰这种东西根本不感冒。但盛情难却，墨尘又在旁边看着，她总不好驳人面子，只好任由老板为她戴上。


    她身型小巧，样貌很有江南女子的韵味。皮肤细腻，一双黑葡萄似的杏圆眼，鼻尖微微翘着，樱桃似的唇是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很是娇嫩。


    也难怪卖糖果子的老板会把她当成小孩子。抛开性格不谈，单看苏念的样貌，任谁都会觉着她是个岁数不满二十的少女。


    可就是这样一个少女，经过首饰店老板的妆点后，竟然硬生生显现出了几分大家闺秀的俏丽来。


    南红玛瑙做的耳饰坠在她颈侧，更衬得她肤色细白，颈上是一块精雕细琢过的翠绿佛公，腕间搭配了一只春彩三色手镯。


    她转过身来时，墨尘顿时眼睛一亮。


    苏念总是把自己藏在她那身灰绿色的粗布衣服下，她习惯了隐藏自己的锋芒，习惯了过着平静毫无风波的日子，可一旦有了些俏丽颜色的妆点，她马上就会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只是苏念本人并不习惯这种感受，她眼神躲闪着，嗫嚅道：“还是算了......”


    “别呀，姑娘你自己看看，多漂亮。”


    老板笑着将她领到屋中的铜镜前，苏念看着镜子里的人，只觉着陌生。


    镜子里的她自信、张扬、光芒万丈，与她本人相去甚远。


    “怎样？您听听您家倌儿的看法？”


    经过刚才糖果子那一出，苏念早就猜出来了所谓“倌儿”就是丈夫的意思，她生怕墨尘误会，脸上一红，连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和他其实不是......”


    “很好看。”墨尘突然开口道。


    苏念有些愣愣地转过头看着他。


    “很适合你，老板，这些我都要了，您算下多少银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