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微半夜被吵醒了。


    不经压抑的啜泣声,像房檐的雨滴一颗颗落下来,打在脸上。


    明微下意识抬手去摸,摸到脸颊边潮湿的一大片。艰难掀起眼皮,入眼是犹格那张挂着两行泪的脸。


    犹格感到困惑。它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何会不由自主地接近明微。明明它应该憎恨人类的。它的记忆里,人类剥离了它和它的母亲,它第一次感知到外界,本应该是温柔的海水,却是粘稠的高密度营养液。捧起它的不是坚韧包容的触手而是冰冷的机械手。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它的记忆从实验室开始,往后只关于实验室。它能辨认出自己和人类不同,它能感知到人类对它的一切贪嗔痴。


    为了弄清这种困惑,犹格坐在床边把自己的触手全翻出来,抱在怀里一根一根地翻看存储在它们当中的记忆。


    它的记忆从实验室开始,往后也大多是有关实验室的。方形的缸,稍稍抬头就能撞到的顶盖。缸外匆匆经过的白衣人。毫无新意。


    不过偶尔也有一两根好的记忆。比如有关那个意外闯入实验室的人类少女。隔着坚硬冰冷的墙壁,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触手上,温暖的触感丝丝缕缕地透过玻璃壁,虽然很快就被身边的营养液给稀释掉了。


    她称呼自己为“神主”。


    “神主”这个称呼,它似乎也在某个地方听过,那些声音只会在特定的时刻出现,比如做波频测试时,频率太高,它就会接收到很多脑外的声音。


    那些古怪的语言,呼唤它,称呼它为神主,将它封为无所不能的神主,期待它能实现愿望。哦,所以它是神主。


    它是无所不能的神主。


    它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它问她的心愿。


    她的心愿是……?


    犹格总觉得自己忘掉了很重要的东西。它重新将那些已经看过的触手一根根翻出来,重新再看一遍,寻找有关明微的东西。


    她的心愿是……?


    心愿是?


    希望小章鱼的触手回来。


    小章鱼。好陌生的词语。小章鱼。希望小章鱼的触手回来。


    有一瞬间犹格要疯了,内心山崩海啸,不知名的情绪像火一样烧灼着它,那火名为“背叛之火”。


    她明明已经把灵魂交给自己了,为什么还要去关心别的生物!


    这是出卖,赤裸裸的出卖!


    怒火冲昏了它的头脑,它冲动地想删掉一切有关那只“小章鱼”的记忆。删掉就要先看到,犹格没忍住,近乎窥伺地,瞄了一眼那只章鱼的长相。


    那是一只长相十分拙劣的八足球体生物。


    犹格嗤之以鼻,这种难看的生物比不上自己的半根触手。它当即想掐断记忆,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它犹豫了,没有一开始删掉。近乎窥伺地,阴暗地,翻看着明微和小章鱼的相处。


    它越翻心中的怒火就越旺,它认为那怒火是神对于自己的信徒之背叛的怒火。那怒火漫山遍野地烧,烧上了喉咙,烧红了眼睛。它猛地将触手缠上了她的颈,准备掐死这个背叛自己的女人。


    主脑的情绪大过一切副脑,缠绕着明微的颈的触手,不断地分泌出液体,透明的,黏腻的,是示好的液体,是求偶的液体。


    但是犹格的母亲死得太早了,没有母亲教过它这些。


    它只是凭借着本能去生存。伤害它的,就分泌腐蚀液体。它喜欢的,就分泌出甜腻的液体。明明它这时候应该分泌出腐蚀液体的,但是它的浑身上下,都臣服于眼前这位人类少女。


    犹格感到双眼发胀,人类的躯壳就是如此脆弱,即便是任何一点微小的情绪,也会浮现出躯壳之上。不像它原来那副黑色的庞大躯壳,只要它一动不动,就没人能发现它在疼,它在不舒服。


    已经答应将灵魂交给自己,为什么还要对另外一条鱼那么好?


    犹格讨厌人类。满身散发着贪嗔痴。它就知道天下的人类一般黑。


    即便如此,它迟迟没有绞紧触手,只要再用力一点,它就能轻易取下她的项上人头。也许它会满怀愤懑地将那颗人头一口塞进嘴巴里。剩下的身体,它将会分成手、脚、躯干收藏起来,或许会封存在琥珀里,投放进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当它愤恨时,它就会对着那些剔透的琥珀咆哮怒火。


    不过,它没有这么做。


    原因未知。


    它可悲地发现,即便知道这个女人背叛了自己,它也是绝对无法杀掉她的。绝对不是它不想。犹格如此想道,它只是想看看这个女人狡辩的嘴脸,是否同她的同类一般,散发着贪婪和谎言的丑恶。


    “怎么哭了?”明微压着呵欠,抬手捧上了犹格的脸。


    这个女人抚摸过其他生物的手。犹格心想。它想表现出嫌恶,比如嫌恶地别开脸,对她蹙起眉头,但在明微看来,它只是圆圆地睁大了眼,眼泪花花在眼眶里打转。


    它决定说它不要她了。


    “讨厌你。”犹格含着哭腔说。


    明微懵懵地眨着眼。认真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没想出为什么,难道是她晚上不让它把触手搭在自己腰上?


    可是真的很冷啊!


    眼下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比如今天就突然降温了,真的很冷。


    “讨厌你!”犹格继续说,一边说,一边啪哒啪哒地掉眼泪。眼泪掉落在明微的脸颊上,顺着脸颊滑进颈间。明微意识到自己脖颈上还缠了一只触手。


    明微无语。不让它缠腰上所以缠脖子上吗?


    不过习惯了也好像没那么凉了。


    明微只想继续睡觉,她一把将它的脑袋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它柔软的发丝中,闭着眼说:“睡吧,别哭了。”


    犹格的鼻尖抵住了明微的锁骨。它先是一愣,胸腔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像突然被一盆水浇灭了,留下缕缕飘起的青烟。温暖的,能听到她皮肤之下,血液正汩汩流动。


    犹格心脏跳得厉害,砰砰砰,撞得它的躯壳震颤,地动山摇。它浑身颤栗,热浪从尾椎骨一路上推,推至了大脑。


    忘了,它没有大脑,所谓的“大脑”,是由一根根触手拟制而成的。“触手大脑”们高声尖叫,犹格也忍不住尖叫,尖叫挤出了嗓音,变成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没关系,没关系。背叛它的,是过去的明微。只要以后的明微属于它,那也没关系。没关系。


    即便如此劝说着自己,心中依然有簇火苗不断地舔舐着它的神经。它不安,焦虑,以及各种无名的欲望刮骨着它。


    它要做点什么,才能熄灭这股火一样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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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选择吻了明微的锁骨。


    火苗短暂地熄灭了,随即以滔天之势直冲而上。


    犹格歪头,吻在上一个吻的下面。还不够,它继续往下亲吻,吻越来越低,直到吻到了她的睡衣领口。


    它不知道这层布料有什么含义,单纯觉得很麻烦。


    于是它起身跨跪在明微的腰间,手指勾住了明微的肩上的衣带,缓缓地往下拨。


    衣带垂落在她的臂弯之间。


    它亲了亲明微的肩头,亲了好几下,舌头仔仔细细地舔过,留下散发着它的味道的唾液。然后继续往下亲吻。


    明微的睡眠质量一向很高,哪怕是噪音,持续不断的噪音,她也能当作白噪音伴着入睡。但是冷不一样,她会被冻醒。


    她还没睡多久,就又被冻醒了。下意识要去拽被子,发现被子没了。颈边多了颗人头,温凉的吻不断地落在她的肩头,还有要往下的意思。


    有点痒,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很奇怪。


    明微望着天花板迷茫了一会儿,当吻落在了她的胸口之间,她猛地一抖,大脑瞬间清醒了,什么痒意,什么旖旎的念头,烟消云散。


    她一巴掌拍在犹格的背上。


    然而它无动于衷,像条狗一样,不断地用鼻尖拱来拱去。


    “咕噜咕噜……”


    “咕噜……”


    它喉间发出低沉的回响。


    我的。


    我的。


    我的。


    很痒。它想做什么?


    明微思索了一下,想来想去先想到的是她已经十八岁了。她都搞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念头。


    之后她又想到,犹格懂吗?


    它懂吗?


    明微脑子很乱,但是她隐约清楚一件事,不可以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她开口:“别动。”


    它依然动作。


    明微冷声道:“我说,别动。”


    埋在它胸间予取予求的脑袋顿了一下,缓缓地抬了起来。双眸泛着红光,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着,她能看到它湿润卷翘的睫毛,还有抬不起来的眼皮。


    她下意识伸出大拇指擦掉了它眼角的泪痕,还是温热的,明微不确定是否是她的体温。


    “等我……上大学之后再说吧。”明微说,她不确定这句话中的“再说”是要说什么,她也不知道犹格和她所想,是否是同一件事。


    犹格茫然地眨了下眼皮,呆滞了一会儿没动。


    叹气声。明微抬手捧起它的脸,认真地盯了几秒钟,又温柔地亲上了它的嘴角,犹格的唇本能地去寻找她的唇,被明微用手按住了。


    “睡觉。乖。”


    她的声音很平静,有点冷,像童话一样飘渺地飘进犹格的耳朵里,近乎催眠,像入睡前讲的哄小孩的故事。


    它心中的不安与焦躁奇怪地空了。空空荡荡,但是并不孤单。


    她刚刚好像给了它一个承诺。


    犹格嗷了一声,埋进她的颈间,吸吸嗅嗅。好一会儿,它说:“你收藏我。”


    把我装起来吧。


    像你用罐子装起那只章鱼,也把我装起来吧,装进你的水族缸,装进你的书包,装进你的身体里。


    这样我们就属于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