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坠落
作品:《狐狸眼与狗骨头》 第一百一十七章
黑暗。
无边无际。
顾常念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剥离了所有牵引的陨石,在绝对的虚无中永无止境地坠落。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不断加速的下坠带来的失重与空洞,似乎灵魂正被抽离躯壳,投入永恒的寂灭。
恐惧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虚无感。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融入这片黑暗的刹那,一道极其刺目的白色强光,霹雳般撕裂厚重的黑暗!
顾常念紧闭双眼,但那光芒却穿透了眼皮,灼烧着他的视觉。
紧接着,脚下一实,下坠感戛然而止。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光芒渐渐收敛,柔和。
眼前不再是医院的天花板,也不是手术室刺目的无影灯。
而是一片柔和发亮的白色空间。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的具体边界,上下四方都是一片雾蒙蒙的白光。
这是哪里?死后的世界?还是麻醉导致的深度幻觉?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穿着病号服,赤着脚,站在这片纯净到令人心慌的虚无里。
就在这时,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从朦胧的光雾深处传来。
顾常念立刻警觉地转头望去。
一个穿着红色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从白光里走了出来。
大约三四岁的模样,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走得不稳,却目标明确,径直来到顾常念面前,仰起小脸,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她的手是暖的。
“你怎么在这里呀?”小女孩开口,声音奶声奶气,“是迷路了吗?”
顾常念怔住,他看着小女孩,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总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尽量放柔声音:“小朋友,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眨眨大眼睛,另一只手指指光雾更深处的一个方向,然后用力拉他的手:“走。”
她的力气不大,但顾常念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迈开步子。
四周始终是柔和的白光,没有任何参照物,但小女孩却似乎认得路。
走了没多久,前方的光雾似乎稀薄了一些,渐渐显露出一棵树的轮廓。
是一棵枝繁叶茂的黄皮果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翠绿的叶子间,缀满了一串串金灿灿的黄皮果。
这棵树,这个地方……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倾轧下来,他愣愣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果实。
海丽市,老城区,他短暂就读过的中学,教学楼外,就有一颗黄皮果树。
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他低下头,想问带路的小女孩这是怎么回事。
身边,空空如也。
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你!”
一个带着些许不耐烦和颐指气使意味的少女声音,突然从他头顶斜上方传来。
顾常念浑身一颤,这个声音……
黄皮果树旁,是一栋老旧教学楼斑驳的灰色墙壁。
二楼的一扇窗户大开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高马尾的少女,正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她一手抓着窗框,另一只手努力地向前伸着,目标正是黄皮果树上,一根结满了金黄果实的枝桠。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惊人明艳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她的眉毛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嘴唇不满地嘟着,一双狐狸眼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整个夏天的星星,正不满地瞪着他。
是苏蔓。
是十七岁,青涩、张扬、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劲头的,少年苏蔓。
顾常念像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愣愣地盯着那个熟悉到骨血里,却又遥远得仿佛隔了前世今生的身影。
“发什么呆啊!”窗台上的苏蔓见他没反应,更生气了,眉毛几乎皱到一块,“说你呢!帮忙啊!找个棍子,把那个枝子拉过来点!我够不着!”
她的声音,她的神态,她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甚至她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又鲜明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怒火和惊慌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个气急败坏的中年男声:
“苏,苏,苏,苏蔓!你你你你……你给我,我,我,进去!”
一个头顶仅存几缕头发,在奔跑中迎风飘摇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冲到了窗边,指着半个身子悬在外面的苏蔓,手指抖啊抖:“无,无法无,无,天!简直无,无法无,无,无天!摔下来,怎,怎,怎,怎么办?!给我进,进,进去!”说完,气冲冲地跑进教学楼。
窗台上的苏蔓被逮个正着,却不见多少害怕,只是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悻悻地准备把跨出去的脚收回来。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树下的顾常念,终于解开了定身咒,用尽全身的力气,喊:“苏蔓!”
正准备爬回窗内的少女动作一顿,疑惑又带着点惊讶地重新回过头。
四目相对。
少年苏蔓脸上的疑惑,渐渐被微笑取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树下男人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一丝恍然,一丝心疼,一丝跨越了漫长等待的温柔。
她忽然笑起来。
笑容明媚,耀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畏,也带着她年少时对顾常念的全部信任。
她没有任何犹豫,两只脚站在窗沿上,张开双臂,就像拥抱一阵风,拥抱一片阳光。
朝着树下,朝着顾常念站立的方向。
纵身一跃。
一个温暖带着阳光和淡淡皂角清香的躯体,轻盈地落进他怀中。
手臂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如此真实。
少女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她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难以置信的脸,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狡黠的笑。
“抓住你啦,看你还往哪跑?”她笑着说,带着一点点得意。
顾常念紧紧抱着她,手臂甚至还在发抖,他能感受到她胸腔里心脏有力的跳动,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境。
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老教学楼、黄皮果树、气得跳脚的班主任……都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晕染开来,轮廓逐渐消散。
怀中的重量和温度,也在一点点变轻,变淡。
“蔓蔓……”他惊慌地收紧手臂,却只抱到一片逐渐稀薄的光影。
他抬起手,想触摸她的脸,指尖却穿过逐渐透明的轮廓。
“顾常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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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也变得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化为无数个光点,如同消散的萤火,融进周围的白色光雾里。
“蔓蔓!!”
顾常念嘶声呐喊,张开怀抱想护住那些光点,却是徒劳无功。
整个纯白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黄皮果树的清香、教室的陈旧气息、阳光的温度……一切都在飞速抽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掌心里贝壳扣子坚硬的触感,和那句回荡在灵魂深处的“我们都在等你。”
刺目的白光再次淹没一切。
但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白光之中,似乎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以及……隐隐约约的,电子设备的嗡鸣声。
麻醉的深海到了尽头,意识的碎片开始挣扎着上浮,拼凑。
濒临沉寂的心脏,在胸腔深处,剧烈地跳动一下。
顾常念的眼皮颤动几下,缓缓掀开。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他费力地聚焦,依旧是令人窒息的白色天花板,嵌入式日光灯……
他没死?还是……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
浑身的知觉在一点点复苏,胸口传来被包裹着的压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哪里的神经,带来细微的刺痛。
手臂上依然连着输液管,但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输液的右手,掌心一片温热。不是发烧的燥热,而是柔软的暖意,像寒夜里悄然贴近的一小团炉火。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向下看去。
床边,一个人影伏在那里。
乌黑的长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面向着他,眼睛紧闭着。
脸色发白,眼下是浓重到无法掩盖的乌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蹙着结。
是苏蔓。
不是幻觉里穿着校服,纵身一跃的明媚少女,而是真实的,疲惫的,此刻正守在他床边的苏蔓。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颤抖,一只手,正紧紧地地握着他的手。
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
滚烫地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浸湿了枕套。
他突然分不清,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魂魄执念不散,回来寻她。
可无论是生是死,此刻,能让他静静地看着她,足够了。
他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目光一寸寸掠过她微蹙的眉,轻颤的睫毛,苍白的脸颊,干涩的唇……
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样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颤动,让床边的苏蔓,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惊愕,狂喜,后怕,心疼。
所有这些情绪在她眼底激烈地翻滚,她依旧握着他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似乎一松开,眼前的人就又会消失。
“……顾常念,”她颤抖着开口,“你终于……醒了。”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顾常念想回应,想叫她的名字,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想问发生了什么……但干裂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他的视线。
病房里,劫后余生的温情脉脉还没持续两秒,苏蔓盯着顾常念虚弱苍白的脸,眉头越拧越紧,心疼迅速被一股压了不知多久的怒气取代。
她突然抽回手,往前一凑,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顾常念,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