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年，程思捷已经做了整整三年的直播。


    这段时光里，她和直播间的一些粉丝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利益关系”。天南海北的人聚在虚拟的空间，反而更容易建立起一种与现实无关的纯粹情谊。


    原本草莓还在几个铁粉的小群里提过要不要面基，大家反而默契地拒绝了，现在这种关系就很美好了。


    那个暑假，程思捷过得几乎是飘飘然的。高考后的压力一夕消散，她回到家倒头就睡，整整三天分不清白天黑夜。高三这一年再怎么从容，也终究是兵荒马乱的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查分那天，可以说是全家总动员。贺红梅和程建军一早就守在电脑前，比她还要紧张。省考试院原定查成绩的时间是早晨九点，但是大家一股脑涌进去，网站卡顿了，直到下午两点，反而是成绩直接被发到了手机上——


    程建军原本正在网络上搜索着同省考生有没有查到成绩，突然“叮咚”一声，没当回事，但当看到前缀，马上手抖起来，“嚯”地一下站起来，郑重宣布道：“省考试院发成绩短信到我手机里来了！”


    贺红梅也像被人点了穴，马上道：“什么？！我看看！”


    “思捷要不要先看？”


    程思捷：“……”


    面对俩人像是十万伏特一样的眼神，她有点哭笑不得。


    程思捷原本还没那么紧张，被他俩一搞，只能配合做出一副紧张不能自己的姿态，“你俩帮我看吧，爸，妈。”


    俩夫妻顿时又凑到一起，逐个看起来，“语文130，数学145，英语119……天哪，英语发挥得差点……”


    贺红梅手放在胸口上，紧张的握拳，待看到省位次后，终于松口气，“太好了，太好了！稳上重点大学了！”


    程建军很激动地推眼镜框，“我马上去给咱爸妈报喜！”


    俩人搞得一片欢腾，程思捷拿过手机看了看，和她预料的成绩差不多。


    家里欢呼一片，而且好事成双，程嘉宇也考得不错，总分低她五分，但是去一个重点大学，一点问题没有了。


    最后程思捷顺利被南方C市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


    接下来是同学聚会、升学宴，然后收到录取通知书，开学。


    虽然按部就班，但也确实像梦一样。


    就这样，她第一次真正离开家，从北方来到这座潮湿、多雨，总是绿意盎然的南方城市。大学校园很大，路迂回曲折，教学楼幢幢相似。


    程思捷并不是恋旧或内向的人，但面对一个全新的环境，人会在客观意义上对进入一个新阶段感到困惑和惊恐的。


    如果江洄一味地追求她，她可以只做迂回绕圈子的一方，但是这小子很显然不是那种傻子，看似把主动权交到了她手上，让她选择要不要和他在一起，或者说尝试一下没有江洄这个神经病的日子。


    但是，人不就是这样吗？离开了会想念，简直就像受虐狂一样……


    新环境的熟悉首先是熟悉自己常去吃饭的地方、每天睡觉的地方、必经的道路、每天都会打交道的几个人。


    程思捷着急忙慌地去重建自己生活里的秩序感，但是她很惊异地发现，哪怕自己有意克制，她还是会想去找江洄聊天和分享。


    看到猫、吃到好吃的……江洄信息回的很及时，但是总归和天天可以见面不一样。


    所以俩人被迫处在了一种异地的模式，但是程思捷高估了江洄，就连她都很不适应，看似“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江洄，本质上更不适应。


    只是憋着不说罢了。


    大学时光比高中要轻松许多，程思捷几乎没有什么真实的感受就大二了，她以为自己没有了江洄的陪伴，会想找一个男朋友，但是一年时间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动向，忙着上课、直播，还有……


    江洄精神非常好，哪怕隔着时差，她的消息都会秒回，每个节日都会订好礼物，隐晦而强硬地宣誓自己的目的。


    他的生活似乎和她没有什么本质差别，吐槽奇葩的室友，固执的房东，烹饪失败的饺子，还有自己的乐谱吉他。


    江洄的生活割裂又清晰地呈现在程思捷面前，他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但是每次都会被江洄绕到程思捷身上，他对程思捷的生活有无穷的好奇，似乎只有程思捷相关的人事物才是这个地球的真实生物，而他遇到的不过是一群奇怪的地球online的npc。


    这种感觉是挺奇怪，谁也没说过他俩会成为某种网恋吧？


    程思捷想。


    这样下去两个人暗度陈仓鬼使神差在谈一种“无名无分”的恋爱，其实挺没意思的，还不如挑明了呢。


    看起来很向好:她被一个英俊帅气的帅哥粉丝打动，缘分天注定，紧接着两个人又通过某种温暖的陪伴和命运推动所导致的异地触动，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挺温馨浪漫的不是吗？


    直到有一天，程思捷社团聚餐，几个人约好了去学校附近一座山上爬山、野餐，几个人备好了零食和生食，搭了个临时的烧烤架子。


    结果突逢沙尘暴天气，食物没有处理干净，程思捷急性肠胃炎。


    当天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程思捷上吐下泻，还来不及给晚上的专业课请假要假条，直奔医务室输液、吃药，打吊瓶的过程中才来得及跟专业课老师请假。


    老师很和蔼，又因为程思捷一直帮他负责一些点名和收发作业的工作，对这名学生印象不错，也没有索要假条，让她身体为重，先好好休息。


    程思捷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谁知晚上回到宿舍后，情况急剧恶化。她开始吐胆汁了。吐胆汁和胃里有东西时的呕吐还是不一样的，那种胃里空荡荡的恶心感和胆汁涌上喉头的感觉让人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拖着虚弱的身体一趟趟往卫生间跑，吐了一趟又一趟，期间江洄突然给她发信息、打语音她都没力气接:呵呵，爱情小说全是骗人的，爱情不会在呕吐了几个小时后给人力量，只会更让人觉得命苦。


    甚至她心里有点悲凉，私密马赛了江洄，姐现在忙着救命呢，没工夫搭理你，你先被晾着吧。


    就在此等危难存亡之际，她的室友们下了晚课回寝室，边欢快打招呼，边纳闷道：“思捷，你怎么没去上课啊？今天最后一节课，划重点欸！”


    “哈哈，是不是逃课去玩啦，不过你可以求求我，我给你看我画的重点。”


    “嘿，这丫头人呢？怎么不吱声？”


    “她在屋里吗”


    “好像不在……嗯？”


    “卧槽！！程思捷，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白得像鬼一样？！”


    人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会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她边颤声让室友帮忙接点热水，边还不忘安慰自己室友，“我没事，生病了，快，帮我接点水……”


    但很显然，人有事没事不是通过一句话判断的。她吐得昏天黑地，简直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脸色凄惨的像是被二十年没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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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的难民，室友怎么可能相信她？


    看到此等景象，室友不顾她的反对，斩钉截铁，“卧槽！必须赶快去医院！”


    “怎么办？要不要跟辅导员说声，我们直接带她去医院。”


    “来不及了，打车太颠簸，打120！”


    说着，几个女生连忙打了120急救。


    什么？120？


    有必要到这种程度吗？


    好像我爸妈后天还要来c市旅游，我去医院他们到时候不会知道吧……等等，这好像不是重点，我现在怎么感觉有种飘出体外的感觉。


    程思捷举手道：“打120，速速……”


    “好好好，热水来了，你先喝点。”


    程思捷喝了以后，眼冒金星，“呕，垃圾桶，我又想吐了——”


    大家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半小时后，急救车的鸣笛声响彻天空，两名大夫抬着担架就上来了。


    她听到自己的室友在跟大夫沟通，“对对，病人在那里！”


    “大夫，她已经没力气动了，直接上担架吧。”


    程思捷意识模糊想：真是圆满了，真没想到会在医用担架上走过自己的宿舍楼梯啊。


    程思捷直到现在还会记住她本科室友的恩情，如果不是她们，她小命休矣。


    去医院的路上，程思捷肠胃翻腾不止，一阵阵绞痛。幸好检查后发现没什么大碍，只是生食不洁加上细菌感染导致的急性肠胃炎，但住院观察是免不了的了。


    因为根本吃不下去东西，大夫给她打了葡萄糖，当晚她便挂着吊瓶从急诊室成功转入住院部。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室友们忙前忙后，一个去挂号缴费，一个陪着做检查，还有两个小声商量着明天回宿舍帮她拿必需品。


    “嗯嗯，说是要住院。我们留两个人在这里陪护，另外两个明天一早来给她带衣服和生活用品来。”


    “我和小吴回寝室，我之前和我妈去陪护过我姥姥，我知道带什么。小吴有一个超大的托特包，她细心，而且我俩不怕熬夜，收拾好思捷和大家要的东西明天一早就赶紧过来，你们今晚不要玩手机哈，免得手机没电。”


    程思捷听见她们的絮语，心里暖暖的，却又过意不去。


    但是大家已经相处两年，程思捷人品过硬，这两年没少帮大家，单是作为班委给大家提供各种消息上的便利就让大家省了不少功夫，看到她欲言又止，都劝她，“你别说话了，快睡觉。”


    “对对，你别不好意思，上次我钱包被偷还是你陪我报的案，啥也别想，赶快睡。”


    第二天程思捷的情况便好多了，但她住院需要人照顾，临近期末周，这几天就有考试，她实在过意不去，说自己有朋友照顾，让她们赶快回去。


    见她们半信半疑，程思捷当着她们的面拨打了于玲玲的电话，气若游丝说自己快死了，让她前来救驾。


    两人考上了同市的大学，同一片大学城，于玲玲一听程思捷情况，那还得了，马上拍板：“放心，我们放假晚，还有一个多星期才到期末周，我直接请三天假就可以了！”


    “喂，对，我是思捷的朋友，之前来你们寝室那个。对对对，就是给你们带礼物那个，放心，我们期末周可晚了，你们快回去准备考试，到时候等程思捷好了让她请你们吃饭。”


    看到于玲玲carry全场，程思捷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