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一箭双雕,一石三鸟。

作品:《生明月

    是夜,提督房内水汽浮动,腻腻地贴着人。


    秀秀刚沐过身,只着寝衣坐在榻沿,执一柄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篦过半湿发尾,空蒙蒙望住远处一点烛火出神。


    烛光猛地一歪,不是风。


    几乎同时,窗棂子极轻地“咔”了一声,似被夜鸟轻啄。


    她倏而回神,抬眼望去。


    正见周允翻身而入,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落地时衣角猎猎一振,扑得近处烛焰乱颤。他反手阖窗,这才垂首解开腰间盘绕的绳索。


    秀秀放下木梳,走了过去,离得近了,她目光一垂,手已先于念头,攥住他手腕。


    小臂外侧,赫然横着一道寸许长刮痕,新鲜猩红。


    周允抬眼,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


    “方才在舷板上没留神,蹭的。”他轻描淡写,腕子在她掌心动了动,试图将手抽回,力道却是虚的。


    秀秀没松手,声音压得低:“那老公公眼下不在跟前伺候,我与小海尚能应付,你不必夜夜过来涉险。”


    “得来。”周允不再挣扎,由她握着,凉沁沁的触感从手腕一路爬上来,酥酥麻麻。另一只却手三两下将解下的绳子挽好,顺手抛到角落。


    她松开手,将湿发拢到肩侧,走回榻边,抬眸看他:“为何?”


    周允走到桌边,拎起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这才慢悠悠开口:“你自己睡在这房中,不害怕?”


    秀秀闻言,眉梢轻轻一扬:“自个儿睡了两日,非但不怕,反倒自在舒坦。好大一张床,”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弧度,“我能在上头翻筋斗。”


    “是吗?”周允放下茶盏,朝她走近两步,“那今夜我得亲眼瞧瞧,看这床,究竟滚不滚得开一个筋斗。”


    “随你怎么滚,”秀秀指尖绕着发梢,话头滑溜一摆,“天不亮便要走,杨钦夜夜守着给你掩护,实为辛苦。”


    闻得此言,周允脚步顿住。


    “你是不愿见我?还是心疼他?”他眯起眼,目光带着危险气息。


    秀秀歪头,迎上他视线,下巴微抬,不退不让:“有何区别?”


    周允眉心拧起一道浅痕,低哼一声,一步步走近。靴底踏在毯上,几无声息,压迫感却有增无减。


    “若你不想我来,那我今夜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若是因为心疼他......”


    “如何?”


    周允在她面前站定,二人之间不过咫尺,他垂下眼。


    她的发丝曲曲折折搭在肩头,湿答答的,隐着一点唯他可见的娇姿柔态,那双眸中倦懒与放恣交织盛放,并不羞怯,甚至闪动着挑衅。


    周允望了好一会儿,将她白净的脸望到绯红,这才回答,一句话裹了蜜又掺了毒:


    “那我现在便回去砍了他。”


    秀秀当即清越一笑,声音也跟着轻快:“好一个狗咬吕洞宾,砍了他,到时候谁帮你翻窗?你也不怕......”


    话未说完,她猛然刹住,脸色微变,连忙朝地上虚啐三下:“呸呸呸!”随即抿了抿唇,将后半句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砍了他,碧秋最先饶不了你。”


    说罢,她长睫低垂,遮住一闪而过的懊恼,视野之中,一双玄色靴履稳稳定在她脚尖前,不动,亦无声。


    静谧骤然在房中晕开。


    她伸出鞋尖,不轻不重地怼了怼他的靴头。


    仍旧纹丝不动。


    默峙良久,周允伸出一根手指去勾她脸颊旁垂落的头发,秀秀总算抬起眼帘,索性将头发尽数撩到身后。


    就在这一刹那,周允却毫无预兆地俯下身,他的身影慢慢将她倾盖,他的脸庞愈来愈近,俊挺的鼻梁,眉骨的阴影,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秀秀长睫慌乱地扑闪数下,紧紧闭上了眼。


    呼吸屏住,一息,两息。


    他靠近了,温热的气息更甚,转瞬却又离开,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到来。


    她疑惑地裂开一条眼缝,随即完全睁开,却见周允已直起身,手中多了一条浴巾。


    他捏着巾子一角,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


    “我只是拿你身后的浴巾,”周允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闭眼作甚?”


    腾地一下,秀秀的脸颊烧了起来:“我睁眼闭眼,你管得着吗?我眼睛累了,歇歇不行?”


    周允眉梢微挑,不再答话,而后竟旁若无人地开始解自己外衫。


    “喂,你——”秀秀倏地站起身。


    “嗯?”他手上未停,外衫已经褪下一半,露出里面紧束的深灰劲装。


    “你脱衣裳作甚?”


    “沐浴自然要脱衣裳。”周允边解边道,已将外衣完全脱下,随手挂在榻栏,指尖又搭上了里衣的衣带。


    秀秀一怔,又添愕然。


    周允抬眸瞥她:“你想看?”他顿住动作,似是认真考量,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也可以。”


    秀秀转身,疾步走向雕花门扇,铁面无私地扣上了门,一个眼神也没再给他。


    依她看,周允这疯病好不了了。


    滤过门板,里间传来他的声音:“若你今日不看,以后也有的是机会,提督这房,我睡定了。”


    周允言出必行。


    翌日,二层的工匠舱区,船头正被七八个匠人围着。


    周允也在其中,他面前摊开一张舱位图,手指点在某块阴影上,声线沉稳:“龙骨与肋板结合处的异响断续不止,昨夜风浪稍大,响得更频,依我看,怕是铆钉或卯榫有松脱,需得尽快全面检视,尤其是底舱。”


    船头眉头挤成了疙瘩,盯着底舱的复杂线条,正欲开口,这时,一道尖细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周匠头。”


    众人回首看去,只见安顺海不知何时已立在舱门处,朝周允颔首一笑。


    他踱步上前,平静开口:“大人近日,很是怀念与周匠头在冶坊时,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故而特请周匠头,移步三层舱室,小住几日,以便时时叙话。”


    一席话毕,众人皆是一愣,顷刻间,种种神色飞快流转,有人悄悄看向周允,又偷眼去觑小太监那微妙的笑意,最后不约而同垂下了头。


    周允反应略显冷静,他只微微躬身:“遵大人命。”


    安顺海满意一笑,侧身让路:“周匠头,请罢。您的物什,随后咱家让人给您送上去。”


    周允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注视中,随安顺海而去。


    然而,这消息却并未散去,反倒如同冰水入热油,不到晌午,油点子已经溅满船舱。


    “听说了么?提督大人,好那个!”一个钳工在廊道挤眉弄眼。


    “哪个?”旁边人懵懂。


    “啧!”钳工咂嘴,“龙阳之好!要不怎会将个年轻力壮的匠头单独叫上去‘小住’?还‘时时叙话’?”


    “怪不得!头晌我便听着公公说话那调调不对劲,这下可全说通了!”


    船舰孤悬海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枯燥航程掀起波澜,这桩突如其来的“香艳秘闻”迅速压过其他琐事。


    消息传到厨舱时,气氛却有些不同。


    晴儿先松了口气:“这么说,秀秀是不是就安全了?”


    “想来也是!阿弥陀佛!”四勺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若是提督真好那口......只是苦了周大哥。”


    话音落下,众人再提及此事时,已无人在意秀秀这个“近身伺候”的厨娘,反倒对那位被请去小住的周匠头,生出了更多暧昧的探究揣测。


    到了下晌,提督房内,别有光景。


    周允坐在椅上,长腿随意伸展着,他看着秀秀那副想笑又强忍、忍得嘴角抽搐的模样,无奈道:“有那么好笑?”


    秀秀好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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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压下笑意,清了清嗓子,粗起喉咙,挺直腰板,学着船头粗豪又带点尴尬的关切姿态,几步走至周允面前。


    她抬手拍了拍周允肩膀,语重心长道:“周兄弟,想开些,眼睛一闭,随他罢!终究是命要紧!”


    这番话,正是周允随安顺海离开工匠舱时,船头匆匆嘱咐的,却不料被耳尖的安顺海听了个正着,回来后,便绘声绘色、连比带划地和秀秀学舌。


    此刻秀秀学完,自己先绷不住,伏在桌沿笑起来。


    周允瞧着她,正欲说些什么,这时,舱门外陡然响起安顺海拔高的声音。


    “大人,周副使有要事求见。”


    秀秀闻声,心下一凛,脸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看一眼周允,伸手将他往内间推。


    待内间门板掩上,她深吸一口气,略略垂首,这才去打开舱门。


    门外站着一位女子,在她身后半步,安顺海垂手恭立。


    昔日安顺海曾提及,天润号上两位副使,一位是女子,姓周;另一位则是宦官,姓徐,却并无太多实权,多为制衡。


    眼前这位,正是那位女副使,周大人。


    虽早有准备,但见到真人,秀秀仍是不由暗自一惊。


    这位周副使瞧着不过三十许人,墨青常服,腰束革带,通身无多余装饰。面庞清瘦,眉眼沉肃,自有威仪。


    秀秀屈膝行了一礼,引她入内,垂眼道:“大人,提督肺疾未愈,今日开口尚且沙哑不清,已吩咐下来,若有事务,由小海子代为传话。”


    安顺海心领神会,上前半步,朝周副使躬身。


    副使并未多言,只拱手:“有劳公公。”


    秀秀奉上清茶,便退至门外,舱门虚掩,留一道细缝,她贴门而立,里头的动静虽不甚清晰,也足够捕捉个七七八八。


    副使朝内间禀告,公事公办:“禀大人,头晌船头与匠作头目联名上报,言及底舱龙骨结合部有异响反复,疑是结构有损,事关航行安危,非同小可,恳请大人下令,对全船进行彻底检修。报呈的文书,下官已带来。”


    不多时,安顺海的腔调传出:“大人有言,此事已知晓,然船上机关要地,岂可因些许异响便轻言翻检?且这声响,风浪大时亦有,许是货物移位、浪涛拍击所致,谨慎固然是好,但也不可草木皆兵,徒耗人力,扰了船上安宁。”


    周副使似乎对此回答并不意外,但语中忧虑未减:“大人明鉴,海上行船,安危系于一线,龙骨乃宝船根本,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虽只是异响,若不查明根由,恐酿大祸。”


    她微一沉吟:“且眼下已进腊月,海路迢迢,若延误检修,船行半途损毁,不仅我等性命堪忧,误了朝廷要事,更是万死难赎其罪。”


    舱内静了许久,仿佛提督正在慎重权衡。


    良久,安顺海的声音再度响起,放缓了些:“周副使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便依副使所请,准予检修,由周副使总揽,所需人手物资,可酌情调配。”


    说到此处,安顺海顿了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唯有近前方能体会的语调:“周副使,你是明白人,此番你能以公直言,本督心中有数。”


    门外,秀秀屏息听着,心道这番安顺海应对自如,并无花花肠子,当下看来,此人可用。


    言罢,舱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屋内,周副使身子一定。片刻,她稳住心神,对着内间深深一揖,领命离去:“谢大人信任!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督饬检修。”


    “去罢。”安顺海恢复平淡。


    待周副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秀秀才送离安顺海,阖紧舱门,长长舒一口气。


    内间房门一动,周允闪身而出,在书案上铺展开一张舱图。


    二人并肩而立,垂眸凝视着其中一处被朱笔圈出的区域。


    而在舱头所持舱图上,此处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