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借力打力,转石千仞。

作品:《生明月

    翌日寅卯之交,天色尚青,偌大的厨舱里只有零星几人。


    四勺顶着两团乌青眼,揉了揉发涩的眼眶,走进舱门,乍一看,好似被灶膛的烟给熏着了。


    秀秀正就着铜盆净手,水声泠泠间,瞥见他这副形容,手上动作一顿:“师兄昨夜不曾睡好?”


    “无妨、无妨。”


    四勺被她一问,倒是醒了几分神,他四下张望片刻,见近旁无人,忽地凑近些,刻意压着嗓子道:


    “师妹......有些话,师兄早该嘱咐你。你莫怕,若是那周允敢有半点不规矩,或是寻着由头纠缠难为于你,你定要告诉我!”


    他胸膛一挺,声音变得硬气:“杨钦兄弟在民卫队当差,我自去寻他做主!断不能叫你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平白担了那‘私通’的罪名,被他拖进浑水!”


    秀秀一怔,这话茬怎地就转到周允身上去了?


    略一思量,她“噗嗤”失笑,手上的水扑扑坠进盆里。


    “师兄这话好没道理,昨日众人指证,他‘为难’的分明是那陈甫,你不去嘱咐人家,却叫我提防周允作甚?”


    “这......”


    四勺被她问得语塞,气势顿时蔫了,他挠着脖子支吾半晌,才憋红了脸道:


    “我昨日瞧得真切,水管既通,他却不走,那双眼......”他抬手比划,“就那般直勾勾定在你身上!”


    “更有甚者,他还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此人表面瞧着稳重,谁知肚里揣着什么心思!我气得一夜翻来覆去——”


    话至此处,他声音忽又低下来,叹了口气,沉吟半晌,眉间漫上纠结,终究还是诚恳开口:


    “可......可话说回来,一码归一码,我觉得......周大哥他应当也不是那等会加害陈甫的小人。”


    铜盆里的水纹渐渐平息。


    秀秀取过布巾,擦干了手,却迟迟没有放下。昨日周允那一眼,在她心头闪过,她抬起眼,眸光清亮:“浑话?他说什么了?”


    四勺连连摆手:“浪荡之言,不提也罢!总之,师妹,你且听师兄一句,多防范着些!我既答应了师傅好生照应着你,断不能让你吃了暗亏!”


    秀秀看着四勺这副又急又憨的模样,心中微软,又觉有些好笑。


    “师兄,我信你。”她放下手中布巾,斟酌片刻,凑近半步,音声轻轻,“那......你可否帮我捎句话?”


    当夜,月光透入舍舱内,投到舱壁上,映出四道男子的轮廓。


    四勺挺直腰板,显得郑重其事:“周大哥,我师妹让我带话,近日风波不断,请你暂且避嫌,勿要再寻她见面说话,以免再生误会。”


    话音落下,舱内静了一瞬。


    阿胜不由长长“嗐”了一声,抬手拍上了周允肩头:“要我说,人得看开。古话说得好,有情人难成眷属,这般阴差阳错的事儿,戏文话本里还少么?”


    杨钦闻言瞥了阿胜一眼,紧抿着唇,不出一声。


    “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么?”四勺纳闷问道。


    阿胜睇一眼周允,见他单手支额,盯着灯焰若有所思,不知神游何处,便清了清嗓子,朝四勺道:“这不重要。”


    随即,他便兀自摇头晃脑,从梁祝化蝶说到沈园题壁,恨不得把古往今来的苦命鸳鸯都数落一遍。


    杨钦的脸色愈来愈黑,轻咳一声,阿胜却浑然不觉,越说越唏嘘。


    四勺听得头大,忍不住插嘴:“阿胜,我师妹满心满眼只有灶台之事,和你所说的痴男怨女搭不上半点干系,她心思纯善得很!”


    一直沉默着的周允,在听见这句话话后,终于动了。


    眼底仍是难测深浅,唇角却噙起淡淡的笑,他自言自语道:“......小鬼灵精。”


    与此同时,女子舱房。


    “我这葫芦里卖的,正是那‘鬼灵精’药!”秀秀倚在床头,下颌轻抬,眼尾掠向闲谈的叶文珠与张纭,又转向吴碧秋,眸中闪着黠光。


    吴碧秋无奈一笑:“知晓啦,这九连环,我明日便给你送到陈甫手中。”


    秀秀瞳仁里亮光盈盈,凑得更近些,气音轻软:“他若问起,你便说,我见他养伤烦闷,借给他解闷儿的。”


    吴碧秋点头,抬眼细看她,面上浮起三分淡笑,也用气声道:“话能带到,只怕有人要暗自吃味了。”


    秀秀不上这当,坦然迎上她的视线。


    “登船已是三月有余,这九连环早被咱们摆弄过八百回,如今腻了,我借出去,不过是不愿辜负了寅生当初赠我的心意。这般精巧的物件,若只在包袱里积灰,岂不可惜?”


    她眨了眨眼,理直气壮:“任他公理还是婆理,这话也都说得通罢?寅生才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吴碧秋笑意深了,语音里带上揶揄:“寅生自是不小气,真正小气的......怕是另有其人。”


    二人目光相碰,心照不宣。


    秀秀耳根发热,轻搡她一下:“碧秋,你也学坏了!”说罢便含笑转身,往自个儿铺位走,“我要歇了,不与你缠。”


    舱壁上的月光随海浪低徊,秀秀拉高薄衾掩住半截身子,合上眼不多时,不知是谁,起身拉上了小窗前的帘子。


    舱里霎时黑尽、静透,待秀秀掀开身上薄衾,已是新的一日。


    晌午将近,厨事稍歇。秀秀朝晴儿招手,从橱柜深处端出一小碟红豆沙,两人趁着午饭间隙,躲到角落悄悄分食。


    “晴儿,我听碧秋说,陈大哥午时要换药,待会儿得空,我们同去医舱瞧瞧他可好?”秀秀问。


    晴儿嘴里正含着一口豆沙,闻言含糊“唔”了一声,急急咽下,悄声道:“秀秀,你是不是要替你兄长去赔不是?”


    她努了努嘴:“这事儿,我今日怕是不便......”她眼神飘忽起来,“我下晌前得把那些干货理出来呢,实在抽不开身。”


    秀秀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轻叹:“原是如此,那便罢了。”


    “秀秀。”


    “嗯?”


    晴儿欲言又止,嘴里抿着一丁点豆沙,声若蚊蚋:“周允......不是你哥哥,对不对?”


    秀秀怔了怔,安静良久,慢慢点头。


    她又挖起一勺豆沙递到晴儿手边,朝她绽开一个笑。


    晴儿接过,勉强弯了弯嘴角回应她:“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罢。”


    医舱隔帘后,陈甫正半褪了左臂的衣衫,由着吴碧秋解开包扎的布条。


    听见门帘响动,他抬起眼,闪过一丝诧异:“秀秀?”


    “听闻师兄换药,便想着过来瞧瞧。”秀秀睇了陈甫一眼,视线落到他伤口上,秀眉蹙起,不忍道,“看着便疼得厉害......”


    陈甫温然一笑:“皮肉伤,不碍事。”


    秀秀息了声,静立一旁,看着吴碧秋给他换药包扎。


    待一切妥当,吴碧秋掀起帘子去忙别的,舱内只余二人。


    秀秀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落下去:“师兄......前日之事,我原是不信的,可如今,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似真似假蒙上一层雾气。


    “周允他......在皇京时还与我弟弟交好,怎会行事如此......”语至此,意已尽。


    陈甫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依旧宽和,怜惜劝慰道:“秀秀,莫要难过,也莫要全然怪他,人心浮动,或许......是他一时心急。”


    他叹了口气:“此事就此揭过罢,我未伤到要害,已是万幸,往后莫再提,你也莫要再对人心失望。”


    秀秀轻皱着眉,低低“嗯”了声,长长睫毛垂下,遮盖住眼中所有情绪。


    说完这些,二人又叙了好些跟着李三一学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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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琐事,言笑间俱是感慨。


    秀秀又稍坐片刻,嘱托陈甫好生将养,这才折回厨房。


    船上日子重重叠叠大差不差,每日平静如水,稍起动静便被能炸开一圈水花,被反反复复地提起。


    几个帮厨正聚在角落清理箩筐,闲话兜转,又绕到了周允身上。


    “平日闷不吭声的,下手倒狠!”


    “那日我瞧着,他看秀秀的眼神就不对劲,保不齐是见陈厨与秀秀走得近!”


    “真够小心眼,陈厨待谁不亲近?秀秀也是,还替那人说话......”


    几人说得兴起,却见秀秀整了整衣袖,轻盈走至他们跟前,惊得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秀秀无奈地朝几人笑,软绵绵嗔道:“哎呀,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还不准我看走眼了吗?”


    众人哄笑,纷纷附和,唯有晴儿,正在一旁默默剥着蒜,却一直不说话。


    “晴儿?”秀秀唤她。


    晴儿抬起头来,手里的蒜瓣捏了又捏,紧抿着唇。


    “你怎么了?”


    晴儿摇摇头:“没事。”欲言又止,继续剥起蒜。


    “可怜陈厨喽!”


    “也说不上可怜,正好歇上两天,这叫因祸得福。”


    “那你赶明儿让周允烫一下?”


    几人咯咯笑起来。


    便在此时,晴儿却放下手里的蒜,站到了众人面前。


    “不是的。”她神色严肃,众人也都停了笑,齐齐看向她。


    晴儿道来自己亲眼所见。


    晴儿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是他自己没站稳,撞到了锅炉管子上......周允根本没碰他,你们都冤枉人家了!”


    “晴儿,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我......我当时吓懵了......没敢说......”


    厨房里霎时死寂。


    众人愕然,连远处正在洗碗的杂役也顿住,目光都落在晴儿惨白的脸上转了转,又下意识地瞟向门口。


    门帘恰在此时一动。


    陈甫缓步走了进来。他左臂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姿态却是一贯的温和从容。


    众人的视线粘着在他身上,复杂难言。


    他平静扫视厨房,最后又看向晴儿,甚至对她笑了笑。然后,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坦荡:


    “她说得没错。”


    他抬起受伤的手臂,带着歉意与懊悔,沉缓道:“那日确是我自己心急,脚下不稳,不慎烫伤。”


    “连累周允受此污名,实属不该。也怪我当时疼糊涂了,未曾及时澄清,反累大家为我抱不平,生出这许多事端。”他微微颔首,“对不住诸位,更对不住周允兄弟。”


    好似一锤定音。


    厨房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方才的义愤激昂只剩下一片尴尬,有人讪讪低头,有人眼神飘忽。


    不知是谁,干咳一声,小声嘀咕:“说起来……还是人家帮咱们修好的热水阀。”


    “上次粮舱闹鼠患,也是他做了几个机巧夹子……”


    “唉,这么一说,他反倒……反倒帮过不少忙。”


    “许是打小没人疼,才养成这么个冷性子……”


    窃窃私语间,风向悄然而变。


    那倾泻向周允的恶意与猜忌,如潮水般涌来,再如潮水般褪去,转而化作一丝微妙的同情与歉疚。


    只见那日帮陈甫抱不平的帮厨杂役,正埋头用力刷着锅,一眼也不再往这边瞧。


    陈甫依旧站在原处,迎着那些变得复杂闪烁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未曾改变。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哎,时候不早了,该准备晚饭了!”秀秀清亮唤了一声,厨房重回叮当忙碌的光景。


    方才的一切,仿若众人对周允的恶意般,从未发生,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