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今严拉从土地中完全伸出来，光在镀了层膜在它身上，将棕褐色花纹照得像是无数只一人高的眼睛，密密麻麻的鳞片像是无数聚团的虫卵排列在表面，形成坚不可摧的身体屏障。


    它嘶喊着向萧丞冲过去，滑行过的地方按压下去，出现几毫米的绿色嫩芽，像是新生命的象征。


    这并不是什么特异的术法，妲今严拉本就是自然选择的“土地之子”，代表了新生未来等许多美好的词汇。


    但万物均有两面性，妲今严拉本质上仍是妖兽，它对一些生物宽容，并不意味它不吃人。


    敖鹰见灵海致幻成功，仰天长啸，它身上的被萧丞造成的伤害迅速愈合，剪掉的羽翼恢复成回来的样子。


    “妲今严拉，帮我杀了他。”


    妲今严拉迅速将身体蜷起来，像是一座壮美的褐色山峰，鳞片微张，在某些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其中黑紫色的皮。


    萧丞躲过敖鹰的反击，转头时，妲今严拉的长尾如同塌陷房子一样向他的方向倾斜，他用久川想要抵挡住它的攻击，剑嵌入一半僵住不动，之后随着惯性与其分开，萧丞后退数米才得以平衡。


    敖鹰见状也不在停留此地，它的目的一直是上方的那群人，只要把他们都杀了，老大就会知道它们的好了，就会回来了。


    至于萧丞活或不活，都只能算是支线。


    众人的目光中，那个原本看得并不是很清晰的身形变得越来越大，他们几乎可以听到翅膀振动发出的声音，混着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和猛烈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有一个年岁太大的老人因为巨大惊吓，突然发生抽搐，带着他的弟子无法腾出手给他找出丹药，老人在数秒间头歪在了一边。


    这件事发生后，原本因为有人掉下去被妖兽吃掉的恐惧加深。


    死亡的阴影不分贵贱，年龄，性别，平等地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将每个人的负面拉得无限长，长到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未来的死亡模样。


    年幼的孩子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哭啼，成年人有的咬着牙抖着，有的求神拜佛。


    玄天门的弟子倒没有表现地如此惊慌，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每个人都会对死亡存在天然的敬畏和恐惧。


    但他们并不能表现出来，一丝破绽都不能漏出来，他们是这些村民唯一的希望，是唯一可以改变困境的利刃，如果他们被敌人抓住一丝漏洞，可能下一秒就会全员丧生。


    陈卡与安羽留在后面处理低级的污染物，孟湘停带着容梁和因殷光冲向敖鹰，宛如命运掷出的三枚棋子，在时光的转盘上兜兜转转，底端因为旋转轻启又落下，最终还是落在该占的空格。


    随着敖鹰的靠近，神将领域对污染物的压制又开始变小，五人一起处理这些低级污染物尚不足够，更何况现在它们速度变快，修为解禁更多。


    “我家人的尸体呢？”孟湘停问。


    容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孟湘停突然开口，还是这样没头没尾的问题。


    “葬在孟府地底了。”他还是回答。


    孟湘停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很想笑，控制不住地想笑，她难以想象，这些她曾经恨到做梦都想弄死的人们，如今死了，却开始对她发挥价值了。


    当时萧丞给她用来处理容梁的《神域》，记载了一个丧尽天良的领域进化的方法。


    “亲者，运相连也，非生死所能隔断；敌者，恨相连也，非阴阳所能规避。若溯其二本源假意奉承，实则炼化，则大成。邪者也，不拘小节。”


    孟湘停当时只当看了个热闹，并未太过在意，偶尔做梦梦一下算了，放到现实，孟家将近千人，灭府已经算是极限，炼化的可能性几乎不可能。


    可现在，神降的范围越缩越小，直到只笼罩住孟湘停一人，噗嗤一声，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地面上的妖兽陷入疯狂，开始争抢，堆垒成一团。


    于此同时，大股鲜血从孟湘停断掉的左臂喷出，头上出现凤凰徘徊，女人仰起头，两行血泪中金色眼睛直直地望着那个耀眼到无法形容的神物。


    时间静止，神明掌控了时间的力量，赐给了祂的信徒。


    “孟家第十二代嫡系子女，孟湘停，以血为引，以孟家建业来一万四千六十八名逝者为祭品，第十一代和第十二代除我与母亲外全部人灵魂永灭为添锦——”


    “破域！”


    天空传来惊雷声，就连神降的范围内也变暗，孟湘停站得笔直，如同永远不会倒的荣耀，鲜血浸湿衣服，顺着皮肤纹路向下流去。


    她的脚底不知从何时出现一个巨大金色的阵法，血落在上面形成一个个坑位，天雷落到地上，然后以一眼万里的速度向远方延伸。


    紧接着，一个个坑位上慢慢出现幻影，越来越多的人的魂灵站立在阵法上，熟悉的，陌生的，挂在灵堂的……


    阵法以随着人数的增加，开始以孟湘停为中心向四周延展百米。


    十一代前的族人像雕塑一样静穆地站在坑位上，十一代和十二代族人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低头，双手无力下垂，显示出臣服的姿势，脚底出现紫色的光晕，位置慢慢上升。


    千年树粗的紫色雷电从天而降，劈在阵眼处，孟湘停看到那些失去的人开始活动，挣扎着向她冲来，孟湘停死死地盯着他们，右手抹了一把血，用力拍向领域，瞬间，所有推推嚷嚷的人都停了。


    他们维持着刚才的动作，没有呼吸，没有实体，静静地呆在原地。


    “傀狱！”


    她慢慢将自己的手向上扯，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从地面粘到手上，一端连着万家全族每一个人的生命线，一段连在她的手上。阵法下，隐隐可见孟家气运环绕底部，托住每一个傀儡。


    时间控制结束，容梁还在疑惑孟湘停问家人埋葬之地和自断左臂，扭头看去，却发现一个巨大的环圈笼罩在孟湘停的身旁，随着她向敖鹰冲过去，隐隐有覆盖天空的趋势。


    这是什么？


    傀狱的命盘翻转升至天空，万人犹如提线木偶般从命盘中坠落下来，犹如生前一样开始厮杀战斗。


    其中十一代和十二代，因为灵魂永灭的透支，修为比生前上升两个大阶。


    容梁看到了被他亲手杀死的孟欣嘉，还有些和孟湘停几分神似的人，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是——献祭了所有人！


    这些傀儡不死不灭，在领域的加成下呈现出排山倒海的气势，孟湘停神邸一样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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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鹰。


    “你原本可以直接把所有村民都杀了，但你没有，你选择给他们所有人施幻术，将我们引来。


    “自寻死路！”


    拥有上神级领域后，孟湘停几乎能越级挑战半神，对抗敖鹰虽然棘手，但并非不可能之事。


    利刃和鹰爪在几秒内数千次撞击，敖鹰没有想到孟湘停竟然再次升级领域，咬咬牙，又冲了上去。


    这将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先耗尽体力修为的一方注定成为输家。


    它发出愤怒的嘶鸣，像是巨石一样从天而降砸向孟湘停，孟湘停险险躲过，找准时机将扶将钉入它的身体。


    随着鲜血的喷出，敖鹰发出凄厉的惨叫，借力用爪子挖向孟湘停的，连衣带皮都撕下来一块。


    双方又缠斗在一起，对撞，分开，像是两个一直往下滴血的影子，喧嚣的风声，利物划入骨肉的声音充斥着这两个生物的脑中，她们不记得到底要干什么，只记得本能性的攻击和防御。


    一分钟，两分钟，一炷香……


    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敖鹰身上的羽翼尽数砍断，爪子也被砍掉半个，双眼赤红地看着孟湘停。


    孟湘停的灵力已经支撑不住她在天上悬浮，家族气运萦绕在她身下，帮她缓慢坚定地输送灵力。


    但这太缓慢了，比起消耗来杯水车薪。


    她手指轻轻松开，又重新调整好位置握住被血浸湿的剑柄，如果不是上面有着浮纹，现在已经开始打滑了，后脚微撤，像敖鹰冲去。


    到底谁会死呢？


    天上开始下雨了。


    孟湘停的动作顿住了，陈卡将剑插入敖鹰的心脏，扭头对她微微笑着。


    “我想我是可以为你做些什么的。”


    敖鹰本来准备进攻的动作也顿住，呆呆地望着陈卡。


    “老大”


    它的声音很轻，轻到陈卡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还是在那个很平常的一天，他外出捡了只小鸟崽。


    于是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敖鹰，看着它慢慢真正的死去，将它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收刮，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就是敖鹰所信奉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对陈卡来说，敖鹰做什么都是在可以忍受范围内的，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他也从未想过真正杀了它，但它对妲今严拉下了手。


    它真的错了。


    下方战场上，妲今严拉发出凄惨的尖叫，施幻者的死亡加重了它的灵海的混乱，它不堪重负地停止攻击蜷成一团，萧丞在这个瞬间将它抽筋扒骨。


    陈卡扶起孟湘停的动作顿了顿，向下望去，被妲今严拉血染过的地方像是被春天吻过般长出碎草，风吹过时还有淡淡的土地气息。


    几乎难以衡量的蛇骨躺在地上，上面开出一朵很小很小的粉色花朵。


    孟湘停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陈卡好不容易找准没有受伤的位置把她扶起来，指尖突然传来刺痛。


    他低头望向指尖，那日和孟湘停在村口一起看到的虫在伤口处露出半截。


    陈卡抿了抿唇，用法力把那根手指切掉，发现原本红色的血变成了黑色，又默不作声重新长出新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