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稗子

作品:《饲养它

    “不可能。”


    唐念当即就否认了,先别论她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而且对方也只是送了她一张明信片而已。她不愿意把普通的同学关系往男女之情上联想,因为后者实在太麻烦了。


    徐晓晴的表情很复杂,指了指被她随意塞进书堆里的明信片,说:“可是这张明信片的正面图案是一丛稗子。”


    “那又怎么了?”


    “稗子是余秀华的情诗《我爱你》里提到的意象,那首诗结尾是‘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


    唐念听完简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她觉得可能是她加入文学社这个举动让林亦辰误以为她是一个富有文学修养的人,毕竟她在社团里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但其实她连余秀华是谁都不知道,给她送这种东西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张明信片并没有因为其中寄寓着青春朦胧的少年心思而受到优待,唐念把它从书堆里抽出来塞进了自己的书包也只是碍于徐晓晴在一旁看着而已。


    她把明信片带回了家,然后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一手捧着自己整理出来的冲刺用的笔记背诵,一手拿着锅铲炒菜。


    临近高考,为了避免自己吃坏肚子,唐念取缔了所有重油重盐的菜色,唐生民在餐桌上叫苦连天,被她冷冰冰说了句“爱吃不吃”才老实了。


    “你什么时候高考,用不用我送你?”唐生民顾左右而言他地表演起稀薄的父爱。


    唐念说就几百米路有什么好送的。


    “好吧。”他瘪瘪嘴,忽然又说高考当天他要早起去给她买她爱吃的奶黄包。


    晚饭结束,唐念把做饭前提前留下的份额端进卧室喂给唐夏。她拉开书包拉链,敲了敲夹层,唐夏从里面滑出来,高举两条触手,而触手中间正端端正正夹着林亦辰送给她的那张据说是告白的明信片。


    “你拿这个干嘛。”唐念把它手里的明信片抽走,示意了一下放在旁边的食物。


    但此时唐夏对明信片的兴趣似乎远胜食物,它伸长触手同她抢夺起明信片,接着整个身躯都覆盖到了明信片上,像在嗅闻什么一样。


    唐念想起当时寄生温子默的那只怪物,那时她身上沾了怪物的信息素回家,唐夏也是这么嗅闻她的。她找出宠物按钮,蹲到唐夏面前问它:“这上面有你同类的信息素吗?”


    她把“是”和“不是”都递了过去,本来没抱希望唐夏会回答,因为上次它就回避了这个问题。但也许是觉得她已经见过它的同类了,再隐瞒也没有意义,这次它选了“是”。


    “是上次那只?”


    “不是。”


    “新的?”


    “是。”


    “它寄生在林亦辰身上?”


    “不是。”


    这答案叫唐念吃了一惊:“难道是他的家人被寄生了?”


    唐夏没有回答,因为它也说不准。


    唐念见它难得配合,想着多问点,于是叽里咕噜就把心里的问题全问了:“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很多你们的同类?你们是外星来的吗?你们是人类实验室跑出来的实验品吗?你们是不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你们的目的是毁灭人类?”


    唐夏的回答是放开明信片,摁了“吃饭”按钮,无视她后面那些夺命连环问,蠕动到一旁吃饭去了,独剩她坐在椅子上,左右翻阅着明信片,试图再找出些蛛丝马迹。


    蛛丝马迹暂时没找出来,滴滴答答的秒钟游走声唤回了唐念的神思,她把明信片收进柜子里,决定高考后再操心这件事。


    *


    考前放假那三天,唐念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以至于那几天听到唐生民抱怨信号不好还以为是他们家的个例,直到高考当天带着唐生民给她买的奶黄包前往学校,听到监考老师间的议论,才得知考试前一天下午两点,全球的通信瘫痪了一个小时。


    天文学家推测最大的可能是太阳耀斑爆发导致地球周围的电磁波发生了大规模扰动,好在这场危机现已解除,并没有危及到即将到来的全球性高考。监考老师和应考的学生们把这个大自然造成的小意外当成无聊时的谈资随意聊聊也就过去了。


    高考持续了两天,最后一科考完,唐念放下笔,收拾好自己的文具,穿过或欢呼或呐喊或哭泣的人群,淡定地步行回自己家,心里想的是今晚吃什么,以及考完试以后应该以什么理由向老师借实验道具。


    现在她没有考试的负担压着了,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唯一需要操心的是上大学的学费以及日常开销,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她已经物色好了目标大学里的勤工俭学项目和助学贷款,往后的日子想必只会越来越好。


    之前的实验由于实验器材外借时间有限,只进行了一部分,还有很多问题没能得到答案,譬如唐夏的视觉、听觉与思考是依靠什么实现的——这问题困扰她很久了。它有口器,这显而易见,它能发出的那些或高频或低频的啸鸣也仰赖于它喉部的发声部位,可关键是它的“眼睛”和“耳朵”在哪呢?“大脑”又在哪里?


    唐念并没有在它身上看到类似眼睛和耳朵的部位,这很奇怪,因为即使是章鱼这种长得非常打破常规的生物,它也有一双在人类理解范畴内的眼睛,以及用于辨明声音的鱼耳室。至于大脑,她查阅了许多资料,猜测唐夏也许和章鱼一样,拥有与人类这种中央大脑迥异的分布式大脑,它的神经元很可能遍布全身,所有这些神经元支撑它实现复杂的神经调控,也即所谓的“思考”。


    这些猜测毕竟只是猜测,都需要实验验证,唐念跃跃欲试,而她高考后的暑假也确实顺利过了头。先是找老师借实验道具的过程很顺利,因为她与老师对了高.考.答.案,发现考得极好,物化生加起来一共只错了两道题。老师一高兴,就说可以破格替她申请在暑假期间自由使用或外借实验室的器材。


    她搬了一台精度更高的显微镜回家,又开始了隔三岔五切割唐夏的小游戏。


    唐夏基本还算配合,也可能只是陷入了自暴自弃。唐念不知道它过得开不开心,反正她自己是挺开心的,要是信号不要隔三岔五出问题就更开心了。


    高考前的那场太阳耀斑爆发还没彻底结束,考试结束后的某一天,全球通信又迎来了二次瘫痪,甚至三次瘫痪,且一次比一次持续的时间长。专家给出的解释是遇上了太阳耀斑的连续爆发。


    唐念在网上看到了不同的见解,有一些天文爱好者揭露说太阳活动根本没有官方所说的那么频繁,地球的电磁场发生变化另有原因。


    网络上充斥着各种说法,有人说是反叛军在秘密研制新的磁武器,有人说是宇宙射线导致的,也有人说是外星人发来的通讯干扰。然而不管是阴谋论还是科幻猜测,这些帖子存在的时间都很短,无一例外都被平台检索删除了。


    唐念对此并没有特殊的感想,因为无论结果是什么,是太阳活动也好,是秘密武器也罢,甚至是外星人即将降临地球——身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她对此都无能为力,除了接受现实,能做的不过是安然过好眼前的每一天。


    她对唐夏的研究陷入了僵局,随着实验推进,唐念越发觉得她只有唐夏这么一个样本实在太不严谨了,如果有可能,她想多捉几只怪物,可这又涉及到一个难题,并不是所有怪物都像唐夏这么友好。


    刚好高考成绩也公布了,返校那天,唐念思来想去,决定去见见林亦辰。


    之前唐夏闻到了他给的明信片上面的信息素,如果真的是他的家人被寄生了,那么跟他回家也许有概率遇到另一只怪物。她没抱希望一见面就能捕获对方,不过见面好歹能够明确目标。只有目标明确了,日后才有机会下手。


    安全起见,她带上了唐夏。


    上次它的同类造访时她侥幸逃过一劫,唐念觉得很大概率是因为唐夏通过某种她暂且无法领会的沟通方式——比如信息素的释放——告知它的同伴她是它的储备粮,所以她才没被那只怪物猎杀。基于此,这次返校去见林亦辰她依然带上了唐夏,让它和之前一样藏在自己的书包里。


    老师讲解志愿填报的有关事项花费了一些时间,结束以后,唐念向徐晓晴打听了林亦辰的班级,背着书包来到了他班级门口。


    林亦辰和他的朋友说说笑笑着从教室后门走了出来,看到她,愣了愣,转身让他朋友先走。


    他朋友朝他挤眉弄眼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林亦辰和唐念都没理。


    他带着她来到一个没什么人经过的拐角,手里捏着老师新发的志愿填报指导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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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腹无意识摩挲起书沿,有些拘谨地问她有什么事吗。


    唐念认为自己应该委婉一些,可她天生学不会大段大段的铺垫,在脑海中演练半天,还是选择了最简单的单刀直入:“我可以去你家做客吗?”


    林亦辰愣住了。


    面前的女孩子看向他的眼睛澄澈清明,似乎自己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他语塞片刻,才小声询问:“……为什么突然要去我家呢?”


    唐念想了想,发觉她很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她沉吟起来:“因为……我对你家很感兴趣?”


    他手足无措地比划半天,结巴着问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家感兴趣,这算告白吗?说完可能又惊觉自己措辞的不妥,赶紧摇头摆手跟她说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唐念本来想说当然不是,但又担心否认以后对方不让她去他家了,于是严肃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乱扯:“是的,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啊?”


    这次他宕机更久,表情也一片空白。


    唐夏在书包里感慨人类果然还是太乱来了,一个对另一个发出滥.交请求,一个竟然还欣然应允并给予回应。


    它对这个行为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谴责,因为它的族群不存在道德观念,不过它从电视上了解到人类的生理构造极其脆弱,滥.交容易传染疾病。从健康角度来说这个行为简直毫无益处,只会拖延种群的发展,它不理解唐念为什么要接受对方的滥.交邀请。


    接下来还有它更不能理解的事,因为唐念居然被拒绝了。


    对方说:“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抱歉,真的很抱歉。”


    唐夏百思不得其解。它记得她那位叫徐晓晴的同桌明明说过这个人类男性喜欢她。


    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另一个人,唐念惊讶道:“为什么?”


    难道徐晓晴是骗她的么?


    林亦辰脸都红了,咬着嘴唇支吾半天,才盯着自己的鞋尖,语无伦次道:“因为……就是……那天我拿明信片给你的时候,你甚至忘了我是谁,现在又说喜欢我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我不太确定你是不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会很开心,但是现在这样……对不起……我觉得可能我们还是没有什么缘分吧。”


    他说完就匆匆忙忙转身离开了,留下唐念在原地发怔。


    一直发楞到唐夏在书包里隔着书包布料戳了戳她,她才背着书包往楼下走。


    这种感觉很微妙,由于长得好,即使她一直独来独往,从小到大也不缺男生告白,但向来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这是她第一次遭人拒绝,而且对方拒绝她的理由不是不喜欢她,而是觉得她不够真心。


    ……好吧,她确实毫无真心可言。


    唐念沮丧地想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她一定得提前组织好措辞,早知道就不说“我喜欢你很久”了,改成“我这几天突然喜欢上了你”多好。


    这边她正毫无愧疚之心地反省着自己,那边唐夏还在书包里不遗余力地戳她。她压低声音,不耐烦地问它发什么神经:“安静!待会儿被人看到了。”


    然而唐夏没有安静,唐念惊愕地发现它在书包里动得更疯狂了,触手迅速延长,整个书包都被它的触手撑得膨胀变形,如同光滑的皮肤上突然长出几颗毒瘤。她不得不把书包换到身前抱着,用手臂的力量压制它。


    唐夏平时来学校都很乖,这是它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下这么失控,唐念还没来得及问它怎么了,忽然就听到了校门口的学生此起彼伏的尖叫。


    与尖叫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阵奇异的嗡鸣,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声音类似亿万只蜜蜂同时震翅,嗡嗡嗡嗡,从微弱到嘹亮,短短瞬息间便达到了惊人的响度,震得她的耳膜撕裂般疼,连脚下的大地都在跟着颤动。


    唐念捂住刺疼的耳朵抬起头。


    映入她眼帘的是完全形变的天空,如同墨渍在碧蓝的池水中蔓延开,无数黑点连成矩阵,铺天盖地笼罩下来。阳光急剧褪去,目力所及之处尽是黑云压城般的黑暗。


    狂风呼啸着席卷大地,吹得她的长发连同衣摆都猎猎作响。


    唐念努力拂开了面前的乱发,很快她就看清了那些黑点的样貌——


    那是无数长有翅膀的巨型飞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