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午后十分，皇后推脱说饮多了酒需要休息，便先行离场了，薄屹寒这才找到机会，趁着李渊护送皇后回来，迎了上去。


    “镇国公有事吗？”


    薄屹寒一句“师傅”哽在喉中，他看向李渊身后的几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几人不敢违背国公爷的意思，行了礼退下了。


    李渊躲了他好些日子，如今被架到这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想来长安安乐，师傅气色比在边关时好多了。”


    李渊没看他，绷着脸，“有什么话快说吧。”


    这长廊没人，安静得很，只能闻到海棠花的沁香阵阵，微风吹过花瓣飞得漫天，最终落在薄屹寒肩头。


    他哑着嗓子，问：“师傅去过晋县是吗？”


    李渊皱着眉头，“什么晋县，听都没听过。”


    他不像撒谎。


    薄屹寒又道：“湖州，晋县。”


    李渊瞳孔猛地一缩，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向来不是个多会伪装的人，薄屹寒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反应。


    “师傅不知道晋县，却去过晋县。师傅去过我家是吗？”薄屹寒语气平淡，异常冷静。


    李渊被他的眼神给震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乱了，“你，你从何处得知的？”


    得到这样的回答，薄屹寒不意外。


    他睫毛颤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后忽然轻笑出声，“师傅是为什么去了晋县呢？还赶在我退伍离开军营前去。师傅见到我母亲了是吗？师傅你知道她......我赶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两三日了。”


    “......”


    因这沉默，薄屹寒指尖扣了扣手心，眼神慢慢空下来。


    “李渊，”他直视李渊，认真地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李渊胡子一个劲地抖，他想抬起手，抬到一半又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又落下。


    “反正你我已经是仇人，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薄屹寒逼问道：“你为了李家，投靠太子，对张家百般谄媚，甚至三司会审亲自写诉状参我，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我娘她一个没读过书的妇人，你都下得去手，你到底做什么了？是不是你杀了她？是不是！？”


    “我没有杀她！”


    李渊青筋爆出，攥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我走的时候她没死！她是自杀的！”


    “她为什么自杀！我给她写信，说我马上回乡，她怎么会自杀！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李渊正要说什么，突然喉咙一紧，浑浊的双目泪意涌了上来，他缓了一口，压下去这情绪，语气忽然变轻了。


    “别问了。”


    “李渊！”


    “我她妈说别问了！你是聋了！？”李渊死死盯着他，“从今往后，你不许配我李家的箭，不许用我李家的箭术，我只当没你这个徒弟！长安城里，你我各事其主，道不同，不必废话！”


    言罢，李渊拂袖离去，只留薄屹寒一人站在树下，久久不曾挪动脚步。


    薄屹寒在长廊独自一人坐到宴会结束，刚出了这园子，薄砚尘迎了上来，“小皇叔。”


    看他脸色不太好，薄砚尘就猜到结果了。他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安慰的话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来。


    “殿下，彭姑娘说要亲自向您道谢。”


    别枝闪身，一个面容姣好，素面朝天的姑娘从后面走上来，行了个大礼。


    “小女彭兰珺，多谢三殿下解围。”


    “彭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彭兰珺长得很白，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清纯，因为被推进湖里，她应当是身体不太舒服，嘴唇也是白的，却还是努力的笑了笑，“今日殿下恩情，兰珺定然谨记。”


    赵肃这时候急匆匆跑来，看着像有事要禀报，薄屹寒便悄无声息退了几步，意识赵肃走近了说。


    赵肃在他耳边道：“令栀姑娘出城了，往城西去了。”


    薄屹寒想了想，沉思道：“你回府叫阿影，让他随我出城一趟。”


    “是。”


    一个时辰前。


    “这箭羽与我在江南见得确实一模一样，”陇佑拿着箭看，道：“当时那些武器都是松雪先生的，和咱们姜国用的有些差别，而且这箭的做工精细，不是姜国工匠能做出来的，我不会认错。”


    姜满点了点头，伸手要回了箭。


    见她抬脚要走，陇佑有些着急地说：“公主，松雪先生对姜国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的对吧。”


    如果说世间万物有灵，百姓靠山敬山神，靠水敬水神，百官敬仰皇帝，皇帝敬仰神明，往往所求都是信仰。


    而松雪，就是姜国的信仰。


    他为姜国带来了不同于百年前的一切，几乎是改变了姜国所有人的命运，带姜国走上了这条复国之路。


    复国两个字刻在每一个姜国人的血液中，生生不息。


    姜满握紧了箭身，道：“当然。”


    兰灈正躲在屏风后头换衣服，听见敲门声，松垮着腰带去开门。


    “你这身打扮要干什么去？”


    姜满视线下移，在看到她腰带上时愣了一下，“你在睡觉？”


    “换身衣服，”兰灈随意系上腰带，道：“你这杀气腾腾的，谁又惹到你了。”


    姜满侧身进了房间，把箭随手丢在桌上，道：“我找到让姜国重新信任我的法子了。”


    “哦？”兰灈关上房门，一脸兴奋，“什么？说来听听。”


    “你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奇，为什么姜国一直不给我指派任务吗？”姜满抬头看她，“因为松雪在长安。”


    兰灈因为震惊瞪大了眼睛，张了半天嘴，才结结巴巴道：“你说那个老头？不死老头？他在长安？”


    姜满听见她的称呼眨了眨眼，然后点头。


    “我的天！真是老当益壮，老骥伏枥，老，老不死的，他还活着呢！”兰灈坐在姜满旁边，“我记得他不是都快九十了吗？你们都拿他当神仙，你哥哥舍得让神仙出来执行任务？”


    姜满没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这一世太多东西都改变了，亦或是显露出来了，很多事情她并不能武断的下结论，她顿了片刻，道：“他们信任松雪多过我许多，现在想重新得到姜国的信任，只有一个办法。”


    兰灈吓得抽了一口气，“你要杀了那个老头？”


    “是，”姜满道 ：“他今日会出城。”


    “姜满，你，你，你，”兰灈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觉得有点晕，“你知道他对于姜国来说是什么对吧，你们不是还给他编了本书吗？叫什么来着。你现在要杀了他，你这要是让姜国他们知道了......”


    “他们不会知道。”


    兰灈最受不了她这副样子。


    把头发全梳起来，绑着个素色的发带，一双墨绿色眸子闪着泪光，眼尾微红，鼻尖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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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红的。


    “姜满，你想做这些，是想救姜国，还是想阻止姜国？”兰灈皱眉道：“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镇国公，他给你灌了什么汤让你能放弃毕生心愿？”


    “这不是我的毕生心愿，”姜满反驳，又觉得不准确，道：“好吧，从前是，可是现在我不想复兴姜国了。”


    兰灈抬手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安抚姜满还是安抚自己，“我得给你泼盆冷水啊，你做事不能太冲动，你想想当初我也劝过你，让你不要参加这个什么破计划，但是你不听啊，你当时说得言辞凿凿，说你们的计划这么完美那么成功，一定会复国成功的，事情进行到现在你又不想复国了？你，为什么？”


    姜满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是为什么，她沉思了片刻，从众多个理由中挑了个还算合理的，刚说了一半就被兰灈打断了。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你少跟我扯淡，”兰灈压根不信，“你要是个惜命的，我今天就从窗户跳下去摔死我自己。”


    姜满皱眉，“你为何这么激动？”


    “我是不想让你再后悔了，”兰灈吐了口气，继续道：“我不在意你用我的身份干什么，你现在就问问你自己，你能不能承担停止姜国复国计划的后果。”


    “什么后果？”


    “姜国百姓的存亡，他们已经在那个破地方生存了百年，那里缺少吃食，缺少淡水，耕种收成少，可你们人却越来越多，如果想活，就只能往外走，要是有一天南北两国发现了你们的踪迹，他们会放过你们吗？我们说的自私一点，”兰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怎么办？你以这个身份留在长安就是个引线，说不定哪天就引火烧身了，你我都清楚姜国的事情不可能瞒一辈子，你想想你姐姐的下场。”


    “我不会留在长安，”姜满目光坚定，丝毫不惧，她站起来走到兰灈面前，道：“我会回到姜国去，和我的族人在一起，未来我会与他们共存亡。”


    “你这就是赶着去死！我绝不同意！”兰灈咬着牙，忍着酸涩的喉咙，“姜满，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一意孤行！”


    “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其实姜满想说的话很多，可是看见兰灈眼中闪了泪光，她也就住了嘴。


    叹了口气，她努力扬起唇角，伸手把兰灈眼角马上要滑落的泪水捻去，伸手抱了抱她，“你要相信我。”


    兰灈越来越不明白她，“如果你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和镇国公在一起，那是为什么？你不是说是为了你自己吗？你不是一向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好，做不到就不撒手吗？”


    姜满目光看向桌上那支箭，伤痛隐藏不住，她摇了摇头道：“你以为我有原则，其实我是最没原则的那个。”


    如果她真的那么坚持，那就不会在上一世，薄屹寒死后，做出那样的决定。


    如果她真的那么坚持，就不会在看到阿姐和阿影生了情意之后，求薄屹寒放他们离开。


    如果她再坚持一点，不肯动摇分毫，姜国不会失去对她的信任，阿稚不会失去手指变成残缺不全之人。


    姜满闭了闭眼。


    “兰灈，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坚定。但是薄屹寒不同，他始终如一，即便身边人背叛他，即便皇室不信任他，他也始终朝着自己心中所想，一步一步，越走越近。他想救这朽木朝廷，想救这天下黎明，那我就在乱世之下杀出一条血路，我要让所有姜国暗探，撤出长安！永不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