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游乐场
作品:《饲养它》 飞虫通体漆黑,远看犹如镶在向日葵里的瓜子,随着它们越飞越近,唐念看清它们的外形就像多种昆虫的杂糅,既有类似独角仙的角突,也有兵蚁般巨大如钳的上颚,甚至还有螳螂那样形似死神镰刀的捕捉足。总体来说,它们的长相更近独角仙那样的鞘翅目,只是身形更加修长。翅膀共两对,身为后翅的膜翅担任飞行核心动力,其上覆盖有完全骨化的鞘翅用以自身防卫。
乌泱泱的飞虫如同乌云过境,直到第一只虫子降临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它真实的大小才得以彰显。算上头前角突,这只巨型昆虫看来最起码有五米长,高度超过两米,堪比一辆小型坦克。
它折叠起膜翅,鞘翅降下来,将透明的膜翅笼罩其下,头部随着空气气流轻微摆动,像在感受什么。
一个学生原本站在它降落的位置,被它吓得腿一软摔趴在原地,匍匐于它足下一动都不敢动。
唐念遥遥望去,惊愕地发现这只虫子竟然没有“眼睛”,本该长有两只大眼睛的位置空空如也。
不。
也许它不是没有眼睛,而是没有人类认知里的眼睛。
这只虫子黑得非常哑光,坚硬的身躯上覆盖有一层膜,夕阳余晖倾泻而下,将那层膜镀得流光溢彩,也映照出膜上细密的六边形蜂窝结构。这个结构让唐念联想到了昆虫的复眼。
与人类的眼睛不同,复眼由无数小眼构成,每个小眼都包含独立感光结构,眼面呈六边形,状如蜂窝,所有这些小眼集成为一双精密的复眼,让昆虫得以拥有将近360°的全知视角和超强的动态视力。眼前这只巨型昆虫的“眼睛”比拥有复眼的地球昆虫更胜一筹,因为它的六边形感光结构几乎覆盖了全身。
换言之——
它很有可能全身都是眼睛。
意识到这个事实让唐念毛骨悚然,她还来不及做点什么,就听到有人撕心裂肺朝那个学生的方向大喊:“快跑啊!那只虫子看不到你!快跑!!”
在它落地那一瞬间便吓得瘫软在地的学生此刻终于反应过来,石化般的躯体僵直地朝后蠕了蠕,手掌撑在粗粝的塑胶跑道上,转身蹬踹着脚下的跑道,试图驱动双腿逃开。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是一直张大口腔——直到亲眼目睹,唐念才明白人在极端惊恐的情况下会失去发声功能。
就在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巨虫动了动头颅。
它前额的角突不是独角仙那种双分叉结构,而是尖锐的,形如一把开刃的钢刀。刀片边缘随着它的转动轻轻划过那个男学生的后腰,然后下一秒他就断成了两截,就像一块柔软的豆腐被刀片轻而易举片开,过程顺利到仿佛人的身体里并不存在坚硬骨骼。
被腰斩的学生仍保留着逃跑时的惊惶神情,身体坠落到地上时,他甚至还惊恐地眨了眨眼睛。直到不知哪条动脉里的鲜血从断口处喷溅而出,高高挥洒向天空,下起一场淋漓血雨,操场上吓呆的其他人才爆发出后知后觉的惨叫。
犹如炙热火星溅入蚁群,所有人仓皇地四散逃窜,中央惨遭屠戮那块区域很快摩西分海般空出条道路。
虫群仍在降临,种子一样播撒向无垠的大地。很快顶楼、街道、操场……目力所及之处都挤满了它们的身影。
不绝于耳的振翅声与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谱成背景乐般的二重唱,正是放学时间,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朝外涌,高三学生接受完老师的志愿填报指导,也正呼朋引伴走出校门,教学楼前的整片区域连带左侧的操场就像虫群的游乐场。
被擒住双臂肆意撕扯的保安是血腥的旋转木马,尖叫着从顶楼一跃而下的学生是残酷的跳楼机。
断肢满地,血泥横飞。
唐念缓缓看向周围,眼前的世界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万花筒,鲜血的红、夕阳的橙、碎块的粉、巨虫的黑、天空的蓝……所有颜色交织缠绕,被四十六亿年来始终无情无爱旁观星辰变迁的太阳映照出绚烂的白。
白惨惨的世界里,她亲眼目睹离她四五米远的地方,一只巨虫正背对着她,用口器细细切割某个老师的肠道。
等意识回拢,她才发觉自己已经自发跑起来了,胳膊死死抱住怀里的书包,头脑空茫茫地奔跑,对逃跑路径的选择全依赖于原始的肌肉记忆。
跑出校门,跑上街道。
跑,跑,跑!
周围一切都在她余光里倒退,不管是尚未明晰状况的路人、发觉不对前往支援的纠察员、还是时不时在她视线范围内掠过的虫子,全都被她和耳畔的风抛甩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里,也不知道藏在哪个地方可以避开这些虫子的攻击,她只是循着本能跑向了家的方向,就像小孩摔倒总是第一时间去找妈妈一样。
跑进城中村,穿梭于拥挤的巷道,就在熟悉的街景勉强带给她一点点安全感时,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了振翅的声响。
嗡嗡嗡嗡。
唐念猛然停下脚步。
她什么都看不清,墙壁阻隔了她的视线。
但她听到了。
她听到拐角那头女人和小孩的哭喊,他们的哭声没能持续太久便逐渐式微,取而代之的是巨虫咀嚼新鲜骨肉的动静,低哑而含混,清脆又雄厚,像很久之前她在网络上偶然刷到的棕熊生吃人类的猎奇音频。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恐惧手中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以生平最轻盈的步伐朝后退,试图在巨虫发现她之前倒退回安全的地带。
可巨虫对声音的感知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唐念想起它们胸.部那三对足,除了用以充当捕捉足的前足,剩下那两对足贴于地面之处长满了绒毛,也许正是这个结构让它们能够感知到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
在她堪堪倒退出一两米之后,拐角处探出角突制成的长矛,下一瞬,虫遍布全身的“眼睛”凭空出现,离她不过咫尺,数不清的蜂窝结构在黑色哑光膜下毫无情绪地凝睇住她。
唐念倒吸了一口气,双脚像被长矛钉死在原地,僵硬且动弹不得。
她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剥夺了所有多余的感官,只有视觉前所未有地明晰。
——跨越了光年与种族,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在这座边陲小城破败的巷道对视。
唐念屏息凝神注视着它。
那些蜂窝排列的迷你感光单位就像一个个微型黑洞,阳光被强劲的引力拖拽进来,以黑洞为中心,旋转碰撞出无数新生的宇宙,每个独立的宇宙都流转着光辉与星云。色彩与漆黑交织,丰饶同虚无并生。
她在其中看到了一切,看到时间的切片,看到古老的昨天跨越于未知的明天。
唐念逐渐分不清自己骨骼透出来的战栗究竟源于灵魂深处的折服还是浓厚的恐惧,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怀里的书包被她无意识勒得死紧,这个举动没什么实质意义,只是一种非条件反射,就像人落水以后明知浮于水面的稻草承载不住自身重量,也还是会徒劳抓住稻草一样,危机激发了人类婴幼儿时期的抓握本能。
巨虫一动不动凝视着她,过了半分钟,它朝她低下巨大的头颅,尚且残留鲜血余热的上颚缓慢朝她靠近并张开。
这个举动终于让唐念从游离状态中回过神。说得难听点她简直要吓尿了,她毫不怀疑这时候自己若是敢动,它会以惊人的速度钳断她的脖子,把她的脊椎像吸食猪筒骨骨髓那样吸出来。为了避免刺激到对方,她只能僵着脖颈与身体立正挨打,祈祷它的静态视力不如动态视力优越。
就在她胡思乱想而且以为自己这回必死无疑的时候,她看到了巨虫潜藏于上颚之下的口器。
尖利的獠牙在口腔内排成一圈又一圈,随着口器张合,一阵奇异的音频从巨虫身体深处释出。虽然外貌与唐夏迥异,然而无论是口器的形状还是某些行为模式,眼前这只古怪的生物都跟唐夏太像了,像到唐念汗毛倒竖的同时又恍然大悟。
她感受着书包内唐夏细微的搏动,知道自己这回大概不用死了。
果不其然,巨虫用上颚的毛刺碰了碰她的书包,口器里震出她听不懂的频段,随后它便朝后退开,以与它粗笨体型不符的静谧与灵巧缓缓地消失于拐角。
一直到目送它振翅飞去,唐念才寻回呼吸的能力。
书包里唐夏还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她颤着手拉开拉链,将它放了出来。
唐夏跳向地面,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就近靠在长满青苔的墙上,知道自己现在最好先走回家,可是腿软得根本动不了,整个人就像一块煮熟的茄子,软烂如泥,头也晕得不像话。
“……唐念。”一个小男孩青涩稚嫩的声音从拐角那头传来,“我可以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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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吗?”
这时候突然响起人声是一件非常惊悚的事,但唐念觉得自己是被吓过头导致惊吓的阈值提高了,她竟没什么波澜,只是强撑起身体,朝拐角那头声音的来源瞥了一眼。
那是一对母子。
她认识他们,因为几个月前这个小男孩还试图用好吃的猫罐头吸引名为煤球的狸花猫回家。此刻这位母亲几乎已经没了全尸,于是唐夏寄生在了男孩身上——虽然男孩本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脑壳后的头盖骨被生生削掉了一截,里面的脑液正往外渗漏。唐夏就寄生在他脑袋这个缺口里,乳白的身躯填补进去,乍一看就像他的大脑。
“我可以吃了他们吗?”它又问。
由于寄生的是小孩,声音自带一股悚然的纯真。
她没说可不可以,只是皱眉道:“刚才那些虫子是你和你那些同伴引来的?”
唐夏回头了,漆黑的眼珠看着她,嘴唇翕动,声线平稳:“不是。”
“可是刚才那只虫子认识你,它是因为你才没有对我下杀手的。”
它组织着语言,不太熟练地向她解释:“因为……我们同属一个族群,同胞之间不会互相残杀。但是唐念,它不是我召唤来的,我没有召唤它的本领,只有王才有,我们听命于王。”
唐念纳闷地看着它。
听唐夏的意思,它和这些巨虫大约类似于人类世界中的军人,区别只是属于不同兵种。军人彼此之间没有互相指挥对方的权力与能力,它们都只是听命于军官,而军官的角色就是它口中的王。
她现在对它们的职能划分没有太大兴趣,更关心的是另外的问题:“接下来还有多少你的同胞会降临?”
唐夏顿了顿,如实告知:
“很多。”
“唐念,很多。”
“这只是先头部队。”
“我之前问你什么你都不说,为什么现在又肯跟我说实话了?”
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对它的话抱有质疑,唐念无法判断唐夏有没有在对她撒谎。
它垂下眼眸,声音轻轻的,似一声叹息:“因为现在,就算告诉你,你也已经阻止不了了……所以可以告诉你。”
它重新抬起眼帘。由于不怎么喜欢操纵人类眨眼睛,此刻看向她的这双人类眼睛显得远比生前幽深和空洞。它用同样缺乏情绪起伏的声音告诉它:“王决定降临,所以我们必然降临。唐念,你阻止不了,你的族人也阻止不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它一直在观察唐念的神情,按照逻辑推断以及它对人类行为的观察和总结,它认为唐念听完后会给它一巴掌——人类似乎倾向于使用巴掌宣泄被隐瞒的愤怒和失望。然后她可能还会猛踹这具人类身体的裆.部,因为它寄生的是人类男性,而人类女性对异性的背叛有着一套特定的性别行为,踹.裆就是其中之一。
它不太希望她扇脸,因为它寄生在头部,扇脸会波及到它。踹.裆倒是无所谓,她想怎么踹就怎么踹吧。不过如果她真的执意要扇它巴掌,它可能也会忍气吞声地接受,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她不仅喂了它很多吃的,还不怎么怕它。她以一种较为和平的方式让它了解到了人类,它愿意对她宽容一点。
然而唐夏猜测的这些都没有发生。
它听到唐念说:“不能吃。”
唐夏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它刚才问的那句“我可以吃了他们吗”。
接着她抓起它的手腕,说:“我大概了解情况了,跟我走。”
“走去哪?”它好奇地问,猜测唐念是不是要把它送去纠察员那儿。
谁知她说:“去哪?回家啊。”
“回家?”它大吃一惊,“可是、可是我不能跟你回家了,我的族群正在降临……”
唐念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它:“你的族群正在降临跟你有什么关系?”
它被她问懵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它也是族群的一员,当然有关系了,而且很有关系。但唐念的口吻那么理直气壮,所以唐夏也忍不住重新思考起来。
它还没想出所以然,唐念就拉着它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了,甚至还提醒它:“你进屋的时候别让我爸看到你后脑勺,等进屋以后我再给你找顶帽子盖住。”
“哦,好。”它下意识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