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谢琚一剑逼退，挂了彩，见势不可为，碧绿眼珠阴狠地剜过盛尧一眼。


    盛尧从旁边卫士手里接过弓箭来，那却也是个果决的主，半截弩机朝谢琚面门一掷，借着谢琚侧身避让的瞬间，口发唿哨。


    “撤！”盛尧见他将塌了的彩楼立柱一蹬，弩机落地，身子便转。


    余下的乱党见一击不中，也不恋战，呼哨一声，立刻如退潮般四散。翻身上房钻入陋巷，还有些个干脆直接跳进河道。动作利落，显然早早练熟了退路。


    繁昌军士还在呼喝救火。盛尧没敢多留，趁着乱，给郑小丸和幸打个手势，护着老吴一家，贴着墙根儿，迅速退回香烛铺子所在的深巷。


    直至回到屋内，门栓落下，盛尧才觉出后怕，手抖得厉害，端着茶盏连灌两口才勉强压住心跳。郑小丸是个闲不住的，沿途顺藤摸瓜去探了底，此刻一身短打，利落地从墙头翻进院来。


    “繁昌地界上，敢在大祭的时候对盛衍动手的，绝不是一般的小蟊贼。尤其是那双绿眼睛，太好认了。”


    “殿下先稍歇，让人去问问，”郑小丸附到她耳边嘀咕，“车船店脚牙，咱们不必舍近求远。老吴这坐地生意，肚子里要是没点货，这生意早做不到今天。”


    “老吴该知道什么？”盛尧问。


    郑小丸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话殿下没听过？车夫、船家、店小二、脚夫、牙人，这五行的人走南闯北，眼最杂，心最活。老吴既是船家又是店家，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地头蛇？”


    盛尧点头，看向幸。少年原本抱臂立在阴影里，闻言提刀便要出门。


    “哎哟我的祖宗，您轻点！”郑小丸忙跟上去，“那是做生意的，架着个刀板着个脸，把人吓死了谁来回话？”


    盛尧坐着等谢琚，没等到正主，那俩打听消息的倒是先回了。


    “殿下，”郑小丸道，“吴家要来谢您呢，被外头拦下了，问出来了，那绿眼叫罗罗，不是汉名，是本地‘乞活’的当家。”


    “乞活。”


    郑小丸盘腿往脚踏上一坐：“殿下这金尊玉贵的身子，怕是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流民军？”盛尧揣测。


    “谈不上军，就是流民逼成了流寇，成群结队地流窜求食。所过之处，有粮吃粮，无粮吃人。”


    盛尧听得心里发毛，这名字听着凄惨，手上觉得更惨。


    “这个叫罗罗的，”幸接着道，“巴山出身，混着氐人和羌人的血。他这支乞活在繁昌地界极有势力，无论是山路还是瓮儿口的水路，想吃这碗饭，都得拜他的码头。”


    盛尧点头。繁昌水陆交汇，山道险峻，自古便是滋生匪患的沃土。


    幸说到此处，神态忽然忸怩起来，眼神飘忽，半晌憋不出下一个字。郑小丸翻个白眼：“有什么好瞒的？当兵的就是别扭。”


    “怎么？”盛尧好奇。


    “这人……嘴太臭。”幸道。


    郑小丸替他把话补全了：：“前阵子中都传出立皇太女，还有咱们……咳，平原侯那档子‘阴阳合德’的事儿。这罗罗就放过话。”


    “他说什么？”


    “能说什么好话？说成朝气数已尽，连丞相的儿子都去与女人卖笑。”


    郑小丸愤愤道：“还说有朝一日若是打进中都，非得抢下皇太女来压寨，至于那个想做皇后的嘛……就赏给手下兄弟暖脚。”


    盛尧：“……”


    好家伙，这梁子结的不仅大，还怪形象的。


    幸在一旁听得面色铁青：“大逆不道，当斩。”


    正说着，院门一响。


    谢琚回来了。


    他似乎去办了些别的事，身上沾了露水，帷帽拿在手里。进门又回头，将门栓仔细落下，又在门缝处夹一根枯草。


    “都听见了？”


    青年神色清淡，走到院中，抬头看几看屋脊。


    “鲫鱼……”盛尧刚想把罗罗那“暖脚”的大逆不道之语转述一番，顺便拉个同盟同仇敌忾。


    “把灯灭了。”谢琚截口道，“幸，带三个人上房顶，占住屋脊角。手里若是没有强弩，就去灶房找点灶灰和石灰粉包起来。”


    幸是行伍里滚出来的，一听这守城巷战的阴损路数，二话不说，立马教人散开去布置。


    谢琚又向郑小丸：“郑都尉，去卸两块门板，横在堂屋夹角做拒马。其余内卫，全部伏在回廊两侧阴影里。一旦有人跳进来，不管是谁，先砍腿。”


    “得嘞！”郑小丸应得脆生生。


    盛尧被这骤然紧绷的气氛弄得发懵：“怎么？这就杀过来了？那个罗罗？”


    “一个能抛射击沉快舟的过路客，带着懂得军阵搏杀的死士，叱喝校尉如叱家犬。”


    谢琚道，“乞活能活到现在，个个眼珠都得跟野狗一样灵便，等着吧。”


    ……


    笃笃笃。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敲门声。


    有三声，两轻一重，礼貌得有些诡异。


    屋内的三人同时噤声。郑小丸握住剑柄，身子像受惊的猫儿般弓张。


    “谁？”老吴的声音在院子里颤巍巍地响起。


    “吴伯，讨碗水喝哩。”


    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听着却轻快得很。


    盛尧透过门缝望去。院门没锁，被缓缓推开。那根夹在门缝里的枯草，如断了命数般悄无声息的飘落。


    从黑暗中走进来的，正是那个有着碧绿眼珠的年轻人。


    摘了面巾，露出轮廓极深的一张脸。鼻梁高挺，不像中都人偏爱的长相，五官却很英俊，一双幽幽发亮的碧绿色眼珠，宛如猫眼石般。


    “外来的朋友。骂我可以，”他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骂我这双招子，不行。”


    罗罗朝她这边笑得灿烂，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盛尧脑中瞬间闪过那句“有粮吃粮，无粮吃人”，寒毛登时炸立。


    出人意外，谢琚将她一拉，袍袖一振，转身就往回走。


    “阿摇，”青年头也不回，声音清泠，“走了。”


    盛尧：“？”


    罗罗：“？”


    这也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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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无人了。罗罗这辈子大概没见过被人这么当空气甩脸子，愣是怔了一瞬。


    盛尧赶紧追上一步扯住他袖子，急道：“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不问了？人家都堵到门口了！”


    “有什么好问的。”


    谢琚停下脚步，疑道：“这事杀了他就能解决。问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他侧过头，对着伏在暗处的幸和郑小丸抬了抬下巴：


    “动手。我们走。”


    还没等幸拔刀暴起，门口那绿眼睛的年轻人却“嘿”地一下笑出声。


    “杀我？口气不小。”


    罗罗双手抱胸，倚在门框，碧绿的眼珠悠悠闪动。抬手捻起声口哨，四周屋脊瓦片顿时一阵碎响。


    “这可由不得你们说走就走。”


    他咧着嘴，似笑非笑，“咱们虽然是叫花子出身，但也晓得，如今这繁昌城里，除了等着升天的老狗盛衍，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哩。”


    盛尧大着胆子问他：“你想要什么？”


    “要个公道。”罗罗盯着他们，“你们说的官话，又护着盛衍老贼的车驾。咱们也是好奇，特来问问。诸位究竟是哪路神仙？”


    碧绿的眼睛里恶意满盈，“若是同道中人，咱们喝杯酒也是好的；若是中都盛家的走狗……”


    盛尧犯了大难。她是来找皇太子的，委实不想跟这群亡命徒纠缠。


    但身为盛氏血脉，谢家立的傀儡，西川这些势力，多半与盛衍或是地方豪强有些关联，反感中都朝廷也是常情。


    说是商贾？骗鬼呢。说是官身？那估计直接就打起来了。


    平原侯的大名一报，只要对方脑子没进水，立刻就能猜到她是皇太女。


    但这种刀口舔血的主儿，你若不说出个能镇住他的身份，他宁可杀错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得找个靠山。还得是个大大的靠山。


    要镇得住场面，跟这流寇立场不冲突，最好还能让他们有所求，不敢轻举妄动。


    电光石火间，盛尧目光在谢琚脸上转了一圈，刹那间福至心灵，想起了此行把自己坑得死去活来的北方“东风”。


    唔。一个也是坑，两个也是埋。


    既然有人在西川装皇长子，有人在阳邑装秦晋之好，那为什么不能装一装那个天下最爱装神弄鬼的人？


    借力打力，这可是你们这帮幕僚教我的，


    盛尧一咬牙，打叠起被谢琚和庾澈轮流锻炼出的窝囊决心，又望望谢琚清贵闲雅的世家公子做派。


    谢琚走到门前，眉头微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事情不妙，刚要回身看她。


    盛尧按住心里忐忑，大着胆子道：“谁跟那群姓谢的是一路货色？！”


    她抢上几步，一把将谢琚拽过来，把那张俊脸往罗罗面前一怼，道：


    “我家公子，”


    “姓庾，字子湛。乃是江表大才，大将军座上幕宾。”


    “世人赠号‘梧山凤凰’的，便是。”


    ……


    她手里这“凤凰”脚下一滑，众目睽睽之中，十分明显地在门槛上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