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双镜互照,棋局相持。
作品:《生明月》 转眼间,冬至到了。
依照旧例,此日皇帝需祭天,民间亦祭祖,告慰宗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在海上,便得祭海。
这日,碧海之上的天色不似北地那般沉郁灰暗,穹窿高远,风中亦带着潮气,给人几分暮春之感。
祭海大典便在这诡异的暖意中开场了。
宽阔的主甲板上人头攒动,各类船员依着品级与司职站了黑压压一片,因天气暖和,众人衣衫不必裹得严实,可当祭台上的三牲六畜摆定、檀香点燃时,那股祭典的肃穆仍然弥漫满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声不响地投向高处。
顶层观星台上,数面锦绣屏风与围毡隔出一方天地,阻隔了海风和众人视线。
屏内只隐约见得一个宽大的官袍轮廓端坐其中,纹丝不动,静若泥胎木偶。
下首左右,分站着周、徐两位副使。侧边则侍立着那位年老内侍与安顺海。
钦天监的老头在祭台前踏着繁复罡步,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声带韵律。他微眯着眼,神色异常庄重,那股敬畏无形无质,却扼得众人只敢细细呼吸。
然而,真正的戏码,在那几个身着玄色巫袍的巫祝身上。
她们,才是今日通神的喉舌。
仪式冗长,献牲、奠酒、焚帛......祭祀循古礼进行。
日头渐高,暖意更盛,终于,主祭的老监正退至一旁,香灰尚未落定,轮到巫祝们通神问卜。
几名巫祝各自垂首默祷,手中持龟甲、捧蓍草,船上鸦雀无声。
片刻,为首的张纭却骤然抬起了头。
她眉目间笼着浓重阴翳,仿佛被什么不祥之物攫住,在众人瞩目下,她手中那枚被火灼出裂纹的龟甲颤抖起来,她的嗓音也跟着发颤:
“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汹涌。”
众人不由抬头看去,张纭似是竭力而语,抬高了声音:“卦象晦涩不明,吉凶难辨,皆因船行之意......与祭海之诚相悖,神□□眼如炬,岂容阳奉阴违?此船所图,恐非明面所示之坦途,神意不明,故有异响如鲠在喉,恐连提督大人贵体迟迟不愈,亦是......亦是警示!”
这一番话落地,砸碎了甲板上的平静。众人眼风交错间,絮语声嗡然响起。
昨日,民卫队及一众奉命检修底舱的船员,偶然发现了一间密室,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成箱的军械刀弓,更蹊跷的是,连船头所持的通用舱位图上,根本没有这兵器库的影子!
此事早已在船员中传开,好好的使船,既有专门的马船、战船护航,何须自藏诸多兵器?
何况,近来这些时日,稍通航海的水手都隐隐察觉,天润号的航向正在悄然偏离船队的主航道,向着更东南的未知海域滑去,这并非错觉,观测日星的船员私底下早已议论纷纷。
这一桩桩本就流转的疑窦,都在张纭的“神谕”之语下沸腾起来。莫非,这船真的另有目的?
无数道目光再次看向顶层。
“放肆!”
一声尖利呵斥倏然截断了甲板上越演愈烈的骚动。
徐副使一步踏前,眼睛死盯着张纭。
“仗着几分卜筮之术,竟敢在大典上装神弄鬼,妄揣天机,污蔑朝廷使命,更敢诅咒朝廷命官?!”他袖袍一甩,“来人!将这惑乱人心、大逆不道的狂徒给本使绑了,押下去!”
几名官卫队的侍卫应声而上,直扑祭台。
张纭面色苍白,手指不由轻颤,身子似乎要瘫软下去,却强撑着站住,等候提督发落。
“徐副使且慢。”
清冽女声平稳响起,气氛却并未和缓。
周副使神色平静地扫了徐副使一眼,随即转身,朝屏风拱手道:
“大人,此人言辞确有失当冒犯之处,然祭祀通神,卜者所言吉凶征兆,无论是否中听,此乃其本职。此刻若因言问罪,立加严惩,恐怕非但不能平息疑虑,反坐实了神明不悦之言,徒乱人心,于航行百害无益。”
她略顿了顿:“依下官之见,不若先将此人带下,讯后再行斟酌。眼下祭祀不可中断,当虔心完成,以安海神,亦安人心。”
最后四个字落下,连甲板上的窃窃私语也停了。
徐副使面色不悦,正待开口驳斥,就在此时,围屏之内却传来三声轻叩。
不紧不慢,敲在看不见的木质扶手上,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
徐副使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
侍立一侧的安顺海与老太监几乎是同时上前半步,只见那朦胧的身影朝安顺海所立方向略一点指。
老太监见状眼皮一跳,睇了安顺海一眼,终是躬身,默然退至一旁。
不多时,安顺海面朝甲板,扬声传话:
“大人有谕,周副使所言在理,巫祝胡言,动摇视听,本应重处。然值此祭海吉时,不宜骤动刑责,恐更触神忌,暂将其带下看管,容后详查。”
他抬高嗓音:“祭祀,照常进行!”
香火不断,祷声再起,一切如常。
可甲板上的暗涌,并未因此消散。
周大人垂眸立在原地,长睫掩映之下,那眸光锐利非凡,她再次不着痕迹地掠向锦屏后那道臃肿身影。
眼波回转,良久,礼成人散。
提督在太监们的簇拥退入内舱,两位副使紧随其后,甲板上紧绷的气氛略略一松,众船员带着满腹心思与议论,亦纷纷散去。
只是离去时,不少人仍忍不住回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那道通往三层舱室的楼梯。
周允正沿梯而上,回到提督舱房。
室内寂静,周允却没有丝毫放松,他贴在门边,屏息静听。
良久,门外廊道上终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响起,带着些讨好的语气,正是那位老太监开口:“大人,祭典劳神,奴才伺候您更衣歇息罢?”
片刻窸窣后,安顺海客气道:“公公有心了,只是大人这些时日玉体违和,起居习惯略有变更,近来皆由小的近身伺候,大人有言,这里有小的在便是,不劳公公辛苦。”
半晌,才听得老太监恭敬低语:“是,奴才遵命。”
接着,安顺海又对其余内侍吩咐:“屏挡都撤下罢,大人要静养,莫在附近走动喧哗。”
不多时,舱门被打开一道缝隙,一道身着厚重官袍,头戴垂纱梁冠的身影迅速进门,反手落闩。
“提督”一把抬手摘下帽子,随意搁在桌上,露出一头乌黑发髻,随即便急切地去解身上那件官服。
“热煞人了!”秀秀清亮的嗓音带着燥意与解脱,她一边费力褪下最外层的官袍,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这南边的冬至日,当真邪门,暖和得不像话!穿这身行头在日头下待半晌,里头还缠着......”
周允上前帮她解开后背系带,肥大的官服滑落,漏出里头令人瞠目的景象。
秀秀在自己的衣物外又缠了层棉被,生生撑出提督那肥肿的轮廓,此时她的衣裳已微潮。
二人最初商议时,本属意周允来扮,毕竟同为男子,他更易伪装些,奈何周允身量高出王公公不少,若由他扮,只怕叫人一眼生疑。权衡过后,只得由秀秀顶上。
“厨房那边没起疑吧?”周允将棉被剥开,团到一旁。
“应是没有。”秀秀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几缕鬓发贴在颊旁。
今日祭典,除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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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室需留一个轮值的船员,船上所有人皆需到场观礼。这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谁也不愿错过。
秀秀便主动找到厨头,说自己这些时日在三层躲了好些懒,心里过意不去,主动请缨留下值守,这才得以从厨房脱身来演这场“幽灵提督”的大戏。
“张纭那边,是如何处置的?”周允递过一盏茶。
“自然是放了。”秀秀接过,一口气饮下,“方才关押询问后,照我们商定的,她咬死说是‘龟甲显示,不敢不言’,之后便以‘查无实据,念起初犯’为由给放了,只罚了一月的俸禄,并下令日后不得再参与祭祀通神之事。”
她搁下茶盏,撇嘴道:“那徐副使,真是难缠的紧,一副非要置纭儿于死地的架势,好在周副使是个明事理的。”
秀秀将方才的审讯细节一一说给周允听,她讲得仔细,周允越听,脸色却愈发沉凝,不见半分轻松。
“怎么了?”秀秀察觉他神色不对,“可是有何破绽?”
周允缓缓摇头,手指叩上桌面,低声道:“太顺利了,反倒叫人不安。”
秀秀一怔。
他微蹙起眉头,眸色深晦:“这位周副使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她对提督的反应,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并非全然被动接招,似乎......有所期待,也有所观察。”
秀秀也收起了方才的放松,神情凝重起来:“你是说,她可能看出什么了?”
“不确定。”周允沉吟道,“或许她本就与徐副使不和,乐见其吃瘪。但此人......绝非面上这般简单。”
秀秀回想起周副使的所言所行,心头也蒙上一层阴影,若被这样敏锐之人盯上,恐怕......
周允已走至门边,抬手摇响铜铃。
不多时,安顺海推门而入。
“小海,”周允示意他坐下,“你对这两位副使,知道多少?尤其是这位周副使,她与徐副使、提督关系如何?”
安顺海挠挠头,脸上稍露为难:“以前听旁人私下嘀咕,说周副使是正经科举出身的女官,有些本事,船上日常庶务调度多经她手,就是不太买徐副使的账。至于大人们之间的弯弯绕绕,我这点斤两,哪能知道啊。”
安顺海有些担心,犹豫一下,面带忧色地开口:“周大哥,咱们是不是......要露馅了?”
“为何这般想?”秀秀温声问他。
“大抵是心虚罢......”安顺海摇摇头,声音渐低。
“怕什么?”秀秀挑眉,眼中却无甚底气,“小海,记住,只要我们不自己先慌了阵脚,他们纵有疑心,也自会替我们圆谎。”她睇一眼周允,“更何况,天塌下来,不是还有个高的顶着?”
安顺海望着二人,心中虽仍惴惴,可秀秀这话或多或少也起了些安抚作用,他应了一声,并未再多说什么,退出门外。
舱门一阖,室内重归宁静,日光照进来,温暖虚幻。
“周允。”秀秀忽然开口,有些迷离。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若有所思,声线缥缈,“这位周副使,有些面熟?”
周允回望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周副使的面庞,摇了摇头:“并无印象。”
“我总瞧着她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秀秀蹙着眉,努力搜寻记忆,“尤其是她垂眸侧首听人说话时的模样......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可想起是谁?”
“想不起,一点头绪也无。”
秀秀想了又想,终是有些懊恼地摇头,抬手揉了揉额角:“许是连日紧张,记岔了罢。我一个厨娘,哪能识得那云端上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