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杖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粉白的光芒凝聚成一道锐利的光刃，笔直斩向高脚杯镜面中那张笑脸。


    诡异就藏在虚像之中。


    光刃触及镜面的瞬间，玻璃应声碎裂。高脚杯炸开，碎片四溅，果汁在空中泼洒，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悬停了一瞬，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抹去般消失无踪。


    一道扭曲的黑影从破碎的镜像中跌落出来。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不断蠕动的灰雾。它试图逃窜，但宋昕的动作更快。


    数道荧光锁链从法杖顶端迸发，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瞬间缠绕上那团灰雾。锁链收紧，魔力压制渗透，灰雾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却无法挣脱分毫。


    与此同时，宋昕身上的装束也开始变化。


    深灰色的西装如潮水般褪去，粉白的魔法少女裙装重新覆盖全身。兜帽自然垂落，将她大半面容遮在阴影里。


    她一手拽紧锁链，将仍在挣扎的幻觉诡异牢牢控制在身边，另一手握紧法杖，转身冲出包间。


    目标是驾驶舱。


    机长，或者说，扮演机长角色的第二个诡异，那个具备大规模转移能力的家伙。


    宋昕不清楚伊芙琳用了什么手段，能让这样危险的存在老老实实地在她编织的幻境里扮演‘NPC’，一个维持幻境运转，一个伪装成发布任务的机长。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幻觉诡异是幻境的核心支柱，一旦将其净化，整个幻境自然会崩塌，所有被困者的意识也将回归清醒。但问题在于，另一只诡异也会同时从机长这个身份中解脱出来。在现实世界里，一只拥有远距离转移能力的诡异想要逃脱，追捕难度会直线上升。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幻境里一起解决。


    宋昕刚走出包间，迎面就撞见了刚从艺术家房间出来的乘务长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手里拿着记录板，似乎刚完成例行询问。她抬起头，看见宋昕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在她眼中，从侦探伊芙琳·瑞德包间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女。


    粉白的裙装在昏暗走廊里泛着柔和的光晕，垂落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她手中握着一柄散发着微光的法杖，另一只手虚握着什么。在玛格丽特的视野里，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空气。


    但宋昕的姿态明确地显示，她正拽着什么东西。


    乘务长的职责本能让她下意识想上前阻拦。可就在她迈出脚步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不是恐惧，不是困惑。


    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预感。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即将被卸下，有什么漫长的煎熬终于要走到尽头。


    玛格丽特眨了眨眼。


    她停下了脚步，侧过身，让开了通道。然后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手中的记录板，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女。


    仿佛根本没有这个人，没看见这不合常理的一切。


    宋昕没有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驾驶舱的门紧闭着。


    宋昕在门前站定，右手松开锁链。锁链自动悬浮，牢牢禁锢着灰雾诡异。她双手握住法杖，将杖尖对准舱门。


    魔力在杖顶疯狂汇聚。


    “星光爆裂。”


    她低声吐出咒语。


    下一秒，炽白的光柱从法杖顶端喷薄而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狠狠撞在金属舱门上。


    舱门中央瞬间融化，被轰开一个边缘焦黑，足够一人通过的大洞。洞口的金属呈熔融状滴落，又在半空中凝固。


    宋昕一步踏过破洞，进入驾驶舱。


    机长还坐在正驾驶位，双手放在操纵杆上，眼睛盯着仪表盘，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他的姿势标准得近乎僵硬，像一尊精心摆放的蜡像。


    副驾驶则已经吓得脸色惨白。他看见宋昕从融化的舱门闯进来，看见她手中发光的法杖和身后悬浮的锁链，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从侧门逃了出去。


    宋昕看都没看逃跑的副驾驶。


    她的目光锁定在机长身上。


    “该结束了。”


    机长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那张原本属于人类的脸开始融化。


    皮肤像蜡一样软化流淌，从额头到下巴，五官逐渐模糊消失，露出底下深黑色的没有五官的平滑表面。他的身体也开始膨胀，制服被撑裂，露出底下不断蠕动的如同黑色沥青般的物质。


    黏稠，厚重，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活物的质感。


    但宋昕没有给它完全显形的机会。


    数道锁链再次从法杖射出，与禁锢幻觉诡异的锁链汇合，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魔力大网，将刚刚开始异变的机长也牢牢捆住。


    锁链收紧，深深勒进黑色物质内部。


    两只诡异，一灰一黑，在锁链的束缚中疯狂挣扎。灰雾诡异不断扭曲，试图分散成稀薄的雾气从锁链缝隙中逃逸；黑色诡异则膨胀收缩，表面鼓起一个个脓包般的凸起，想要强行撑破锁链。


    但它们做不到。


    宋昕双手握住法杖，将杖身重重顿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眼底仿佛有光流淌。


    “裁决之环！”


    以她为中心，一道巨大的粉色魔法阵图瞬间展开。


    阵图边缘是复杂精密的符文，中心是旋转的光轮。它像一张被无形之手铺开的巨网，覆盖了整个驾驶舱，甚至透过门上的破洞蔓延到外面的走廊。


    光芒如同有实质的潮水，缓缓漫过驾驶舱的每一个角落，漫过被锁链束缚的两只诡异。


    灰雾诡异最先发出无声的哀嚎。


    它在光芒中剧烈扭曲，颜色迅速变淡，从深灰到浅灰，再到近乎透明。


    黑色诡异挣扎得更剧烈。它试图将身体分裂成无数细小的黑点四散逃窜，但锁链和光芒如同天罗地网，每一个黑点都被精准捕捉、净化。黑色物质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迅速消融。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


    当最后一丝灰雾和最后一点黑色物质在光芒中彻底湮灭时，整个幻境开始剧烈震动。


    驾驶舱的墙壁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颜色褪去，轮廓模糊。仪表盘上的数字和指示灯像融化的糖果般流淌混合。座椅的质感变得虚幻，纹理消失，变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正在迅速消散。


    身后的玛格丽特扶着墙壁，眼前突然亮起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如此强烈，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脚下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仿佛站在正在崩塌的高楼边缘。


    她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站直身体，却感觉意识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耳边似乎响起海浪的声音，还有风声，人声……那些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我这是……怎么了？”


    她低声喃喃。


    再睁开眼时，驾驶舱消失了，走廊消失了，飞机的轰鸣声也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


    脚下是细腻的白沙，眼前是蔚蓝的海面，波浪一层层涌上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带来咸湿的气息。


    远处，一架陌生的飞机正静静停在沙滩上。


    玛格丽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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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块一块浮出水面。飞机、乘客、两起死亡案件、侦探伊芙琳·瑞德……还有最后那个从侦探房间走出来的粉白裙装的陌生少女。


    她转过头，看向人群中央被无数人牢牢保护住的方向。


    那里围着几顶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救援人员和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不知为何，玛格丽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


    那位将她从无尽的轮回间唤醒的存在，就在那里。


    在人群中央，那个少女的身影一闪而过。


    粉白的裙摆，垂落的兜帽。


    玛格丽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海风吹过，感受着真实的温度，听着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的声音。


    真实的世界。


    她回来了。


    宋昕没有立刻离开岛屿。


    幻境中过去了六个多小时，现实里却不到两个小时。她在救援组搭建的临时医疗帐篷里休息，魔力的大量消耗让她感到些许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帐篷帘子被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宋昕抬头。


    沈玉玺站在门口，如火的红发被她随意扎成了高马尾，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与幻境中那身温婉的针织衫不同，她穿着深色的便服，眉眼上挑，眼神清冽，整个人透出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后的锐利。


    宋昕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不是指幻境中那个扮演项目主管的沈玉玺，而是眼前这个真实的沈玉玺，她的眉眼神态，站立时脊背挺直的姿态，以及看人时那种专注而直接的目光，似乎和自己认识的某个人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还没等宋昕细想，沈玉玺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


    下一秒，这位第四特遣队的队长挺直脊背，右臂抬起，五指并拢，向宋昕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军礼。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力度和仪式感。


    宋昕愣住了。


    “诶？”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沈玉玺用眼神制止。


    沈玉玺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目光直视宋昕，声音清晰沉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心小姐，我代表第四特遣队全体成员，以及本次航班所有获救人员，向您致以最深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感谢。”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被纯粹的感激覆盖。


    “感谢您又一次救了我们。”


    帐篷内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海浪声和救援人员的呼喊，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宋昕看着沈玉玺挺拔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作伪的郑重，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好在有兜帽挡着，其他人看不到。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小声说：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帐篷外的海浪声盖过。


    沈玉玺这才放下手臂，但身姿依旧挺拔。她走到宋昕旁边的折叠椅坐下，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必要的程序。”她说，语气稍缓，少了些刚才的正式，多了几分属于“沈玉玺本人”的直率，“而且不只是程序。”


    这位队长此刻其实并不完全平静。


    “幻境里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宋昕问。


    “大部分。”沈玉玺回答，目光落在帐篷角落的医疗箱上，像是在回忆，“就像做了场梦，但细节清晰。包括你用法杖对着我施咒那段。”


    她说到这里，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很特别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