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枕上绸缪,被中恩爱。

作品:《生明月

    这世上再天衣无缝的伪装,也抵不过明察秋毫的心思。


    更何况,他们如今这“阴阳提督”的戏码,细究起来何尝不是破绽百出?归根结底,若能瞒天过海,并非藏得多深、演得多真,只是看客们各怀心思,从未真正识进心里去。


    这道理,周允多年前便懂了。也正因此,“指尖神手”名动皇京却又诡秘莫测,多少人想验明屏风后的正身,却始终无人谙熟其中蹊跷。


    苦思冥想竹篮打水,权谋术智画蛇添足,献媚工妍徒劳无功,锹锄破土白费气力。只要她问,周允便倾筐倒箧,和盘托出。


    屏风那头传来他的低语:“寅生至今不知的事情,倒叫你这从未与我下过棋的姐姐先知道了。”


    秀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百思不得其解,周允的秘密,怎地比她还多?


    “当真是你!”她压下声调,却压不住话里的嘲意,“下个棋还要这般藏着掖着,故弄玄虚。”


    “除了寅生,谁还愿意与天煞孤星对弈?”周允语气甚是洒脱,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秀秀一时语塞,她想起小时候,除了绣绣也无人愿意与她玩耍,这种滋味她懂,话里话外沾染上旁的情绪:


    “既不喜下棋,还要自找难堪,放眼全天下,你这等怪人也是少见。若是换作我,索性停了这劳什子的棋坛大赛。”


    “此事又岂是我一人能作主的?”


    “此话怎讲?”秀秀坐直了身子。


    “猜猜看。”


    黑暗里,她的眸子亮得惊人:“世人皆说茶楼背后有贵人扶持,才得以在御街立足。那贵人不是你?还是说......”秀秀蹙眉沉思,“指尖神手另有其人?”


    她盘腿坐在床上,试图顺着这细小的线头,捋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思潮起伏间,未曾察觉屏风那侧的呼吸声近了。


    待她反应过来时,周允已立在床前。


    素白中衣松松挂在身上,领口微敞,漏出一块嶙峋的骨。他正抬手解帷帐的系带。


    秀秀抬眼睇他:“你做什么?”


    下一瞬,帷帐落下,如雪似瀑。


    周允整个人压了下来。


    “周允!!!”


    秀秀身子一晃,锦被翻卷,被他扑倒在床,她压着嗓子吼他,手抵上他胸膛,触摸到他的心跳。


    周允在她身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闭上眼,长臂一揽,将她圈在怀中:“且听我与你讲讲茶楼的来历。”


    “你在榻上讲不得么?!”秀秀冷冷地斜视,疾言厉色,耳根却悄悄红了。


    “你若嫌弃,我回榻上便是。”他笑眯眯说,呼吸拂过她耳畔,“只是榻上伸不开腿,难受得紧,我这嘴,怕是也懒得张了。”


    秀秀气不过,抡起拳头锤他胸口,似雨水滴在石头上,不痛不痒。见他仍是不为所动,便扯过那床锦被,横在二人之间,筑起一道绵软屏障。


    黑暗之中,她胡拨乱弄,忙碌折腾乱了床铺、寝衣和帐内原本清冷的空气。


    方才还微凉的身子,不知何时热了。


    周允任由她抖落不满,待微响止息,才伸手去寻她的手腕。闭着眼左摸右索,指尖掠过滑腻肌肤,却是如何也抓不住,最后,他听见她得意的轻哼。


    他停了手,安静躺着,等待她的下一步。


    秀秀见他这般任人宰割的模样,心里那点刁蛮的坏水儿又冒了出来,暗思如何能奏效地应付他,好压一压这姓周的气焰——最近他很是嚣张!


    眼波斜飞,她瞥见帷帐上垂落的月白绸带。


    一个念头闪过。


    片刻后,周允双手被缚于身前,月白绸带在腕间绕了几圈,系成一个紧紧的结。


    他仰面躺着,坦然听侯发落。


    “说罢。”秀秀抱臂站在床上睨他,下巴微扬。


    “原来你喜欢这样?”周允挑眉,闲躺床上仰视她,将全身都交付出去,那姿态竟有几分虔诚,好似献祭。


    “啪”的一声,秀秀轻踹上他大腿:“你说不说?”


    周允仍不开口,只望着她,黑暗之下,意念放肆地膨胀。


    秀秀又蹬一脚,力道重了些。


    周允这才垂眉落眼,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在账内低缓地荡开,带着几分沙哑。


    故事要从数年前说起。


    彼时周允尚未出世,周四海跟着周家的标船南下,途径洛阳时,结识了如今的茶楼掌柜。二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在码头酒肆喝过几回酒,便成了朋友。


    又过几年,掌柜成婚生子,却因族人之过连坐,家道中落,难以维持,遂带着一家北上皇京谋生,说来也巧,竟到了周家冶坊讨生计。


    故人重逢,周四海念其为人精明圆滑,在冶坊做活实是大材小用,便帮扶他在御街附近开了间小茶馆。


    周允十六岁那年,从冶坊搬回周府。周四海一高兴,便将这茶馆交给他,说是“练练手”。


    起初只是间寻常茶馆,周允偶尔在店里翻看棋谱,掌柜的便与之合计着,添了几副棋秤。原想着供茶客消遣,谁知下棋的人愈来愈多,茶馆日渐热闹。后来阿胜开始说书,生意愈发红火。


    店中棋痴聚集,掌柜的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何不办个棋坛大赛来招揽更多生意?


    直到某日,一个神秘人找到掌柜。


    那人穿着寻常布衣,一言一行却不似家用小厮。他说自家老爷愿意出钱出力,将茶馆搬到御街上最热闹的地段,做大做强。别无他求,只希望保留棋坛大赛的传统,并要办得声势浩大,招引天下棋坛英才。


    掌柜的问:“不知贵府老爷如何称呼?”


    那小厮含笑拱手,言辞恭敬疏离:“称一声‘宁棋客’便是。”


    周允本意拒绝。达官显贵的青眼是福气,可福祸相依,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心思?水太深,他不愿蹚。


    可又见那掌柜的乐不可支、千恩万谢的模样,想到他对茶馆的尽心尽力......再过几年,待自己接手冶坊,这茶馆必然改姓高,周允终究不忍拂了掌柜的念想。


    他让那小厮立了字据,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双方画了押,周允这才应下,由着掌柜的去张罗。


    “宁棋客?”秀秀心中有惑,“你见过此人?”


    周允躺在床上摇头:“从未。此人神秘得很,也对茶楼下了严令,但凡透露半点风声,后果自负。”


    “那你又是如何得了神手这称号?”


    “有年大赛前数月,此人便派人过来,希望掌柜的找些真正的高手。”周允扯了扯嘴角,“掌柜的愁得几日没睡好,最后求到我头上。”


    “所以你是被赶鸭子上架,去参赛,结果年年守擂?”秀秀站得累了,在他身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他腕间的绸结。


    周允点头。


    “如此看来,此人是个棋痴,正想找对手呢......”秀秀沉吟,“他定然早早调查过茶楼,会不会也早早便知‘指尖神手’真面目?”


    “不知。”周允不是没想过,对方或许知晓屏风后头是他,或许不知,但知与不知似乎并不要紧,指尖神手守擂数年,从无一人找到他周允门上。


    秀秀不语,牵上那根绸带,缠到指上绕来绕去。柔软的布料摩挲着皮肤,带起细微的痒。


    周允陡然坐了起来。


    他垂下头,却并不抬手,反而弓腰曲背,凑得很近,呼吸喷洒在她手背,唇边便是她的手指。


    未等秀秀反应,他已无师自通地用牙齿咬开结扣,轻轻一扯。


    系带从他腕间滑落,松松垮垮垂在她指尖。


    下一瞬,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她虎口处。


    秀秀有些迷茫,猝不及防地,整个人跌进他的臂弯。


    周允按捺不住,一发不可收拾地贴近,寻着她的发丝,学着她的模样缠在手上,绕指成结。


    秀秀不自觉地想要挣扎,可躺下却忽觉枕着他的手臂竟十分舒服,一时并未发现二人之间的被子早已形同虚设。


    她方才徒劳的努力,此刻反而成了穷极狎昵的春色,账内空气愈加粘稠。


    “明日锅炉房需得值勤,我便要走了。”他讨巧呢喃,唇贴着她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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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秀静了片刻,往他怀里靠。她忽地心中迷惘,轻声道:“周允,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除夕人祭,像悬在头上的铡刀,一日日地逼近。


    周允深呼吸一口气,扯过被子将两人裹住。


    “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他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别担心,睡罢。”


    丑时三刻,海上风起,天沉在一片化不开的柏油中,星月俱隐。


    周允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起身,见秀秀睡得正沉,又将被角仔细掖到她肩头。


    不多耽搁,他迅速穿好衣裳便行至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探身向外望去。


    船蜿蜒着破开稠墨海面,舰首犁出的水痕泛起幽幽白浪,他凝神看了片刻,抬起手指抵在唇边。


    一声短促的口哨,刚出口,便被风吞没大半。


    不多时,斜下方二层一扇舷窗里,悄无声息探出个脑袋。


    杨钦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朝他点了点头。


    一盏茶的工夫,绳索垂下,周允滑入黑暗,窗子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舱内重归寂静,只余秀秀均匀的呼吸,和海浪呜咽。


    天将明未明时,周允穿过长长的廊道,往锅炉房去。


    廊道里光影模糊,壁上一盏将要熬尽的油灯萎靡散着光亮,人行其中,也似徘徊的鬼。


    路上他听见三两船员飘话。


    “听说了么?提督犯了急症!”


    “何止听说,医舱那边消息都传开了,说是风邪入髓,脸生恶疮,畏光畏风,连人都不见了!”


    “啧啧,昨儿不是还召了个厨娘去近身伺候?可怜见的,那一脸恶疮......想想都瘆人。”


    “哪有什么法子嘛?人家是提督,要谁伺候,还能说不去?就是要咱脖子上这东西,那也是一句话的事。”


    “也是......”


    周允骤然绷紧下颌。明明是计,是盾,是从吴碧秋那里亲手放出的烟球,可从这些人口中嚼出来,每个字都像裹了痰。


    有人抬眼看他,张了张嘴,似是想搭话,可见他脸色沉如水,便又悻悻噤了声。


    他走进锅炉房时,仍铁青着脸。


    刚值完夜的交班伙计正倚墙打着哈欠,见他进来,无精打采地点点头,递过一铁锹:“周兄,交给你了。”说罢,揉着熬红的眼睛走了。


    锅炉房里,大炉膛烧得正旺,热水通过管道输往厨舱,铜管里响起沸水的嗡鸣喘息。


    周允挽起袖子抬锹,铲煤,添火,煤块投入炉膛的刹那爆出火星,劈啪作响,像谁在暗处咬牙。


    待到午后交班,周允洗净手脸,便往隔壁厨房去寻四勺。


    可未至门口,便被人拦住了。


    陈甫背光立在门外的阴影中,见周允过来,他缓缓踱出半步,恰好站在廊道最窄处,嘴角噙笑,道:


    “她昨日才被抬举,你今日便能在锅炉房安心添火?周兄这份‘稳如泰山’,当着叫人佩服。”


    廊道狭窄,两人衣角几乎相擦。


    周允停下脚步,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扑了扑袖口煤灰:“陈厨消息灵通,”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莫非......你已有了救她出火坑的法子,特来指教?”


    陈甫脸色变了变,他盯着周允,试图从那双古井的眼中找出慌乱、愤怒,哪怕是一丝假意的痛苦。


    可是没有,只有一片沉冷幽深。


    半晌,他讥诮:“你当真......不在乎?”


    周允终于抬眼,目光剐割过陈甫:“在乎如何,不在乎又如何?”


    话音落,他侧身,肩头撞开那点可怜的阻拦。


    陈甫被他撞得踉跄半步,待站稳时,周允已走向廊道深处。


    而此时,三层提督舱房中,秀秀正托着腮,坐在窗边发呆。


    海面浮光跃金,晃得人眼晕,船队似一串影子般,有条不紊的行进。


    可她看的不是海,不是光,更不是船。


    她在想,今日上午,为何会在三层的走廊里,见到陈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