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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日落晚风里》 第51章
孟汀抓着手机的手几乎都要颤抖了,沈潭清却不知道在和保安大叔聊什么,愣是硬控了一分钟。
孟汀收回视线,稳下心神,他回了条消息:【有什么事吗?】
谢砚京:【跟我去见王老师】
孟汀:“……”
她奇怪的预感竟然成了真。
难道京市再找不到一个脾气比她更差的人了吗?对号入座精准到如此程度。
谢砚京:【王老师让我带家属过去】
孟汀:【不带会怎么样?】
谢砚京:【应该会被骂死】
孟汀:【……】
谢砚京:【我在大门口等你】
发完这句话,车那头,他完全扔下手机,慵懒闲散地往后一靠,甚至没看她一眼。
*
孟汀还是在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下了车,理由是有亲人要接她过去聚餐。
沈潭清倒也没有勉强,不过临下车前,加了个她的联系方式,让她毕业后有机会联系他。
沈潭清的车几乎是一驶离,谢砚京的车就过来了。
她没什么情绪地跟着上了车,本来也不想看他的,但忽然想起他头上的伤,又忍不住偏头悄悄观察了一眼。
结果就是他毫无顾忌地直接转过来,让她看了个够。
孟汀:“……”
“还差一点儿。”
大概因为是休息日,他今天没带帽子。
白色纱布比之前单薄了不少,盖在黑色的碎发下,倒也没有那么明显,阳光明晃晃地落在上面,他皮肤本来就白,现在莫名地添上了一抹破碎感。
孟汀挺了下脊背,收回目光,低声问:“我没想到岑老师的丈夫会是你的老师。”
谢砚京清清淡淡地“嗯”了声,又道,“他们两个工作和家庭分的比较开,工作时各自投入,生活里如胶似漆。”
没什么毛病的一句话,但孟汀的耳根莫名发烫。
她清了下嗓子,转移注意力:“他就是很严格的那位老师吗?”
虽然谢砚京从没有讲过,但到底她跟了他这么久,对他身边的人还算了解。
她知道谢砚京有位很很严苛的导师,师德高尚,德才兼备,早年一直活跃在政坛,年纪大了,看多了宦海沉浮,反而觉得无趣,在京大挂了个教授的职位,一心一意培养后生。
当年在政界时他就足够游刃有余,和这群学生打交道,更是将他们一个个治得服服帖帖,虽然大家表面谈他色变,但没有一个不被他的真才实学折服的。
作为谢砚京的导师,两人之间的情谊比旁人更深刻些。
只听谢砚京又清清淡淡的“嗯”了下,“当年教我们时政,班里挂科率百分之50。”
孟汀小声“啊”了下,有种回到过去被挂科支配的恐惧感。
相当于你和你的饭搭子有一个人要挂,这谁受得了。
虽然对王老先生有些畏惧,她也忍不住好奇,在这样严厉的老师面前,他还能像往日里那样淡定和强势吗?
她还从没见他在谁面前低过头,今天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沉思之间,两人已经步入了小区。
再次回来,孟汀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就在她思考该如何同岑老师解释这个事情时,一个清浅的力道忽然扣住她的腰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变得更紧了些。
馥郁的冷香铺面而来,像是雪后的松林,萦绕在她身侧,莫名地让她本来提起的心安定下来。
王老先生亲自在门口迎接了他们。
他的形象和孟汀想象中差不多,马甲式的毛衣和衬衫,戴一副略显厚重的黑框眼镜,标准的国字脸,很像是出现在新闻上的采访对象。
远远看去,他面色十分严肃,颇有一种为人师气质。
孟汀心中正打鼓呢,却发现,随着距离走近,老先生脸色忽然变得和缓了不少,而和缓的原因似乎是……因为看到了她。
王老从不收学生送来的礼,就算是谢砚京,也没办法打破这个规则,但他今天也没有空手而来,而且他觉得,好像自己带来的这个人,比任何的礼物都要好使。
两人在大门口站定,谢砚京道:“王老师。”
孟汀也跟着喊了句“老师好”。
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是两年之前了,那次是一场学术论坛会后聚餐,尽管在同一个桌上吃了饭还敬了酒,但因为人多耳杂,并没有什么深入交流,等于是没见。加起来这么多年,风雨流转,对彼此的想念自不必说。
王老笑容满目地看了看孟汀,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谢砚京身上,他伸出手使劲指了指他,也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笑,半晌之后,才终于来了句:“你小子啊!”
进入客厅的时候,岑老师刚好端着果盘过来,看到去而复返的孟汀,眸光中很明显诧异了下,孟汀脸色微红一下,刚准备解释呢,却见岑老师笑了下,已经是万分理解的表情。
四个人坐在客厅。
王老就坐在谢砚京的正对面,此刻又换上了那一副严肃的,公事公办的表情,问起他的现状来。
在这间隙,孟汀不留痕迹地观察着谢砚京。
让她失望的是,她来之前的期待好像落空了。
他完全没有她想象中对于老师的过分恭维,王老师严肃板正,谢砚京似乎比他还要严肃,但是严肃中又透着恰到好处的尊重,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孟汀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她要是知道才真的怪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谢砚京。
走神之间,两人谈论的内容孟汀也渐渐听不懂了,但是听王老那意思,是他不该放弃原来那个位置,但是他也没有一味否决他的选择,更多的是讨论谢砚京之后的发展。
岑佩大概看孟汀听得茫然,她自己其实也听得有些累,平日里她们夫妻两人对各自的事业毫无兴趣,但她知道王老对这个学生的喜欢,也就兢兢业业地做陪衬,到这会儿终于坚持不住了,碰了碰孟汀的胳膊,“汀汀,我这有几个毕业舞台的作品有点问题,你帮我参考一下?”
她虽然办了正式的退休手续了,但是手上带着的几个学生六月份才毕业,x最后一班也要站好。
两人来到岑佩的书房。
聊起舞台上的事情,岑老师明显比刚刚兴致高昂了不少。两人先是聊了会儿今年毕业生的作品,但专业知识到底有限,最后的话题还是落在生活上。
岑佩一脸笑意地看着孟汀,笑道:“我没想到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会是你。”
这话孟汀不是第一次听,从前俞静之便说过,她的语气是嘲讽,是不可思议,是带着真正的恶意,但同样的一句话,从岑老师口中说出,竟让孟汀有种千帆过尽殊途同归的感觉。
孟汀看着她。
岑佩继续道:“阿砚是老王最喜欢的学生,别说他了,第一眼看他,我也喜欢。”
那年,谢砚京第一次跟着王老来她家,她甫一出房间门,便看到厅堂里面那个堂堂正正的身影。
二十多岁的少年,身高挺拔,肩膀宽阔,眼神漆黑,静静地站在那儿,如青松屹立。开口之后,无论是谈吐还是学识,都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后来,他毕业,工作,出国,王老师关注他,她也跟着关注,也算是看着他长大了。
“可是有的时候,过分优秀,也不是件好事,慧极必伤,一不小心就会剑走偏锋,也是这个缘由,比起工作上的成就,他老师更多的关心他的生活。”岑老师叹了口气,感慨道。
“之前倒是听说他领了证,但是从没见过他带人出来,你们老师还生怕两人是形婚。”
“但现在看来,他还是很放心的。”
孟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王老师和岑老师都是不作假的人,嬉笑怒骂全都写在脸上,难道在他们眼中,她和谢砚京也很般配吗?
话题都聊到这儿,孟汀自然不可能提两人快要离婚的事情,只能红着脸应和老师的话。
聊到一半,岑老师客气地去冰箱里拿酸奶,门开了一条小缝,穿堂的风将客厅里面的话隐隐约约送了过来。
两人聊的是谢砚京现在手上那几个大的跨国商业项目。
大部分时间都是王老师在说话。
准确的说,是在训话。
“工作方面我没话说,你按照自己的计划走,做你想做的事情,完成你想完成的理想,这都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你哪个臭脾气,要改改。”
“让你读的那些书你读了吗?让你去佛寺静心你去静了吗?”
“虽然我说过这世上很多事情坏就坏在和光同尘四个字上,但也不能都像你一样一点儿也不沾。”
“别总是端着你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站着,很多时候你把别人当自己人,别人不把你当自己人,最后反而里外不是人。”
“该往来的人情还是要往来。”
王老说了好半天,听上去就已经让人口干舌燥了,但谢砚京对此只回了淡淡的一句:“嗯。”
王老很不留情面地训斥着,虽然孟汀觉得对面的谢砚京并没有认真在听,但能让他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因此孟汀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他来了一句,“我看你夫人的脾气就很好,多好的小姑娘,你多跟着人家学习。”
孟汀:“……”
怎么还能提到她?
但还没完。
只听他的下一句是:“你和你夫人的婚礼是不是还没办?到时候把能请到的人,都给请到了,听到了没有。”
这次,对面没有任何回应了。
第52章
后面两人聊了些什么,孟汀就再也听不清了。
她只是惊觉自己竟然从没想过婚礼这种事情,默默跟在他身后似乎已经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事情。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夜幕如墨般落了下来,谢砚京和孟汀婉拒了岑佩让他们留下用晚饭的邀请,一前一后出了门。
岑佩知道两人都是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临走之前,让他们两人在工作之余,不要忘了好好生活。
孟汀连声应是。
车子从别墅区大门驶出,孟汀的心也彻底放松了下来,靠着椅背歇了好一会儿,才疲惫地摸了下手机。
拜访老师之前,她把手机调了静音,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消息。
但她摸了又摸,直到抬起头——
她的手机竟然在谢砚京手上!
男人低垂着眉眼,纤长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屏幕上的光亮,覆在他利落而锋利的五官线条上,本就苍白的脸透出几分出尘的冷感。
孟汀气急败坏:“谢砚京!你干什么?!”
说着,她直接扑了过去,准备把手机抢回来。没想到这个时候车子来了个转弯,惯性的力量太大,她一时不稳,直接扑在了他的身上。
脸颊蹭过他那挺拔的鼻梁,皮肤触碰的瞬间,他身上的暖意也直落落的覆在她身上,惹得她连睫毛都颤抖。
时间短暂的停留了那么一秒,几乎是车子恢复直线行驶的瞬间,她就准备起身,没想到腰身曲线被一个力量紧紧箍住。
“想贴就多贴一会儿。”他哑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得有些恶劣。
孟汀:“……”
果真,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达不成的造诣,厚脸皮也是。
“你放开!”孟汀鼓起勇气挣脱,另一只手不忘去抢自己的手机。
大概是他已经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在孟汀的手覆过来时大度的松了手。
界面上,是沈潭清发来的消息,询问她回伦敦前有没有时间见一面,最近有个新本子,或许她会感兴趣。
孟汀根本没来得及看,谢砚京就已经帮她把消息发过去了:【不去】
沈潭清大概没想到孟汀拒绝的这么干脆,回复了一个呆滞的表情包。
时间早已经过了两分钟,也不能撤回,孟汀正苦思冥想着解释的话,耳边那个声音忽然道:“是刚刚准备载你回去的那个人?”
凉飕飕的语调,含了抹混劣。
“长成那样你也能相处的来,你还真是不挑。”
孟汀:“……”
沈潭清虽然颜值和眼前这位不能比,但他也绝对算不到差的类别上,只能和谢砚京不是同一类别。
谢砚京眉骨硬挺,五官凌厉,多年养成的教养让他看上去持礼端庄,温雅矜贵,但是稍微靠近一点儿,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天然的攻击性。
沈潭清无论是五官还是谈话方式,都偏温和,而且他家庭情况不差,衣着审美也大方,工作多年的经历又给他赋予了成熟的魅力,往人群中一站,也算出挑了。
但经谢砚京嘴里这么一说,好像他是多么糟糕透顶的人一样。
“差不多行了。”孟汀冷着声音道。
谢砚京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接二连三的话蹦出来:“那个身材,能比我让你舒服?”
“看过他体检报告吗你就加联系方式,别到时候——”
孟汀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说起这个,几乎是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我说差不多行了,首先他没有招惹你,你再不喜欢他,也犯不着这样侮辱人。”
李叔还在前面开车呢,他怎么能口不择言到这种地步。
孟汀虽然打断的很有气势,但是到底是被这混账话气到,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耳根却莫名的滚烫。
路程还长,和他争辩下去没有任何结果,孟汀干脆抿着唇,将头转到另一边,独自睡了过去。
谢砚京倒也识相,看她想休息,也没再打扰她,只是从身后的暗格里面翻出来条毛毯,给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盖上。
孟汀没理他。
车内很快安静下来。
寂静之中,她的思绪不经意的绕回在岑老师家中那一幕。
恍惚中,想起他骗她吃维生素的事情,又想起他和王老谈话那一幕,他对婚礼的事情未置一词。
虽然裹着毛毯,孟汀却依然觉得心口处有些发冷,只好往旁边更侧了侧,将自己全然埋在里面,和这个世界短暂隔离。
*
再次醒来,车子没有停在她小区门口,而是停在了一个高档会所的门前。
这一片都是民国时期留下的旧宅邸,入了夜,灯火绵延之间,宛若天上散落的星辰。
孟汀先是被这夜景吸引了一瞬,又在李叔将车子停稳后,气鼓鼓地看了谢砚京一眼:“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想去,我要回家。”
谢砚京不语,给了李叔个眼风,李叔一脸的尴尬,颇为犹豫地关掉了车内的暖风按钮。
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呼啸的x裹挟而入,她不想下车都不行了。
磨磨蹭蹭跟着谢砚京进了门,她才意识到,今晚这个局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一些。
朱门鎏金大门打开的瞬间,是一座流水穿过的小巧,桥后竹林飒飒,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倒影,暖黄色的地灯星罗棋布,指引着方向。
里面来来往往很多人,还有不少外国面孔,朦胧灯光间,衣香鬓影,璀璨夺目。
她今天穿的这身偏日常,虽然还算有设计感,但在这种场合,多少差了点意思,所以走进去时很自然地往他身后靠了靠,生怕给他丢了人。
没想到谢砚京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在乎的意思,轻拽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都扯到他身边。
这种场合,带女伴是常事,一路过去,不少人同谢砚京打招呼,看谢砚京没有要介绍孟汀的意思,也都董事地没有多问,对孟汀基本都是礼貌地颔首致意。
越往里面走,里面的全貌也渐渐展示在了她眼前。
她从前跟着谢砚京出席的场合都偏正式,里面的人或是政界名流,或是商场新贵,大部分人碍于身份,拘谨严肃,聚在一起也只是单纯的聊天,香槟端在手上,不是快意人生,而是为了体面。一场宴会下来,又无聊又耗费精力。
但今天这个私人会所,似乎不太一样。
不远处传来欢声笑语,显然娱乐的成分比较多。
起初孟汀以为大家玩的多是牌或麻将,但细看,发现这里的活动竟然还挺高雅,为了贴合整体古香古色的设计,里面各处设置的活动,竟然是投壶、射覆、射箭之类的传统活动。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了过来,同谢砚京打了个招呼,孟汀注意到,谢砚京对他的回应略多些,显然,今日的主要交谈对象便是他了。
两人聊天的内容孟汀也听不懂,只能端坐在一旁看着别人玩投壶,然后又看着谢砚京和那人进入旁边的茶室。
今天的碰面,不是谢砚京工作上的事情,而是谢家生意上的事情。
他的一位旁系堂姐谢钰在海外的分公司出了点问题,因为关税问题被收购,收购方仗着在政商界的影响力,将价格压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低点。
恰逢谢钰的公司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拿上这笔钱可解燃眉之急,但是开了这个先例,他们公司在日后的谈判桌上,便再无立足之地。
谈判桌上,强硬才会赢,软弱就会输,谢钰进退维谷,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助了谢砚京。
谢砚京本来不愿插手这样的事情,只因谢钰曾经帮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忙,他才答应出面。
茶室里,温暖如春。
滚烫的水浇出青翠的茶汤,一瞬间,香气满室。
对方派来谈判的主管叫Kerr,今年不过三十多岁,却已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生意场上的人何其精明,早在来之前,他便全面了解了谢砚京的处事风格和兴趣。知道他对传统文化感兴趣,便约他到这个京市里独一无二的雅意会所。
但百闻不如一见,曾经荧幕上那个手段强硬的男人此刻就端坐在他面前,一切关于他的传闻也因此具象化了。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一杯茶被他亲自递到谢砚京面前。但正常来说,这样的谈判场合该是收购方的主场,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让位次发生了天然的逆转。
谢砚京垂眸看了眼茶杯,倒是没拒绝,端起来抿了一小口。Kerr便知道,谈判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生意场上无朋友,面对这样的人物,虽然态度诚恳,语气恭敬,实际上没有做出多少让步,谢砚京也自然是知道这一套的,所以全程听得漫不经心。
Kerr按照惯例,在最后递过来早就拟好的文件,请谢砚京过目。
对此谢砚京只是轻飘飘的一扫而过。
他不喜欢做这些无畏的表面功夫,因此,并未回话,只是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修长指尖慢慢推过去,将一角压在文件下,确保对方能看到全貌。
对方和他想象中的反应差不多。
原本平稳的眼眸里立刻沾染了一抹惊慌失措,脸色也飞快地变得苍白。
“谢先生,你——”
谢砚京则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取出个烟盒。
油润清亮的顶级紫檀木,雕刻着细腻的远山近水,轻轻一推,便被顶出来一只。
银亮的火机点燃的瞬间,不像点了根烟,而像燃了支高级冷清的线香。
第53章
Kerr走出茶室时,脚步还是虚浮不稳的。
他根本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因为这点合同上的小事,将他的私人生活查了个底翻天。
他能走到今天的这一步,靠的一直是管理层妻子的扶持,但人心似水,男人的成功不可能不附带其他的便利。
比如说在情人这一块。
其实他已经很谨慎了,这么多年来,跟在身边的只有一位情人,他以为两人见面无论是地点还是时间,都已经足够保密,没想到还是被人抓住了漏洞。
缜密细致到如此地步,只是为了一个合同,足以见到他平日里的作风有多狠辣。
只是为了合同吗?
谢砚京不这么觉得。
Kerr仓皇离去之后,茶室里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
他没什么情绪地靠在紫檀木倚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慢条斯理地抽到火光彻底燃尽,半张脸隐在淡淡散开的烟雾当中,薄唇勾起浅淡的弧度,意味不明的笑了下。
他今晚还是仁慈了。
在他看来,任何背叛婚姻的人,都该去死。
这样轻易的放他走,已是不得已的宽容大度。
淡淡的烟雾消散,他将指尖的最后一点儿火光碾灭,然后起身去了盥洗室。
她不喜欢香烟的味道,所以要处理干净。
就在谢砚京在盥洗室里洗脸更衣时,孟汀却找到了这个晚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乐趣。
这一次也不是她主动,一切只是因为她看不下去。
一个不知道是哪位老板带来的新人女演员,被在场的另外几个女伴针对,非要就这她演过古装戏的经历,考较她投壶射箭的技艺。
这小姑娘大概是刚毕业,人际交往方面没什么经验,对于这种不合理的要求,没有回绝的能力和方式,只能硬着头皮上。
提议者有备而来,目的不过是为了打压新人气焰以达到心里满足,根本谈不上道理和公平,小姑娘势单力薄,这种场合下,也只有受委屈的份。
若只是嘲讽她的技术还好说,上升到人格和家庭,就让孟汀不适了。
“你的艺名叫蔚蓝,本名呢?不叫这个吧?”
“不……不是。”
“那你叫什么?说出来听听,好让我们帮你参考一下用本名还是艺名?”
“就是就是,有的人艺名还不如本名好听。”
只见小姑娘纠结了半晌,终于抵不住众人审视的目光,很小声地道了句:“陈……招娣。”
这一句甫一出口,便引来一阵的嘲笑。
她本人更是不好意思到想要直接找个地缝给钻进去。
其实从小到大,名字都是她的一块心病。从前她被同龄的孩子嘲笑老土,近几年互联网普及,藏在名字之后重男轻女的遮羞布被扯开,更是她觉得无地自容,每次提起都尴尬到不知所措。
孟汀就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
“我觉得本来的名字也很好听。”她从容地站起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了种坚定。
她上前一步,询问蔚蓝:“你上头是不是还有兄弟姐妹?”
蔚蓝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下意识地就点了头。
孟汀心中松了口气,把准备好的第一个话术说出来:“年长者为姒,年幼者为娣,不过是个长幼秩序的称呼而已。”
“而且我记得有一个很厉害的运动员就叫陈招娣,她带着这个名字,在奥运场上为国争光,所有人都为她欢呼喝彩,这个名字很厉害。”
蔚蓝怔了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孟汀这时候又说,愿意和她组队,和另一旁的四个女生比射箭。
那几位女伴对突然冒出来的孟汀有些惊讶,但看她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不像普通人,想来背景也不一般,所以也不敢轻易得罪,毫无异议地接受了。
射箭拉弓看的是臂力和准头,这样纤弱单薄的一个女孩,平日里怕是拎个行李箱都费劲,所以能答应,也抱了种看热闹的目的。
她们就不x信她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谁知,一切似乎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谢砚京走过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头顶上璀璨灯火落下,在她面容上铺上一层光,本就白皙的面若宛如琉璃般明艳美丽。
她身姿利落地拉开弓,双臂流畅地展成一条直线,虽然纤细单薄,但却显示出一种蓬勃的力量,鬓前碎发轻轻扫过耳畔,因为发力,双颊轻轻鼓起,微眯的眼眸像是天上那轮弯弯的月亮。
屏足呼吸后,毫无负担地放了弓,剪头笔直而快速地飞射出去,正好落在红心处的位置。
但这也只是一箭而已,存在蒙中的嫌疑。
接下来才是她实力的象征。
她竟然一口气不停歇地连射三箭,完成技法上的连珠箭,直接反超对方一倍的积分。
这一下,不论是旁边记分的工作人员,还是围过来的看客,都发出了惊叹声,完全颠覆了所有人先入为主认为孟汀不行的想法。
人群身后的阴影里,谢砚京长腿微屈着,环胸抱臂地慵懒侧靠着墙,看的饶有兴致。
此刻的他换了件黑色的衬衣,灯光清落落地洒下,依稀可以看到臂弯处肌肉线条撑起的痕迹,烟草的气息早已散尽,此刻他完全干净。
射箭确实是他曾经教给她的,那年舞蹈大赛前她受伤住院,出来之后她总觉得肌肉发力的方式不太对,谢砚京便想了这个办法,教她射箭的同时,辅助恢复。
其实不止是射箭,旁边的投壶,还是类似于高尔夫的锤丸,他也一并教了,现场要是比赛那几样,孟汀应该也是完胜。
阴影里的男人唇角浅淡地勾了下,注视着大家对她投去或羡慕,或钦佩的目光。
一切本该如此。
他想。
他们家孟汀,就该亮堂堂地站在人群当中,被人羡慕,受人仰望,接受欢呼。
但此刻,孟汀的想法和谢砚京完全相反。
她今天站出来,并不是逞能,也没想成为焦点,只是因为她知道一个人是多么无助,所以想拉小姑娘一把。
女生本就立世艰难,还因此互相攻击取笑,挺没意思的。
所以,接下来,她又附在小姑娘耳边,传授了些技巧。
很多时候技巧就是一两句话的事情,虽然不说能立刻将人提高到怎样的高度,但比总比毫无经验要好很多。
有了孟汀的底气,蔚蓝的发挥也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甚至有一箭还射出了十环的好成绩。
围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那几个女伴也被迫收敛,都是在声色场里多年的人,察言观色的水平一流,她们敢看不起蔚蓝,却不敢轻易招惹孟汀,此刻输了比赛,输了脸面,却也只是陪着笑脸插科打诨几句,然后识趣地离开。
没了她们的为难,蔚蓝彻底松了口气,想要同孟汀说声谢谢时,却发现她已经默默地离开。
孟汀没有不告而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谢砚京。
她的技术,和那几个女生一比绰绰有余,但和谢砚京比起来,说是丢人也不为过。
因此孟汀急匆匆地跑进了盥洗室。
这一场比赛虽说没多累,但也出了不少汗。她鞠起一碰水,准备覆在脸上时,一个轻而柔和的力度绕过她的耳廓,将原本散落在脸前的那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茫然抬眼时,看到镜中那人。
清亮的白炽灯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几缕碎发贴在立体冷硬的眉骨上,半掩着那双点漆般的眼眸。宽阔的肩膀被衬衫包裹着,合适恰当的贴合着肌理,显出劲瘦的身形曲线。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作用,那双平日里看薄情冷清的眼眸中,透出几分透骨的温柔。
“累不累?”
对上镜中孟汀的眼眸,他轻勾了下唇角,淡声道。
水珠顺着孟汀的指尖滑落下去,垂下略显怔然的眸光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似的轻轻甩了甩。
“你……看到了?”细弱的声音中,透着几分不自然的明知故问。
“嗯。”
“发挥的不错。”
孟汀觉得这句话后面应该跟上一句,“总算是没丢为师的脸”,但是这样的话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有前半句,她觉得很可以了。
身边有人来往而过,他却还是保持着环抱着她的姿势,让她很不好意思。
擦干手之后,她赶紧转身,准备远离他身侧。
就这么一瞬,瞥见他腕表上的时间,看到那接近转钟的时间,她才反应过来,她是明天早上飞伦敦的机票。
“我要回去了,我明天还要赶飞机。”
“知道。”
她理直气壮的合理要求被这道略显松散的声线轻描淡写地打断。
“机票给你升舱了,接送机的司机和酒店也给你安排好了。”
孟汀微怔一下,但没回话,拿出手机确认。
果然,航司发来了提示她升舱的消息,她并发了个链接让她选座。
虽然因为他的擅作主张而生气,但还是无奈的点了进去确认消息。
进去之后她才发现,这趟航班的头等舱竟然只设置了两个。
其中一个已经被选了,被选定的图案标识区别于普通人,是一个金光闪闪的VIP标志。
孟汀总觉得这个标志很眼熟,抬眼,随口问了句:“你明天有什么事吗?”
“有。”谢砚京道。
“什么?”
“去伦敦。”
“……”
第54章
孟云溪坚持要送孟汀到机场。
孟汀一开始是拒绝的,虽然她的新学期刚刚开始,但是国内却是将近期末。这年的旧历新年比较晚,寒假时间也要到二月份才开始。
孟汀担心影响到孟云溪复习,结果她用手语比划:“送不送你,都不影响我考第一。”
听到她这么笃定的话,孟汀先是一怔,忍不住笑了下,同意了。
孟云溪的功课一直很不错,尤其是理工科和数学。孟云溪解释说是她自己不能同别人说话,所以能静下来心好好钻研题目,也因此学的更投入,更深入,更透彻。
她们两个虽然没在一起长大,但是在苦中作乐这方面还挺如出一辙的。
这让孟汀想起自己高中时候那段时间,无论如何数学就是学不懂,最后还是因为那个人……
脑海中浮现短暂过往,她及时收住了思绪。
谢砚京似乎还有未处理完的公务,所以李叔先把她们两人送了过来。
京市机场是人流量极大的国际机场,航班很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孟汀没进VIP休息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和孟云溪说话。
“你再坚持两个月,等到下学期,手术做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孟云溪点了点头,在手机上给她打字:“我没事,姐,你照顾好你自己,千万不要累到了。”
孟汀轻轻点了下头:“我现在学习和工作都挺顺利的,你不用担心吧,照顾好自己,好吗?”
孟云溪颔首。
孟汀又给她交代了一下剑桥教授嘱托过生活习惯上的事情,差不多已经是今天的第三遍了。
孟云溪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依然听得很仔细。
大概是她们两人接触生死离别的课题太早,所以和家人在一起的每一瞬间,都让她们觉得弥足珍贵,又如何谈得上厌烦。
聊完孟云溪手术的事情,孟云溪顿了顿,很明显的犹豫了一下,才终于问起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姐,他……最近没有烦你吧?”
那年出国前,孟汀和孟云溪说过自己即将离婚的事情,孟云溪虽然很震惊,但很支持她的想法。
步入高中之后,她身边有了不少情窦初开的同学,有胆子大点的,直接背着老师光明正大的谈恋爱。
她平日里不太关注这些,只是有次吃早饭时碰到了隔壁班一对学霸情侣吃饭。
虽然她觉得早恋不好,但是这一对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他们两人一起学习,一起吃饭,连名次也不相上下的一起前进。
他们边吃饭边聊天,丝毫没有别扭的地方,蝉鸣声倾泻而下,阳光透过细密的香樟树,落在女生的眼睛里,她弯起眉眼,望着男生会心一笑。
男生细致又耐心,眼里有欢喜,但更多的是对女生的尊重。大概也是因为这一份尊重,给人的感觉才无比的自然。
一段健康的恋爱大抵就是如此。平等,自由,而不是患得患失,总是为下一秒而焦虑。
绝不是像她姐姐这样,总是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耗当中……
连她一个局外人都觉得不解。
孟汀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x,孟云溪口中的“他”,指的是谢砚京。
孟汀顿下来想了想。
他最近出现的频次确实比之前多了些,但是似乎也称不上有多烦?
甚至大部分时间,还挺有用的。
比起回答这个问题,孟汀只觉得孟云溪小小年纪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便佯装刻薄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有的事儿,把你那颗老母亲般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回去。”
孟云溪躲了一下,还不服气:“我是认真的,我们心理老师说,感情生活也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孟汀被她这幅认真的样子折服,又问:“你们老师还说什么了。”
孟云溪:“我们老师还说了,谈恋爱的话,一定要谈一段健康的恋爱。”
健康的恋爱。
孟汀没谈过恋爱,对这句话确实没经验,但还是回了句:“嗯,老师说的没错,你以后一定要贯彻落实。”
孟云溪急了:“哎,怎么扯到我身上了,我早都想好了,以后不婚不育,赚大钱走遍全世界,我现在说的是姐姐你,你结束这段关系后,一定要谈健康的恋爱。”
她知道,她姐姐虽然看上去独立,要强,又倔强,但心是最软的,和她记忆中的妈妈很像,她生怕孟汀恋爱脑一发作,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好好好,我都听进去了。”孟汀轻轻搂了一下她,算是表达决心。
孟云溪这才放心了,她一直盯着不远处的航班号,这会儿已经从第十位跳到了第三位,意味着要尽快检票登机了。
收回视线之后,孟云溪很小声地回了句:“就快好起来了。”
孟汀跟着“嗯”了声,至少现在,一切都在朝着很好的方向发展。
*
孟云溪离开后,孟汀检票进了候机室。
谢砚京是这趟执飞航空公司最高级别的会员,所以孟汀也能享受到最高级别的服务,里面的自助餐,客房,spa中心以及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都能免费使用。
她尝了一小块草莓蛋糕,又喝了一杯鲜榨的果蔬汁,又坐在软沙发上玩了会手机,谢砚京却还没有要来的意思。
距离正式的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孟汀又等了会儿,接待员小姐姐看她有些困,便询问她要不要单独开一间客房休息。
前一天晚上在会所耽误了些时间,回到家已经将近凌晨,晚上确实没睡好,于是此刻拖着疲惫的步子跟着对方去了房间。
客房有专门的叫醒服务,孟汀没什么压力的入睡了。
谢砚京到的时候,正赶上工作人员来敲门。他到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没接通之后他就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了,于是他拦下准备敲门的工作人员,给对方要了房卡直接进去。
房间很大,还有一片漂亮明亮的飘窗。
她只拉了一扇纱帘,今天的阳光格外的好,光线透过月白色的纱帘,落在她雪白的脸颊上,温柔的眼眸微闭着,鸦黑色的睫毛在眼睫下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少女睡得还算沉,头歪在一边,这副不设防的模样,比平日还是乖巧柔软。
只是睡得不太平整,双腿微微蜷缩在一起,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偌大的一张床,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位置。
谢砚京沉默着注视了会儿。
她懂一点儿心理学。
这种睡姿在心理学上被归纳为某种没有安全感的象征。外表坚强,内在敏感和丰富,曾经有好几次他回来的晚了,都看到她以这样的姿势睡熟。
每当这时候,他便从她的身后环绕过来,顺着她的弧度抱紧,和她紧紧相贴在一起。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躲他,她没再这样睡过。
那段时间他还以为她的状况已经好了起来,没想到又被打回了原形。
昨夜她射箭时还油然而生的那种把她养的很好的自豪感,有了消散的迹象,谢砚京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距离登机的时间确实不多了,服务生再次过来提醒了一下。
谢砚京沉默地表示了解,但绕至床头位置时,并没有要叫醒孟汀的意思,而是直接将她一把捞起来,打横着抱在了怀里!
孟汀只觉得半梦半醒之间被一个温柔的力度裹挟起来,脸颊贴在他胸膛的位置,笔直而纤细的小腿搭在他的臂弯处。
照理来说,她应该惊觉到惊醒的状态才对,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萦绕在身侧的那股冷香太过熟悉,困意竟然战胜了这个念头。
谢砚京就这样将她一路抱上了飞机。
一路上,行人也好,工作人员也罢,大家或惊诧,或疑惑,或咋舌,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半分的动容。
头等舱的位置也早都被调成了适合睡觉的角度,门被关上的瞬间,里面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安静又舒适。
孟汀翻了个身,给自己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其实恍惚间她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潜意识又告诉她,好好睡一觉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天上的缘故,她做了个很圣洁的梦。
梦中的她,站在一个安静的佛寺当中,微风吹过宏伟殿堂,传来阵阵梵音,缥缈的檀香像是能拂去她周身的所有尘埃似的,让她整个人都有种莫名的轻盈。
她漫步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种长久的宁静。
一种被爱和安全包围着的感觉,是她自成长以来,就一直缺失的感觉。
她不敢表露这样的怯懦,就像不敢表露任何一种需要直面内心的情绪一样。
她的成长,就像是一个人唱了一场漫长的独角戏,很多时候,悲欢离合都是她一个人在承受。只是很偶尔的时候,才会感受到有了片刻的归宿,但是现在看来,那种归宿感也是虚妄的。
孟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现在这个状态,舒服倒是很舒服,但她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随着疲惫感消散,她慢慢睁开了沉睡的眼。
第55章
茫然中,似乎有一道身影从拐角处闪过,但若仔细看时,又没了踪迹。
孟汀坐起来,深呼吸,平静心绪。
飞机已经进入稳定的平流层,舷窗外,云海茫茫,璀璨的夕光照耀在云层之上,给无尽的缥缈之上笼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睡梦中的猜想一点点映入现实,她确实是被谢砚京抱着上了飞机,因为她没醒来,所以也情有可原。
但幸好,没有发生别的。
*
盥洗室中,他穿了件白衬衫,黑色西裤,冷白灯光落在那张冷然的脸上,浑身散发出无可掩盖的矜贵气质。
然而那张平日里八风不动的脸,今日却有了点皲裂的迹象,心脏也比平日里跳动的地更有力。
皆因刚刚那一场生死时速。
稍加缓和之后,修长指尖挽起衬衫衣袖,平日里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肉眼可见几处褶皱,他鞠起一捧水轻触脸颊。但袖口抬起的瞬间,那股沾染在他身上的花果香味,确实实质性的证据。
他刚刚抱着她睡了。
谢砚京闭着眼睛反思了一下。
越反思,他越不理解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即在孟汀即将清醒时,飞快地从她的床上翻下来,推门而出。
明明他们是夫妻,怎么抱着睡一下还跟见鬼似的?
简直不可理喻。
但不理解又有什么用,发生就发生了,谢砚京对这样的事情接受度一向很高,此刻也只是拎着西装,神色如常地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
他再次进来时孟汀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手机。
显然,她对谢砚京抱着她睡的事一无所知,所以此刻的情绪还算好,最主要的是,她看到了一个很感兴趣的帖子。
平日里平台总会顺着她的浏览记录或者聊天内容精准推送,谁知道今天竟然神奇到顺着她的梦境推送了。
是一条有关寺庙的热帖:聊一聊在佛寺遇到的那些事儿。
这种玄学帖子向来受大家欢迎,距离发布也不过半天,点赞留言收藏就差不多过万了。
孟汀慢慢往下滑,挑了些自己感兴趣的内容看。
【我们这边的师傅说,初一十五两天才比较灵验,而且要在中午十二点以前,我上个月初一起了个大早出发了,许的心愿暂时还没有消息,还在耐心等待】
【我外婆说去寺庙一定要穿的干干净净的,所以每次出发之前都会专门洗个澡,再换套衣服】
【乱入给各位姐妹一个忠告,千万不要相信xx寺门口拉着你算命的阿姨,他们一般都是看碟下菜,我上次心情不好一个人去拜了x拜,出来之后头脑发热被骗了将近五百块/疯狂落泪.jpg】
【心疼楼上那个姐妹,但你没听到门口的广播吗?我去的时候,一个自动播放的大喇叭在哪儿喊,“不要相信门口算命的,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有我一个人的体质不适合去庙里吗?上次拜完佛回来就狠狠摔了一跤,现在走路还不太利索……】
在大家热烈的讨论中,孟汀的目光被一条不算显眼的留言吸引。
那位发言的姐妹在下面po出来一张图,寺庙入口处贴了一张提示的纸条,上面写着:禁止陌生男女一起跪拜。
孟汀没听过这个说法,好奇地点开来看。
底下的姐妹发出和她一样的疑问。
【啊,这是个什么道理啊?我之前从前没有注意过】
【+1楼主快出来解释一下吧,虽然不是这座庙,但在其他地方糊里糊涂和各种陌生人拜过很多次,我不会有什么事吧/崩溃大哭.jpg】
这位姐妹也很快给了答案。
【我们这边有一种说法,说是陌生男女一起拜佛的话,下辈子会成夫妻】
【据说这个庙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很灵验,我们这里的人很信,因此门口还有个值守的老爷爷,会专门把陌生男女分开】
【虽然有点儿迷信哈,但毕竟是婚姻大事,我觉得谨慎点儿也是应该的】
下面还有不少评论,大家或觉得震惊,或觉得毫无道理,或觉得是封建迷信。
孟汀翻了几条后,彻底顿住。
过往的记忆像是一场风雪肆虐着进入她的思绪。
这座不起眼的小庙,正是她和谢砚京在后街上拜过的那一个。
那个落雪的黄昏,天色将暮未暮,细碎的雪花从檐下飘落,她和谢砚京站在下面吃胡饼,吃完之后,她来了兴致,去身后的小庙中拜了拜。
当时天色太暗,她没有看到外面的那张字条,也不知道有什么寓意。
直到两人拜完之后,她才看到留言中那位负责维持秩序的老人。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老人欲言又止的表情,现在想来,老人应该是想提醒他们。
可却慢了一步。
孟汀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线,攥着手机的指尖有些发酸。
老人因为吃晚饭慢了一步,她没听说过这个说法,可谢砚京呢?
他这个人向来认真谨慎,她没看到的提示,他不可能看不到,可是既然他看到了,又为什么会……
混乱的思绪因为谢砚京的到来而被打断。
她茫然地抬了下头,对上男人那双深邃的眼。
注意到孟汀的失神,他落在她身上的眸光稍稍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成往日里的那种打量,淡声道:“醒了?”
孟汀小声“嗯”了下,生怕他看出什么,连忙收回视线。
“你很热?”注视到她脸上那层淡淡的薄红,他低垂着眼眸,轻声问。
她脸皮薄,有点心事都写在脸上,从前就是这样,现在更是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出来。
孟汀立刻摇了下头:“没。”
她不敢多待,准备去盥洗室透口气,刚跑出去没一会儿,就碰上了进来送餐的空姐。
她没办法,只好又掉头回来。
谢砚京则不经意地皱了下眉。
难道刚刚的事情被发现了?
发现了也好,反正这层纸迟早都要戳破,大不了被骂一顿,以后查漏补缺也好歹有了个方向。
空姐安静而有条理地准备着,这反而让孟汀更加不自在,因为她收拾出来的不是单独的餐位,而是在客舱中间升起了公用的餐桌,将两人的餐食布置在了一起。
这意味着这一餐两人也将共同进行。
伦敦是众所周知的美食荒漠,但他们乘坐的是法国航空。
负责头等舱餐食的都是特聘的米其林三星大厨。
前菜是苹果、栗子和葡萄柚调和酱汁腌渍的鹅肝扇贝蔬菜,主菜是杏仁烤羊排和红酒慢煮牛肉饺子搭配塔吉亚橄榄,还有一份浇了帕尔马干酪的蔬菜沙拉,甜点则是一份热的巧克力油炸榛子条和樱桃桑葚话梅冰淇淋。
搭配的两款起泡酒孟汀每样都尝了一小口,和汽水的味道有些像,但回味时带了点淡淡的辛辣,因此只尝了两口,她就放下了。
其他的餐食她反而吃的还算多。
虽然她早就听闻过法航头等舱飞机餐的豪奢,但是今天体验下来,还是觉得过了,真的太过了。
这种过并不是他的食材多么珍贵,烹饪方法多么高级,而是从各个角度都很契合她的口味。
她不觉得航空公司可以贴心到这种程度,但是从其他细节中,又找不到任何点缀的破绽。
孟汀轻轻放下手中的刀叉,抬头看他一眼。
男人正低垂着眉眼,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
修长指尖握着银质的餐具,刀起叉落都近乎无声,优雅矜贵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和这个世界保持着最完美的关系和距离。
心中被一种沉甸甸的感受压了下来,比起曾经经常性一发不可收拾的胡思乱想,她现在更多的是觉得读不懂他。
刚刚那场对话多少有些无疾而终的意思,她不能探究更多,只是注意到,谢砚京一反常态,喝了不少酒。
若是李叔中途打来的视频电话,那两瓶酒似乎都要见了底。
孟汀趁着他接电话的空挡离开了饭桌,前来送热毛巾的空姐见状,非常及时地将饭桌收拾干净。
李叔大概也是没想到谢砚京会喝这么多。
这一趟出行其实还是有经贸会的任务在,按照一开始的安排,他这半年的行程包括英国,法国,意大利,德国,波兰,罗马尼亚,瑞典,但经过一番协调之后,他将自己的行程全部安排在了英国。
李叔现在只庆幸自己帮忙接通的是谢钰的电话,而不是某个领事馆的电话。
谢钰打电话过来感谢收购案的事情,电话那头的她兴高采烈,激动地说对方公司第二天就把修改好的合同给签了,第三天就把预付款给打了过来,解了她一个燃眉之急,所以来问问谢砚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和让她偿还这个人情。
谢家的女儿和男生性格基本都是天壤之别,谢钰比谢砚京大几个月,也是快三十岁的年纪,但全然没有他的古板老成。
【李叔说你们到英国了?刚好我让老池送几只龙虾过去,或者孟汀妹妹喜不喜欢珍珠啊,我在中古大街定了好几条澳白珍珠,让她直接取就行】
【这几天气温低,你们要是想去滑雪,我让老迟去安排,场地和雪质绝对有保证】
谢钰知道她能办到的事情,谢砚京也绝对能办到,大事儿上她不能提供什么帮助,只能从小事儿上着手。
谢钰在那边絮絮叨叨好半天,谢砚京在这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也没答应也没拒绝,直到谢钰那边传来好几道催促的声音,像是公司的高管让她开会。
【老弟,我不和你说了,我让老迟加你一下,你到时候记得通过】
老迟,全名迟珩屿,谢钰因为家族联姻而找的便宜老公。
几乎是电话挂断的瞬间,迟珩屿的好友通知就到了。
谢砚京本来无意接受谢钰的好意。
但谢书语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出现在脑海里。
她说:“迟珩屿,一个世界第一恋爱脑的男人。”
“所有男人都应该向他学习。”
谢砚京皱着眉头点了好友同意申请——
作者有话说:老谢:从前的我不屑一顾,后来的我逐帧学习。
第56章
机舱里的夜晚很安静。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时差让孟汀的生物钟有些混乱。但是拉上窗帘,戴上耳机之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世界仿佛不受时间制约,只受她的支配。
谢砚京回来的不算晚。
回来时他大概是洗了澡,空中蔓延着一种轻盈的冷香,低沉凛冽,像是雪后松林。
孟汀戴上耳机后基本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这半年除了有几门结课考试,还有完成毕业论文和答辩,算起来受伤的任务还不少。
课题前一天导师已经发过来了,说下一周要和大家一起开个研讨会。孟汀是闲不住的性子,拿到题目之后就忍不住想要研究,别人坐头等舱是消遣和休闲,再顺便享受一下细致入微的服务,她倒好,直接用眼前的高清大屏看文献。
几个小时后,困意再次来袭,她轻手轻脚去洗漱时,才发现对面的谢砚京似乎已经睡了。
从前,他很少有比她睡得早的时候,要么开会要么批公文要么看书,今天倒是有些稀奇,但孟汀想起他喝的那两瓶起泡酒,又觉得情有可原。
他酒品一向很好x,喝醉了也不会多说什么,今天又早早入睡,想来就更不会发生点什么了,于是她非常放心地去盥洗室里洗漱。
尽管动作依然和之前一样小心翼翼,但心里是轻松的,这种心情莫名让她回忆起上学时结束周五的最后一节课的摆烂感。
洗漱完,孟汀穿着拖鞋慢腾腾地往回走。
那道身影就是那时候覆上来,孟汀吓了一跳,下一秒,手腕被紧紧攥了下。
她以为正在沉睡的男人,此刻正大马金刀地站在她面前。他穿了件深v领的深色睡衣,头发还没有干透,几缕湿发压在冷硬立体的眉骨之上,半遮着那双深邃冷清的眼眸。
他穿了件v领的暗色睡衣,上半身微微塌着,浅淡光线深刻的落下来,锁骨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不知道是不是喝过酒的缘故,有种不同于白日的慵散淡然,但因为那副天生的好皮囊,身姿高挺,气质过于扎眼。
孟汀只不过反应了那么一瞬,原本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忽然一收,下一秒,她整个人都被紧紧地箍在了怀里。
因为洗过了澡,他身上酒精的味道很淡,更多的是后调中回味绵长的果香,和他身上的冷香混合在一起,搅动的周围的空气都浓稠。
孟汀踉跄两步,最终还是抵不住他的力量,和他的肌肤紧紧相贴。
“你干什么……”
仰头间,只见男人的薄唇微阖一下,漆黑眼眸中几乎看不到什么光,压下来的时候,厚重感很强。
他低哑着声音:“汀汀,我很难受。”
温热的气息呼出,那股果香味更加浓郁,孟汀这就知道他应该是真的醉了,不然也不会喊出她的小名。
一般情况下,他只在两种情况下喊她的小名。
一种是醉酒,一种便是深夜里那种极致的欢愉之后。
明知道他是醉酒,孟汀的耳尖还是被炙的有些红,她把这归咎于自己想要奋力挣脱他的挣扎。
“……你放手!”
“声音这么大,是想把空姐喊过来?”
“这样也不是不行……”这句话像是按钮,让那双深眸中瞬间沾染情。欲。
“……!”
孟汀简直快疯了。
她脸皮薄,这种威胁对她来说简直手拿把掐,她不知道那道门的隔音效果如何,于是非常没骨气地把自己本来就不大的声音又降了一个调。
“你发什么疯,放开我……”
“你抱我一下好不好。”
很低沉的一道声音,带了一丝轻微的哑意。
他平日里浑话说惯了,但这一声,有种平日里没有的示弱。
哪里好像不太对。
孟汀微微仰头,只见他平日里的凌厉的轮廓,今日像是被打了一层柔光,从来都尖锐的棱角露出一点被打磨光滑的痕迹,深邃的眉眼半阖着,眼尾处透着一丝不正常的嫣红。
围绕着她的温度也比平日里高了不少。
孟汀抬起手腕,往他额头上一放。
掌心似火班滚烫。
他竟然……发烧了。
谢砚京的体质一向很好,今天怎么会突然发烧?
难怪会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理智告诉她最好是把他推开,但感情又让她想起曾经她发烧时,他照顾她的场景。
纠结了半分钟后,她终于还是心软了,方才还强硬的语调,也变得轻柔了起来:“你发烧了,我找空姐给你拿药。”
谢砚京却没有放开的意思,抱着她的力度反而更重了些,指尖绕着她纤细单薄的后背,忽然问了一句:“你离开的一年有没有想过我?”
孟汀滞了下。
她体质不太好,经常性的头疼脑热也让她练就出空手测温的本事,就刚刚那么一碰,她就知道他现在的体温绝对下不了38°。
她从前发烧,别说站着了,就是躺着也浑身不舒服,头痛欲裂的只能赶紧睡过去,他怎么还有力气想这种问题。
谢砚京的呼吸越来越沉,注视着她的眼眸,似乎随着体温一起变得滚烫。他声音沉郁,冰凉的唇瓣附在她耳垂畔,几乎将那一小块软肉给衔住,无声地研磨。
“整整一年。”
“整整一年,汀汀,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低沉的声线,方才还是一字一顿,现在却忽然变得有些急。
很像是完成作业的小朋友,迫不及待地想要老师检查并表扬。
孟汀被他这道眼风盯得有些发怔。
她本就是常年在悬崖旁边行走的人,这样的话,无异于在她身边刮了阵风。
瞳孔下意识地睁大,舌头也有些不受控制。
“想……想过。”
“大点声,汀汀。”
“想过。”孟汀声调很不自然地抬高了些。
怎么可能没想过。
她现在的声音已经几乎哽咽。
这样的问题根本没有问出来的意义。
无论多么浅显的伤口,都会留下痕迹,更何况她决定斩断的那一刻,两人的联系已经那样深刻。
一开始是种本能,后面渐渐地变成了某种习惯,到底她离开的时间要比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短了不知多少倍,自然规律也不允许她将这一切忘记。
听到这一声,男人忽然低笑一声。
刚才威胁也好,强迫也罢,似乎顿时在他眼中烟消云散。他修长而匀称的手指,轻柔的抚过她的脸颊,再蔓延到耳尖,最后停留在她下颌的位置。
“好。”他像是终于对她满意,意沉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打在她的眼底,低哑的声音,温柔的道出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既然如此,现在,吻我。”
孟汀完全不懂了。
她下意识吞咽一下,仰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平日里柔软至极的一双眸子,里面写满了固执和不解,似乎是因为同情他发着烧,才没有将他一把推开。
而下一秒,一双宽大而有力的手,蓦地扣住她的后脑勺。
宽阔的肩膀霎时压了下来,薄而柔软的唇瓣顷刻间紧贴在了一起,吝啬到都没有给她留呼吸的余地。
谢砚京承认时他自己太贪心。
抱过她还不算,非要吻到才算话。
酥麻的热感毫无规律,又强势地撬开她微闭的齿关,心跳和脉搏一样,跳动的飞快,像是不属于自己。
本就升高了不少的体温,此刻还有攀升的痕迹,宽大的掌心顺着她的后背揉了一下又一下,尽管他克制再克制,心头却还是像一场风暴过境般凌乱不已,那点想要把她整个人都嵌入体内的疯狂,没有丝毫打消的痕迹。
头顶上冷白的灯光落下来,清亮亮地落在他们紧紧勾缠在一起的身影之上。
很难想象他们此刻置身于万尺高空之上,置身于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置于离上帝和神明最接近的天上。
孟汀双脚艰难地移动着,呼吸炽热分明,舌。尖被狠狠搅动,缠绵悱恻的潮热,包裹着她全身,她感受着他体内蓬勃而又滚烫的温度。
双唇早已经变得肿胀,抬头间,看到他那双深眸,还仿佛沉浸在欲。海当中,眼底的疾风暴雨像是能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这样下去不行。
“喊我的名字。”一道低沉的声音,发出指令。
“什么?”
“喊我的名字。”
“叫谢砚京。”
“我……”
“叫。”他平静的重复着,但眼神却完全不平静。
强势,霸道,冷漠,凶悍。
逼视着她,颇有一种不达目的的誓不罢休。
孟汀感到深深地羞耻和耻辱。她逃跑,离开,本来就是想要冲破这层牢笼,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就又将她拉了回来。
一瞬间,各种情绪勾缠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随时都会触发的海啸,这样的动荡让她放弃了内心最后一点坚守的抵抗,毫无防备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谢砚京。”
轻柔而带着颤抖的一声,很像是山岗上的晚风。
孟汀没想到他会因为这句话真正得到满足,也是这一瞬,他禁锢在她身上的力量终于减轻。
好处是孟汀终于可以从中抽身而出,坏处是,他似乎神志不清地要往后倒去。
倒地还是孟汀的床。
第57章
孟汀最终也只能接受了谢砚京躺在她床上这个事实。
空姐那边有常用的退烧药,送过来的时候,已经用开水化好了,孟汀又去盥洗室给弄了条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
李叔要提前处理事务,航班比他们要早一趟,孟汀想了想,决定还是给他汇报一下谢砚京的情况。
听到谢砚京发烧,李叔先是一怔,接着发出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感叹:“先生竟然发烧了?”
“真是没想到,他一般不怎么生病的。”x
孟汀斟酌着说:“他晚上多喝了点酒,是不是这个原因?”
这个事情李叔倒是知道,谢砚京的酒量他清楚,按理来说,这两瓶酒对他的影响不会这么大。
李叔沉思了一会儿,想到另外一个可能。
前一天晚上,在宛平公馆,谢砚京曾让他送过一套衣服进去。
他那时还以为他是被泼到了酒或者茶,送去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只是因为他抽了几根烟。
夜色浓稠,冬日的室外庭院空无一人,时不时还会起风,气温接近零度。
谢砚京只穿了件衬衫站在室外,等到被冷风浇透了,才拿着李叔送来的那套衣服去了更衣室。
李叔顿了顿,终于还是没把实情说出来,他知道,谢砚京自己都不会说出口的事情,他更没资格置喙,只能向孟汀保证,说会协调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和安排,一切以谢砚京的身体为主。
孟汀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挂断电话。
抬眼间,看到侧躺在她位置上的男人。
到底在飞机上,这个位置对孟汀来说绰绰有余,但对谢砚京这样身量的人来说,显出几分勉强。
尤其是她还给空姐要的是一套浅蓝色的寝具。
柔软的颜色覆在男人身上,和他平日里的气质完全不搭。
他双目微阖着,呼吸也由方才的急促变得均匀,清隽的五官掩在灯光下,幽深的轮廓中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疏离。
其实想起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她还是有气的,明明距离两人上一次接吻没过去多久,他怎么就这样忍不住。
现在是接吻,那下一步呢,又是什么?
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经不起他这么折腾。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体面,已经经不起他像从前那样撕碎了。
孟汀叹了口气,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给他退烧这件事上。
谢砚京的睡相很好,沉睡时安安静静的,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孟汀没想到,睡觉这样安静的一个人,吃药竟然是个问题。
孟汀将温水冲服好的退烧药送到他嘴边时,无论如何也喂不下去,不仅如此,抗拒之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呓语。
“吃不下……”
“不想喝,别逼我。”
孟汀皱着眉,下意识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她本以为他是像刚才一样故意闹她,注意到他没有回应之后,才确定他好像不是无理取闹,而是沉睡之后身体最真实的反应。
这般呓语低喃,大概率是做了不好的梦。
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看过他生病。他一直以来就像是一座供人仰望的大山,生病这种事情在刻板印象中似乎永远轮不到他。
但也是这种长久不生病的人,骤然发起烧,比平常人更加的来势汹汹。
孟汀又试着喂了下,他虽双眸紧闭,但还是有种很明显的拒绝。
可是药总得吃。
她没办法,试着用从前教学生的方法,低声哄了几句:“只有好好吃药,才能退烧。”
“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从前的版本其实是这样的——
“只有日复一日的努力,才能顺利把动作完成。”
“我们再坚持一下,好吗?”
“嗯,很棒,就按老师说的去做。”
她一边放缓语气,一边用温热的手握住他的掌心,也不知道是哪个步骤起了效,这次竟然直接喂进去了。
喝完了药,他的神情似乎也没有刚才那样紧绷,那几句没什么缘由的梦话,短暂消融在了夜色当中,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整整半宿时间,她都在照顾他。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他的体温终于有了下降的趋势,掌心触碰他额头的瞬间,再不似方才那边滚烫,孟汀原本打架的眼皮也终于有了合上的趋势。
起初她只是趴在他的身侧,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双手双腿都被一个力度拖了起来,直接把她捞到了被子当中,她像个搁浅的咸鱼,失去了意识,所以也就没有挣扎,整个身子都被柔软的被褥完全裹住。
谢砚京是被中途的一阵波动的气流颠醒的。
这一觉其实也不过四个多小时,但其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恼人的梦境当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件事。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他揉了揉眉心,因为脑海里竟然还存着这段记忆而有几分恼怒,但垂眸间,看到像只小猫儿一样蜷曲在自己身侧的孟汀,又觉得,这个梦其实做的也算值得。
忘不了的事情就算了吧。高烧褪去的疲惫感还萦绕着身侧,尽管很不想离开,但是为了让她能舒舒服服地睡个觉,谢砚京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整个床的位置都让出来给她。
因为时差的原因,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尽管手边的水已经凉透,但谢砚京还是端过来一饮而尽,一滴未剩。
*
孟汀再次清醒时,距离目的地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她这边的窗帘一直拉着,但还是有细微的光线从旁边投过来。
茫然地睁开眼,她才发现,本该躺在床上养病的男人此刻却在忙碌着。
看样子,是在收拾昨天换下来的衣物。
不仅仅有他的,似乎还顺手把她的也整理了,其中包括她换下来的衬衣,毛衣,打底裤,甚至还有……
原本还留了半个在睡梦中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起来,惺忪的睡眼也完全睁开。
视线中,浅蓝色的柔软布料和那个青筋绷起的手背完全不相称,他却娴熟地像是全然不在意,在孟汀张口时,盥洗室里的水声已经哗啦啦的响起了。
等到她再次回神过来时,他已经拿着手洗好的内衣裤走出来了。
头等舱有专门配备的烘干机,设定好时间和温度,他当着她的面将那些东西全都投了进去。
投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转身,让空姐进来准备早餐。
孟汀:“……”
几乎是一瞬间,耳朵就红了个透。
怎么可能不难为情!
长这么大,她的内衣还没有被别人碰过,就是从前在望公馆,她也很少让云姨帮忙清洗,更何况是他。
其实她昨晚就想去洗的,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保持着内衣不隔夜洗的好习惯,只不过那会他实在烧的严重,孟汀也就没想那么多,没想到就是慢了这么一天……
注视着呆愣在原地的孟汀,谢砚倒是神色如常:“折腾了一晚上,你不饿?”
孟汀这才睁大双眼看了他,想起他其实还是个病号。
“你……不烧了吗?”
原本正在帮她调整刀叉位置的谢砚京顿了下,抬眼看她:“在你印象中,我身体有那么差,烧一晚上还不见好?”
孟汀:“……”
行,语气恢复到这个样子,他就算说自己还不舒服,她也不相信了。
整理好情绪之后,孟汀从床上爬起来,换了套衣服,又和他吃了顿早餐。
吃完之后飞机也差不多落地了。
遥远的地平线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二月初的伦敦,空气中还浸着冷意,机场工作人员都还穿着厚厚的外套,舱门打开的瞬间,那股独属于伦敦的气息顷刻间浸入肺腑。
私人停机坪上,谢砚京安排好的车辆早已经停好了,双脚踏实地面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显然这趟行程给他堆积了不少要处理的事情。
孟汀拖着行李箱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其实也并没有走几步,就已经上了暖和的接驳车。
她还以为他忙着处理手上的事情,没想到挂掉电话的下一秒,他忽然转身,将手臂搭在了车顶。
司机见状,非常善解人意地摇下车窗。
孟汀几乎是反射性地挑了下眉,额头微微皱起。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
结果他只是垂下眉眼,淡声道:“回去之后,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听到了吗?”
孟汀怔怔地看着他,还以为自己听错。
这种寻常的关心,用他惯有的冷漠语调一说,反而让她有种奇怪之感。
她几乎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男人已经转身,扬长而去了。
司机将车窗摇起来,载着她行驶出去。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换做平时,早都把她弄得精疲力尽耐心耗尽,但是这一趟,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漫长。
孟汀望着车外的风景发了会儿呆,直到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竟然是许久没和她联系过的周严。
他说自己因故缺席了岑老师的退休会,所以没能和她见上面,问她是不是还在京市,他把之前她的u盘还给她,里边还原了她x之前邮箱被删除的所有文件。
第58章
这场会议的规模并不大,只因为有几位知名的国会议员出席,所以定在了伦敦规则最高的酒店里。
发言结束后便是既定的社交酒会,在场的人西装革履,衣香鬓影,端着香槟游走在不同的政客商人之间,推杯换盏,无论是时政、经济还是慈善,都能恰逢其时地发表几句。
谢砚京刚刚结束了几个话题采访,从负责人的位置退下来之后,他基本淡出了大众视野,这次接受采访,也不过是想为他在中东的几个慈善机构筹集更多的资金。
记者离去之后,他不愿在人群当中应酬,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处理手机上的信息。
最新的消息,也是内容最多的消息,来自谢钰的老公,迟珩屿。
迟家和谢家老一辈儿有交情,也因此,谢钰才走上了联姻这条不归路。
虽然谢钰是谢砚京名义上的堂姐,但祖父辈分家之后,不少族人北迁到了京市,大家基本都是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除非家族大事,平日里见面的机会不多。
因为都是女孩,谢书语和谢钰的联系更加紧密一些,因此关于这位迟家少爷的事情,他基本都是从谢书语那里得知。
谢书语说谢钰留学归来听到自己要联姻的消息,连死的心都有了,但是谢书语又说,在两人婚礼之前,谢钰似乎又觉得自己大概能活,而正式结婚之后,谢钰觉得自己不仅能活,似乎还能好好活。
而这一切,都因为迟珩屿是个恋爱脑。
但具体怎么执行的,谢书语倒是没说。
谢砚京压着黑眸点开了消息。
对方先礼貌地表明了身份,虽然他是名义上的“姐夫”,但也根本没有以这种身份自居,按年龄推算,两人其实差不多,对方却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谢哥”。
下面的内容,也就是谢钰在电话里的说的那些,迟家在英国有产业,迟珩屿又是海外公司的负责人,尤其在英国驻守的时间长,能担得上东道主这个名头。
但重点不是这些。
谢砚京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本以为像他这样的公子哥儿,生活会丰富多彩些。谁知道,里面就三条内容。
第一条是他和谢钰求婚的过程。
第二条是他和谢钰婚礼的过程。
第三条是他和谢钰结婚纪念日三周年的过程。
再细看一眼。
他的头像是和谢钰的对戒,空间背景是两人的结婚照,就连个性签名,都是两个爱心中间夹了一个结婚纪念日的日期。
“……”
谢砚京没什么情绪地点了出去。
然后又在点出去的半分钟内点了回来,想看看他那对戒有什么特别的,也值得放在头像这么显眼的地方。
一来二去,竟然浪费了他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直到李叔给他递了份新的邀请函过来,他才暂停了那个放在朋友圈的婚礼视频。
李叔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回过神来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是谢钰小姐的婚礼?”
提到这个,李叔便忍不住感慨:“这场婚礼办得确实不错,那天我去送贺礼,看完了全程,挺震撼的。”
迟家虽然不是京市顶级豪门,但是砸在这场婚礼上的钱却丝毫不输那些顶层老钱。而且并不是单纯的面子工程,更多的是出于对谢钰小姐的重视和尊重。
谢砚京抬眸看他,漆黑的眼眸中压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凉意。
李叔立马噤声了。
“把她送到家了?”
“您说汀汀小姐吗?司机说她已经安全到家了,他到的时候,楼下的两个室友都出来迎接了,似乎为了给她接风洗尘,还专门做了顿火锅。”
谢砚京没回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看样子实在翻自己的日程。
看完之后,男人清隽的眉头稍稍皱了下。
李叔心绪地摸了下鼻子,昨天听说他发烧之后,为了他的身体着想,特地减去了一些不必要的行程。
难道被发现了?
李叔想了想,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在他质问前坦白时,谢砚京先开口了:“去惠顿区的行程是取消了吗?”
听到这,李叔松了口气,解释道:“那位是力纪公司的负责人,上次会晤的协定达成之后,他一直想同您见面,您怕时间赶不上,就直接推了。”
“是吗?”极平淡的一句,却像是压着一种肃冷之意。
李叔正准备回一句“是”,感受到谢砚京语气中那股冷意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惠顿区是孟汀所居住的街区。
跟在领导边上,最重要的便是察言观色的能力,这样的能力不仅体验在工作上,也体验在对谢砚京生活的观察上。
论理如此,论情更是如此。
他在谢家干了一辈子,和谢砚京的关系早就超过了普通的上下级。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谢砚京对孟汀的感情,他看的最真切。
他这辈子没有多大的心愿,就希望大家能把日子过得顺当,和睦。这种和睦当然不包括因为谢砚京那个狗脾气导致汀汀小姐独自在外面生活一年多。
迟家的小少爷就是个很好的范例,他们家这位,不说有迟家小少爷的一半,哪怕三分之一,五分之一,十分之一,现在也不至于是这么个情况,说不定现在连小少爷小小姐都抱上了。
李叔努力将自己左手牵着小少爷,右手牵着小小姐的幻想赶出脑海,将那句原本笃定到不行的回答给咽了回去,并及时更换成一句,“其实时间是能赶上的,我先帮您加上。”
*
孟汀其实并没有立刻回公寓。
下车之后,她先去出入境管理中心将孟云溪手术需要的资源补全了,回来的路上逛到一个很漂亮的瓷器店,里面和爱丽丝联名的茶具非常漂亮,她想着谢书语会喜欢,便给她下单了一套邮寄回去。
那天从望公馆出来之后,她给梁叙打了个电话。
她觉得无论是她,还是谢砚京,终究是站在谢书语和梁叙世界之外的人,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其让旁人周旋,不如直接联系正主。
梁叙接电话的过程比她想象中的快。
其实之前他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的,只不过孟汀打来时正是谢砚京走后不久。谢砚京的那番话到底还是起到了作用,虽不至于神圣到拯救他于水火深处,但好歹也让他岌岌可危的意志稍加稳固。
他以为有谢砚京这番话就够厉害了。
没想到还有高手。
这个高手竟然还是平日里总是一副没什么脾气的孟汀。
电话接通后,孟汀是和谢砚京完全不同的风格,她既没有对梁叙冷嘲热讽,也没有破口大骂,而是温声细语地让梁叙将两人之间的情况说了一下。
梁叙虽然说的断断续续,但孟汀还是听懂了,放下电话之前她一边点头一边动容道“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和处境。”
梁叙当时都快感动了,又听孟汀心平气和却冷漠地来了句:“但我希望你是个真正的男人。”
言外之意,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个男人。
梁叙:“……”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具杀伤力的话无外乎就是如此了吧。
本来还想再待一个晚上的梁叙,在日落之前走了出去。
办理完邮寄手续后孟汀才走回了公寓,一顿火锅吃的孟汀差点碳晕。
火锅自然不是白吃的,早在开始前,孟汀就把自己从国内义务打包的那一堆小东西分完了。
包括十个手机壳,五个毛绒挂件,三个不同造型的平板支架,还有各种各样的厨房神器以及卧室神器。
赵一茜还给孟汀带了个消息,原来她回国的这段时间,家里寄来了一封奢牌的秀场邀请,赵一茜知道孟汀不大逛这些店,以为是诈骗邮件,便自作主张替她打开看了一下,没想到里面的内容写的不是邀请孟汀去看,而是邀请孟汀去走秀!
她便一直保持着等孟汀回来定夺,因此吃完饭后,三个人又是查官网又是打电话咨询,确定孟汀真的是U牌的邀请对象。
U牌是一个英国本土的少女品牌,这几年走轻奢路线,在国际上也算是打开了一片市场,近年来在中国的营销份额逐渐增加,所以更加注重品牌化的发展。对方了解到孟汀,一开始是国内的那部舞剧《归去来兮》,后来则是在英国上演的《咏春》,这封邮件其实也是先寄到剧院然后由专门负责的工作人员审核转寄的。
孟汀的长相偏温婉,其实不太符合x传统意义上外国人对国人的审美,但U牌打破常规,主张形式上的创新,发出了很诚挚的邀请,具体体现在在了数额不低的演出费上。
孟汀在两位室友的怂恿下选择了接受。
尝试一些新的舞台,本来也是她出国的初心。
赵一茜和余琳已经在美美畅想孟汀的舞台了,为了表示诚意,都还定了秀场的观众票,去现场支持她。
三人插科打诨结束后也不过晚上八点,孟汀因为要倒时差,已经来了困意,所以早早洗澡上床了。
平躺在床上时才想起,周严的那条消息,她还没有回复。
第59章
孟汀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她没想到周严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当初她走的仓促,将u盘给周严,让他将恢复好的邮件拷贝在上面,是两人沟通的最后一件事。但还没恢复完,她就被谢砚京带走了,后来她离开剧团在国外读研,两人根本没有机会见面。
或许当时他有发过消息,但她那会儿的生活处于打破和重建的间隙,根本无暇顾及。
现在倒是稳定下来了。
但也正是因为稳定下来了,才让她纠结追溯往昔还有没有意义。
但周严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真实的。
想到这一点,孟汀思索着给周严回复了。
她先表示了自己的感谢,又表示了自己的抱歉,因为行程原因已经出国,得麻烦他将那些内容打包发到她的邮箱,回国之后,她再请他吃饭。
周严回复的很快。
他比了个“OK”的手势,但解释说这周恐怕不行,他们领导这周要在京市考察一周,行程安排的很紧凑,估计要考察结束后再给她发过去了。
孟汀又发了个感谢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忙碌中度过。
跟导师确定好论文题目之后,她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为论文做准备了。春天的脚步迈近,随着气温一点点升高,孟汀的学习场合也逐渐从温暖却封闭的图书馆挪到了室外。
UNL是座历史悠久的百年名校,坐落在伦敦内河畔的一个小镇上。
内河像是一条漂亮的丝带,从校园内蜿蜒而过,沿河的岸边,种着沿风涤荡的垂柳和漂亮花树,还布置了许多供大家学习的桌椅。风和丽日的时候,位置甚至需要提前抢。
周三的时候孟汀只不过稍微起晚了几分钟,就看到学校的情报小群里,室外座位即将被占满的消息。
她立刻起床收拾了一下,早饭也没来得及就出发了。
那辆显眼的黑色库里南就是在她等公交时出现的。
车窗摇下的瞬间,出现男人那张熟悉的脸。
他一身暗色西装,温莎结打的一丝不苟,清隽而矜贵,修长的线条轮廓沐浴在阳光之下,深邃中又流淌着不容侵犯的庄严。
一般他这样打扮,是有重要的会晤。
“去学校?”
盯着她背上的书包,谢砚京沉声来了这么一句。
孟汀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他,心道他应该只是路过,沉默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清冷嗓音吐出两个字:“上车。”
“啊?”
前面的李叔见状,立马善解人意地解释:“谢先生要去的地方就在UCL附近,可以顺路稍您一程。”
“您不是着急赶车吗?”
到底跟在下谢砚京身边多年,李叔最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一看她手中拎着还没吃的早饭,就知道突破口在哪儿了,一句话就落在孟汀的痛处。
孟汀咬了咬唇,看到公交暂时没有过来的意思,只好上了车。
上车之后,李叔又接上一句话,打破车内略显凝固的氛围:“小姐还没吃早饭吗?”
孟汀小声“嗯”了下,“今天起的稍晚了些,准备打包去学校吃。”
“吃的什么?”
问这句的是谢砚京。
孟汀看他似乎对她手上的东西好奇,便举起盒子给他看了眼,然后道:“昨晚我室友买回来的剩菜盲盒,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近段时间剩菜盲盒在留子间很流行,余琳昨晚回来时一次性打包了三分,给她们一人一份当做早餐。
虽然叫剩菜盲盒,但之前有不少博主测评过,里面的东西给的货真价实,还能解锁一些新口味,所以不少人都非常热衷这项活动,有时候去晚了,抢不到心仪饭店的盲盒,还需要到二手市场加价购买。
孟汀很期待自己手里这份披萨盲盒能开出什么口味。
正当她在脑海里罗列出三四种可能的味道时,谢砚京则在她看不到的暗处蹙了蹙眉。
不过他并没有就这件事多评论。
学校离她住的公寓并不远,她只看了那么一小会儿风景,就到了。
下车之后她便带着自己的早饭直奔内河旁,幸运的抢到了一个学习位。
学校的咖啡馆提供微波加热服务,孟汀给自己点了杯牛奶,又让店员帮忙将盲盒加了个热。
她今天的运气很不错,开到了一块芝士烤牛肉披萨,一块奶油蘑菇披萨,还有一块香菜鸡腿肉披萨外加两个洋葱圈,和一小份薯条。
而就在她端着加热完的披萨准备回座位时,一个消息弹出手机界面。
华夏银行提醒她:您尾号为xx23的储蓄账户有一笔新的入账信息。
打开一看,转账数额七位数。
对方账户显示为谢砚京。
孟汀:“…………?”
孟汀微微皱了下眉,不明白他一大早这么操作是何意为。
但她还是倾向于他看错了账户名,导致转错了地方。
犹豫半晌之后,她将转账信息截了个图,主动发给了他。
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之后,她还没主动给他发过消息,这算是第一条。
【?】
一个非常精神的问号。
谢砚京没过多久就回来消息。
消息内容很简短:【吃点好的】
孟汀拧着眉,垂下的眼睫不自然的跳动,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香喷喷的芝士,没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但谢砚京很快给了解释:【别总吃剩菜】
“…………”
回过神来后的孟汀哭笑不得,但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她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给他解释一下现在的剩菜盲盒经济到底是什么,不然他一个大名鼎鼎的政客,却闭关锁国地像是活在清朝,还是挺悲哀的。
于是孟汀截了个网络上的解释发给他,理直气壮地指出,她吃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剩菜”。
没想到对方油盐不进的来了句:【披个盲盒的皮就能改变剩菜的本质?】
孟汀不想回复了,默默地打开银行软件,准备把这笔钱给转过去。
没想到刚输入数值,屏幕上便跳出来一个提醒。
【您的日单笔转账额度为伍万元,请您按照限额重新输入】
孟汀:“……?”
这一笔一笔要转到什么时候去?
正好这时候和她对接的U牌工作人员发来了消息,询问她今天有没有时间来试一下成衣。
孟汀叹了口气,默默退出了软件,决定先和工作人员对接。
成衣虽然都是按照模特身材安排的,但还存在一些细节需要修改。
两人将时间定在了下午。
在学校食堂吃了个午饭后,她便根据对方发来的地址,前往U牌总部。
当天到的亚洲女孩还不少,语言习性带来天然的亲热,负责人还没有到来,几个女孩提前聚在一起聊天。
自我介绍中,孟汀得知,她们其中有两个本来就是秀场模特,还有两个和孟汀一样,是商务挖掘出来的素人。
两个模特女孩都很热情,看到孟汀是初次走秀的新人,知无不言地同她讲解了一些规则和流程,反而是原本应该和她有更多共同语言的两个素人模特,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那目光虽然称不上绝对的敌意,但总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不过她没有多想,没一会儿,大家就被各自负责的人叫走了。
和孟汀对接的是个华裔女孩,叫Demi,只比她大了三岁,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风格,都有种她没有的成熟。
设计师给她搭配的是一套香槟色的镂空网纱长裙,与之配套的袖套已经一定黑色的偏缝小礼帽。
裙子的主面料很有一种中世纪的宫廷复古的奢靡之感,版型却和现代的简约时尚完美结合,和孟汀本就古典温婉的气质很搭。
纤细精巧的肩线恰好撑起流畅的线条,收腰板式完全贴合她的身材曲线,盈盈一握的腰身下,两只莹白而修长的腿在光线下像是泛着光。
孟汀虽然没有经受过专业台步训练,但是她舞蹈底子好,模仿和学习能力很强,Demi简单指点了x两句,就有感觉了。
设计师又根据她的步伐习惯,标记了几次需要修改的地方。
专业模特对三围有着非常严苛的要求,所以一场大秀开始前,通常需要进行非常严苛的身材管理,超出1mm,都面临着被刷下去的风险。
像孟汀这样的业余模特要求就稍微宽松一点儿,但孟汀的身材无疑是Demi认为自己接待的几个人当中最好的,需要修改的地方并不多,空出来的时间,也更方便她和设计师讨论一些细节上的巧思。
因此设计师又和Demi商量了半个小时,才将孟汀放出来。
而工作结束后的Demi明显比之前松弛了不少,和孟汀聊起不少题外话:“我很喜欢你们在大剧院的舞剧《咏春》,尤其喜欢里面的女生,又美又飒,很符合我想象中的侠气。”
“但是听说之前罢演了一段时间,是因为什么呢?”
孟汀给她讲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完之后的Demi对她们更是赞不绝口,“就该是这样,侠气本来就应该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你们做的很棒!”她冲孟汀竖起个大拇指。
孟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来惭愧,一开始,她也是抱着自认倒霉的心态准备就此结束的。
Demi将孟汀送到楼下。
临走之前,她又给孟汀透露了个消息,秀场结束之后,主办方还安排了一场质量很高的酒会,酒会现场会有不少业界名流,如果她想社交的话,可以稍微准备一下。毕竟,秀场的衣服虽然好看,但是和礼服还是有差别,尤其她那一套,本来就主打的是简约风。
孟汀点头谢了Demi的好意。
*
一周的时间一晃而过。
孟汀在周中接受了几次专业的台步指导,还抽空参加了一场《咏春》的演出,转眼就到了正式走秀的那一天。
赵一茜和余琳陪她一起过去,她们两人也得知了秀场后有酒会的小道消息,她们没有邀请函没法参加,但是怂恿孟汀一定要参加。
赵一茜:“这不比学校举办的那些酒会质量高多了?认识几个大佬,以后的路也好走一些。”
余琳:“就是就是,别的不说,汀汀你舍得你那条漂亮的礼服裙一直挂在漆黑的衣柜里吗?也该让它出来见见世面。”
孟汀不是个擅长社交的人,对于这种场合向来望而却步,但是又实在不想辜负赵一茜和余琳的期待,最后还是带着那条裙子出发了。
秀场设置在一个英国老牌酒店的顶层,舞台是品牌标志性的U字,一正一反联结起来,构成了一个循环。
迎宾区设置的很漂亮,白瓷瓶中插满了盛放着的香槟玫瑰,淡雅的香气交织在名媛千金们高级香氛中,聚光灯定焦在不断入场的明星和媒体当中,气氛热烈又隆重。
孟汀和一众模特们等在后台,做最后的准备。
舞台一直是她的舒适区,她一直秉持的理念便是,舞台是用来展示的,而不是用来恐惧的,因此就算第一次踏足T台,也没给她增加多少实质性的压力。
设计师又在她袖套的收口处加了一圈水滴形的挂坠钻石,整体风格比之前要亮眼不少,看着上完全装走出来的孟汀,Demi和设计师的眼里都闪过一抹惊艳。
“太美了!”
“自信满满地上台吧,你简直就是今晚最亮眼的宝宝!”
Demi真心实意地夸了孟汀几句,就簇拥着她上台了,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看她有多美。
每次上台之前的孟汀都会放空自己,上了舞台之后就更加心无旁骛了。
走步时落落大方,定点时有对着镜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第一套顺利走完之后,她飞快地换了第二套,配合着前面模特的脚步完成整个过程。
三套全部走下来,几乎找不到什么失误的地方。
随着最后一位模特回到内场,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内场的模特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互相拥抱着表示庆贺。
孟汀的手机里早就发来了赵一茜和余琳拍到的现场照,并催促她赶紧换装,在酒会现场好好表现。
孟汀的入场邀请是Demi发的,同样有资格的还有她手下的一位模特,两人在彩排的时候聊过几句,这会儿一起相伴着到了后厅的更衣区,为酒会做准备。
孟汀交谈地认真,完全没注意到,她进门时,一道不客气的目光从她身侧扫视而过。
女生叫黄玲枂,正是孟汀第一天来时碰到的素人女生。她穿了件黑色的斜肩缎面礼服,正对着梳妆镜整理耳饰,流苏钻石在灯光下发出耀眼的光,她眉眼中却透着几分厌恶和不耐烦。
收回目光之后,她对着身边另一个女生冷笑道:“Demi也太大方了,竟然会给这种人发邀请。”
“走一个T台就够烦了,竟然还要和她参加同一场酒会。”
另一个女生叫吴曼之,立刻冷笑着回了剧:“可不是吗?U牌什么时候降到这种档次了,要她这样的人来走秀场……”
两人对孟汀的恶意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说起源应该要从三年前的那场联姻说起。
她们皆是背景在京市可查的大小姐,三年前,不知从哪儿传来谢家要联姻的消息。
古都金陵的名门望族,有名的政治经济世家,所有的亲戚非富即贵,不是政界就是商界名流。而谢砚京又是如天之骄子般的存在,年纪轻轻便政绩斐然,成为万众瞩目的外事部负责人。更别提那一副基因彩票似的好皮囊,就算不熟知他背景的人,也很轻易为之动容。
虽然和谢砚京并无交集,但是不妨碍她们觉得嫁入谢家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这样显赫的家世,出众的能力和容貌,联姻对象无论如何也该是与之匹敌的豪门千金。
无人不希望这桩姻缘落在自己身上。
可没过多久,这个事情就没了消息。
两人也是最近才得知,原来谢砚京早就和一个叫孟汀的小姑娘领了证。
一个在权贵圈子里根本排不上号的孟家,又是在六桥镇那样的小地方,听说母亲还是个不入流的戏子。她身上的任何一点,都不配和谢砚京站在一起。
一想到他们的长辈还因为联姻的事情跑去过谢家,而站在他身边的竟然是孟汀,她们就觉得有种深深的羞耻。
一时间,关于孟汀的谣言也四起。
有人说她和她妈一样,靠着不入流的手段才能在谢砚京身边,还有人说她已经为谢砚京流掉了好几个孩子,靠着他的愧疚和同情被包养。
若是长久的不见面还好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和她们走同一场秀。
这跟打她们的脸有什么区别?
如果传言是真的,她们见到后,或许可能几分悲情的意味,可她们眼中的孟汀,漂亮,自信,大方,和所有人说话都不卑不亢,一点儿也没有小门小户的局促。尤其是那张脸,是明眸皓齿,婉约大气,是一眼就能被惊艳到的美人。
而且她本人没有一点儿羞耻心,好像和谢砚京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才是最让人恼火的。
黄玲枂“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首饰盒子,表面上是看镜中的字迹,实际上则是观察在里面的动向。
心里压抑着的那团火,无论如何都不能熄灭似的。
而就在她苦于没有地方发泄之时,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句,“请问孟汀小姐在里面吗?”
说话的是个男生,声音并不大,黄玲枂这个位置也只听到一点儿,而在后排房间的孟汀根本不可能听到。
黄玲枂滞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走了出去。
那男生像是助理模样,手上拎了一个袋子,袋子里面装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礼貌询问:“请问您是孟小姐吗?”
黄玲枂摇了摇头,但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弯起一个礼貌的笑意,“我不是孟小姐,但我是她的朋友,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那男生打量黄玲枂一眼,只见她笑容温柔又和蔼,也是一身高奢打扮,不像是什么奇怪的人,况且名媛千金间大多相识,看她周身气质,和孟小姐相识也不为过。
助理于是道:“能不能麻烦您把这个给孟小姐送进去,就说是有人送给她的礼物。”
黄玲枂微拧了下眉,问道:“你们是……”
助理:“这个您不用担心,就说是她朋友送的礼物,孟小姐一会儿会知道的。”
黄玲枂眨了下眼,心中的疑惑落地,既然是个普通朋友送来的,x她也没必要顾忌那么多了,大大方方接手过来后,说一定帮她送到。
助理道了谢便离开了,一旁的吴曼之问:“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说着,黄玲枂就已经将手中的东西打开了。
两人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被吸引。
这盒子里竟然躺着一条几乎要将她们闪到眼瞎的钻石项链。
主钻是如大海般温柔的宝石蓝钻,一共7颗,由大到小从中间依次排开,宝石周围则众星拱月般堆叠着大小错落有致的白钻和澳白珍珠,无论是光泽还是细腻度,透着绝对的货真价实,清浅的灯光落在上面,流光溢彩,耀眼夺目,华丽奢华到逼着人倒抽一口凉气。
什么人会送孟汀这样珍贵的项链?
黄玲枂本就不舒服的感受,因为这条项链,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更换好礼服裙的孟汀走出来了。
第60章
孟汀怔然回头,不解地看她一眼。
她认出这两位就是第一天见面时遇到的那两个素人模特。当时她还以为自己对她们有误解,但现在一想,似乎在那时,两人就对她有意见了。
虽然她们走的是同一台秀,但因为间隔错的很开,整场工作几乎没有交集,此刻对上黄玲枂那不太友善的目光,孟汀还是拿出最本能的礼貌,问了句:“请问有什么事吗?”
黄玲枂皮笑肉不笑地对孟汀道:“有人刚刚过来,说是把这个东西送你。”
说着,把手边的盒子往孟汀眼前推了推。
原来是有东西给她。
孟汀不明白传递个东西的事情就让对方这么大的恶意,但也没有多问,直接上前一步,准备先看看是什么东西再下定论。
因此一走过去她便直接打开了盒盖,然后也被里面躺着的那条项链惊了下。
而就在她准备接手过来看的更加仔细时,盒子忽然被黄玲枂用力一按。
孟汀不解地抬头看她一眼,而压抑许久的黄玲枂,终于扯出一个冷笑,对着孟汀,直接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自己能戴这样的东西吧?”
孟汀的目光中浮现出茫然,不是她先说这是别人送来的东西吗,现在说这样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孟汀:“我没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黄玲枂继续笑了笑,“我的意思就是你不配。”
孟汀拧着眉看她一眼,没明白她的恶意从哪里来。
“你是什么货色你自己不清楚吗?一个不入流的乡下小戏子,就凭你这样的也敢站在谢砚京身边,你以为你穿上礼服,戴上首饰就是谢家少奶奶?也不拿镜子好好照照自己,不就是一味的装可怜,搏同情吗?现在成功上位,又耀武扬威的展示身份,又走秀场,又参加舞会,你以为你在谢家是个什么东西!”
听到这里,孟汀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从前在俞静之那里也算经历过一遭了。以前她还会费尽心思思考,后来她才知道很多人的恶意其实是没有理由的。
这个世界的天平永远都是倾斜的,可倾斜到的人也从来不会满足,只会觉得自己没有拥有更多。
孟汀深呼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没想到话音未启,更衣区的大门“砰”地一下被推开!
一股高级的香水味顺着穿堂的风飘进来,像是空谷里清幽的兰花香,让人鼻尖一颤。接着是一阵滴滴答答的高跟鞋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与悦耳的声响,明亮的地砖反射着她的倒影,不用抬眼就能想象出来人那精致冷艳的美感。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黄玲枂忽然怔了下,因为正对着大门,她比孟汀更先看清来人的那张脸。
针对孟汀时嫉妒而扭曲的表情,因为来人,正准备迅速转变成一个笑脸,可还没来的完全转换,便听到“啪”的一声。
女人竟然直接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而比耳光更具气势的,是女人接下来的话。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胡说八道!你不是不知道她的地位吗?我今天就告诉你,她是谢家的少奶奶,谢家的正牌夫人,谢家的半边天!轮得到你一个小贱人在这里说三道四,倒反天罡!”
现场一片寂静。
之前慢了孟汀一步的外国小模特,本来换好衣服准备出来,刚探出一个脑袋,就被吓了回去。
其他的隔间里面顿时也安静如鸡。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更别提挨了一巴掌的黄玲枂。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平等的交锋。
黄玲枂正是清楚这一点,才会在挨了这几近屈辱的一巴掌后一声不吭,就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因为她认识眼前的人。
谢钰,谢砚京的堂姐,现在又是迟家的大奶奶。
迟家虽然和谢氏正房一门实力有些差距,但是手中掌管的海运业务,和黄家的关系千丝万缕,迟家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黄家狠狠地脱一层皮。
这个圈子的规则向来如此,有钱有权才有话语权,她能仗着自己的身份侮辱孟汀,上面自然也有能仗着身份侮辱她的人。
黄玲枂低头捂着脸。
其实谢钰的这一巴掌力气并不是很大,比起让她疼,训诫的意思的其实更明显。
可是如此,也足够让她羞愧到无地自容。她眼泪汪汪地抬了下眼,半晌之后,才终于颤抖着声音开了口,“迟太太,我不是我故意的,我今天只是……”
谢钰只是居高临下地扫视一眼,“跟我道歉有什么用,给孟小姐道歉。”
黄玲枂料到会时这样的结局,咬了下唇,这才慢吞吞地走到孟汀身边,朝她鞠了一躬,低声道:“对不起,孟小姐。”
孟汀在这种事情上向来原则性很强,她虽然性子软,人也善良,但也不是轻易吃亏,其实谢钰来之前她就想和黄玲枂正面交锋的,但轮战斗力,眼前这位迟太太可能还是略胜一筹。
见孟汀目光稍微缓和一下,谢钰推开碍眼的黄玲枂,主动上前一步,亲自给孟汀戴上那串钻石项链。
她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身份解释清楚了,又在黄玲枂那对塑料小姐妹落荒而逃之后,说明了送她这串项链的理由。
“阿砚这次帮了我个大忙,论别的我也帮不上,也只能送点小东西表达表达心意。”
她还说本来准备自己亲自送来的,只是刚入场就被生意场上的几个老板绊住了脚步,所以才派了个助理过来,谁知那助理也太不靠谱,也幸好她赶过来的及时,若是真发生点什么,她真不知道该怎样向谢砚京交代。
孟汀则下意识地吞咽一下,她对钻石也算有研究,谢钰送她的这一条,绝对的货真价实,不说拍卖的竞价,就是原材料,最起码也要七到八位数,她怎么好意思收。
而就在她犹豫之间,谢钰则笑嘻嘻地把她拉到镜前,眼神里是止不住的夸赞:“别的不说,这条裙子和你的这套礼服裙是真的绝配。不愧是辅修过美术的人,审美真是一绝……”
谢钰啧啧称赞,话里话外似乎指向这身搭配似乎另有其人,但她更多是语焉不详地自我感慨,孟汀也就没好意思多问。
不是谢钰夸大其词,镜中的孟汀确实惊艳。
这一身,是比之前在秀场上还要漂亮的存在。
正统的老牌有自己的独到审美,设计出的礼服裙往往高调华丽却又不失内涵,能最大限度的凸显试穿人本身的美,若说这条裙子将孟汀的自然美感衬托到了极致,那这条项链就是在自然上又增加一份物质的高级。
“美,太美了。”
孟汀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也开口:“嫂子你也很美啊,进来的那一瞬间我就目不转睛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坠着笑意,那双纯真至极的双眸,不沾染半点尘埃,也不沾染半点欲望,真诚的不行。
谢钰更开心了,这样人美嘴甜的小仙女,还能到哪儿找去,谢砚京还真是好命。
很快谢钰就挽着孟汀走出了更衣区。
嫁入迟家之后,她并没有进入迟家的家族企业,反而在慢慢开拓属于自己的商业地图,究其原因她觉得还是迟珩屿太扶不起来,当老公可以,但是当商业伙伴,实在是不靠谱,她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样将手下那几万员工管理运作起来的,明明他看起来就像个二百五。
因此谢钰婚后没多久便开创了自己的品牌,一开始势头倒是很盛,给她积攒了不少底气,这两年经济模式改变,导致好几处x被收购,请谢砚京帮忙也是这个原因。
但这也没让谢钰多沮丧,因为这一年,迟珩屿和她同期创业的公司,被收购的资金额比她还大。
两人一路走过去,不少商界代表都同她点头致意。
跟随在她身边的孟汀自然也受到了不少关注。
其实不只是谢钰的原因。
因为今晚的她实在是太耀眼了。
乍一眼看上去简直要比主办方邀请的那几个当红的明星还要漂亮。
她的美是毫无攻击性的美,大众的接受度很高,给人留下的印象也更深刻。
但谢钰没能陪她多久,没一会儿,她就去到附近的天台接电话。
离开了谢钰的孟汀,成了不少人的目标对象,从天台到甜品台的短短十几米,就有四个邀请她跳舞的男人。
孟汀不是擅长社交的人,她本意也是来见见世面,没什么心思和陌生人跳舞。
吧台这边还安静一些,她扫视了一下,最终看上一款浅紫色的鸡尾酒,没想到手刚一伸出去,视线中忽然凭空出现一只纤细的手,抢先一步握住了这杯酒。
孟汀怔了一瞬,顺着视线往上,看到这只手的主人。
谢砚京还是那身标志性的暗色西装,黑衬衫,但眼尖的孟汀还是发现了不同。比如说,领带由藏青色换成了偏时尚感的浅咖色,平日里低调的黑盘腕表换成了钻表,驳头处搭配了一只闪闪发光的白金钻石链,袖扣也换成更加古典偏重古董珠宝样式的红钻。
虽然整体看上去还是和往常一样风度翩翩,端方禁欲,清雅矜贵。
但孟汀还是莫名的觉得,他今天好像一只……花孔雀。
还是正在开屏的那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