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三十八章
作品:《离不开师弟该怎么办》 容兰芳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余音在室内缓缓消散,一时间,房中其余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沈辞言的身上。
沈辞言面色平静,她迎上那些目光,微微歪头,“都看我作什么?”
常逯之半挑眉,“我以为你会有点别的反应。”
沈辞言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说实话,我很失望。”
“虽然我也考虑过我亲生父母不是什么善人这个可能性……”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默不作声的卫爻,狐疑问道:“你不会在看到翟承的脸时就发现了吧?”
师弟似乎总是对莫名其妙的东西十分灵敏。
不出所料,卫爻低着头,偷看了她一眼后,才心虚地点了点头。
沈辞言没有生气,眸色清明,只道:“于我而言,我已经有属于自己的亲人了。”
她回过头,神色认真,“不过,眼下除了我的身世之外,我还有更想问的问题。”
沈辞言将目光重新落回容兰芳身上,“所以,我这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怪病,而是你当年种下的诅咒,对吗?”
容兰芳缓缓点头,她略显迟疑道:“但你身上诅咒的气息十分淡薄……所以我最初见到你时无法立刻认出来。”
“啊,关于这个。”常逯之突然开口道:“应该是我干的。”
沈辞言沉默了一会,无语问道:“为什么是应该?”
常逯之一脸无辜,“是你师父当初找上我,问我能不能帮忙减弱诅咒的效果,我原本也就试试,没想到还真有效果。”
“什么?”沈辞言双手“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一脸难以置信:“师父他一直都知道吗?!”
常逯之想了半天,只吐出一句:“那可是沈倾随。”
沈辞言愣住了,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是啊,那可是师父。
以师父的能耐,在捡到她的那一刻,恐怕就已将她从皮到骨都看了个通透,但是为什么……他看着她为这怪病困扰,看着她与师兄误解,却什么都不说。
沈辞言喃喃道:“还一直装作不知道……”
常逯之瞧她这模样,就知道沈倾随那脑子缺根筋的没把人照顾好。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佛珠勾起,“沈倾随的事你稍后再找他算账,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沈辞言一脸茫然,“……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他微微倾身,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清澈眼眸凝视着沈辞言,声音温和,“辞言难道不想,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吗?”
沈辞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但一旁的卫爻神情一滞,怔怔地看向常逯之。
“辞言是因为容姑娘对翟家的怨恨而遭受诅咒,但实际上,比起复仇,容小姐更为执着的应该是其弟的安危。”
“我不想为容姑娘辩解什么,但她最初是以为弟弟死了,才不惜化成厉鬼,残害翟家上下……但眼下她弟弟还活着,所以容姑娘想挽救些什么,替她弟弟攒点德。”
“现在,下咒之人就在此,只要容姑娘愿意,这诅咒便能解除,不过……”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容兰芳那越来越透明的魂体。
“容姑娘罪孽深重,滞留阳间多年,伤及多条无辜性命,扰乱阴阳秩序。待此事了结,她便要被押送至阎罗殿前,依律受审,投入轮回,或受刑狱之苦。”
“容姑娘一旦死了,这源于她阳间魂力与执念的诅咒,便如同无根之水,再难寻源解除。”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落在沈辞言耳中却字字千钧。
“这有什么需要思考的。”沈辞言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现在就解。越快越好。”
“我本来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得跟在师弟身边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语气变得轻快了些,甚至带上了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安静站在沈辞言侧后方的卫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动作迟缓地抬起头,却恰好与对面的常逯之对上目光。
那位年轻的佛门主持原本正静静地看着他,见卫爻抬头,便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常逯之收回目光,转向沈辞言,“既然辞言心意已决,那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开始吧。”
“解除诅咒需专注心神,不可受扰,这位卫小友……”他看向卫爻,客气而疏离问道:“可否请你暂且移步,于门外稍候片刻?”
卫爻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向沈辞言,眼底带着点祈求的意味,像是突然被抛下的幼兽,茫然又无措。
沈辞言以为师弟又在撒娇,习惯性地在他柔软的黑发上揉了揉,“乖,我很快就出去找你。”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熟悉的触感,让卫爻有一瞬间的恍惚和迷恋,然后才像是终于听懂了,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有些迟滞地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卫爻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廊下灯笼的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咋了小鬼,怎么魂不守舍的?】
卫爻缓缓地蹲下身,他唤出宣妄,将脸紧紧贴在冰凉的剑格上。
师姐……好像不需要我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心魔嗤笑一声,【比起时时刻刻带着你这个小尾巴,当然还是能自由自在地想去哪就去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更好啊。】
卫爻缩了缩脖子。
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心魔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若……师姐不需要我,她想去哪里都可以,不必再考虑是否要带上我……若有一天,她突然消失,我又该去哪里寻她?
就像很多年前,他来到辞延峰的第一个夜晚那样。
【说得也是】心魔思索了一会,突然,他坏心起道:【诶,吾有一个办法】
卫爻指尖微顿。
什么办法?
【只要你入魔就可以了】
卫爻:“……”
他烦躁地揉乱头发,“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吾可没说笑,我们魔尊有一门传承古老的秘术,比你师父那劳什子索位咒厉害得多,只要你学会了那个秘术,哪怕有秘境结界阻隔,你都能心念一动,瞬间出现在她身边】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啊,不过这门秘术,必须身负精纯魔元,只有真正的魔族才能修炼和使用,而且至今为止,只有魔尊一人习得了这术法】
卫爻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但心魔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
这还是卫爻第一次考虑入魔这件事。
心魔忍不住心中狂喜,这么多年来,它用尽各种方法,诱惑、恐吓、怂恿卫爻堕入魔道,结果都被这小子无视掉了,它几乎都要得心病了都。
一个心魔得心病,这像什么话!
卫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魔等得有些心焦,正打算出言再添一把火,打断他这漫长的思索时——
“卫仙师?”一道轻柔的女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卫爻抬起头,只见幻璃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正微微弯着腰,好奇地看着他。
她身上的衣物似乎换过了,不再是先前那套粗劣服制,她蹲下身,与卫爻视线平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卫仙师坐在这做什么?”
卫爻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漠然地将脸转向另一边,盯着廊柱的阴影。
“卫仙师何必如此冷漠?”幻璃也不恼,反而轻轻笑了笑,“话说,另外一位卫仙师呢?我这几日还没见过她呢,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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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镇子里的怨魂已经解决了吗?”
卫爻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神都欠奉,完全将她当作空气。
接连被无视,幻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她轻轻“呵”了一声,气笑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无视。”
说完,她便看见卫爻终于愿意施舍一点目光给她,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不装了?”
幻璃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不是从头到尾都没相信过我吗?”
“因为你演得太假。”卫爻面无表情道。
他的目光掠过幻璃垂在身侧的手,那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被她的衣袖半遮着,“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
“你连这都猜的到?”幻璃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她挑了挑眉,唇角重新勾起,“既然你猜到我是谁了……难道,就不想趁机跟我打听点什么消息吗?”
她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比如说……那个叫闻予献的仙师的下落?”
.
常逯之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利落,沈辞言走出屋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仅仅过了一个多时辰,困扰她近三十年的诅咒就这样被拔除了。
在遇到师弟以后,她就没有想过恢复正常这种事了。毕竟,有师弟在,她过得就是寻常日子,根本没有解开的必要。
但上次执事堂的事,给她的打击实在太大。
面对长老们对师兄的指责,明明心中有千种辩驳,却硬生生被锁在喉头,一个字也无法为师兄申述的憋屈与无力感至今仍萦绕在心头。
她到底,还是不能一辈子依赖着师弟的。
恢复自由的欣喜没有溢出多久,她回到屋内,习惯性地去寻找师弟的身影,却发现到处都无所踪迹。
沈辞言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常逯之说出解除诅咒的可能性开始,小师弟的状态就一直不太对劲,但她当时有太多事情要思考,以至于下意识无视了。
一丝夹杂着歉意与担忧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她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件厚实的外袄披上,决定去别处寻他。
师弟心思敏感,又对她格外依赖,一时放任不管就不知道对方的思绪会神游到什么地方去,她得找他好好安抚一下才行。
冬日的庭院湖泊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沈辞言走到院中寻了一圈,没见到师弟,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幻璃姑娘?”
幻璃一人蹲在湖泊边,微微弯腰,似在透过冰面凝视着湖底,又似在单纯地出神。
闻声看见沈辞言后,她脸上立马扬起笑容,起身走来,“卫仙师,许久未见了,我听说仙师您已经解决掉镇上那只怨魂了?”
沈辞言点点头。
“太好了,那我丈夫肯定也可以恢复正常了吧?”
沈辞言正想跟她简要说明情况,一道刺目的反光直射进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问道:“你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啊,这个吗……”幻璃十分自然地举起了手中的物件,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刺目的反光减弱了些,以至于沈辞言在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后身体一顿。
那是,她送给师兄的探妖灵镜。
幻璃像是没看到沈辞言瞬间剧变的脸色,她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说实话,我还挺伤心的呢,毕竟二位从头到尾都不信我,还拿假身份骗我。”
她眨了眨眼,那点委屈迅速消散,“不过算啦,仔细想想,我和卫仙师其实彼此彼此,对吧?”
“啊……”她顿了顿,像是故意般,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或者是叫你……沈仙师,这样比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