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相似

作品:《她成嫡女后

    眼看都过了几个时辰,却未见汀竹归来。


    锁秋在堂屋心急如焚,直在原地来回踱步,思忖着实在无计,便要寻求胡舟相助,出去打探一二。


    刚踏出堂屋,便听得堂屋后院传来一声闷钝异响。她心头一喜,只当是汀竹折返而归,不及细想,拔脚便往后院奔去。


    才奔至近前,便见一道黑影掠墙而去,转瞬就没了踪迹。锁秋心头咯噔一声,正自疑惑,垂眸间陡然瞥见地上蜷着一人,素色衣裙,面带白纱,正是汀竹。


    她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见汀竹双目紧闭、不省人事,双手之上还裹着素白纱布,先前的焦灼瞬间翻涌成惶急,只当她遭遇了什么不测。忙伸两指在她鼻息间探了探,待触到匀缓气息,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定。


    正要俯身将人扶起,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旁搁着一张素笺。她伸手取过展开,纸上墨迹淋漓,写的皆是药材明目,瞧着模样,分明是一剂药方。锁秋不识药方深意,不敢怠慢,只将素笺细细折好,揣入袖口贴身收好,而后费力搀扶着汀竹,一步一挪往屋内去。


    -


    待明霄将汀竹送回将军府,折返宸王府时,箫凛早已在听竹苑的凉亭内设下棋局,独自对弈,落子未歇。


    “殿下,属下已将宋小姐安然送回将军府。”明霄趋步上前,拱手行了一礼,肃声回禀。


    箫凛执起墨玉黑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凝眸沉吟,似是在思量这枚棋子该落入何处。


    半晌方开口:“太傅寿宴那日,宋韫与堂兄二人,曾说了何语?你且细细说来。”


    “回殿下,那日属下寸步不离世子身侧。世子偶拾宋小姐的香囊,便在太傅的冬篱苑静候,待宋小姐寻至。”明霄垂首躬身,回忆当日情景,语速徐缓而明晰,“世子当时笑言:‘宋小姐与太子殿下的婚事将至,今日太子又这般维护,倒是羡煞旁人’。宋小姐闻言,神色淡然,回道:‘婚事是陛下钦点,父母之命,于她而言,不过是尽一份宋家女的本分罢了’。”


    “宋小姐走之前,还叹了一句:‘秋菊有傲骨,纵使风霜相逼,也能开得热烈’。彼时世子便应下,说日后若得机缘,当邀宋小姐品菊论道。”


    “开得热烈?”箫凛喉间溢出一声冷此嗤,指节微收,那枚墨玉棋子陡然落定棋盘,落子有声。


    黑子入盘,竟将那片困局的白子生生锁死。


    竹风穿亭而过,卷着淡淡竹香,却吹不散亭中沉郁。箫凛收了棋具,起身负手而立,月白锦袍下摆扫过青石上的竹影,身姿挺拔如松,望向那片苍翠的贵妃竹,眸光深邃难辨:“将军府这边你派人盯着些,切勿再如今日这般,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属下遵命。”明霄躬身领命,应声铿锵。


    片刻后,箫凛语气复归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秋菊纵有傲骨,也得看栽在谁的园子里。这京中风霜烈,可不是她想开得炽烈,便能不受折损的。”


    他缓缓抬手,拾起肩头落定一片泛黄的竹叶,眸盯深思,脑中忽尔浮现出那双勾魂摄魄、蛊惑人心的眼眸,转念间,又与方才宋韫当庭质问他时的目光隐隐重合。


    那般灼烈的锋芒,竟有几分莫名的相似。


    他指尖微微用力,泛黄的竹叶便在掌中蜷起边角,脆裂的细响混在竹涛里,几不可闻。


    这两人,一个是娇纵明媚,藏于暗处,与杀手“无常”有牵扯的女子;一个是看似性子软弱,因貌受欺,在将军府不受宠的嫡女,更是未来的太子妃。本是毫无交集的二人,眼底却偏偏有着同样的执拗与倔强。


    箫凛捏着那片脆裂的竹叶杵立良久,竹影在他月白锦袍上流转,眸底的沉凝渐渐凝作一抹难辨的锐光,指腹摩挲着竹叶的枯纹,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女子的踪迹,近日可有新的眉目?”


    明霄闻言抬眸一瞬,又即刻垂首,恭声回禀:“回殿下,那女子的踪迹难寻,属下派人追查多日,并未查到任何有关那女子的线索,除了世子手底的人查到北域细作之事,那女子像是在世间蒸发了般,毫无线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斟酌:“殿下,属下揣测,那女子应当是北域之人。”


    箫凛指节骤然收紧,那片竹叶应声碎作叶渣,从他掌心中簌簌落于地面。他眸色沉定,语气斩钉截铁,一字未有迟疑:“不。”


    他垂眸望着掌心里残留的细碎竹屑,指腹缓缓蜷起,锐光在眼底沉沉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北域细作向来低调行事,从无半分拖泥带水,更不会这般明目张胆的,也断不会有那般明烈又藏锋的眉眼。”


    明霄垂首立在一旁,肩头绷得笔直,闻言心头微震,却不敢多问,只低眉应了声“是”。


    他跟随殿下多年,知晓殿下素来心思缜密,观人断事从无差错,既笃定那女子非北域之人,必然是握了旁人未见的凭据。


    “世子那边,可有北域细作的新讯?”箫凛转身俯,拿起在棋篓旁的折扇,随手拢在掌心。


    “回殿下,世子那边并未有何消息。”明霄沉声回禀。


    箫凛抬眼,语气干脆:“往后几日,你便随在世子左右,助他一臂之力。”


    “殿下三思!”明霄闻言抬眸急谏,“属下若离去,殿下身边再无近身护卫,若遇凶险,如何是好?”


    “不必担心,尚有隐夜在。”箫凛的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隐夜一身玄色劲装,肩背挺直,腰间长剑悬佩,剑穗还带着未散的凉风,走至箫凛面前,拱手行礼:“殿下。”


    箫凛淡淡颔首:“讲。”


    隐夜站定,看向他,声线冷冽无温,带着外勤归来的肃杀气:“属下遵殿下的吩咐,派人追查宋小姐坠涯前的那辆马车的车夫,方才属下的人已在城郊乱葬岗寻得车夫尸体,尸身已腐烂生虫,身上有明显的刀口,显然是遭人杀害,身上并无信物。”


    “且那车夫尸身周围,伏着数名服毒自尽的男子,看其手茧与衣着,属下揣测,皆是太子的人在城西所见之人。”


    箫凛捏着折扇的手指微顿,骨节泛出几分冷白,那柄墨兰折扇本是他装病掩面轻咳的物件,时长捏在手中便成了把玩的物件,此刻被他指尖轻叩,笃笃两声,打破了听竹苑的静谧。


    他抬眸时,眼底的温雅尽数褪去,唯有寒冰覆渊般的冷冽,沉声道:“灭口倒是利落,这般急于收尾,反倒更坐实了太子与宋韫突然坠涯之事,脱不了干系。”


    “世人皆道,唯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可却忘了死人,何尝不是会开口的证物。”


    说罢,语气倏然一顿,指尖骤然收拢,折扇应声合起,坚硬的棱角抵着掌心,复又问道:“在那几具尸身之上,可有什么异样发现?”


    隐夜回禀:“回殿下,属下在尸身衣襟夹层里,寻得一枚携有东宫印记的银钱。”语毕不停,又继续道,“除此之外,属下亲往宋小姐坠崖处上方密林查探,林中草木倒伏,枯枝折落带有血迹,显然是曾有激烈打斗之迹。”


    “不仅如此,属下还在密林打斗处的腐叶间,拾得几枚带毒的银针。”


    话落,隐夜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双手呈至箫凛面前,缓缓摊开。帕上静静躺着三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淬着暗褐色的药渍,虽已风干,却仍透着森然戾气,触之惊心。


    明霄目光一落,当即便认出了帕中此物,忙趋前一步,躬身开口:“殿下,这是‘无常’的独门暗器!”


    二人闻言,齐齐侧目看向他。


    明霄又急声道:“殿下还记得醉仙楼那日?无常便是以迷烟粉末及这银针,趁乱脱身的!”


    箫凛眸色微动,当日醉仙楼的纷乱场景霎时浮上心头,他缓缓颔首,垂着眸子睨着锦帕上的银针,眉峰不自觉微蹙起。指尖不曾沾触分毫,只虚虚悬在帕面上方,目光冷得似能凝霜。


    那银针细如光芒,针尾却刻着极浅的竹叶纹暗纹,样式纹路,倒是与醉仙楼那日的银针分毫不差,皆是出自无常之手。


    “那日你带人追查此人,是在何处追丢?”箫凛凝眉沉声问道。


    “是在将军府外的横街窄巷追丢的。那日属下曾冒用端王府的名义,让人入将军府询问过一二。”明霄躬身回禀。


    箫凛闻言,眸底翻涌着凛冽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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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唇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几分冷意掺着几分莫测。


    这般思忖下来,那日无常定然是藏匿于宋韫闺中,待风声尽无方才脱身离去。而宋韫坠崖那日,多半也是无常所救。


    为何那橘衣女子与宋韫双眸那般相似,若他所料不差,二人应是同一人。


    橘衣女子三番五次提及心上之人,而宋韫也曾数次言明,与太子的婚事不过是格尽职守、全家族颜面,这般态度,岂不是暗证她对无常一见钟情?而那橘衣女子似人间蒸发,再也没出现过。如此想来,二者为同一人的可能便更甚了。


    可他分明见过那橘衣女子,容色倾城无半分瑕疵,绝非寻常姿色;反观宋韫,他虽未见真容,可透过那层素纱,依稀能窥见她面上留着疤痕,二者这般迥异,又如何能是一人......


    “殿下?”


    “殿下?”


    两声轻唤入耳,箫凛才从纷乱思绪中恍然回神。


    “可知有何法子,能使人换副模样?”箫凛询问。


    隐夜沉声回:“殿下所言,可是易容之术?”


    箫凛微微颔首,眸光深凝,若有所思。


    明霄皱紧眉宇,开口:“可这易容之术,历来玄奥难精,需量身调膏,还得配相应声气、步态,一丝差错便会露馅。这般技艺,唯有专精此道的奇人方可为之,而这类奇人素来行踪诡秘,世间难寻。”


    闻得明霄这番话,箫凛心头萦绕的重重疑虑,终究是淡去了几分。


    隐夜立在一旁,补了一句:“况且易容膏多含药性,敷用逾三日便会腐蚀肌肤,寻常易容不过是暂遮掩容貌,断无长久改颜之理。”


    “腐蚀肌肤?”箫凛握着折扇的手缓缓松开,扇骨抵触的掌心红痕渐渐淡去,他望着那片贵妃竹,暖光透过竹枝投下细碎的光辉,落在他深邃的眸底,神色好似了然一般,“逾期便会蚀肤,留下疤痕。”


    隐夜一愣,随即道:“殿下的意思是,莫非宋小姐会易容之术?”


    明霄闻言当即蹙眉反驳,语气沉笃:“此言诧异。宋小姐出身名门,自幼居于深闺,所学皆是闺阁礼仪、诗书笔墨,易容之术诡谲偏门,且多为江湖异士所用,她一介世家贵女,何来机缘习得这般技艺?”


    “再者,属下曾先后接触过橘衣女子与宋小姐。那橘衣女子武功卓绝,身手皆在我与隐夜之上;可宋小姐若真是她,今日若不是属下及时出手相救,她怕是早已命丧毒刃之下。二者身手天差地别,绝无可能是同一人。”


    明霄这番话句句在理,亭内一时陷入沉寂。


    箫凛垂眸看着掌心淡去的红痕,指节无意识蜷了蜷,方才了然的神色又覆上一层沉凝,明霄的话戳中了关键,由不得他不深思。


    他忆起那日初见橘衣女子,是在醉云楼之中,身手敏捷,虽一直防守,但绝非柔弱之辈;可宋韫,不管是传闻,还是今日中毒后的模样,皆是步履轻缓,周身无半分武人戾气,遇险时更是无半分自保之力,二者悬殊太大。


    “殿下,依属下之见,许是殿下多思了。”明霄见他久久不语,又躬身进言,“橘衣女子行踪莫测,既暴露了身份,想来早寻地方隐匿形迹。殿下所虑,或许不过是巧合罢了。”


    隐夜亦附和:“明霄所言极是,世家贵女恪守礼法,断无可能学那旁门左道的易容术了。况且宋小姐面有疤痕,那是幼时所致,与易容膏蚀肤的痕迹,想来也大有不同。”


    箫凛抬眸,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回那片贵妃竹上,竹影摇曳,映得他眼底光影不定。他缓缓抬手,将折扇轻叩在掌心,声响清寂,打破殿内的凝滞:“罢了。”


    是与不是,往后时日尚长,自有机会慢慢试探。


    他收回目光,语气沉定有矩:“明霄,你即刻前往靖安侯府,协助世子理事。”


    明霄闻声躬身领命,声线沉肃无半分拖沓:“属下遵令。”言罢敛衽退步,转瞬便消失于听竹苑。


    隐夜仍立在原地,见箫凛目光依旧凝在那片贵妃竹上,不敢擅退,便轻声问:“殿下,属下尚有何差遣?”


    “你且留意太子与端王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