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竹还从李芷瑶口中听闻，姜云幼时，姜夫人便因咳疾不治身亡，此后姜尚书便未再续弦。姜云尚有一兄长，名姜天。兄妹二人自幼失了慈母照拂，姜尚书又素来溺爱，久而久之，便养出了姜天纨绔放浪的性子，姜云也成了娇纵蛮横的模样。平日里姜天便爱轻薄调戏貌美女子，姜尚书招惹了不少是非麻烦，偏生姜尚书次次都为他遮掩周全；而姜云也是仗着姜尚书的过分宠爱，时常刁难那些出身不高的世家小姐。


    此番姜云竟敢顶撞太子，姜尚书这般急着令她闭门思过，想来是怕太子追究发难，才着急这般处置，为她周全祸事。


    听李芷瑶这般话，她倒觉得，这位姜尚书，倒是个极护着子女的父亲。


    汀竹便低声道：“只是这份护犊之心失了分寸，纵得儿女目无尊卑、行事无忌，往后若是再这般不知收敛，怕不是闭门思过便能了结的祸事，到头来反倒要连累姜氏满门。”


    李芷瑶闻言轻叹一声，撑着脸看了她片刻，又垂下了脑袋，眉眼间染着几分无奈：“话虽如此，可姜尚书也是可怜。听闻当年姜夫人去得急，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再三嘱托要照看好一双儿女，他许是记着这份承诺，才事事都想着护着，反倒教他们立身之本。”


    汀竹颔首，心中亦是了然。世间父母大抵都是这般，疼惜子女出自本心，可有人分不清疼爱与纵容的界限。


    她低眸看着李芷瑶微蹙的眉头，愣神了一瞬。虽未曾听闻她在李府的处境，但依嫡女李娇璃与姜云差不多的性子，而她庶女的身份，怕在家中也是受尽了欺负。


    正走神之际，女官便走近了轩中。


    李芷瑶就回了自己的座位落坐。


    －


    京郊十里马场人声鼎沸，青石板铺就的观礼台旁，拴着数十匹神骏良驹，嘶鸣阵阵掀得风都带了几分烈气。


    姜天一身宝蓝色劲装，腰束玉带，脚蹬皮靴，正拍着身旁一只雄健黑马的脖颈，和几个世家子弟笑闹。原是这几日京中无事又无趣，姜天就约了这帮平日里喝酒逛青楼的狐朋狗友，来跑马场赌赛输赢，赌注是西域新进的良马，更有黑市上新的美姬，众人摩拳擦掌，早把规矩定得明明白白。


    几人正说着要抽签定赛道，忽然听得远处马蹄声急促，仗义开道，侍从肃立，众人转头一看，竟是太子箫琰与端王箫域的车架先后至此。


    众人慌忙敛了嬉笑，躬身行礼，心里都犯了嘀咕：今日不过是世家子弟的私赛，怎会惊动两位煞神前来？后来才知，太子本是出宫赴城郊禅院之约，途径跑马场闻得喧闹，恰逢端王也因寻访名马在此落脚，二人既遇，便索性移步一同来观赛，各自带了亲卫，在主位观礼台分坐两侧。


    太子一身乌色锦袍，外罩暗纹披风，神色沉稳，眉眼间自带威仪；端王则身穿云杉绿劲装，腰带玉环，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桀骜，落座一处，目光扫过太子身侧，语气带了几分针锋相对：“皇兄日理万机，竟也有这般闲心来看这世井赛马？莫不是朝中诸事，已清闲到无需皇兄费心了？”


    太子指尖轻叩楠木扶手，淡淡抬眸回望，语气冷冽：“端王弟寻访名马，倒是雅兴。孤途径此地，恰逢盛事，驻足一看，倒也无妨。倒是皇弟近年来频繁接触外臣，私蓄良马，该不是忘了君臣本分，逾矩行事了？”


    此言一出，观礼台上瞬间静了下来，空气都似凝住。端王猛地攥紧拳头，眸色骤沉：“皇兄这番话是何意？臣弟蓄马不过是喜好，结交外臣亦是谈经论道，皇兄莫要含沙射影，妄加揣测！”


    “揣测？”太子挑眉，正要再言，一旁的姜天忽然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二位殿下息怒。端王殿下喜好名马，京中皆知绝非逾矩。”


    “只是太子殿下忧心朝堂，乃是为国为民，所言亦是正理。今日原是臣等私赛，惊扰了二位殿下，本就该请罪，何必因些许闲话伤了兄弟和气？”


    姜天虽为姜尚书子，平日里放荡不羁，可他却不傻，也知晓姜家向来依附太子，却也不愿公然得罪手握兵权的端王，而这番话既帮太子立了理，又给了端王台阶，本是两全之策。


    可端王本就对太子积怨颇深，见姜天帮腔，脸色更沉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冷哼一声反问着：“姜公子倒是会说话，难不成凡事都要顺着皇兄的意思，才算合情合理？”


    周遭的世家子弟与朝中僚属见状，个个如坐针毡。


    太子是储君，未来的九五之尊，端王又手握部分兵权，两边皆是得罪不起的人物，谁也不愿卷入这场纷争。


    当下便有几位老臣上前劝和，工部尚书拱手道：“二位殿下乃是手足至亲，何必为片言只语动气？今日天气甚好，赛马在即，不如赛事为乐，莫要伤了和气啊！”


    另有一位世家公子附和：“正是正是，臣等已备良马，今日赛事全凭技痒，二位殿下若是有兴，亦可指点一二，切莫因小事动了肝火”


    端王眼底戾气未散，却也知当着满场人面与太子撕破脸不妥，冷嗤一声别开眼，算是默许了劝和之语。


    太子神色依旧冷漠，指尖停了叩击的动作，目光扫过场中诸人，最后落在姜天身上，眸底无波无澜，却叫姜天后背莫名沁出一层薄汗，忙躬身退回到世家子弟的队列里，不敢再轻易出头。


    工部尚书见二人不再争执，暗暗松了口气，忙摆手示意赛事开场。早有侍从牵来备好的签筒，一众世家子弟挨个上前抽签，各自领了赛道，翻身上马，皆是一身劲装，意气风发，唯有姜天方才被端王怼了一句，心头难免憋闷，翻身上马时狠狠拍了下马背，那匹雄健黑马吃痛，扬蹄长嘶一声，惊得周遭侍从连忙退开。


    一声清脆的鸣镝划破长空，赛马即刻开始。


    十几匹马驹扬蹄疾奔，马蹄踏在赛道上，发出震天动地地声响，尘土飞扬间，骑手们俯身控马，彼此间追逐较劲，观礼台上顿时响起阵阵喝彩之声，方才凝滞的气氛总算散了大半。


    端王本就爱马，此刻目光落在赛道上，眼底方才的戾气淡了几分，多了些痴迷，见一匹赤红的烈马摇摇领先，不由得抚掌称赞：“好一匹赤血良驹！这脚力，倒是难得的神骏。”


    话音刚落，便有亲近端王的世家子弟凑上前，躬身笑道：“殿下好眼力，这匹赤血良驹乃是定国公府小公子的爱马，平日里宝贝得紧，今日为了赌注，才舍得牵来参赛。”


    端王微微颔首，视线又扫过其余马匹，忽然瞥见太子身侧亲卫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额前带点雪白的骏马，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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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骏非凡，比场中诸马更胜一筹，不由得挑眉：“皇兄这乌耀，乃父皇所赐，倒是世间罕有，今日既来了马场，何不令亲卫下场一试？也好让臣等开开眼界。”


    太子抬眸看了眼那匹乌耀，那是父皇御赐之物，性子烈，寻常人难以驯服，唯有他的贴身亲卫能勉强控住，当下淡淡道：“此马性烈，且今日是诸子弟尽兴之局，孤的人下场，反倒失了趣味。”


    端王去不肯罢休，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皇兄这话就见外了，赛马本就是论技不论身份，亲卫亦是高手，下场切磋，倒能添几分彩头。莫非皇兄是怕，亲卫不敌这些世家子弟，失了颜面？”


    这话带着刻意挑衅，场中喝彩声又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大气不敢出。太子眸色微沉，周身寒意渐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楠木扶手，正要开口反驳。


    一旁的姜天已快步抢出，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又不失圆融，没半分方才赌赛时的纨绔气：“端王殿下此言差矣，太子殿下绝非惧失颜面，实是体恤我辈子弟。”


    他话音一顿，余光扫过太子凝肃的神色，又转向端王，姿态放得更谦：“今日本就是臣等闲时聚乐，比的是意气，图的是尽兴而已。太子殿下的亲卫乃是随驾护主的得力之人，身手武艺皆是顶尖，若下场参赛，我辈子弟纵使拼尽全力，多半也难匹强敌，反倒落得胜之不武、败之狼狈的境地，扫了今日的雅兴。”


    说着，姜天又朝太子欠身，继而又道：“太子殿下体恤下属，更顾念我辈情分，不愿以亲卫之能夺子弟之乐，这份仁厚，臣等心中感念。再者，乌耀乃是陛下御赐的神驹，何等金贵，今日赛道尘土飞扬，若是惊了宝马，或是蹭伤分毫，皆是臣等罪过，殿下不愿让乌耀下场，亦是惜重陛下恩赐，绝非他故啊。”


    周遭的世家子弟与僚属闻言，纷纷暗自点头，有机灵的连忙附和：“姜公子所言极是！今日原是我等自娱自乐，怎敢劳烦太子亲卫下场，倒是臣等思虑不周！”


    “乌耀是陛下御赐至宝，自然妥帖看护，赛道繁杂，确实不宜下场！”


    端王脸上的桀骜之色淡了几分，他本就刻意挑衅为之，如今姜天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再揪着此事不放，倒显得自己小气计较。


    他瞥了眼姜天，又看向太子，嘴角扯出一抹淡漠的弧度：“倒是本王思虑欠妥，既然如此，便依了诸位所言，转心看赛便是。”


    太子眸色稍微缓，指尖停了动作，目光落在姜天身上，眸底依旧无波无澜，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寒意，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话，没有再追究方才的话。


    剑拔弩张的气氛霎时消解，场面彻底平缓了下来。


    姜天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的薄汗又浸出几分，连忙躬身退回队列，连大气都不敢再喘。


    方才那番话，已是他生平最谨言慎行的一回，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圆融机变。他心里门清，前几日姜云才刚触恼了太子，眼下若是让太子亲卫下场拔得头筹，得了这般“彩头”，今日又有端王和一众朝中大臣在场，难免以此事作文章。


    他姜天今日怕是要落得和姜云一样闭门思过的下场，届时父亲那边，更是没法交代。


    宸王府某处庭院凉亭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