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昕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沈玉玺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收敛神情，正色道：“说正事。这次幻境事件，我们内部会详细分析。另外，”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昕身上，“那场灾难……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指的不是幻境里那场漏洞百出的飞机谋杀案，而是更久远的事。


    十几年前，掩埋了整个社区的那场泥石流惨案。


    “多国联合调查的结果出得很快。”沈玉玺继续说，“从幻境脱离后不到半小时，初步报告就出来了。情况和你从幻境里了解到的基本一致。”


    那位负责人，也就是幻境中的马库斯·索恩的原型，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反而得到提拔，一路高升。


    “但就在去年，几个月前。”沈玉玺的声音低了些，“这位负责人在一次海外出差途中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死亡。”


    调查报告上写的是突发心脏病，但结合幻境里的剧情来看，很可能不是单纯的病发。


    至于幻境中的第二位死者，他的身份和死因在现实里还没有对应线索。只能等那棕发女人醒来后再审问。


    沈玉玺告诉宋昕，在她来帐篷之前，已经用那朵蓝玫瑰道具，趁着女人药效未过仍在昏睡时，将其脑海中由梦中诡异植入的邪恶知识吸取出来了。


    各国救援轮船已经准备就绪，等近千名获救者休整完毕，就会分批送他们返回各自国家。而那个女人会暂时留在岛上，由专门的押送小组看管，等她药效结束后再移送。


    沈玉玺来找宋昕，除了正式道谢，也是来询问她是否还有其他需要或吩咐。


    救援组的安排已经十分合理周全。


    宋昕想了想，确实有一件事。


    “我想见一见幻境里的那十二位‘凶手’，”她说，“还有那位空乘莉莎。”


    沈玉玺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安静地听着。


    “在近千人之中，唯独选了你们几位扮演‘重要角色’，肯定有特别的缘由。”宋昕补充道，“我想当面问问大家，在进入幻境之前或之中，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沈玉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告诉宋昕，其实不仅宋昕想见他们，其他被救下来的人里，也有不少人想亲自向这位拯救了他们的存在当面道谢。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猜到了是宋昕救了他们。绝大部分普通民众相信了救援组给出的更偏向科技侧的解释。除了沈玉玺以及她的队员们，只有极少数人，通过串联起所有细节，隐约猜到了是某个神秘存在救了他们。


    而巧合的是，宋昕想见的那十几个人，恰好就在这极少数之中。


    “我去安排，”沈玉玺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你想什么时候见？”


    “尽快吧。”宋昕说，“不要耽误他们上船。”


    沈玉玺点头，转身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再次被掀开时，进来的不止沈玉玺一人。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陆续走进这顶临时医疗帐篷。帐篷本就不大，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帐篷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粉白的裙装在海岛明亮的日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布料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是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织物。兜帽边缘的阴影遮住她大半面容，只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坐姿很放松，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无需刻意彰显的存在感。


    法杖杖身修长，顶端那颗爱心形状的水晶流转着温润的微光，仿佛有生命在内部缓缓呼吸。


    她抬起头，视线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人。


    那目光没有压迫感，没有审视，只是平静地看过来，却让帐篷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玛格丽特站在最前面。


    在幻境里，她是干练沉稳的乘务长，负责维持航班秩序，协调机组工作。但此刻的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便装，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衬衫，外面套着件针织开衫。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细纹，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很深，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教师的温和与睿智。


    她在现实中的身份是一所中学的教师。


    阿丽西亚站在她身侧。


    幻境中那位穿着艺术长袍，气质慵懒的画廊主，此刻却是一身利落的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而清明。她的真实职业是某跨国公司的数据分析总监，理性、严谨，与艺术家相去甚远。


    莱昂·沃尔特医生站在稍后些的位置。


    幻境里他冷静得近乎漠然，是医院的外科主任。但现实中，他是一家慈善医疗组织的负责人，常年奔波在战乱和贫困地区。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眉眼间带着常年奔波劳碌的疲惫，但眼神温暖。


    副队长李萍、律师、秘书……其余几人也依次排开。每个人的真实身份都与幻境中的角色天差地别。更关键的是，根据官方方才快速核实的资料，他们与十几年前那场泥石流惨案毫无地域或社会关系上的关联。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此刻都安静地站着，目光聚焦在宋昕身上。


    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那是面对远超常识理解范围的存在时，人类本能产生的敬畏。让这些平日里习惯了各自轨道运行，有着稳定社会身份的成年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恭敬的沉默。


    以及莉莎。


    年轻的金发女孩站在人群边缘，紧紧抓着自己帆布书包的带子，几乎贴着帐篷布帘。她在幻境里是空乘，现实里其实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此刻，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死死黏在宋昕身上，嘴唇微微颤动。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遥远的海浪声。


    沈玉玺打破了寂静，她侧身对宋昕说：“人齐了。”


    宋昕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从玛格丽特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停在莉莎脸上。莉莎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声音透过兜帽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却又奇异地不显得压迫。


    “找各位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她省略了所有寒暄，“在陷入那个幻境之前，或者在其中，你们是否察觉到任何异常？任何不寻常的感觉、梦境、画面，或者听到过什么？”


    她的问题直接而明确。


    几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困惑。


    阿丽西亚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异常？没有。我进入幻境前还在核对项目预算表，再醒来就是在岛上。”她顿了顿，“硬要说的话……在幻境里，我对自己那个‘画廊主’的身份，接受得有点过于自然了。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才感到奇怪。”


    沃尔特医生点头附和：“我也是。幻境里我对自己是‘外科医生’这点毫无怀疑，甚至能流畅地思考专业问题。可现实中我只给动物做手术，对人体的了解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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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限于基础常识。”


    秘书米勒犹豫着开口，声音比幻境里少了那种职业化的圆滑：“我在幻境里最后被您审问时，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觉得‘这样也好’。但不知道这念头从哪来的。”


    副队长李萍、玛格丽特、律师……其余人也陆续说了些零碎的印象。


    每个人说出的话都零碎而私人，无法拼凑出清晰的图景。他们与旧案无关，被卷入幻境似乎毫无理由。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莉莎。


    女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她的目光没有看其他人，只牢牢锁住宋昕。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我见过……另一位。”


    帐篷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玉玺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玛格丽特眨了眨眼。阿丽西亚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另一位？”宋昕有些疑惑。


    莉莎用力点头，眼眶迅速泛红，那是某种激烈情绪冲击下的自然反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行忍住，没有让它掉下来。


    “金色的……”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又强行稳住，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散发着光，像太阳一样。在商场那场爆炸里。”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在场的所有人呼吸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商场爆炸。


    那是一个月前震惊全球的事件。一栋商场因设备老化遭遇爆炸引发大规模坍塌，伤亡惨重。但后来，一个金色的身影降临现场，施展了被称为神迹的复活魔法，让所有遇难者死而复生。


    事件被全球媒体报道，影像资料在网络上疯传。那个金色的身影被无数人称为‘天使’，引发了持续到现在的讨论、猜测、崇拜与争议。


    莉莎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本来……应该死了。”她说，“到处都是火，很疼，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可是……可是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她了。就站在那片废墟上，所有的光好像都是从她身上流出来的……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又活过来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把涌出的泪水抹掉，继续道：“所以……所以在那个幻境里，我看到‘伊芙琳’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刚才在岛上，我看到您……”她看向宋昕，目光灼灼，“虽然样子完全不同，感觉也不一样，但我知道，你们是同类。是像你们这样的存在。”


    她的话说完，帐篷里陷入一片死寂。


    玛格丽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阿丽西亚的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其余几人脸上也浮现出不同程度的震撼，以及某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他们与那场十几年前的惨案毫无瓜葛，生平也未曾有过什么离奇经历。他们只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直到被卷入这场诡异的航班事件。


    直到此刻，莉莎亲口说出另一位，那个在全球新闻中被无数人猜测敬畏的‘天使’，他们才真正将两个看似无关的传奇形象，与眼前这位兜帽少女联系起来。


    两位同样神秘，同样拥有撼动现实规则之力的魔法少女。


    而他们这些平凡的，与任何超自然事件无关的普通人，竟然与这样存在产生了交集。


    即使只是作为被拯救的旁观者。


    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混杂着更强烈的敬畏与震撼，席卷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