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大朝会。


    嬴政坐在王座上,玄衣深沉,冕旒的玉珠在晨光里纹丝不动。


    “今日寡人要颁一道令。”


    他抬手,郎官捧上早已备好的竹简,当众展开。


    “《女子采棉计工令》”


    李斯站在文官队列中,清晰地宣读细则。


    “……凡关中宜棉之县,女子于农闲采棉,按斤计工。可兑棉布、兑工钱、兑口粮……”


    朝堂里开始骚动。


    “荒谬。”


    嬴姓宗族第一个跳出来:“牝鸡司晨,家宅不宁。女子当守内帷,岂能抛头露面与人计工争利?”


    此时,嬴政肩头那团只有他能看见的光球剧烈闪烁起来,苏苏的声音在他脑中气急败坏地响起:“呸,老古董,我们那儿的女子能上天入地,指挥千军万马,养活半个天下,这叫生产力解放,懂不懂啊你。”


    嬴政面不改色,心中冷嗤:“聒噪。若把你此刻言语放出来,他们便该喊妖孽祸国了。”


    另一老臣跟上:“大王,男女有别,此令一出,田间地头男女混杂,成何体统。”


    “采棉本是男工之事,若让女子做了,男工何以为生?”


    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时,一位年轻将领出列,他叫王贲,面容刚毅,声音洪亮:


    “大王,臣亦知北军将士之苦,食不果腹,目不能视,臣心亦痛,然此令有虑,若遇灾年,田亩欠收,男丁本已无工可做,今又令女子夺其采棉之工,家中男子尊严何存?长此以往,父兄无所事事,子弟游手好闲,岂非动摇家国之本?臣请大王三思。”


    这一问,比单纯的老臣反对更加尖锐,也更有说服力。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嬴政看向王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转为更深的决断。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抬手压下了其他议论,然后才缓缓开口:“王贲所虑,乃民生根本。寡人已有应对:今岁起,关中水利、直道、宫室营造等一应工程,凡用男丁,皆以《以工代赈令》为则,工价从优,确保男丁有活可做,有粮可拿。如此,男女各司其职,各得其所,家国两全。”


    王贲闻言,沉思片刻,深深一揖:“大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但反对声并未完全平息,嬴政不再多言,直接进入下一步。


    等声音稍歇,嬴政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朝堂一静。


    “寡人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挥手。殿门大开,寒风灌入。十名士卒低着头走进来,卸下甲胄,只穿单薄的戎衣。


    他们站在大殿中央,手脚冻得发紫,但背脊挺得笔直,是北军才有的站姿。最老的那个,脸上有道疤。


    嬴姓宗族皱眉:“大王这是何意?”


    嬴政没理他,对那老兵说:“抬起脸,看看那位老大人。”


    老兵抬起头。


    他的眼睛直直望向嬴姓宗族,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


    嬴姓宗族被他看得不舒服:“你……”


    “你问他,”嬴政说,“昨夜营外三十步,有没有人。”


    嬴姓宗族一愣,还是问了。


    老兵嘴唇动了动,哑着声道:“小人看不清。”


    “火把照到你脸上,”嬴政继续,“让你认认旁边的人是谁。”


    老兵旁边的年轻士卒眼眶瞬间红了,别过头去。


    嬴政走下丹陛,走到一个最年轻的士卒面前,拿起案上一碗水:“接着。”


    士卒伸手。


    碗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


    嬴政道:“这是北军最好的弩手。三个月前,他能百步穿杨。现在,他连一碗水都端不稳。”


    他环视满朝文武:“你们说的礼法,寡人懂。男女之防,寡人也懂。”


    “但寡人要问,”他转身,指向殿外北方:


    “礼法要守,长城要不要守?”


    嬴姓宗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十个士卒还站在那里,单薄的衣衫在寒风里发抖。他们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


    “此令,即日施行。”嬴政坐回王座,道:


    “有异议者,可自请赴北境戍边三月。亲眼看看,你守的礼法,能不能挡住匈奴的刀。”


    再无人出声。


    朝会一散,阿房快步出宫。


    寒风刮在脸上,她脑子里却烧着一团火。


    政策是拿到了,可技术呢?


    尚工坊后院,三架新制的多锭纺车已经摆开。八个纱锭,理论上能八倍出纱。


    可实际上,操作却很难。


    “又断了。”


    女工蕙恼火地松开踏板。她面前的纺车,八个纱锭断了六个,棉线乱成一团。


    旁边两架也好不到哪去。不是断线,就是棉纱粗细不均。


    这样不行。”阿房蹲下身,仔细看断口,眉头紧锁,“苏先生给的这八锭纺车,精妙是精妙,可它像匹千里马,性子太烈,非得熟手精兵才能驾驭。”


    她指向院内其他正在使用旧式单锭纺车的女工:“你看她们,手脚麻利,闭着眼都能纺匀。


    可一上这新家伙,就连蕙这样的好手都出错。”


    “问题出在两头。”阿房站起身,看着纺车复杂的传动结构,“一头,是力道传得不均,八个锭子有的紧有的松。另一头,是太费人力,踩一天下来,壮年男子都腿软,何况织妇?”


    她走到院角的蛛网前,那是只大腹蜘蛛,正在慢悠悠织网。丝从腹中吐出,均匀,柔韧,随风轻晃却不破。


    她看了很久。


    “蜘蛛吐丝,靠的是肚子里的巧劲,绵绵不绝。”


    阿房若有所思,“咱们的纺车,力气从踏板来,是蛮劲,硬邦邦地撞过去,线自然易断。”


    她快步走回纺车旁,指着传动连杆:“在这里,加个可调节的卡子试试?像给马匹松紧肚带,让每个锭子吃到的力道,都能调得刚刚好。”


    首席工匠眼睛一亮:“令君高见,这就好比调琴弦,音不准,曲子就乱。”


    “还有踏板。”阿房看向墙根下那几个老织工,态度诚恳地走过去,行了一礼,“诸位老师傅,你们踩了一辈子织机,最知其中辛苦。如何改动能省些力气,还请不吝赐教。”


    老织工们愣住了,互相看看。他们习惯了听令干活,从未被如此郑重地请教过怎么干更好。


    一个老织布嚅嗫半天,才小声道:“要是这踏板,踩下去能带劲,抬起来也能借上力,就像推磨,前推后拉都出活,人就不那么累……”


    “往复皆能发力?”阿房瞬间抓住关键,“妙,记下,改双动联动踏板。”


    蕙忽然举手,脸涨得通红:“令、令君,我有个笨想法。前些天试着用煮过红薯的水浆洗旧麻线,晾干后,线竟然结实了不少,不易起毛。这棉线是不是也能用类似法子,让它更韧些?”


    阿房眼睛一亮:“这不是笨想法,这是大智慧,立刻试。”


    半日后。


    浸过薯浆又晾干的棉线,坚韧度果然提升。虽然断线问题未能根除,却让大家看到了方向。


    “记下来,薯浆或米浆、淀粉液浆纱法,可增棉线韧性。”阿房对文书说完,转向蕙,道,“蕙,献策有功,赏粟米一石,即日起升为纺车试制组副管事,专司浆纱改良。”


    蕙呆住了,然后重重一礼:“谢令君,蕙一定尽心。”


    院子里的气氛活络起来。


    此时,一名身着简朴布衣年轻人被引入,拱手道:“骊山学宫,墨家弟子桁,奉许行先生之命前来。闻令君改良纺车遇阻,特来相助,或可以《墨经》力学之理,分析一二。”


    阿房大喜:“来得正好。请先生一同参详这传动结构之力矩与损耗。”


    阿房正盯着改良后的传动结构,坊外有人求见。


    是吕不韦府上的门客,青衣博带,举止恭敬。


    “令君,相国命在下传话。”


    门客递上封信:“相国言,令君专心改良织机即可。后方万事,相府一力承担。”


    阿房展开信纸,上面列着三条:


    一、已遣商队西行,重金求购陇西、北地优质羊毛。棉布御寒,毛料更胜,两条腿走路。


    二、轧棉机、弹弓图样,少府工坊已在试制。新棉上市前,必足量备齐。


    三、齐纨楚锦历年交易档案已整理完毕。待秦棉量产,可直击其好。


    门客又补充道:“相国还有一言,齐楚贵女好细软,可令工匠在棉布里掺织少许蚕丝,成棉锦,其价可翻十倍。相国说,让他们一边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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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人蛮子,一边抢购秦人的布。”


    阿房闻言,心中震动,吕不韦的商业眼光果然毒辣。


    阿房看完信,深吸一口气。


    吕不韦不愧是吕不韦。原料、工具、市场,他全想到了。


    “请回禀相国。”她郑重道,“阿房必不负所托。”


    门客刚走,又有人来报。


    这次是骊山学宫的人,一脸哭笑不得:“令君,许行先生那边,出事了。”


    “何事?”


    “学员豚试图给新到的良种公猪配种,被受惊的母猪追得绕圈舍三周,最后蹿上了屋顶。许先生令:速送结实梯子一架,另请太医署备金疮药。”


    阿房扶额:“……详细道来。”


    报信人忍笑道:“那豚学员,拿了给羊用的配种手册去对付猪,手法不对,惹恼了母猪。那母猪,据豚说,眼里冒着金光,追着他狂奔,口吐白沫,吓得他魂飞魄散。许先生在下面吼:通灵个屁,它是发情了,你拿错了手册。”


    阿房:“……送梯子,送药。再告诉许先生,屋顶的瓦和受惊的猪,都从豚的月俸里扣。”


    报信人憋着笑去了。


    夜深了。


    尚工坊后院的灯火还亮着。


    改良后的双动踏板纺车,在墨家弟子桁的计算与老匠人的经验调整下,终于能够较为稳定地运转一段时间。


    八个纱锭齐转,棉线均匀吐出,虽然仍需熟练工小心操作,但已让众人看到了曙光。


    “省力近半,断线少了大半。”蕙记录着数据,脸上有光,“寻常织妇,练上十天半月,应能上手。”


    阿房看着那缕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棉纱,疲惫而欣慰地笑了:“路走对了,就不怕慢。”


    。。。。。


    几乎同时,章台宫。


    嬴政案上摆着三份东西。


    第一份,蒙恬的军报。


    “大王王命已宣示全军。年轻者雀跃,老者拭刃含泪。有军侯私语画饼。臣请:若肉至,请先送最苦寒之前哨。一颗肉,暖百人心。”


    第二份,黑冰卫密报。


    “赵国细作于边境市集,始散怪谈:秦猪乃祭邪神牺牲、食之损□□。其言粗鄙,然乡野愚夫或信。”


    第三份,苏苏的惊喜。


    光球飘在嬴政肩头,声音带笑:“阿政,朝会通过,积分预支额度生效。十对良种猪崽已抵骊山。”


    她投影出两幅图。


    第一幅是蓬松的羊毛:“羊毛,御寒佳品,处理得当,柔软胜棉。吕相国方向很对,这是当前最可能快速获取的保暖材料。”


    第二幅才是蓬松的羽绒,但苏苏特意放大了鸭子图像:


    “这叫羽绒,轻暖无比。但……”


    苏苏的光球微晃,语气转为慎重,“现在提它,不是让你立刻做衣裳。咱们鸭子鹅都没几只,这玩意儿攒起来太慢。我说它,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养鸭鹅,将来不止得肉蛋,更能得此宝绒。”


    她继续道:“我已将羊毛初步处理,例如去脂、柔化的土法思路,和鸭鹅选种时可留意绒毛质量的提示,传给许行和少府了。咱们一步一步来,当前主攻羊毛与肉食,羽绒乃是未来五到十年的储备。”


    嬴政目光沉静,点了点头,手指在第一幅羊毛图上点了点:“此物,可先于北军中小范围试制。令蒙恬择最苦寒之哨所,试用记录,与皮裘对比。”


    “至于羽绒,”他看向第二幅图,“既为未来之利,便告知许行与牧令,选育禽种时,可留心记录绒毛产量与品质,积累经验。”


    苏苏满意地闪烁:“正该如此。”


    嬴政颔首,目光落回地图上。北境那条漫长的防线,在烛光下蜿蜒。


    窗外,尚工坊方向的织机声隐约传来。哒哒,哒哒,像心跳,像战鼓。


    更远处,骊山那边似乎传来许行中气十足的吼声:


    “桁,你跑尚工坊躲清静?赶紧回来算算这新猪圈的通风,豚,把那梯子给我扶稳了。”


    嬴政听着,嘴角微扬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提笔,在蒙恬的军报上批了一行字:


    “肉将至。令前哨,候之。毛纺事,着少府速办。”


    肩头,苏苏的光安静闪烁,映照着年轻秦王沉静的侧脸。


    夜还长。


    风波,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