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 47 章

作品:《死遁后他找疯了

    姜六航绕着围着的兵士走了一圈,再回到原点,把这里的所有人扫描了一遍。


    可惜,没发现斩月楼余孽。


    是马荣胸有成竹?认定官府抗不过压力,于是把全部帮众都聚集到了一起,只等着官府撤兵后跑路?


    在姜六航查探的这段时间,请求撤兵的喊声愈加高亢,一大半的人都在喊:“请太守撤兵!”


    一个尖利的女声插进来:“不能撤!不能让马荣跑掉!”那声音饱含怨恨,穿透层层声浪,“马荣杀死我儿,我要看着他被千刀万剐!”


    姜六航隔着帏帽的薄纱望去,只见跪在尸首之旁的那妇人发髻散乱,神情疯狂。


    妇人身旁,一个长衫老者正带着学生们劝慰:“夫人,我知你失子的心情,可若不撤兵,只恐更多父母失去子女,妻子失去丈夫。先撤兵稳住贼子,救出人质,再图后计。学堂里除令郎,还有七个学生陷于贼手,令郎地下有知,必望同窗平安。”


    姜六航认得,那是当年骂她最凶的傅大儒。


    “其他人与我何关?”妇人双目赤红,“我只知道,我的儿子死了,死了!要替我儿子报仇!”


    周围人群瞬间被点燃了怒火,他们的家人性命如今正捏在马荣手里,闻言纷纷怒目而视。


    “怎的这样不通情理?为你儿子一个,要那么多人跟着陪葬吗?”


    “全然不顾旁人死活,如此自私。”


    “你是不是自己死了儿子,就不想别人的儿子被救出来?巴不得人人都跟你一样,尝尝丧子的痛苦?”


    “心思这样恶毒。”


    “恶妇!”


    一声声讨伐,言辞越来越狠辣,像要把所有的焦虑和担忧都朝着女子发泄出来。


    傅大儒怒道:“住口!”


    众人平日都很尊敬他,但这时亲人性命堪忧,也顾不上大儒不大儒了,依然叫骂不休。


    少年们听不下去了,挺身而出,替那女子分辨。


    “她只是报仇心切,哪能说恶毒?”


    “谁遇到这样的惨事,都经受不住,怎能苛求她此时还一心为旁人着想?”


    可少年们的声音迅速被淹没,连他们自己也成了众矢之的。


    不管别人怎么骂,妇人充耳不闻,只反复嘶喊:“马荣杀死我儿,要替我儿报仇!”


    她身旁的男子正对府门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砰——”


    磕一下,喊一声:“请太守为民做主!”


    与此同时,武林人士已冲破兵士的防线,汇入门前空地的人潮,一同向紧闭的府门压去,吼声震天:


    “撤兵!撤兵!”


    他们只顾前冲,无人察觉,太守府高高的围墙上,无声地探出了密密麻麻的箭镞,冰冷的寒芒在阳光下闪烁,瞄准了下方涌动的人群。


    府门大开。


    洛太守在亲兵的护卫下走出来,兵士高喊:“退下!太守有令!退下!”


    但失控的人流如同决堤洪水,非但未停,反因冲得更急。


    若只是普通百姓,尚有几分惧官之心,情势不至于立刻演变到如此地步。可人群中大半是武林豪客,虽然这几年被官府约束着收敛了些,到底积习难改,此刻热血上头,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只想擒住太守逼他撤兵。少数想停步的人,也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向前涌。


    姜六航站在一块石头上,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大哥戴着帏帽立在门边,静静地望着冲过去的人群,一手握住刀柄,一手缓缓转动佛珠。


    冯简在大哥身后,举手示意。


    姜六航心中一凛,全身都绷紧。


    那是攻击的手势。


    墙头寒光闪烁。


    手放下时,就是箭射出时。


    他们要动手了。姜六航目光急扫,寻找破局之法。


    人群迅速逼近府门,十步、九步、八步……姜六航看见冯简举在空中的手微微一动。


    来不及细想了。


    姜六航身形一闪,快速贴近旁边的唐小豆,抽出他腰间的宝刀,左手同时拔出自己佩剑。


    “铮——铮——”刺耳的刀剑摩擦声,如同钝器刮过铁皮,瞬间压过所有声音。


    这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直钻脑髓,正冲向府门的人群猛地刹住脚步,惊愕回头。洛太守等人亦是满面愕然。


    门边,秦信手指一顿,捏住了那颗转动的佛珠,抬眼望来。


    冯简的手势僵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人群后方那个身影上。


    一个戴帏帽的女子,双手分持刀剑,正用力交错摩擦,发出难听的噪音。


    “我的刀!”唐小豆按着腰间空荡荡的刀鞘,看着自己转眼间到了女子手中的宝刀,目瞪口呆。但很快,他就回过神,发觉了自己和伙伴们的糟糕处境——


    他们站在女子的旁边,顺带着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


    眼见着冯统领目光扫向他们,少年们不由得齐齐在心中哀嚎。


    更糟糕的是,冯统领前面戴着帏帽的那人,能让冯统领如此神态恭敬地贴身跟随,必是皇上无疑。


    那人佩在腰间的匕首,套在左腕的佛串,也证实了他的身份。


    皇上怎么在这里?还撞个正着!


    “航航,反派在看你。你不是说,再不往反派跟前凑吗?”999问。


    “没办法。”姜六航无奈地道,“他们要打起来了,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999:“这关不好过,那些江湖人脾气冲动,不容易听劝。”


    “总要试试。”


    姜六航无视聚焦的目光,手上动作不停,持续制造噪音折磨众人的耳膜。她清晰感觉到大哥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了她。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太重,让她脊背微僵,下意识侧转了身子,不敢正对门口。


    “兀那女子,干什么呢?”


    “快停下,难听死了!”


    “铮——”姜六航重重一压,刀剑发出最后一声尖啸。


    众人耳朵一阵刺痛,一时都住了口。趁着这个空隙,姜六航开口,语调抑扬顿挫,饱含激情。


    “呜呼!吾闻忠孝节义乃立世之本,今见姜衡女,方知世间竟有禽兽不如之人!”


    “匍匐逆贼脚下,以父母遗骨为阶,以家国血仇为垫,甘作杨承帐下犬彘!”


    “父殁而不知戴天,母亡而不知履霜。此等悖逆人伦之徒,虽豺狼虎豹亦羞与同列!”


    她背诵的是当年传遍吴朝,连一字不识的小儿都能诵念几句的《斥姜衡文》。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愤怒的人群集体愣住。在场的人许多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这篇文章,太有名了,所有的人都知道。


    傅大儒眼望着激情诵文的女子,目光充满惊疑。


    站在人群中的黄超,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整个场面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有那微哑却激越的声音回荡。


    秦信肩背不自觉地绷紧。


    又是这个声音。


    在善庆寺时,就是这个声音,曾在过去的时光里与义弟的语音交织,将他拉回。


    姜、衡、姜、衡……这两个字被如此唾骂,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姜六航口中不停,右手一扬,宝刀划出一道弧线,恰被唐小豆接住,左手长剑“锵”地一声利落归鞘,恰好三句背完。


    “好文!”她拍着巴掌,语中满是赞赏,“慷慨激昂,酣畅淋漓,骂得痛快!想必在场诸位英雄,当年都曾唾弃过那赤霄剑客的所作所为。面对仇敌,自当生死相搏,方显血性。”


    说着话锋陡然一转,“可我观诸位此时所为,不思杀贼,反逼至官府,要如马荣所愿撤兵?面对恶贼,如此卑躬屈膝,与当年那跪地求饶的赤霄剑客,有何分别!”


    人群瞬间炸锅。


    “怎能一样?我们是救人,又不是为自己活命。”


    “若是我自己落到马荣手中,当然宁死不屈。”


    姜六航要的就是搅乱思绪,拖延时间,立刻抓住话头,故作恍然:“哦?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为自己活命跪贼求饶不行,但为了家人亲友,这膝盖,就能弯了?”


    霎时一片反驳之声。


    “胡说八道!撤兵只是权宜之计,哪算得上跪?”


    “赤霄剑客与杨承有杀父杀母的血海深仇,自不该求饶。可眼下情形,当然要先保被捉之人的性命,设法营救。”


    众人纷纷附和。


    姜六航冷笑更甚:“如此说来,只要没杀你们的亲人,哪怕此人罪恶滔天,天理难容,也和你们无关?只要能救出你们的家人,便可对贼子言听计从,俯首帖耳?哈!这还不算跪,算什么?”她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亏你们平日还以侠义自居,这就是你们的侠义?要我说,这是不分善恶,不顾气节!”


    众人被她堵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而且,”姜六航提高声音,“你们未免跪得太早了些!马荣刀锋尚未至眼前,还有三日期限,你们却已麻利干脆地跪下了!”


    她目光转向那对抱着尸身恸哭的夫妻:“非但自己跪了,还要反咬一口,骂那不肯跪的人心思恶毒。自私?到底是谁自私?是这要贼子偿命的人,还是你们这群为了自家亲友性命,强逼官府放虎归山的人?”


    字字诛心。


    有人愤怒,有人却羞愧地低下了头。


    先前被骂惨的少年们,只觉得一股郁气终于吐出,暗暗握紧了兵器,打定主意若有人恼羞成怒,要对这仗义执言的姑娘不利,他们拼死也要护着。


    实在护不住,他们就去求……少年们偷眼望向府门,那身影带来的压力如山,念头刚起便打了个寒颤。


    但他们可以去求冯统领。


    帏帽之下,秦信的视线紧紧胶着在女子身上。


    声音,那声音他以前明明没听过。


    用食的姿势。


    说话的语气。


    一举手、一投足。


    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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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航。


    他捏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真是疯魔了。


    竟会觉得一个陌生女子像六航。


    朝臣们私下议论他为六航招魂是失心疯,或许,他们是对的,他确实快要被这无望的思念逼疯了。


    即使隔着重重人群,隔着两层帏帽,姜六航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沉重,那目光里的审视和探究让她如芒在背,那含着的伤痛又让她揪心。


    她强忍着不转头去看,微微调整站姿,让帏帽的纱帘更严实地遮挡侧脸,身体也保持着对门口的倾斜姿势。


    终于有人转过弯来,抛开跪不跪的争论,叫道:“可是,等不到三天了,明天不撤兵就要剁手指啊!”


    “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总要救。”


    “难道要为一人之仇,搭上几十条性命?”


    “一人之仇?”姜六航厉声反问,猛地抬手,直指地上那具尸首,“诸位的记性太差了吧?就在一刻钟前,才抬走一个,那也是马荣杀的。”


    那人脸上通红,他想解释,他说的“一人之仇”,并非特指“一人”。但姜六航不容他再开口,声音中带着雷霆之怒:“你们又可知,像他一样,被马荣无辜残杀者有多少?你们可知,有多少冤魂日夜哀泣,多少亲人泪尽泣血?他们在等着马荣伏诛,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宣德二十三年,马荣夺泉州,灭两官员满门,老弱妇孺百余口惨遭屠戮。宣德二十四年,燕城之下,两千百姓被他驱为肉盾,尸骨成山。宣德二十六年,他放湟河淹鹿关,下游三百里尽成泽国,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宣德二十七年,三千铁骨军将士被他俘获,活埋坑杀。”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砸了出来。


    冯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三千兄弟,那里面有他儿时的伙伴。


    悲恸之余,他又暗暗奇怪。


    不过是一民间女子,却对马荣之事一清二楚,历历数来。这些,朝中的许多官员都不见得完全知晓。


    他一边想着,目光习惯性地落在秦信身上,忽然顿住。


    皇上的头朝着女子的方向,左手捏住一颗佛珠不动,右手紧握刀柄,上身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极度关注的姿态。为衡王招魂时,皇上经常就是这样的姿态。


    姜六航本是拿话来堵这些人,说到这里时,却不禁满腔悲愤,大声道:“死的已经死了,你们说得好轻巧!这血海深仇,死了就能一笔勾销吗?”她指向那对绝望的夫妻,“看看他们!那千千万万被马荣残害者的亲人,便是这般模样!”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对夫妻脸上泪痕斑斑,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悲痛欲绝的哀泣。男子额头上一片青紫,渗出血丝。


    再是铁石心肠,听了那一番话,再见到眼前情景,都不由得心生恻然。


    “马荣要逃往海外,你们毫不犹豫地给他放行。”姜六航缓缓地扫视着人群,帏帽的纱帘也挡不住那目光中的凛冽锋芒,如同无形的刀锋刮过皮肤。目光所到之处,人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她一直高昂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坠上了沉沉的铁石,透着无尽的悲哀:“你们可想过,这一放,海阔天长,可能再抓不到他?那些亡魂,再等不到安息的那一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上了恳求:“还有三天,请你们,为了那些枉死的军民,再等三天。”


    999只能扫描到一百步。


    不知大哥带了多少锦衣卫来?若能与他们配合,或许三天内真能找到马荣。只是这身体,三天不眠不休全力施展轻功,能撑得住吗?


    一片压抑的沉默。


    最先转身的是傅大儒,他深深看了一眼姜六航,眼神复杂难辨,最终长叹一声,带着学生们默默退开。


    接着,一个,两个……陆陆续续有武林人士收起兵器,低头退入人群。


    那几个少年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挪到姜六航身边,低声道:“姑娘,快随我们走!”不由分说便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带入后退的人流。


    姜六航:“……”


    场中最终只剩下五六十人。


    洛太守这才上前,扬声安抚,承诺官府正全力搜寻马荣踪迹,恳请众人耐心。


    姜六航一边后退,一边在脑海里吩咐999:“调出和州地图,标记所有易于藏匿的地点,规划最优搜索路线。”


    ——


    府门口,秦信微微侧头。


    冯简上前,低声询问:“皇上有何吩咐?”


    秦信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将市集上所有《斥姜衡文》收缴,令家中购有者上交官府,统一重印,文名及文中‘姜衡’二字,皆改为‘赤霄剑客’,再行分发。”


    冯简一怔。


    他以为皇上是要对目前情况做重要指示,谁知是一件风牛马不相及且莫名其妙的事。


    但他不愧是皇上的心腹,只一转念就明白过来,连忙应道:“是。”


    皇上这是,听不得那两个字连在一起被人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