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淈泥扬波,浑水摸鱼。
作品:《生明月》 昨日夜里“提督”大人似乎安睡稍好,晨起便传下话来,口中寡淡,甚觉无味,命厨下重新调整近日膳食,尤要精研几道温和滋补的药膳,特意指明,让秀秀回厨房亲自把关。
秀秀得了这由头,便往厨舱而去。
可奇怪的是,当她跨进油腻腻的门槛,系上围裙,又净了手,耳边却仍然只有锅碗瓢盆的单调声响。
昨夜那些私议细语,竟一丝不闻。
“怪了。”她心下纳闷,不动声色走到晴儿身边,顺手拾起一把豆荚,指尖一掐,帮着剥起豆子。
“晴儿,是我耳朵不好使了么,发生那事,怎地大家还这般安静?”
晴儿手一松,豆子噗嗤落进盆里,她左右瞟了瞟,才凑近说:“可不敢再讲了,厨头一早便撂下话,上头有严令,若是谁再传谣,议论船务,扰乱船纪,一律杖责,沉海伺候!”
“这般狠厉?”秀秀垂下眼,继续掐着豆荚,随口问,“是哪位大人的意思?”
“那哪儿知道......”晴儿嘴上应着,手上慢下来,憋了又憋,终究按捺不住,虚着嗓音问:“秀秀,你离提督近,没听见什么风声?”
机会来了。
秀秀将剥好的青豆拢到一处,轻叹一声,无奈又谨慎:“我就是个端茶送水的,哪能听到什么?里外有公公,他们把得紧......”
说到此处,她停下来,似乎迟疑不决,最终却抵不过晴儿的探询,斟酌道:“不过......前几日送茶时,我倒是瞥见过一眼提督书案上的东西。”
晴儿倏地瞪大了眼:“什么东西?”
“航行图,”秀秀声音更低了些,“咱们的船,根本不是往大离国开的。”
晴儿忙不迭掩住口:“那是去何处的?!”
秀秀抿唇,缓缓摇头:“看不清,我也不敢细看。”
“嘀嘀咕咕什么呢?”另一个厨娘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鱼鳞,人已竖起耳朵,“是不是说祭典上的事?”
晴儿猛摇头。
那厨娘从鼻腔里哼一声:“你们不说,我也猜得到八分。”她忽地又神秘兮兮地开口,“昨儿傍黑,甲板上的事,听说了没?”
“何事?”
“就是皇京那家道诡茶楼的说书先生!”
秀秀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只作好奇:“他怎了?”
厨娘立刻来了兴致,低声道:“当时他正在甲板上跟人唠嗑呢,好端端的,忽然眼珠子一翻,便栽到地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想死’、‘你们要遭天谴’......哎哟哟,那模样,跟撞了煞似的。”
“啊?真有这事儿?”晴儿搓了搓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什么天谴?”
话匣子一开,比蒸笼还烫,闲言碎语似热气一般四散开。
旁边几个耳尖的帮厨也渐渐围拢上来。
人一多,沉海的恐惧似乎也被分担了,话茬从阿胜昏迷跳到了偏航,甚至提起那些讳莫如深的兵器。
秀秀置身事外,作壁上观。
“陈厨,”一个胆大的愣头青朝陈甫开口,“您近来常往三层跑,副使大人那边,没漏过什么口风?咱们这船......到底是要往哪个阎王殿里闯啊?”
陈甫正执刀雕着一朵鱼花,闻言他抬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你问我?倒不如去问船头,他掌着舵,看着星,不比我更清楚?”
“船头?那老泥鳅,滑不溜秋,问他三句,能哼出一句囫囵话都算造化,什么‘听上头安排’、‘少打听’,这不明摆着心里有鬼么”
陈甫又将目光落回鱼身上,刀刃继续贴着灿白鱼肚流畅游走,鱼肉在他手中层层舒展,一切游刃有余。
他笑意未减:“怎地?上头不让船头说,你便来坑我这个厨子?”
“呃......”那帮厨噎住,眼睛滴溜溜转。
“副使大人吃腻了旧花样,我不过是琢磨些新鲜菜式,讨个巧,一个颠勺的厨子,偶尔得几句夸赞,难不成便摇身一变,便成了副使心腹了?”
他手腕一抖,雕完最后一下,将将一朵栩栩如生的鱼花浸入水碗,那花遇水,舒张绽放,甚是好看。
“周允兄弟或许有那等本事,我陈甫,可不行。”
他取一块布巾揩了揩手,这才重新抬眼,瞧向众人,侃侃而言:
“海上风云变幻,航道随风向海流调整,再寻常不过。至于那兵器家伙......偌大一艘宝船,远涉重洋,备些防范之物,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真等海盗水寇到了眼皮子底下,再指望马船护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有些准备,我看,未必是坏事。”
“提督、副使,哪位贵人不是同在这条船上?真有要命的勾当,他们能跑得了?若船沉了,大家一样喂鱼。”他声音放沉,语带劝诫,“横竖已在海中央,是福是祸,往前看便是,妄自猜测,也是徒增烦恼,倒不如放宽心,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听起来入情入理,又带几分淡泊,原本惶惶的众人面面相看,有人点头附和:“陈厨说得是。”
正当这紧绷的氛围稍稍松散时,一嗓子在门口乍响。
“都围在儿这孵蛋呐?”厨头叉腰看着聚成一团的众人,“手里的活都干利索了?一个个闲得腚疼是不是?”
人群一哄而散,瞬间各归各位,叮当再起,比之前更急促了。
然而,就在这恢复如常的当口,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压过所有喧嚣。
所有人骇然回头。
只见四勺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手里的大铁勺脱手,滚出老远,在地上打着转。
“四勺?!”
一时间,厨房里惊呼四起,众人慌惶围了上去。
就在这时,四勺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皮颤动,断断续续吐出胡话:“逃......快逃啊......这船要载着我们去送死......都要死......”
零碎音节虚渺不定,却足以叫人目瞪口呆。众人皆戛然止步,不敢贸然上前。
厨头脸色有异,在纷乱中稳定局面:“赶紧搭把手,先抬去医舱!快!”
陈甫立刻上前,与两个吓懵的小厮一起架着四勺往医舱去。
四勺身子瘫软,嘴中却仍不停地嘟囔着那些渗人的话。
秀秀心念急转,快步跟上:“我同去!”
一行人七手八脚、踉踉跄跄地将四勺送至医舱,舱门一开,里面竟是人影憧憧。
吴碧秋正站在两张榻前,秀秀细看,一张榻上躺的正是叶文珠,隔壁躺的是安顺海。
“大夫,这、这边也倒了一个!”搀着四勺的小厮慌张地喊。
另一位大夫急忙赶来,指着角落一张空榻:“先放下。”
搭脉,翻眼皮,看舌苔,不多时,大夫收回手,与吴碧秋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凝重。
“大夫,他这是如何?”陈甫问道。
大夫眉头拧成麻花,缓缓摇头:“奇哉怪也,脉象虽略疾,但强劲有力,不似急症,体肤无疹无肿,瞳仁、舌苔未见异常,体征无碍。”
“无碍?!”两个小厮异口同声。
众人看看四勺,又看看隔壁榻上的二人,脸上惊疑不定,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好似这医舱的空气里都透着邪性。
唯独陈甫,他的目光被四勺围裙上的油渍粘连,久久不动,连眉头都被糊到一处。
下晌,秀秀穿过三层走廊时,一路人祭杳然,却再次见到了陈甫。
他正从周副使的房中出来。
二人目光撞个正着,陈甫一改头晌的面貌,面挂浅笑,十分有礼,朝秀秀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碰面。
秀秀脚步未停,行至提督房内。
周允正独坐榻上,听到动静,他抬头:“回来了?”
秀秀走近,注意到小几上摆着一副精巧的香榧棋盘,棋盘正中央是那枚白玉扳指。
“哪儿来的棋盘?”
“房里搜的,王公公的私货,倒是看不出,他还有这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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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
周允指尖正摩挲着一枚墨玉棋子,抬眼问:“二层的水,搅得够浑了?”
“人心是慌了,可嘴都被铁浆焊死了,都不敢多说。”秀秀在他对面坐下,拾起一枚白子,“我回来时,在走廊见到了了陈甫。”
周允手一顿:“他在三层?”
“嗯,在周副使舱室拐角,看情形是刚出来,近来他往三层跑得勤,很得那位副使青眼。”
白子在手中转了又转,秀秀愈瞧愈觉得这白子似人的眼白,黑子活脱脱是人眼珠子,她默默将白子放回去,眉间恹恹,心中不安正辗转。
周允沉吟片刻:“看来,火候差不多了,是该添把柴了。”
秀秀心下一紧:“现在?会不会太急了?两个副使跟门神似的,我们连他们究竟知道多少,各自打的什么算盘都还没摸清。”
“宁输数子,勿失一先。”
周允将那黑眼珠落在天元位,恰是那枚扳指中间,间不容发。
“他们看起来可不是善茬......”秀秀有些急了。
周允支着额,仔仔细细看了看她,忽然问:“怕了?”
秀秀肩膀垮下来,伏到棋盘边,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周允笑:“劝小海时,道理一套接一套,轮到自个儿头上,怎又缩成小老鼠了?”
“那可不一样,”秀秀囿于惴惴之中难以动弹,“小海那是自己吓自己,我们这次是要去摸老虎屁股,万一有什么差池......”
“万一有差池,”周允接过她的话,语气悠然,漫不经心道,“那我争取在咽气前,帮你把路障扫得干净些。”
“周允。”秀秀猛地坐直身子,面露不悦,“不许瞎说!”
因为有了情,所以在乎。亘古不变的道理。
周允假作追问:“你是担心自己,还是担心我?”
秀秀硬邦邦怼他:“你以为旁人心眼都和你一样小么?我担心碧秋,担心文珠,担心纭儿,担心这一船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不行?”
说罢,周允只点头,表情微妙。
秀秀也觉得这话有些虚张声势,复又趴回桌上,将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个发顶,如同枯干盆草。
过了片刻,她刚一发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周允横抱起来。
“哎,你这是作甚?”盆草强自抖擞,她手臂慌乱攀上他的脖颈。
“歇晌。”周允言简意赅,抱着她往床上走。
“这都什么时辰了?”秀秀瞥一眼角落的滴漏,“眼瞅着就要传晚饭了!”
周允脚步不停,走到床边,俯身将她放下,单手撑在她身侧,淡淡道:“累了还要看着时辰歇息?”
秀秀撇开脸冷哼:“你倒是想得开。”
“那继续坐着发愁,愁到天黑,愁到靠岸,还是说,女诸葛神机妙算,能让那两个副使自己乖乖送上门来?”
秀秀不说话了。
她知道周允说得对,忧虑叠肩而来,麻烦却不会掉臂而去。
老鼠不威风,老虎便会尸横灯影?未必。
她只转过头看他,一眨不眨地,望了好半晌,望到眼睛发酸,发现他眼里的爱怜。
秀秀沉敛轻眨睫毛,抬头凑上去,亲他脸颊。
就在这玄妙轻缓的时刻,轰然一下,天黑了。
周允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眸。
骤然视不见物,只有周允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温和有力:“眼瞅着就要传晚饭了。”
秀秀得逞地笑:“怎地心跳这般快?”
睫毛在他掌心轻扫,被周允又加两分力气压住。
她索性闭眼屏息,放任自己沉入这片短暂的守护中,不问世事。
时间一息一息地溜走。二人集中精神,却又不知心在何处。
然而,这静谧的守护并未持续下去。
外间舱门,被轻轻叩响。紧接着,安顺海的声音清晰传来:
“大人,周副使求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