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绝不

作品:《被迫娶一个男皇后

    双唇相接,还不及有什么缠绵悱恻的深意,自唇角一蹭。正要细微地碾磨,立时就被主人匆忙收了回去。


    谢琚霍地直起身。


    世界静止。


    盛尧也蒙了。愣在原地,仍旧是仰头的姿势。抬起手指,在嘴唇上摸摸。


    刚伸手,谢琚就一把推开她,深吸两口气,好像这算是什么冒犯。


    青年愤恨地盯着她的嘴唇,又慌忙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耳廓上周回萦绕起薄红,刹那间就漫到了脖颈。


    “你……”盛尧结结巴巴。


    “我……”生平第一次,才思枯竭,哑口无言。谢琚退后半步,十指握得发白。


    冬日冷风一吹,茜色袍袖翻飞簸荡,冲上头的蛊惑劲儿恰似潮水般退却,留下一片狼藉的理智。


    疯了。谢四公子僵硬地站在那里。这回大概是真的疯了。


    “不是,”


    可还没等那绝世的机变转过弯,盛尧看着眼前仿佛受惊吓的“中宫”,抢先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琚一怔,眼神微动。


    “也不用……不用非得出卖色相来讨好我!”盛尧见他尴尬,心中内疚,满溢出一种想要在那颗漂亮脑袋上胡噜两把的怜爱。


    “你若是只想当皇后,要个名头就好。不用……不用非得做这种……事!”


    “……”


    谢琚原本因为那个半遂不遂的吻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几乎是在霎时间,红意罄尽,变得惨白。


    紧接着,惨白底下,又不可抑地翻涌起羞愤欲死的铁青。


    出卖色相?讨好?


    她在说什么鬼话?美玉琼琚,中都麒麟,需要强迫自己去亲一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来固宠吗?!


    谢四公子一向自负,傲慢得很,也万分聪明。正因为聪明,所以现在连骗自己都变得如此艰难。


    “为了讨好你?”声音都在发抖,尾音上扬,


    “我知道你不是!”盛尧赶紧安抚,“所以我才说不用勉强!咱们可以只是名分上的……我绝不会跟别人说你……”


    说你为了当皇后还要勾引主君。


    话虽未尽,意已昭然。


    不用做这个。


    不。是。那。个。意。思。


    莫名的羞耻感,混合着遭到误解的恼怒,还有一丝丝被她这种“哪怕你是个废物我也要照看你”的决心,激起的诡异熨帖,沿着脊背,至于颈间,宛转着附绕而上。


    谢琚绝望地低下头,


    说不出口。哪怕把刀架在他颈上,谢四公子也绝不可能跟个棒槌解释说:“我不为了当皇后,我是自己愿意的。”


    简直好似秦楼楚馆的花魁,明明是自己想跟穷书生走,结果穷书生一脸正气:“姑娘请自重,我虽穷,却不能以此玷污姑娘清白,必定为你赎身放良!”


    或者更悲哀一些,“我花银子赎了你,是看你可怜,想让你从良,你怎么还要恩将仇报以身相许呢?”


    好大一座贞节牌坊!


    把他作为男人的尊严和名公子的风骨,全都给砌死在了里头。


    ……


    我要杀了她。


    我一定要杀了她。


    如果不杀她,我就现在、立刻、马上自刭!


    可此时此刻,若是死了,她又会不会哭得很伤心?


    但是等她哭得伤心之后——谢氏子性烈,慕君,荐枕席未果,以死明志。谥曰:贞。


    太可怕了。


    这也太可怕了。大概能把他气得活过来。


    几年以前,谢四公子生得过分好。俯仰谈笑,顾眄纵横,名满天下的时候,嘲讽过几乎半个中都的士族。再出格的举止,也被人当作落拓风流称道。


    如今,谢琚扬起头,望着天,悲哀地发现,自己装疯避祸这许多年,居然还是羞耻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矜持。


    迟来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羞耻心,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闭嘴。”


    他从齿缝里丢出这两个字。


    盛尧见他脸色苍白,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痛处,更加内疚,刚想上前安慰两句:“其实你要是觉得委屈……”


    谢琚已经不想再听她说哪怕半个字了。


    铮——!


    一声激越龙吟。


    盛尧腰间一轻,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剑光从眼前划过。


    咔嚓。


    细雪弥散而下,纷纷扬扬。


    身后一株腊梅树,碗口粗细的梅树枝干被他一刀两断。


    梅花花苞也伴着积雪震荡坠落,落了两人满肩满头。


    恰似给这位进退失据的名门公子,披上一层凄凉的白霜。


    茜衣猎猎,青年持剑而立,迎着满身扬扬洒洒的杂雪白梅,神色却想要杀人般的阴沉。


    他握着剑,手指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剑尖指着那棵倒霉的断树,


    “没发生过!”他厉声道。


    盛尧眼睁睁地见他转过头,眼角浸满暴烈的红氛,“谁也不许提!”


    谢琚猛一转身


    剑被狠狠往地上一插,剑身入土三分,嗡嗡震颤。


    青年冷且傲慢地扫一眼那棵无辜的树。


    “长歪了。”


    他复又温柔和缓地补充。声音却有些沉哑,仿佛这颗树就是世上最可恨的仇人。


    盛尧看看刚才还挺拔端正、现在秃了半边的梅树,又看看满脸杀气的谢琚。


    “……哪里歪了?”


    谢四公子甚至不愿意多横她一眼,好似生怕自己忍不住再砍点什么。一振衣袖,转身就走。


    背影看起来充满了被侮辱后的悲愤。白狐裘散开,在身后曳着翻飞,腕间铃铛叮铃乱响,每一声都透着暴躁。


    脾气好差,性格好差。


    佩剑卷刃了,盛尧扶扶额头,弯腰正准备去捡,突然见这已经走出月亮门的茜色身影,在门口站了会儿。


    似乎在进行什么极为激烈的天人交战。


    谢琚转过身,又走了回来。很快,带着风,几步行到盛尧面前,惊得她赶紧直起腰。


    “怎么……?”


    青年沉着脸,自上面睨她。昳丽的脸庞失了方才的颜色,只余折冰般的锋锐。


    “殿下。”阿摇都不叫了。


    “父亲……大约撑不过这个冬天。”


    盛尧点点头,记起那天祭台上的呕血,他果然早就晓得的,远在翼州的凤凰料到了,深处漩涡的麒麟怎么会不晓得。


    “长兄在外屯田,二哥和三哥势必有一场恶斗。高昂在北,盛衍在西。”


    谢琚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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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形势,比你想象的差一万倍。”


    他朝她逼近一步,盛尧不想与他争执,下意识地后退,后背靠上廊柱。


    “别总想着别人,也别指望什么‘阴阳合德’的鬼话。”


    说得刻薄,这一步逼得太紧,青年几乎是俯下身来,盛尧眼前一黑,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的手已然探至眼前。


    那只手就在她额头虚悬,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苍白,此时他垂着头,两人的视线绞缠在一起。


    盛尧从未在这个距离看过这双眼睛。


    这眼睛十分有欺骗性,眼头如钩般微微下压,柔和靡丽,顺着轮廓向后延伸,到了眼尾处,线条戏剧性地忽而一收,肆意地扬起上挑的弧度。


    不动声色时,双眼挽着睫毛垂落的阴翳,显得幽深多情,可偏偏此刻动了怒,原本凌厉斜飞的眼尾,便浸出胭脂亦或是泪痕似的残红。


    还没等盛尧从这美色中回过神,谢琚忽然伸出手指,极其无礼地,在她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


    力道之大,戳得她脑袋往后一仰,脑勺磕上廊柱。


    “趁着现在还没乱,早些筹划后路。把你的‘天命’——我,想办法扔了,带着你的钱和人,有多远滚多远。”


    他迟疑一下,


    “别死了。”


    青年后退两步,收回手,好像终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转身就走。这一次,步履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盛尧捡起卷刃的佩剑,站在雪地里,看着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铃声。


    “……歪了?”她沉默,想了半天,最后疑惑地看一眼梅树。


    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谢琚冷着脸,心里头漠然地指责自己。


    说得太多了,又显得太关心了。


    但他的“主君”皇女,被困守禁苑十年,此时蓦然对上谢氏这种久战之族,恐怕压根不晓得军权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谢琚是晓得的,自幼浸润,可以说非常熟悉。历朝历代,军权以军制为基。大体分为三个层级,一是征发,二是调遣,三是部署。


    二哥被任用为司隶校尉,居于“征发”职权。控制司州三辅的卒伍拣选,乃是徒隶军之所以能够成军的依仗。而三哥宿值禁中,又早早封了县侯,方便他领取“调遣”的指挥权。


    至于最紧要的“部署”权责,便是白旄黄钺的高位,被父亲握在手中,长兄因此在外戍守,奉的是帅令,全不是普通的调动。


    这般制衡之策,是否有间隙可乘呢?


    麒麟的谋划,认为大略是有的。


    顺人心之理,变化发迹,则无幽不可测,是筹策达见的根本。


    但这并不是谢琚想要的,或许是阿摇想要的。可他只需要她再撑得久一点,并不打算真的将她辅佐成一个统帅,或者皇帝。


    毕竟,这事儿——居然!还有除了他之外的别人上赶着去做?


    谢四公子冷淡地想。


    这已经是最后一次。


    绝对是最后一次。


    他振了振衣,拂去身上沾染的落花。阿摇最好指望凤凰发发善心,或许那叽叽喳喳的小圆脸和老头子能给她筹措得明白。


    否则哪怕她明天就被人绑了,哪怕她哭得昏死过去,他也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给她谋划半个字!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