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万象横侧,一山障目。
作品:《生明月》 今日是冬月十五,恰是出海后迎来的第一个月圆夜,依照船上旧例,须得祭拜海神,祈佑平安。
总厨头一早便吩咐下来,今日所有祭品餐食,务必万分仔细,不得有半点差池。
厨房里因此比往日更忙乱几分,人人脚下生风,手上不停。
秀秀正俯在案前,专心给一排刚捏好的花馒头点红。红豆馅的馒头被捏成了肥嘟嘟的鲤鱼,只待胭脂红的眼睛一点,便可上笼。
忽听身侧晴儿嘟囔起来:“咦?这热水怎地不出了?”
她提着水瓢,对着铜管口敲了敲,又拧了拧阀门,只淌出几缕慢吞吞的水流,全然不够烫面之用。
这热水管,是专为厨房铺设的。
船上忌讳明火,灶台数目有定,没有多余的灶专用来烧水。因厨房和锅炉房紧挨着,便设计了管道连通,引锅炉房的余热供应热水。
正在不远处检视食材的陈甫闻声走了过来,温声问道:“晴儿,怎么了?”
晴儿指着出水口,蹙眉道:“陈大哥,你瞧,好好的不出热水了,我这烫面正急等着用呢!”
陈甫上前察看片刻,随即道:“许是阀门堵了,或是管道有淤,我去隔壁瞧瞧,问问情况。”
说罢,他便转身朝厨房通往锅炉房的那扇小门走去。
秀秀瞥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没言语,只继续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竹筷尖蘸饱了兑好的红曲水,她手上带着细碎的颤动,小心翼翼点在鱼眼处,一眨眼的功夫,那一尖尖的嫣红顿时便活了起来。
晴儿一时闲下来,便碎步挪到秀秀身边,压低嗓子,带着几分雀跃道:“秀秀,你说陈大哥是不是顶好的人?模样生得俊,心地又善,遇上事还这般沉稳有主意。不像某些人......”
她悄悄朝四勺努了努嘴:“整天就晓得围着锅台转,怕是要抱着锅过一辈子哩!”
秀秀手上动作未停,轻盈浅笑,扭头望了一眼。
见四勺正在主灶前,颠着大勺炒菜,不时扯下颈间汗巾抹一把额角。秀秀收回目光,对晴儿道:“我倒觉得,四勺师兄这般尽心尽责,也是极难得的。”
晴儿不以为然,抿嘴笑道:“你呀,自然是帮着亲师兄说话。反正......我更喜欢陈大哥这样的。”
“别贫嘴了,来帮我点这边。”秀秀顺手将另一盘馒头推给她。
晴儿一扭身:“我才不呢,点红太精细,我手笨,我去瞧瞧陈大哥那儿要不要搭把手。”话音未落,脚步已轻快地朝门外去了。
秀秀摇摇头,继续埋头干活。将所有花馒头都点完红,再一一摆进笼屉里,盖好盖子,需得先静置发酵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等待的间隙,厨房里依旧热火朝天,各种声响交织混杂,偶有大浪打在船板上,也压不住厨房的喧闹。
她拿起小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案板上的余粉面屑,待收拾停当,晴儿尚未归来。
这丫头,说是去帮忙,又不知去哪儿偷懒了。
秀秀这么想着,欲去净房溜达一圈,透透气,趁机松泛松泛。
刚一扭身,却见前头一个正在墙根刮鱼鳞的杂役,忽地搁下鱼,快步奔了出去。
秀秀纳闷,跟着跨出门槛。
正走到锅炉房和厨房交界的那段走廊,便听见杂役一声惊呼。
秀秀定睛去看,只见陈甫正靠坐在走廊的舱壁下,脸色惨白,眉头紧锁。他左臂的衣袖被燎破了一大片,裸露出的皮肉上,一道又长又宽的烧伤痕迹朝外翻卷着,触目惊心。
“陈厨,这、这是怎么弄的?谁干的?”那杂役蹲在陈甫身边,手足无措。
陈甫似乎疼得厉害,呼吸又急又重,眼睛望向走廊另一头,咬着牙低声说:“是我不该......急着和他理论修水阀的事,他大抵是误会了,我只想快些修好,不耽误厨房用......没想到.......”话未说完,便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秀秀和杂役不约而同地随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个背影正朝走廊深处走去,步履未停。
此刻有人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出何事了?方才谁叫的?”
顿时,厨房众人聚拢到了走廊里,看见陈甫臂上惨状,皆是一惊。
“是那小子?”杂役指着背影急问。
陈甫未答,只是闭上眼,眉头皱得更紧,冷汗涔涔。
众人沸沸扬扬地问起来,杂役急于分说,指着已经远去的背影,大声道:“是那小子!陈厨好心和他说热水阀的事,他定是误会了,下了这样的狠手!”
人群里一片哗然。
陈甫强撑着开口:“也是我自个儿不小心。”
他这般忍让姿态,反倒激起大伙儿的不平。喧嚷的动静越来越大,厨头见这乱象,厉声斥责:“挤在这儿吵吵闹闹作甚?是怕锅不糊底,还是嫌今日太清闲?!”
众人霎时噤声,厨头又道:“先去医舱包扎!”那厨杂役搀起陈甫。
秀秀转身随着众人往厨房走,谁知被陈甫叫住:“秀秀......能否劳烦你,陪我去一趟医舱?”
她四下一看,方才扶他的杂役已不知去向。
“上回送你去医舱,见你与吴郎中甚是相熟,有你在,我心里也踏实些。”
秀秀一时难以拒绝,她想起船初入海时,自己眩晕难当,正是陈甫最先察觉,一路稳妥把她送至医舱,平心而论,她对陈甫的援手,心中是存了感激的。
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骇人的伤口,秀秀暗想,权当是还了上回的人情罢。
她点点头,快步回到厨房,将一笼屉花馒头仔细托给旁的厨娘照看,这才重新出来,随他往医舱去。
医舱里,吴碧秋见到陈甫手臂上伤口狰狞,水泡密布,亦是吃了一惊,连忙协助旁的郎中清洗、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陈甫额上冷汗不断,却硬是咬紧牙关,只偶尔从齿缝漏出几丝抽气声。
秀秀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好似缠了一团乱麻。
药上好了,陈甫脸色仍旧苍白,却挣扎着要起身。
“陈厨,你伤得不轻,还是先回舱房歇息罢。”吴碧秋劝阻。
陈甫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今日祭祀,厨房里缺不得人,我尚能做些轻省活计,不回去看着些,实在放不下心。”
秀秀稍作思忖,接话道:“碧秋说得是,烧伤最忌出汗劳累。祭祀之事,有厨头和四勺师兄盯着,出不了岔子,你还是先顾好自己身子要紧。”
陈甫抬眼看向秀秀,倏然又笑了笑,声音缓下来:“师妹既是关心我......那我便听师妹的。”
秀秀唇角微动:“那你好好歇着,我便先回厨房了。”说罢,她不再停留,沿着走廊往回走。
海风从舷窗缝隙钻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头滞闷。她轻轻叹了口气,无精打采。
那个背影,她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周允。
她不相信周允会如此行事,可陈甫说得明白,若不是周允,那这伤又是从何而来?莫不是他自己......
可陈甫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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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何苦费尽心思污蔑?
她对陈甫,心中那团疑影愈发浓重了。
且不说陈甫待她如何,单从他在厨房的一言一行,与她所知的二师兄做派,已是处处相去甚远。
前些时日,厨舱里闹虫,可不过几日,已猖獗难制。几个负责清洁的杂役使尽法子,却收效甚微,一时人心惶惶。若是贵人们的饮食沾了半点腌臜,谁也担不起罪责,正束手无策之际,还是陈甫站了出来,去请教了几位老练水手,用皂角热汤解了众人之困。
然而,事后有人提起此事,陈甫却总是将功劳推却:“莫要谢我,这都是那几位老水手指点的法子,也是大伙儿齐心,打扫得仔细,方才奏效,我不过是传个话罢了。”
他言辞恳切,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居功之色。这哪里像是会给四勺使绊子之人?
秀秀心中乱麻尚未理清,仍是一派不安定的景象。待她昏昏回到厨房,众人七言八语的议论已飘入她耳中:
“伤着的还是手臂......得亏是左手,若是右手,可就坏喽!”
“下手这么狠!陈厨这是多好的人啊......”
“早就听说了,那人命硬,是天煞孤星!这周允,想必为人上确有些不正。”
秀秀听着,一股无名气焰从胸口喷涌,她脱口而出:“有证据说是他干的?”
几人话音一顿,嘀咕道:“大伙儿可都瞧见了......”
“你们亲眼看见周允伤人了?”她有些咄咄,步步紧逼。
一帮厨小厮听见这话,猛地站了出来,声音尖利:“平日陈厨为人如何,咱们厨舱都看在眼里,你如今心思怎就偏到锅炉房那外人身上了?”
秀秀认出来了,昨日此人错将糖认作盐,生生烩出一锅甜口菜肴,厨头责问起来,还是陈甫替那小厮给挡了下来,淡淡一句“是我未交代清楚”,全揽到了自个儿身上。
此人见秀秀不说话,火气更甚:“莫不是你二人......私下有了什么勾连?你们好大的胆子?!”
四勺一听这话,将铁勺往锅边一搁,站到秀秀前头,带着些怒意朝那人喝道:“口说无凭,这掉脑袋的话你也敢乱说?你莫要血口喷人!”
剑拔弩张,眼看要吵起来。
“我的话在这厨房不作数了是不是?!”厨头又是一声冷斥,浑厚的嗓门比刚才更高。
人丛被瞬间掐了声。
就在此时,忽然间,安静之中传来一道平稳声音:
“热水管可通了?”
循声望去,只见周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懒懒恹恹靠在门沿,一半沐在厨房昏黄的光里,另一半隐进影中。面上瞧不出波澜,只有一双眼松散地望进来,仿佛对方才的风波浑然无知。
厨房里霎时更静了,方才还言之凿凿的几张脸都紧绷起来。
晴儿连忙小跑到热水管旁,伸手拧了一把阀门。热水畅快涌出,白气腾腾。
“通了!通了!”
厨头铁青着脸,重重哼了一声:“都给我滚回去好好干活!”
众人窸窸窣窣地散开,再不敢多言,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瞟向门口。
秀秀也偷偷睇去,一个不留意,跌进他眼泊里,一身的火焰霎时熄了,一阵委屈如浪,翻滚在她眼皮深褶上,下面一双明眸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她着实摸不清头脑,沉沉地嘘出一口气。
这口气却坚固地穿越嘈杂厨房,又柔软地抚上他脸颊,一寸一寸,吹起他的眉梢唇角,近乎顽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