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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日落晚风里》 第41章
回想起当时那一幕,李叔依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但静之小姐确实做的过了。
没有人能诋毁孟汀,这是谢砚京恪守的人生底线。
*
寒风中,男人长身玉立地站着,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给他眉眼染上几分阴翳,眉心处明显笼着压抑已久的躁意和冷狠劲。
李叔看着他,忍不住道:“您当初要是不让孟汀小姐走就好了……”
听到这,男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李叔立刻跟上他的脚步,脸上还是那副忍不住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和“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地惋惜感。
漆黑的长睫缓缓落下,离开花园的时候,他唇角才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根本不是他放不放她走的问题。
是她,不要他了啊。
……
再次回到温暖的宴会厅,闻煜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他接的是一通来自国内的电话。
他在国内读本科,出国留学走的是导师的基金,临近年底,财务那边审查处查出了好几处问题,需要提交陈述上去,国内课题组的师弟刚刚入组,对各种工作不熟悉,闻煜只能在电话里面指导着他x一项一项地改。
这决定着他今后几年的科研生活,不得不重视起来,处理完这些,再回来时,脸上肉眼可见变得疲惫。
乐队依然在演奏着,但节奏已经渐渐慢下来,接近尾声。
孟汀不知为何也觉得有些累,跳舞的计划就此搁置,两人便坐在旁边的小台桌旁喝了点饮料和葡萄酒。
孟汀端着杯子发了会儿呆,锁骨处他触碰瞬间的温度还在,连带着她的思绪也还停留在刚刚那一瞬。
他这个人,严肃克己惯了,若说带着她跳舞,绝不会被任何事情打断。在他的世界中,抛下女伴去处理公务,是不可能的事情。发表刚刚的那一番话,其实也无可厚非。
这一年时间,她很其实少关注谢砚京的情况。
可就算不关注,她也知道他的人生不会有什么越轨。
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他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位。
权力、财富、名誉、声望,只要是他想要的,都会牢牢握在手里。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下属需要一个这样的上司,民众也需要一个这样的负责人,或许也是因为他得到的足够多,所以一私一利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更多的为别人考量。
酒杯中光影浮动,那张清隽的面容也逐渐浮现。
他的语气明明是寡淡的,冷清的,但又和从前不一样。
却有种她从前从未见到过的……逆来顺受。
孟汀姑且将这当做她的错觉。
她是决定要离开的人,他改变不改变的,和她关系不大。
这次碰面也不过是个意外罢了。
*
婚礼结束后,她的生活再次步入正轨。
剧院的排练很紧张,因为年底,外面有好几场商演,国内的演员又不多,强度直接拉满。
周三倒是发生了个小插曲,她竟然收到一个奢牌寄来的包裹。
孟汀一开始以为是诈骗。
这一年,她基本没在奢侈品上消费过,倒是进过几家店,但也只是陪着赵一茜她们做参考。
可是不消费,对方怎么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孟汀很惶恐,在快递公司那边查了好久,最终确定东西确实是从奢品店寄出。
孟汀只好先收下包裹。
打开一看,只见白色的礼盒中,躺着一条非常精致地晚礼服裙。
纯手工缝制的蕾丝镶嵌,优雅的鱼尾镶嵌着货真价实的碎钻,足够亮眼却不招摇,简单,优雅,高级,市面上绝对找不到第二条。
最重要的是,和她的身材完美契合。
她又询问客服,客服给的解释是:年底积分兑换,至于具体细节,她也无可奉告。
孟汀也只得先收在柜子里。
圣诞加公历新年,学校放了一段长假。
但孟汀也不能休息,放假期间正好是剧团演员最辛苦的时期,每天早起贪黑地跟着剧团跑东跑西。
她的饭搭子叫于天晴,她是跟着家人移民过来的华裔,从小一直学的是芭蕾,但是到了国外,这张东方面孔多少受点歧视,能跳芭蕾的机会不多,一直在各个剧场当伴舞。
孟汀其实也是伴舞。
在国内首席当久了,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脱离实际的,就像久坐高位的人不懂得庶民之苦,每天只沉迷于精进所谓的“艺术”,长久以来算不得好事,不如增加些新的体验,更容易有突破。
最近她参演的这场舞剧,是一个外国导演拍摄的《咏春》,外国人拍传统文化题材,确实差点火候,但在某种程度上,也让她感受到了思想的碰撞。
这次的彩排地点在一个英国的小镇,彩排结束后,于天晴带着从场务工作人员领到的披萨和沙拉过来。
这种难得的休息时间,于天晴从来都是兴致冲冲的,今天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孟孟,大事不好了,我们可能很快就没工作了。”
孟汀接过她手上的披萨,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诧异道:“什么?”
于天晴:“刚刚路过导演组的时候,我听到里面的人正在吵架,大导演因为预算问题,准备砍掉陈海山带着我们去赌场宣誓的那一段戏。”
孟汀怔了下,“这段戏,不是一直被当做后半场的亮点和高光吗?”
因为意外流落海外的陈氏弟子陈海山,因为看不惯当地居民被压迫,被欺凌,只身创办了以咏春为基础的“山海堂”。
他们明明坚守本身,固守义理,却不被世人理解,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和那些地痞流氓的团体没有差别。
因此,他的一生,除了匡扶正义,还一直肩负着为“咏春”正名的责任。
他在赌场行义的那段,正是给他们正名最高光的一幕。
那一幕有很多的近景和特写镜头,所以只能由华人演员出演。
那一场,“山海堂”的所有弟子们高声道出他们一直坚持的理念和道义。
“勤练习技不离身,养正气戒滥纷争,当处事态度温文,扶弱小以武辅仁。”
他们践行的从来不是“武”而是“武”下面明晃晃的刻着的那个“仁”。
是气吞山河的正气,是无畏于心的凛然,是哪怕付出生命也要诠释价值的魄力。
删掉这一段,无异于删掉了咏春拳的灵魂。和国外那些打打闹闹,只为了博人眼球的商业演出没什么差别。
于天晴愤愤道:“是啊!我真的要被气死了,从前总是说什么资本邪恶,资本打压,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被我碰上了。”
孟汀想了一下,又问:“就算导演要强行拍板,工会那边没有动静吗?”
于天晴继续道:“别提了,就是因为这个,郭导才一直抑郁。”
郭导是负责他们的华人分组导演,为这场高光戏付出了很多。
于天晴苦着脸解释:“当时来谈商务的外国经纪人留了个心眼,在合同里加了一条,具体条款我说不上来,大意就是,我们这部分演员,不受当地工会的保护。”
孟汀捏着手里有些发冷的披萨,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于天晴还在发泄:“早知道在外面要受这种洋罪,当初就不该出来,上面就不能降下来个好人,狠狠治治这帮无法无天的资本吗?”
孟汀的心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但这个念头很快一闪而过,但又很快飘散。
她垂了垂眉,淡声道:“再等等看吧,郭导有经验,说不定有办法。”
于天晴无奈地叹了口气。
郭导的希望也很渺茫。
他在圈子多年,要创意有创意,要才能有才能,但是因为亚裔的身份一直备受压制,手上能拿到的资源很有限,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其实已经很不容易。
他不是不能下定决定,但是这样一来,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当天收工时,郭导没像平常那样给大家道一句“辛苦了”,看上去情绪很低落。
消息很快在她们组三十多个华人演员当中传开,大家怨声载道,却也无可奈何,有些人干脆自暴自弃地准备在被裁掉之前就辞职,在节假期期间赶紧找好下家,免得新年之后就业浪潮起来,竞争激烈。
孟汀心中也很复杂,抛开所谓的歧视和文化打压,这份工作的薪水还算高,要是没有了,她还要面临一部分生活压力,听医院那边的意思是,孟云溪的手术,最早三四个月后就会进行。
她以为至少还能撑上一个月,没想到只隔了一天,郭导就在群里发了消息,取消了她们下一周的所有行程。
原本正在赶小组作业的孟汀,放下手中的笔,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接着,原本的视频素材网站被换成招聘网站。
只是匆匆浏览下来,她绝望的发现,除了几个模特公司招人之外,没有多少合适的岗位。
刚来伦敦时她其实也考虑过模特的工作,为此还咨询过舞院一个学姐,学姐的意思是,这一行的薪资确实很可观,但是水很深,若是没有一个靠谱的经纪公司做后台,不说薪资能不能正常到手,还很容易遭受一些潜规则。
从前她有的选,还可以望而却步,现在就是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孟汀尝试着给几个公司发了邮件,但收到的都是节假日不处理工作的自动回复。
她揉了揉眉心,关掉电脑。
*
这个假期注定冷清。
闻煜跟着导师出差,余琳和赵一茜要回国和家人团聚,最后留在公寓和孟汀一起过节的,只剩下了西西。
不知道是不是赵一茜不在,小猫这几天格外放纵自己,屯下的猫粮没多久就见了底。
给西西买粮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孟x汀的头上。
白天时她被作业耽误了些时间,临近傍晚,才打车去了家市中心的韩国连锁便利店。
西西是赵一茜之前的一个韩国室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个小祖宗在韩国长大,从小吃的都是祖国的猫粮和零食,习惯已经固定,根本改不过来,赵一茜接手之后,只能延续这个习惯。
连锁店里人不多,东西很齐全,大概在假期当中,工作人员不多,简单问候她之后,便去后面理货了。
孟汀拎了个小篮子,在里面慢慢逛着。
都是韩国的本土品牌,全部标注的是韩语。
孟汀不太懂韩语,只能根据商品上面的图案看过去,没找到猫粮,先给自己选了点泡面,泡菜,芝士,年糕之类的速食。
她平时不太吃这些,只不过最近看了部韩剧,里面的男女主经常在一起吃泡面和火锅,多少勾起点她的胃口。
宠物用品在偏后面的位置,找到之后,她给赵一茜打了个视频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赵一茜看着她,笑眯眯地喊了句:“汀汀!”
她今年和家人在海岛过年,背景是椰林和沙滩,她穿了件很凉快的连衣裙,两人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你还穿着大衣啊?那边还这么冷吗?”
孟汀点了下头:“气象预报又发布了一轮寒流预警,过几天怕是还有几场大雪。”
赵一茜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啊这么冷还麻烦你出来,我真是罪人了。”
孟汀笑了下:“在家待久了也很闷人,出来转一转也好。”
赵一茜想到什么,又问:“我记得你们剧团行程不是排的很紧吗,怎么突然有空了?”
孟汀轻轻叹了口气,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剧团那边出了点问题,说来话长,比较抓马,等你们回来再跟你们细说。”
说着她把手机举到头顶,“西西常吃的,是不是上面那个黄色包装袋的?”
赵一茜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宝宝,那个是冻干,猫粮还要再往上一层。”
孟汀又把手机举高了些。
赵一茜:“对,就是最上面那款紫色的。”
孟汀点点头,踮了下脚尖却发现自己不太够得着。
再看旁边,售货员在很远的地方整理东西,不是很方便过来的样子。
赵一茜在那边也看出来了:“宝宝,要不让别人帮个忙?”
“我看你后面有个华人帅哥,你要不让他——”
孟汀不想麻烦别人,又尝试了一次,踮脚囫囵回着:“什么帅哥?我差不多可以了——”
她还是高估自己了。这次她比之前更用了点力,够倒是够到东西了,但因为用力过猛,那东西摇摇晃晃的,连带着她差点都差点摔倒。
一个力度就在那时覆上她的手背。
清冷,沉稳,不可抗拒。
紧紧握住时,让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都落了地。她整个人怔住,也因此,彻底失衡,扑到了一个怀里。
修长的身形,高大挺立,身高造成的体型差能把她完完整整地揽在怀里,手臂自然而然地绕过的胸口,她听到他的心跳。
一切都太快了,也太流畅了,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好像提前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再次缓过神时,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一截骨节分明的长指紧紧攥着,她抬头,怔怔地看着那双无数次凝视过自己的深眸。
那个婚礼上见到的人,竟然再次出现在了她面前。
是谢砚京。
她怔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将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但他完全没动,只是垂下眸子,盯着她脚边的购物筐,眼神晦暗难辨,半晌之后,薄唇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泡面?”
“孟汀,你倒是越过越好了。”
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难怪这么瘦。”
本就纤细的手腕,一摸,是剩下骨头。
她站在灯下,小巧白皙的一张脸,漂亮的像是一朵清谷里的幽兰,灯光像是揉碎了似的,落在那双杏眼里,碎光点点,没什么情绪,却足够动人。
也不知道平时吃的是什么。
孟汀皱着眉,又挣脱了一下,“放、放开。”
“我吃的什么,买的什么,和谢先生关系不大吧?”
这次他倒是没纠缠,松开了掌心。
她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猫粮,想到还和赵一茜通着电话,赶紧慌着神挂断。
他则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孟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反驳完他的话,只想赶紧离开,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纠缠。
还没走两步,手腕再次被捏住。
她转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声音冷淡的过分,“干什么?”
眸光中,是那张完美的有些过分的脸。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衣,暗色西装搭在臂弯处,姿态清落,清隽矜贵,成熟的气质很突出。
“我帮了你,你就这么走?”
孟汀难以置信地抬了下眸,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从前也没见他这么小气。
“那你想要怎样?”
他垂下眼睫,淡着声,没什么情绪地说:“陪我吃顿饭。”
第42章
走出商店时,墨蓝色的天空像是颜料打翻。
天色很暗,空气中泛起一阵浅薄的潮润,像是要落雪。
节假日的大街上,树上彩灯璀璨绚烂,宛若星河。
结好账的东西,顺手便被他拎上。
冷风起肆虐,孟汀刚裹了下衣服,一辆黑车便行驶在眼前。
她抬眼望了下,发现对面是大使馆的办事处。
难怪会碰上。
她找店铺的时候怎么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早知如此……
她到底还是坐上了那天在旁边行驶而过的连号车。
车内开着暖风,温度舒适,后面的小桌板上,甚至贴心的准备了热水和茶果,谢砚京看到她瞥到却没有要端起来的模样,凉凉道了句:“怕有毒?”
孟汀:“……”
她抿了抿唇,没吭声,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抿着。是很清甜的花茶水,没入喉咙的瞬间,很舒服,像是能将刚才的寒意全都驱散了似的。
他在那片看不见的阴影里勾了下唇。
对她说反话总是比正话好使。
一年过去,喝水还是那副乖的不行的样子,没变。
车子行驶的很平稳,她喝完了茶,甚至还吃了一小块曲奇。等到第二杯茶水快要饮尽时,车子也停下了。
车门外,是一家氛围很浓郁的中餐馆。
漂亮的花楼建筑,门上挂了好几盏火红的灯笼,丝绦穗子在风中微微摇曳,明亮的烛火在地上落下斑驳痕迹。
老板是广东人,个子不高,面相很好,团团的一张脸,很明显地写着“和气生财”四个字,操着一口非常正宗的粤语:“谢生,好耐唔见,今日咁得闲啊?”
让她没想到的是,谢砚京竟然也用粤语回了他。
粤语讲究六声九调,长期在国语环境中的人因为发音习惯不同,很难讲出粤语真正的味道。
他声音本就低沉,讲起粤语时,抑扬顿挫,韵味十足。
像是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又像是从很远地方飘来的晚钟。
他沐浴在晚风和暮色之下,将暗未暗的天光,将他的眉眼勾勒的更加硬朗,高大的身影在疏离光线下,莫名添了几分柔和。
两人交谈的异常顺畅,毫无障碍。
孟汀听不太懂,但也知道,他的发音极地道。
这家茶楼的生意很好,虽然人来人往,但是因为设计的合理,座次分散的开,又添了许多花篮和绿植,到显出几分清幽。
两人在靠窗的一间包间里面坐下。
相隔一年,两人第一次一起吃饭。
孟汀无话可说,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个需要完成的任务,她只要按时按点的完成就行了。
倒是平日里习惯了在饭桌上保持沉默的谢砚京,频繁开口:“这几天营业的中餐馆不多,老陈这家是口味最正宗的。”
刚刚听他讲多了粤语,突然切换回来,孟汀还有几分不习惯,小声问了句:“我不知道你还会粤语。”
谢砚京抬了下眸,淡着声解释:“在外驻守时,有不少老广的商人,为了沟通方便,学了几个月。”
几个月。
普通人怕是连门都入不了,他竟然地道地像个本地人。语言天赋是所有外交官必备的能力,谢砚京又是站在天赋金字塔顶端的人,嫉妒都嫉妒不来。
听到这个陈姓,又是粤菜,孟汀忍不住又想起自己在《咏春》被删减的那段戏份,眸子不经意地暗淡了些。
一杯纯正的红茶被推到她眼前。
孟汀下意识地抬眼。
暖色灯光落在雕花的x黄花梨木桌上,博山炉里腾起一阵青雾,那张平日里严肃冷清惯了的面容,隐在烟雾后,眉峰微微拧着,淡着声开口:“没睡好?”
孟汀露出几分茫然:“啊?”
谢砚京看着她,毫不客气道:“黑眼圈上长了张脸。”
孟汀:“……”
因为被剧团解雇的事情,她失眠了好几天。但今天出门前她看了眼镜子,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明显。
就这也被看出来了吗?
她端起茶杯,欲盖弥彰地喝了一口,掌心泛出阵阵潮意。
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完美符合于天晴口中“上面的人”身份,虽然她不确定他的具体职务,但以他的能力,绝对能给她们争取一个机会。
可是如此一来,两人之间怕是又要纠缠一段时间,她不能亏欠他太多。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耳边低沉道:“有事?”
心事骤然被戳破,她被茶水呛得不轻,眼睛都泛出泪,却还是挣扎着回了句,“没,没有。”
她回答的太干脆,太及时,根本没有思考的空间,连自己都觉得尴尬。
再抬眸时,只见那双黑眸微微眯起,钻子直落落地打在她的眼底。
孟汀心虚的不行,心脏突突地跳着,生怕被他看出点什么。他就是这样,所有的博弈在他面前都称不上博弈,她握在手中的底牌,在他面前,永远都会变成明牌。
幸好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服务生过来送餐,打断了他沉默的凝视。
餐食已经一次性配齐了,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屉水晶虾饺,一屉不加葱姜的蒸牛百叶,一屉椰香糯米鸡,一屉鸭脚扎,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摆在谢砚京那边的,则是一盘蒸好的螃蟹。
孟汀不愿进行刚刚的话题,干脆埋头苦吃。
她的体质不适合吃螃蟹,也就没打螃蟹的主意。但不妨碍她在浅淡的余光中,看到他在剥螃蟹。
溶溶灯火下,衬衫袖口半挽起,修长匀称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翻动着,划过蟹壳,仔细剔出里面的蟹肉,清瘦又透着骨感,手背绷起清晰的线条,脉络分明。
他的动作很细致,但是速度却不慢,很快就剔出满满一碟子的蟹肉。
然后自然地推至她面前。
孟汀怔了怔,抬头看他。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雪,红木雕花的窗棱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兜头而下,顷刻间就铺了一层莹白。
他则沉声道:“我让师傅多加了些姜和紫苏,寒性没有那么大,按你现在的体质,可以吃。”
孟汀滞了滞,刚要开口,他却又低下头,继续剥剩下的几只。
孟汀没办法,只好低下头,专心吃盘中的螃蟹。
蟹白紧致又带着点清甜,蟹黄绵密细腻,入口即化。
她以为剩下的两只总是给他自己的了,没想到剥完之后,他再次推了过来。
“这蟹不大,这个分量吃下去对身体没什么影响。”
怎么回事?
他那双写字的手,弹琴的手,现在却在这儿给她认认真真,毫不分心地帮她剥蟹,说没有割裂感是不可能的。
她握着筷子的指尖颤了颤,长睫轻颤。
这顿饭吃的,怎么说,比她想象中要自然。
他不动声色惯了,孟汀还是按着从前的节奏,专心致志地吃饭,不用说多少话。
非要说和从前有什么不同,是他多了个频繁给她端茶倒水的毛病。
最后一盏茶吃完,两人走出酒楼。
雪下的更大了,一瞬间就能盖了满头满面。
李叔的车已经停好了,谢砚京站在风中中,垂着眼睫看她:“让李叔送你回去。”
“不用了,”孟汀连忙摇头,他一点儿也不想让谢砚京知道她住哪儿,所以早在下楼梯的时候就打好了车。
她朝他晃了晃手机:“我自己打了车,司机马上就到。”
说完,也不理会谢砚京的反应,迎着风雪走到李叔旁,柔声道:“李叔,我想拿一下我的东西。”
买给西西的东西还在车上,她不能忘了正事儿。
从前李叔帮了她许多,孟汀对他只有感恩,同他说话时,眼眸中的笑意自然盛了些。
一年未见孟汀,李叔也很想念她,笑眯眯地回了句:“汀汀小姐。”
但很快,弯起的唇角,在旁边那位倏然暗下去的眸光中赶紧收住。
“今天天气不好,还是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李叔,今天天气确实不好,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孟汀的表情越宽和,李叔的心里反而更加打鼓,这会儿四周没风,他却感觉到一阵冷意,后背被那么一双冷浸浸的眸子盯着,寒气像是能透到骨头里。
孟汀拿上了东西,正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
澄亮的一双眼眸,仰头望他:“刚刚在便利店花了多少钱?我还你。”
付钱时她就稍微晚了那么一步,就被他抢了先。
她不想和他理不清,而且这些钱赵一茜早都转给了她,她不能两头受利。
夜色有些沉,纷扬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有种过分的冷清。
孟汀以为还钱要费点时间,没想到他竟然想都没想就来了句:“嗯。”
他抬了下眸,半眯着眼,慢悠悠地靠近她,馥郁的冷香温柔地压下来,在风雨中,有种逼人的凛冽。
漆黑的眼眸望着他,淡声道:“一共42.35磅,折合人民币394块。”
他答应的干脆利落,孟汀心中反而有些乱,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秒。
“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现在就转过来,我当场收。”
孟汀:“…………”
第43章
她就知道事情没有简单。
那天从船上下来她就将谢砚京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她还记得那个地方,港口上海风很大,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咸腥,周围的人说着完全陌生的语言,她心中带着某种婴孩般的惶恐,最终还是决绝地做了选择。
就在她怔然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谢砚京看她犹豫,抬了下眸,明明声调很淡,却又尖锐又刺耳,“怎么?后悔了?好歹也一个人打拼了一年,不会连这点钱都要犹豫一下吧——”
他寡淡地笑出声,轻轻地扯了下唇,刚要启唇,便被孟汀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了。”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李叔身旁,深呼吸一口气,温声细气地对他说,“李叔,我把钱转给你。”
“你再转给……”她咬了下唇,半晌之后才挤出那个字,“谢先生。”
这个称呼,说实话,很不顺口。和他在一起的那么多年,她几乎没有称呼过,但是再不顺口,此刻也得叫出来。
李叔闻言,面上立刻扯出一抹难堪。
旁边是那人犀利如刀的眼风,面前又是这样一个让人完全不敢辜负的澄澈眼眸。
他下意识地吞咽一下,无可奈何道:“汀汀小姐,您也知道的,我工作时只带公务机,上面的账号有限制,一般不能接受私人转账。”
孟汀的眼眸黯淡一下。
李叔又道:“你就先转给先生吧,不然得话……您也是知道的。”
孟汀当然知道李叔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谢砚京这个人,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拖延除了耽误时间,并不会取得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孟汀心想也是这个道理,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后,终于还是妥协了。
她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当场便将钱转了过去。
转完后,她叫的车也到了,孟汀朝李叔露出一个告别的笑容,然后上了车。
李叔回了个笑容,不过转身的功夫,感觉一道芒刺在背。
他擦了把冷汗,把人目送走了。
悻悻地转过头,只见谢砚京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每一寸目光仿佛都能把他给吞了。
李叔:“……”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要放的人。他当时劝了一两句还被凶了回来,啧啧啧。
但谢砚京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不远处的出租车消失在视线中,独自上了车。
车辆汇入夜海之中,半晌之后,黑暗中,一直沉默的男人才开了口。
“查查她那个剧团。”
“知道了,先生。”
*
孟汀很快到了家。
下车之前她还有些惴惴不安地往后看了眼,但很快就觉得自己多虑了,他到底还是个君子,背后跟踪人,不光彩,他肯定做不出来。
孟汀放松下来,低头上台阶。
刚走两步,手腕忽然被紧紧一攥。
孟汀都快吓死了,下意识准备尖叫,抬头间,对上那张熟悉的脸,尖叫声瞬时被塞了回去。
孟汀瞪大眼睛。
是谢砚京。
是她刚刚还给他贴着“正人君子”标签的谢砚京。
“你、x你干什么?”
他用的是右手,像是怕她逃跑了似的,力度极大,无名指上的对戒,像是烙印般在她腕间印上痕迹。
触碰的那一瞬间,她立刻皱着眉,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这温度顺流而下,沿着她全身的脉络到了胸口。
孟汀简直受不了。
她竟然再次被他抓住了手腕。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
人不能同时踏入同一条河流,所以她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他同时攥住她手腕两次。
“你忘了点东西。”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近,他必须要垂下眸子才能对上她的眼睛。
说着,只见他用左手拎起一只珍珠耳环,在她眼前摇晃。
孟汀下意识地摸了下耳垂。
还真的不在了。
这耳环是她和余琳她们逛街时买的,当时价格还不便宜,若真是丢了她得心疼死,但想到此刻捡到的是谢砚京,她咬了下唇,没什么情绪地回:“丢了就丢了,您不用专门跑一趟过来,不值得。”
“丢了就丢了……”
他不知怎的,像是被气笑了似的,低声重复着她的话。
“你一直这样想?”冷劲劲的黑眸,盯着她的时候,染上几抹暗色,比这夜色还浓稠。
“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孟汀不想多解释,趁着他沉默的瞬间,抬手扯走了他手中的耳环,同时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抽了出来。
她垂下眸子,不耐道:“既然东西送到了,谢先生您也赶紧走吧。”
谢砚京置若罔闻般地抬了下头,打量着她的公寓:“你就住这儿?”
低沉到令人有些恼火的语气,孟汀不用想都知道他下一句会是嘲讽,然而就在她恼羞成怒地转过去时,却见他好像不是针对她,沉沉的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窗台:“我的意思是,里面好像有人。”
孟汀的目光倏然落过去。
她怔了一瞬。
无论是一楼还是二楼,似乎每间屋子的灯都亮着。
怎么会这样?!
孟汀心跳加速。
赵一茜今天还在东南亚,余琳不用说了,这种节假日恨不得长在国内,不可能提前回来,就算是提前回来,也不会到二楼打开她的灯。
脑海里是之前新闻里看到的好几起留学生跟踪案。
上个学期有个女生因为被跟踪失踪了好多天,当时闹得挺大的,她们三个女生还专门商量过对策,只不过后来风波过去,大家也渐渐忘了这回事。
孟汀感受到自己心跳的越来越快,直到耳边响起一个冷静的分析声:“最近房东有联系过你们吗?”
孟汀摇了摇头。
她的合同是和中介签的,连房东的面都没见过,但这个中介是她考察了很久的大公司,很多年没有出过安全问题了。
谢砚京往前走了两步。
孟汀心中忽然被揪了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衣摆:“哎,谢砚京——”
谢砚京回头看她一眼。
孟汀这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连忙松开了手。
她猛地攥了下指尖,咬了下唇,建议道:“要不……直接报警吧。”
谢砚京的眸光落在刚刚被她揪住的那部分,上面落了一层淡淡的褶皱,就像是被微风轻轻吹皱的水面,唇角勾起一个不经意的弧度。
这算是心疼了?
还知道喊他的名字了。
比谢先生听上去顺耳多了。
他垂着长睫,喉结轻滚了下,没什么情绪地道:“在这里报警有用?”
孟汀下意识地摇头。
之前赵一茜在大街上被抢过钱包,在警局匆匆做了个笔录就让她走了,后来再没有了音讯。闻煜的快递丢了不知道多少个,去报案,警官连头都没抬。
各种各样的事实,她听了不少。
“房门是电子锁?”谢砚京问。
孟汀点了点头。
“把密码报给我。”
孟汀报了两个数字。
他沉默地听完,然后给了李叔一个眼风。
李叔立刻上前,将孟汀拦在了后面,给谢砚京让出了一条路。
孟汀还想往前,李叔耐心宽慰道:“汀汀小姐,您后退一点,先生他心里有数。”
孟汀不放心,睫毛轻颤着,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李叔看她神情有些不对劲,又多说了两句:“先生他在国外任战地记者的时候,进行过侦查和反侦察的训练,一般的入室盗窃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李叔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先生把我留下,也是因为我的能力确实不如他。”
“到时候说不定还要他救我。”
“……”
谢砚京已经迈步而去了。
这一幕,把她的思绪拉回一年前他们在海边喂海鸥的那一幕。
当时身边的那个男生遭遇抢劫,他当时也是二话不说就过去了,为此还伤了手臂。
她只给他涂了一次药,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了,也不知道他后来恢复的怎么样,有没有留下疤痕。
孟汀出神地想着,那边的谢砚京已经查看完了第一层,往第二层而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总觉得他看第二层更细心一些,把有可能的边边角角全部查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孟汀的心便一直揪着,脑海中疯狂想象中可能遭遇到的危险画面,想象完又是一阵空白,冷汗一阵一阵的出。
其实不能说她不够坚强。
只是因为她经历了很多不属于她这个年龄该经历的事情。
父亲因病猝然离世,母亲出了车祸,唯一的妹妹又失去了声音,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不得不让她将所有的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
最自暴自弃的时候,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她,她身边的人才会遭遇这么多的不详。
父母,姐妹,现在又是……名义上的丈夫吗?
而就在她魂不守舍的想入非非时,只听“咣”得一声,那人竟然一脚踹开了一楼的侧门,毫无顾忌地走了进去。
接着,房内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声音。
玻璃瓶破碎的声音,和一声近乎哀求的尖叫声。
孟汀再也忍不住了,推开李叔,奋力地跑了过去。
第44章
她和李叔冲过去时,看到谢砚京的身旁瘫坐的那个人。
孟汀瞪大眼睛,看到此刻被谢砚京双手反剪的男生,惊诧道:“宋思明……怎么是你?”
坐在地上的男生,穿着黑色卫衣,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神志还有些不清,方才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像是被谢砚京找到,制服之后,原本涣散的目光才回了神。
他皮肤很白,个子高,但瘦,尽管和孟汀岁数差不多,但在谢砚京的衬托下,完全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好几个空酒瓶,还有几个空了的啤酒罐。
对上孟汀震惊的目光,谢砚京微拧了下眉,轻声问:“你认识他?”
孟汀咽了下干涩的唇,回神看向谢砚京:“他是赵一茜的前男友。”
谢砚京的眉头微微凝滞了一下,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因为喝酒本就甚至不太清楚的宋思明才大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惶恐地看了下身旁的几个人。
“孟汀……是你啊,茜茜呢?茜茜不在这儿吗?”
“他是谁?怎么突然冲进来,我不夸张,你要是再晚来那么一会儿,我就死了。”
孟汀:“……”
她这会儿思绪有些乱,被他这么一问,不免有些被他带着走。只是她刚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宋思明的嘴就被身旁那位塞进了一块方巾,整个声音都噎住。
孟汀:“……”
房间顿时安静了。
她顿了顿,其实看到宋思明那一瞬,她心中的石头就放下了。
简单来说,他就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的京城公子哥,在一场社交宴会上看上了赵一茜,穷追猛打了将近半年,赵一茜才终于松口同意交往,但两个人相处也不到两个月,就分手了。
她笃定,以宋思明的智商和能力,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没有威胁是一方面,怎么处理他成了问题。
一旁的谢砚京面色不善,不像是有耐心能听他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样子,李叔也是一副严阵以待,准备把人送进警局的模样。
孟汀只能转身,去外面给赵一茜打了个电话。
她把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下。
那边的赵一茜差点就爆炸了,恨不得当场就买机票过来打他一顿,准备直接报警让人把他带走。
孟汀知道宋思明其实没什么坏心思。
他虽然是个花花公子,张扬,轻浮,但没怎么乱来过,底线还是有的,就x是有些幼稚。之前赵一茜要分手,他就坐在她们公寓门前喝了一宿的酒。
孟汀和赵一茜复盘了半天,赵一茜才想起来,是自己曾经让他帮忙喂猫,所以告诉过他进门密码。
借着酒劲,他竟然将密码想了起来,直接进来了。至于孟汀房间里的灯,大概是他在一楼找开关时,误触了暗格里整栋楼的总开关。
有人在的话还好说,就宋思明那个身板,别说赵一茜了,连余琳都能一个人打两个。
都是京城那个圈子里的人,家长也都认识,这点事情其实属于小打小闹,只不过今天他运气实在不好,碰上的是谢砚京。
赵一茜在那边骂了半天,孟汀知道她在气头上,没让她做决定,把目光投向了谢砚京。
谢砚京此刻正端坐在餐厅附近的座椅上,黑眸沉沉注视着宋思明,有些看不出情绪。
半晌之后,他喊来李叔。
“把他送走。”
李叔应了声,半拖半就地把人给带走了。
她刚刚已经同谢砚京说了宋思明的情况,看他这样子,应该已经让李叔派人查清他的身份了,不然也不会那么干脆的就开着车将人带走。
夜幕中,孟汀望着远去的车发了会呆。
虽然到头来是一场闹剧,她心中还是有几分后怕,若不是宋思明,而是别的什么人,他就那样贸然进去,万一除了点事情,她又该怎么办。
送走宋思明,再次回神时,她不知不觉间上了楼,准备输密码进门时,才发现谢砚京跟在自己的身后。
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就在外面把二楼也检查过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会毫无顾忌地上楼。
心里想着事情,她怔怔地回了下头,看到身后的谢砚京,忍不住道:“你怎么也上来了?”
原本绷紧的神经像是一条线,被轻轻扯断,浑身上下都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想什么呢?”谢砚京淡声道。
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被一双低垂下来的大手别到耳后。
她蓦地抬了下头,视线撞进那双沉静的黑眸。
望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她的双脚才像是完全落地了似的,整个世界也没有方才那样飘荡摇晃。
“没什么……”
“我就是觉得,刚刚挺危险的。”
“我吗?”男人沉着声,询问。
孟汀点了下头,轻声道:“嗯。”
“在海边的那次也是,不由分说就上前追人,还为此伤到了手臂,这次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宋思明,万一真是什么恐怖分子,带着刀或者枪,那该怎么办?”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大了,风声呼啸,落下一片又一片洁白。
窗口掩映的灯火,映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分明。
薄唇不经意地勾出一个浅淡的弧度,他垂下眼睫,抬手轻轻拂过她睫毛上的雪花。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皮肤,带着一种沉重的厚度。
孟汀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反驳,没想到他只是淡着嗓音道:“我下次注意。”
“把门打开,我再检查一下。”
孟汀没多想,输入门锁密码。
这是一间不到七十平的公寓。餐厅和客厅连在一起,墙面是有些偏复古的碎花壁纸,上面挂着几幅印象派油画,奶油色的沙发下铺着毛茸茸的毯子,墙角是一盏漂亮的落地灯,窗台上上则是各种各样的植物。
她有每天起床收拾房间的习惯,什么时候进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漫步在一片落了雨的果园中。
他独自进去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才让孟汀进了门。
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好像再次和这个男人共处一室了。
而且她惶恐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李叔竟然把他丢在这里走了。
李叔怎么能把他丢在这里走呢?!!
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由方才的紧张变成了局促,“今天的事情麻烦您了……”
转眸间,只见他已经找了个地方,慢条斯理地坐下了。
“请问受麻烦的人能喝杯热水吗?”
孟汀顿了顿,转身去厨房,给他接了杯水。
没想到回来时,他不仅把外套脱了,甚至解下了腕表和领带。
孟汀整个人怔住,喝杯水而已,他这么大张旗鼓地是准备做什么?
“谢先生,您这是……”
“我今晚留在这里。”
孟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宋思明已经被李叔送走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
谢砚京垂着眸:“没了宋思明,要是有李思明,王思明呢?”
孟汀:“可是——”
“孟汀,你不要忘记了,我们还是夫妻。”
明明是克制又克制的语调,却还是像是一截冰冷的泉,将她准备辩驳的话语全部冰封住。
短暂的沉默。
话题聊到这里,已经没有再进展下去的余地了。刚刚的那一切之于孟汀,虚幻的像是一场镜花水月,只这一句话,就将她拉入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当中。
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她一直承受着那部分不属于她的压力,因为他们是夫妻,她必须在他想要的任何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她迎合他,附和他,答应他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像是他身边一只没有感情没有情绪的玩偶,永远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她的沉默,他的语气不似方才那么强硬,更像是带着妥协,“我睡客厅。”
孟汀闭了下眼,努力将自己从那段思绪中抽出来。
和他争执从来都是没有结果的事,她不想浪费时间,干脆拎着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下楼去喂西西。
从前赵一茜谈恋爱时,它就不喜欢宋思明,而且它胆子小,家里只要来生人,就找不到踪迹,今天他醉醺醺的过来,怕是把它吓得够呛。
孟汀先是给自动喂食器里添了粮,又给碗里添了些水,本来想着它听到喂食器的声音会出来,没想到它竟然毫无反应。
孟汀只能弯着腰在下面找,最后终于在厨房的橱柜下面找到了它的身影。
显然它没有从之前的阴影里走出来,孟汀好言好语地哄了半天,它在里面喵呜喵呜,就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孟汀没法,当场拆了两根猫条。
西西这才犹犹豫豫地出来了。
为了防止它应激跑路,孟汀赶紧揽着它的腰,一把抱起准备把它带到客厅。
没想到,刚一进门,目光就被那道倚在门上的身影吸引。
环胸抱臂,长身玉立。
看到抱着西西走过来的孟汀,他阔步走过来。
然后垂下眼睫,面无表情地将她手中的猫砂铲抽走,径直走向了猫砂盆。
第45章
领带和袖口已经解下,衣袖半挽起,他走到窗边,扯松了最上面的两枚纽扣,慢慢蹲了下来。
外面是大雪纷飞的夜,屋内灯火很亮,玻璃窗上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颜。
孟汀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做过铲猫砂这样的工作。
可是他手上的动作却不见半分生疏,好像做惯了似的,不带半分犹豫。
她就那样抱着西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把一切处理好,又将猫砂装入垃圾袋,系好后,拎着出门。
她垂下眼睫,不自觉间,对他强硬想要留下来的那股怨气,消散了些。
将西西安置在猫窝后,孟汀默默上了楼。
谢砚京站在窗边讲电话,原本空荡荡的沙发旁,出现了一床崭新的被褥和枕头。
窗外,不远处,远光灯闪烁,看和像刚刚离开的李叔。
孟汀望着沙发发了会呆,这沙发不大,偶尔她在上面睡着都不太够,更何况他那一米八七的个子。
左右是他自己要留下,她也没办法。
她按部就班地洗了个澡,然后回到房间躺下。
他还是在讲电话,但已经切换成今晚的第三种语言,听语调有些像法语。
极动听的一把好嗓子。
像是微微煮沸的热红酒,醇厚,低沉。
宁静如水,却能打着旋儿跌进她的耳蜗,然后缓缓渗入她的世界。
她努力拉回自己的注意力,拨通赵一茜的电话,给她汇报这边的情况。
酒瓶被清理出去,垃圾被处理完,西西情绪也终于稳定下来,恢复了从前一口气能吃一整碗猫粮的优良作风x。
不仅之后,赵一茜才回复。
【汀汀,你还是太心软了】
原来刚刚她是打电话去骂宋思明了。
赵一茜:【也就是我现在不在代嘤,不然我高低要提着刀上他家的门】
赵一茜:【这种人就该在警局里面蹲上十天半个月,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借着酒疯私闯民宅。太晦气了,我已经下单柚子叶,糯米,八卦镜,桃木剑四件套了,回去就摆在客厅里,除除晦气】
赵一茜:【也幸好琳琳不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交代】
赵一茜:【今天真是辛苦你和你朋友了,我本来还想给闻煜打个电话呢,没想到你那朋友就已经把人送回去了,真是太靠谱了】
赵一茜:【他大概待多久啊,等我回去请你们吃大餐哈/亲亲】
为了不暴露谢砚京的身份,刚才沟通时,孟汀一直称呼谢砚京是自己一个来英国旅行的朋友,她不想聊太多,赶紧转了话题,询问赵一茜她今天买的猫粮品质如何。
之前这款猫粮被爆出过偷工减料的新闻,赵一茜还因此给它换过一次粮,结果小祖宗不领情,一口新粮都不吃。
赵一茜没办法,只能又换了回来,不过听说他们家工厂换了生产线,恢复了从前的品质,只不过市面上还有些没召回的残留,要筛选。
赵一茜对着照片看了会,发了个没毛病的表情包。
没想到,借着买猫粮的事情,话题竟然又被扯回到了谢砚京身上。
赵一茜:【星星眼.jpg】
【今天在商店时,那个帅哥,你们后来还有交集吗?】
孟汀:【?】
赵一茜:【实不相瞒,我觉得你们两个有戏】
孟汀:【?】
赵一茜:【当时你在取高处的东西,那个角度刚好照到他,我没忍住截了张图】
赵一茜将图片发了过来。
是一张很清晰的图片,自然又随意,尽管是,角度和光线却都恰到好处。
照片中,孟汀在取东西,只露出一点侧脸,身旁的谢砚京出境更多一些,但也是侧脸。
只不过这个角度,将他面上的情绪拍摄的很细致。
画面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
【姐妹,你真的不认识这个帅哥吗?我听过一句话,爱人的眼睛是汪洋大海,他这一眼完全符合啊,隔着屏幕我都能看到,里面满满的都是你】
【还有一句话:语言会说谎,情绪会说谎,但是眼神不会。】
【最后一句话:爱意在那一汪深邃里,从来都是藏不住的。】
孟汀:【……】
赵一茜:【宝宝,我真的建议你试一试,虽然我没看到正脸,但看侧脸就知道绝对是帅哥,说不定他真的会追你哎,就算不追你,我也建议你主动】
【偶遇就应该珍惜这段缘分啊啊啊啊】
孟汀攥了攥指尖,望着那张照片出神。
明明和记忆中一样熟悉,但很难用形容词形容。
她攥着手机的手有些发紧,心不在焉地回:【……还是算了吧】
过去的那段经历,有没有爱她不确定,但是被当做私占品她能感受到,至于追她,就更不可能。
她失去父母,失去家庭,没有地方可以去,他接纳她,给她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她已经足够感激,再渴求别的东西,便是奢望了。
他生来便拥有太多的东西,后来,名誉,钱财,权利,只要他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这些东西,在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就算你不想要,也有人拱手上门。
“追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折腾了一晚上,孟汀也有些累,原计划中的小组作业也没能写完,放下手机后,很快就入睡。
那一晚,明明家里有个本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但是她却睡得很沉。
这几天因为焦虑失去的顺面好像都在那一晚上补充全了,以至于第二天早上,甚至没听到叫她起床的闹钟。
最后吵醒她的是一通电话。
孟汀闭着眼睛接起来,听到那头于天晴激动难耐的声音。
“孟孟!天大的好消息!”
孟汀模还有些半梦半醒,“什么?”
于天晴:“演员工会竟然插手我们剧团的事情了!现在好多人在剧院门口抗议,出品方那边好像松口了。”
原本混沌的神志立刻清醒了起来:“真的吗?”
于天晴:“当然啊!郭导的意思是让我们有空也过去,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没有的话去看看吧。”
她打开免提看了眼群里的消息,有不少在前线支持的人发来了现场实况。
今天已经是旧历的最后一天,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要进入新的一年,这样的日期确实是吸引公众目光的好时间,但工会竟然放弃了休息时间,是孟汀完全没想到的。
孟汀又看了眼社交媒体,上面不少人发了现场的情况。
一圈看下来,孟汀才明白了,其实这次抗议不只是他们被裁员的事情,还有他们自己积压的一些历史问题,只能说她们足够幸运,这些矛盾刚好在她们快要被裁员的时间点爆发了出来。
但真的是巧合吗?
她明明记得,自己和于天晴去联名书那里签字的时候,负责人告诉她们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来不及多想,孟汀在于天晴的催促下赶紧起了床。
推开卧室房门,她忽然想起,昨晚客厅里似乎还睡了个人。
客厅里落针可闻。
她想了想,按照他的作息,这个点应该已经去工作了。
果然,推开门的瞬间,客厅空无一人。
无论是沙发,茶几,还是盥洗室,都被收拾的整整齐齐,看不到一点儿使用过的痕迹,只是餐桌的保温盒里摆放的早餐,留下他昨夜在此留宿的证据。
孟汀看着里面做好的煎蛋,烤好的吐司,以及牛奶,心中陷入几分滞然。
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她不喜欢浪费。
*
工会的活动持续到了中午,孟汀和于天晴吃午饭时,沉寂了好多天的工作群终于有了消息。
郭导激动地通知,她们不仅没有被解雇,之前被删掉的那部分内容,又被原原本本,一句未改地加了上去。
下午的时候,两人甚至还领到了出品方因为违规停职停薪而发下来的补偿金。
于天晴兴奋地分享着自己得来的小道消息。
她说工会施压只起了一部分作用,最主要的是“上面”似乎真的有人干涉了这件事,通过各种渠道,给投资方施压,引起导演的重视,才争取回了属于他们的权利。
孟汀一边听一边思索着。
其实这个事情,不单单是演员合法权益,还关乎着她们一直坚持的文化信仰。
这样宏观层面上的东西,资本在某种程度上,能干涉的不多。
而这种交易,只有政。客才能给出。
她恍惚了许久,想法还没定型,手臂忽然被于天晴掣了下。
“孟孟,前面是海伦广场,今晚有跨年活动,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差点儿让她忘记了已经到了跨年夜。
街道上,已经涌现不少准备去跨年的游客。
于天晴:“你有约吗?你要是有约我就只能回家了。”
孟汀连忙摇了摇头:“没有。”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消息来自刚刚被她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那位:【什么时候回来?】
配图是她空荡荡的客厅。
孟汀:“……”
他现在怎么回她家跟到自己家一样方便了???
第46章
孟汀简直要气死了。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半晌,内容从“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到“你来我家做什么”最后变成“你今晚怎么又来了”。
咬着唇犹犹豫豫半天,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反而又收到了一条他的消息。
【现在在哪儿?】
原本满心满腔的质问,成功地被他这句话带跑偏。
于天晴在一旁挑气球,孟汀也放弃了挣扎,低头回了句:【和朋友一起跨年】
消息刚一发出去,对面竟然一个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孟汀本来想挂断的,但想起他那坚持不懈,持之以恒,永不放弃的狗脾气,最终还是点了接听。
她往少人的地方退了退。
屏幕上,露出少女清秀的侧脸。
那边的谢砚京也很快入了镜。
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衬衫,上半身微微塌着,姿态很闲散,光滑的绸缎面料,灯光流淌上去,像是铺了一层晶莹的雪。气质慵懒而淡然,但一眼看过去,还是好看的有些扎眼。
“你干什么?”孟汀抿了抿唇,语气故作冷漠。
“西西今天好x像有点不舒服。”说着,将镜头对向窝在她沙发里的小猫。
一听是关于西西,孟汀的语气立马关心了起来,“怎么了?”
谢砚京看着她那多云转晴的神情,挑了下眉:“我进来之后,它就一直在睡。”
这栋房子从前从前的主人也养猫,所以留了猫门,孟汀没关过,西西偶尔会来她上面溜达溜达。
孟汀:“你来多久了?”
谢砚京:“三个小时。”
孟汀没想到他竟然等了这么久,但还是压住情绪,淡声道:“你把她的脸转过来给我看看。”
修长指尖慢慢转过猫猫头。
屏幕中,只见西西耳朵轻动一下,还顺带扭了个妖娆的懒腰,眼睛象征性地微睁一下,又闭上了。
孟汀:“……”
谢砚京:“怎么回事?”
孟汀:“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在睡觉。”
谢砚京拧着眉:“这个点睡,方便晚上蹦迪?”
大概因为他很少说这种话,孟汀原本紧绷的唇线有了些松动的痕迹。
“茜茜试图变过它的作息,但没成功。”
谢砚京:“不会影响你睡觉吗?”
孟汀很小声地“啊”了下,摇了下头,“它一般只在茜茜床上蹦。”
谢砚京笑了笑,又盯着她身后的背景看,没费什么力气就下了结论,“在海伦广场?”
孟汀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力。
他轻抬眉骨,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让李叔去接你。”
“不用!”她立刻否定,接着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犹豫,“我不知道……要看我朋友,她如果想跨年的话,那我就——”
“陪她跨年?”屏幕那边的人勾着笑,长睫垂下,嗓音低沉却凛冽,毫无顾忌地打断她,冷劲劲的来了句,“你人不错。”
明明是夸赞,孟汀却从中听到点儿别的意思。
像是在说,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偏偏不会对他好。
孟汀宁愿自己是想多了,但是耳尖却还是忍不住有些红。
“外面温度低,你穿那件衣服能行吗?”看她不说话,他又开口。
听到这,孟汀下意识地拢了下衣服。
今早起床时雪已经停了,正中午那会儿还出了点太阳,她没穿那件厚点的羽绒服。夜里温度下降,还真有点冷。
不过这边人多,也没什么风,完全能坚持。
“我不冷。”孟汀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看到不远处的于天晴已经终于挑好气球准备付钱了,“我朋友要过来了,先挂了。”
那边很明显还要说什么,但孟汀已经狠心地点了挂断。
于天晴拿着两只气球,朝着孟汀招了招手,孟汀走了过去。
她把一直塞到孟汀手中,又给她手中塞了只马克笔,“宝宝,在上面写上新年祝福,零点的时候大家一起放飞,听说气球飞的越高,愿望实现的可能性越大。”
转头间,于天晴已经开始写了。
她没怎么犹豫,一口气就在气球上写了六七个心愿和祝福,什么“新年暴富”“事事顺心”“爱情事业双丰收”,写到气球满满当当几乎塞不下。
孟汀被逗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写这么多,老天爷要几首抓才能实现过来啊。”
于天晴毫不在意地扬了个笑容:“这不是提高命中率吗?写十条实现的概率,总比写一条实现的概率大。”
孟汀:“……”
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但到自己落笔时,孟汀又没什么思绪。
她的事业的成就一直在自己的把控范围内,只要是想得到的东西就去拼命努力,身体虽然小毛病不断但是没出过大问题,不算困惑她的事情,至于爱情,她更没什么奢求。
目前好像只有孟云溪的手术比较重要,但是很早之前她听说过一些迷信说法,说是最好不要让上天知道某个人生病的事情,这样生死就能把握在医生手中,手术会更加顺利。
于天晴已经在旁边等了好久了,看到孟汀终于犹犹豫豫地落笔,忍不住凑上去看了眼,然后惊讶地念出来。
“世界和平???”
于天晴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笑个不停,“孟孟你也太可爱了吧。”
孟汀眨了眨柔软的眸,小声解释:“世界和平了,我们所有人不就幸福了吗?”
没有战火,没有硝烟,没有歧视,不用担心亲人会离世,不用流离失所,孩子们可以在阳光下奔跑,可以读书,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旅行者可以自由自在地往返不同国度,感受着世界上的每一寸风,每一滴雨。
于天晴看着真诚得不得了的孟汀,戳了戳她的脸颊,下结论:“听上去像是军属才会许的愿。”
“说起这个,”她掐着下巴思索一下,“我有个表哥就是军人,孟孟你想不想找当军属,我可以让他帮你介绍个对象。”
孟汀怔了下:“啊?”
说完,于天晴却忽然有些犹豫:“他们一个个的,一米八的个子,身体又健硕,那方面的……好像也挺勇猛的。”
“我怕孟孟你这么瘦瘦小小的一只,顶不住。”
“有种小白兔入了狼窝的感觉。”
孟汀:“……”
她实在不想说,从前那位一米八七的个子,那个地方和身高也是等比例大小,她其实都承受住了。
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呢。
也幸好她这会站在逆光的方向,于天晴没看到她脸上泛起的那阵潮红,不然她高低要去找个没人的地方降降温。
孟汀没再落笔了,写好了心愿,两人一人拽着一只氢气球,挤在熙攘的人群里。
两三个小时,从这头逛到那头,抽空再参加一些游戏,竟然也眨眼般的过去了。
到最后半小时的时候,所有人又聚集在了广场中央的那块大屏幕前,等着倒计时的那一刻。
没有雪的夜晚,夜空非常明净,难得的冒出了几颗星,像是耀眼的钴钻般,镌刻在墨蓝色的空中。
这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欧洲人,亚洲人,美洲人,成年人,学生,小朋友,热恋中的情侣,步入人生黄昏的老人……大家说着不同的话语,脸上的表情却都是同样的兴奋,热切地期待着新一年的到来,属于这个世界的新一年,属于他们自己崭新的一年。
孟汀低头给孟云溪发了几条消息。
两人从下午就一直断断续续聊着天。
福利院今晚有活动,孟云溪她说自己熬不住,吃了蛋糕后就回房准备睡了,让孟汀多给她拍点视频,她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再看。
孟汀知道她一直很想看看这个世界,所以总是尽力留下一些这个城市独特的细节和瞬间。
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
京市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萧索和古旧的霜雪冷意,南城对她来说是永远也抛却不了的潮湿桂香,伦敦则是弥散着一种百年建筑与尘埃封存的那种淡淡的历史气息。
临近新年,古老的建筑在周围是一片热闹的海洋,又给这座城市添上了些别样的感觉。孟汀举起手机拍了一圈,直到转到一个不能转的角度时,才结束拍摄,给孟云溪发了过去。
将手机收了回来,搓了搓冻得有些红的手。
奇怪的感觉就是这时感受到的,左后侧的方向,很明显地有一道盯着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回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独身的男生,穿了件黑色的宽大夹克衫,鸭舌帽,双手松松垮垮地插在兜内,眼中的情绪却带着一种阴狠。
孟汀略显错愕地盯着他。
感受到孟汀注视过来的目光,他不仅没有躲,反而将眼睛眯地更仔细了些,像是将视线黏在她身上似的。
孟汀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转过身找于天晴,没想到她此刻竟然不在身边。
她似乎因为接了个电话,没注意,让氢气球脱手了,正在人群中挣扎着往前,想把飘走的气球给拽回来。
孟汀心口晃了晃,也在簇拥的人群中往前走,准备靠近于天晴一点,告诉他她不是一个人。没想到此刻突然涌过来一群人,把她和于天晴的距离拉的更远了。
而那道目光,似乎依然沉沉地落在她这边,不仅如此,还一直追寻着她,似乎还动了脚步。
孟汀费力地往前走了走,从人山人海的缝隙中艰难地前行,耳边像是在打鼓似的,越来越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可是她越走,离于天晴的距离却像是更远。惶恐占据了绝大部分位置,连呼吸也跟着不顺畅起来。
就在这时,手腕被x一个力度紧紧抓住。
她恍若步入陷阱的小兔,几乎是缩瑟着回了头。
但眼前的一切,让刚刚的恐惧天翻地覆。
高大的身份,像是树影一般覆下来。
谢砚京抖开一件长款的男士黑色羊绒大衣,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她身量纤细,单薄,这件衣服尺码大,又宽,裹在她身上时,一点儿也不合适,将她那像是脉脉青山般凹凸的身形曲线全部遮掩住,只露出一张瓷白如玉的小脸,像是一只被保护起来的小白兔。
注视着她那错愕的表情,他语气很淡地开口,“我说了,你那件衣服不够。”
孟汀恍然若梦地看着他,恐惧烟消云散。
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几分钟了。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你能跨年,我就不能跨?”
他静静注视着她,但比之方才,视线中多了几分沉意,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孟汀没提刚刚的意外,他给她裹衣服时,她借着余光看过去,那个人似乎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现场这么多人,或许只是视觉的错位而已。
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而就在沉思之间,原本黯淡的大屏幕忽然亮起了光,喧嚣的人群忽然沸腾了起来,她转过身,看到上面闪动着的数字倒计时。
“10——”
“9——”
“8——”
“7——”
各个国家的人,用自己的语言做着倒计时,人潮汹涌,人群推搡着往前,让原本环顾着她的那个力量不是那样的明显。
“3——”
“2——”
“1——”
新年的钟声终于敲响,几道绚烂的烟花腾空,在夜空中炸出一片璀璨流光,孟汀放飞手中的气球,正仰头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落落的声音。
“新年快乐,孟汀。”
接着,一个沉沉的吻压下来,将她的世界完全覆盖住。
猝不及防,不可抗拒,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被沉沉雾霭笼住,鸦黑的长睫缓缓垂下,在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孟汀彻底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茫然,那个声音又道:“这个吻,算我欠你,记你账上,可不可以?”
第47章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将时间的年轮又往前转了个圈。
新年的钟声,欢呼声,烟花的炸裂声,混着他那冷清低沉的陈述声,瞬间灌入她的耳膜,像是一丛火,能将她的灵魂燃尽似的。
双臂被那个力度沉沉地禁锢着,唇线被狠狠地压下来,像是一场夏季暴雨兜头而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璀璨的霓虹落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痕迹。
白皙的小脸上早就铺上了一层绯红,掌心因为无措,紧紧地勾着他的手臂,几乎要攥进他的肉里。湿濡的双唇已经发肿,他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没有人起疑,也没有人觉得怪异。
暮色下,拥吻的人很多,都渴望在旧历和新历交接的神圣一刻,给爱人留下最深沉,最纯粹,最热烈的爱意。
孟汀被他吻的满面通红,双腿发软,根本无处可逃。
他以那绝对掌控的力量揽着她,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一只手揽着她的头,修长指尖狠狠。插。入她的发丝之间,细细软软的墨发如丝线般,在他指尖缠绵。
起初孟汀还想抵抗,后来,整个人就像是不受控制地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五脏六腑都被海水灌满,连喘息都岌岌可危,更遑论逃走。
到最后,孟汀几乎已经处于放弃的状态,注视着他眼底像是暴风雨般的肆虐,沉沦进去。
没有人知道持续了多久,再次从那场虚妄中抽离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在那人的怀里了。
零点过后的气温太低,又起了阵风,大家匆匆忙忙的散场,她因为双腿发软整个人跌在她的胸前,他干脆直接拦了她一把腰,将她打横抱起。
流畅劲瘦的肌肉流淌着滚烫的温度,包容和接受着属于她所有的一切。
孟汀艰难地调整着呼吸,直到被抱进车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吻了。
她竟然又和他接吻了。
眼角还挂着方才溢出来的泪水,无论如何心绪也不能平静,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扬起了手臂,掌心的方向直冲他的脸颊。
他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可是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
他为什么永远都是那么自以为是。
他有什么资格能代表她,又有什么资格代表欠与不欠。
火气其实早在刚刚就泄了,怨恨也好,愤怒也罢,其实早都被那长久的吻给激散,愤怒被稀释,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潋滟。
最终还是孟汀自己败下阵来,虚软的手臂物理地垂下来,闭着眼默默流泪,也就是这一瞬间,脖颈被一个力量桎梏住,一个吻再次落了下来。
那个力量太强,她整个上半身都被狠狠抵在座位上。
她狠狠踹了他一脚。
*
车子行驶到公寓门口时,孟汀几乎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摔开车门,扬长而去。
房门“嘭”的一声被关上,丝毫没有留恋的痕迹。
坐在前面的李叔被这一声吓得心脏怦然,缓过神来,才悻悻地往后座看了眼。
沉默半晌后,李叔开口道:“先生,您今晚还要陪着汀汀小姐吗……”
车后的光线很暗,男人清隽的面容隐在暗处,透着种出尘的冷感。他自上车后就一直沉默着,此刻上半身微微塌着,没什么情绪地靠在椅背上,微阖眼皮,“你没看到她那将我除之而后安,而后快的表情吗?”
李叔:“……”
一阵冷寂。
谢砚京低下眼眸,轻启薄唇,咬了根烟。
银质的火机“吧嗒”一声,橘红色的烟火,映着漆黑的眼眸,像是能将那片暗淡点燃似的。
他指尖夹烟,斜斜地靠着车窗,清白烟雾飘出窗外,被风卷着飘到远处,消散在这靡靡夜色中。
他抖了抖烟灰,将最后一点星火碾灭在手边的白瓷缸,望着二楼的灯光熄灭之后,才淡声开口:“派两个保镖过来吧。”
刚好他有些事情要确定,他的担心,其实不只是因为宋思明。
*
谢砚京派来的那两位保镖并没有执行多久的任务,孟汀楼下的余琳和赵一茜就回来了。
她们三个正常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逛街,赵一茜甚至花了笔巨款,连锁带门一起换了。
正如赵一茜塔罗牌所言,孟汀的期末考试确实遇到了点阻碍。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她的小组作业完成度比其他人低了不少,好在她随堂考试的成绩不错,多少弥补了一部分差距。
紧张的期末考试结束后,一月初,春季学期开始的第一周,孟汀却请假回国了。
剑桥的教授发来消息,孟云溪的手术时间已经确定,就在三月的第一个周末。
因为涉及跨过医疗技术合作,孟云溪出国需要的材料比普通人复杂不少,孟汀便买了张当天的机票赶了回去。
到了最后几个月,不仅是程序复杂,体检要求也格外严格,处理完文书部分的工作,孟汀又和孟云溪一起到京州医院体检。
孟云溪学校还有课,体检结束后,孟汀先给她送回学校,她则回到医院等剩下的几份体检报告。
国际部人不是很多,孟汀坐在休息区,正直午休时间,身旁只有一位独自来看诊的奶奶。
老人的智能手机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无论如何都开不了机,便拜托孟汀查看了下问题。
孟汀和老人一起研究了下,原来是租赁充电宝的工作人员疏忽,给了她一个接口坏掉的充电宝,导致充不进去电而关了机。
孟汀带着她去楼下重新更换,手机界面重新亮起时,老人才松了口气,颇为感慨地对孟汀道:“这个社会发展太快,我们这些人到底是老了,再努力追赶,也显得很吃力。”
“所以每次出门,都要先焦虑一阵,生怕自己哪里出了差错惹人笑话。”
“但现在的年轻人真好,碰上小姑娘你是个好人,来时在门口碰上个精干的小伙子,也是个好人。”老人笑眯眯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他自己也知道是怎么伤了,我找电梯不小心撞到了他,他不仅没生气,还找了个工作人员专门给我指路。”
孟汀安静地听着,还没等到后续呢,老人的目光忽然往不远处一定。
接着,她拉了拉x孟汀的手腕,脸上的兴奋不言而喻:“就是不远处那个小伙子,你看长得帅不帅?”
孟汀目光一扬。
然后也跟着定住。
不远处的男人,长身玉立,轮廓清落,正侧着身,神情凛冽地从诊室里走出来。
孟汀怔了怔,没想到来趟医院都能碰上谢砚京。
但他的状态看上去确实不好,脸色比平日里苍白不少,一缕黑色的碎发贴在额头,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衬衫,今日竟然落了灰,也不知道被怎么伤到的,右侧的头部用纱布简单包裹。
孟汀以为远远地看一面就够了,没想到老人竟然兴奋地朝那边招了招手,笑眯眯地喊话:“小伙子,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吗?”
那道宛如实质般的目光很快落了过来。
不仅如此,孟汀再次抬眼时,他竟然径直走了过来。
她怔了一瞬,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准备给两人让出说话的位置,没想到这时,大屏幕上叫到老人的名字,让她进诊室就诊。
老人进去之后,这一片区域越发安静。
缓步走过来那人,面上一如既往地看不清情绪。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那双黑眸当中,明明他是病人,此刻却偏了偏头,凝着眉看向她手中抱着的检测报告,语气里透着点担心:“哪里不舒服?”
“没……”孟汀讪讪地低下头,没有对上他的目光。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两人没再联系过,只是某天起床时,孟汀看到两人的对话框里,有一条他撤回的消息,大概在凌晨三点钟。
也不知道内容是什么。
“是小云的报告。”
孟汀整理了下手中的文件,想到曾经邮件的事情,只简单地回了一句。
谢砚京点了下头,看她没有想接话的意思,跟着默了一会,才道:“我是被柜子砸伤的。”
“书桌上面那个柜子,无缘无故掉下了来,没来得及躲过去。”
孟汀:“……”
她没办法,只能抬头看了眼他,
还没看清楚呢,不远处匆匆走来一个小护士,一看到孟汀就把一张表格塞到了她的手里。
“你就是患者家属吧?这里有个字需要签一下。”大概手上工作很多,她语速很快地交代,“按理来说,这样的受伤状况,我们医院是建议留下观察的,但是被患者拒绝了,因此由此造成的风险,需要告知你们家属。”
孟汀本来还想拒绝,直到看到他档案中信息那一栏的家属信息。
四五行空格,只填了孟汀一个名字,在空荡荡的区域里,显得尤为明显。
孟汀眉心动了动,最终还是拿起了笔,在上面签了字。
表格递了过去,小护士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女士,您联系方式这一栏没填,您报了一下号码吧。”
孟汀还没反应过来。
那道低沉的声音已经流畅地开口了。
“139xxxxxxxx。”
孟汀一滞。
这么久了,他还这么清晰地记着她的手机号吗?
第48章
护士拿到表格后就离开了。
一楼的办事窗口处,孟汀取报告,谢砚京取药。
发药的工作人员看两人一起过来,定医嘱时也下意识给两人一起说。
“家属换药时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沾水,以防伤口感染,若是出现发热,伤口疼痛加剧的症状,立刻就医。”
孟汀一不小心就听了一耳朵,听完后就后悔了,因为谢砚京将一盒药塞到了她的怀里。
“有种喷涂的药物要十分钟后使用,李叔去帮我拿电脑了。”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意思不能再明显。
孟汀怔了怔,最终还是心软了,“好吧。”
这个点,各个科室都开始上班了,病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厅里人很多,孟汀只能跟着他去了停车场。
后座上,他熟练地脱下西装外套,又扯了下领带,领口处两颗纽扣散开,露出里面薄薄一层肌肉线条。
步骤很简单,孟汀用一分钟看完了说明,又用一分钟完成了操作。
将纱布包裹好之后,她本来想着给他讲一下操作步骤,没想到眼前的男人一点儿也没有想要学习的意思,只是轻抬手腕,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袖。
这个间隙,李叔也回来了,对于后座突然出现的孟汀,他并没有表示出太大的惊讶,礼貌地同她打了个招呼之后,询问起谢砚京的伤势。
谢砚京颇为不耐地同他讲了两句,显然一点儿也不把这伤当回事。大概是不想影响接下来的行程,他戴了顶方形的黑色礼帽,倒也看不出来什么,反而和他那身暗色的呢子大衣更搭了。
李叔只好将目光转向了孟汀。
孟汀耐心地同他解释了一遍,最后问:“梁大夫不知道这个事吗?他过来岂不是更方便?”
在她的印象中,谢砚京很少会来公立医院,通常情况下,这种伤也应该是梁叙过来处理才对。
结果就是她这句话甫一出口,整个车内都安静了下来。
李叔面露尴尬,下意识地去打量谢砚京的目光,谢砚京神色倒是很平淡,但眼底明显比刚才暗了不少。
孟汀心中一顿。
她知道,这是他情绪不佳的象征。
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袋的链条。
幸而氛围没有凝滞多久,孟汀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通电话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抓住了。
但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那边传过来第一声时,谢砚京眼底的墨色更深了。
是谢书语。
她的语气毫不再像往常那样活泼明朗,显得又焦虑又急迫,“嫂子,你这周是不是回国了?我能不能见你一面,这次我是真的挺不下去了……”
孟汀握着手机的指尖有些泛白,不出意外的话,谢书语的急切应该和谢砚京有关。
感受到谢砚京的目光,孟汀下意识地局促。
她吞咽一下,小心翼翼道:“有什么事吗?”
谢书语:“你现在在哪儿?我这就过去。”
孟汀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她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反过来问:“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吧。”
谢书语的语气立刻充满了感激:“真的吗?如果你能来就太好了,我就在望公馆。”
孟汀顿了下,直到耳边响起男人淡淡的声音:“李叔,送她去望公馆。”
李叔:“那您呢?”
谢砚京没什么情绪地回:“去那里吧。”
半个小时后,车子将孟汀放在望公馆门口,然后径直驶出,前往一个她不知道的目的地。
望公馆和记忆中没有多少差别。
冬日里的庭院多了几分萧索,红枫上坠着几片枯萎的叶,角落里的腊梅开的倒是很旺盛,晶莹透骨,风一吹,清冷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她走进一楼的客厅,没听到谢书语的说话声,四周很安静。
她的拖鞋放在玄关处的鞋架上,打理的干干净净,进门时擦手的毛巾,常用的湿巾,还有随手挂在衣架上忘记拿走的包挂,完全没有变动。
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客厅的角落里放了一个大的水族箱。
里面养着的,是她在游轮上买到的那两条小鱼。
比起在游轮上那个小小的风铃,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方形的水族箱,又宽敞又明亮,里面是非常漂亮的海底造景,各色各样的珊瑚,植物茂盛生长,用来充氧的流水宛若一条流动的瀑布,顺着假山石往下流,某种不知道的小花从石头的缝隙里长出,彩色,斑斓。
两只小鱼在里面自由自在的游动着,她下意识地抬步过去,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着。
两只小鱼都比从前大了一圈,单看游动的姿态,就知道他们被照顾的很好,在这儿生活的很幸福。
孟汀定定地看着两条小鱼,喉咙细微的吞咽一下,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上去。
没想到那条蓝色的小鱼,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更靠近了些,对她很好奇似的。一人一鱼大眼瞪小眼,竟有种莫名的和谐。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才让她错开了目光。
是云姨。
她看到孟汀回来,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激动。
孟汀也弯起一个笑,喊人,“云姨。”
云姨很开心,但碍于谢家的规矩,没有多寒暄,只是道:“二小姐在楼上等着您,她现在……不太方便下楼,可能要麻烦您上去了。”
孟汀眸光微动一下,但没有多问,便跟着云姨上了楼。
那是二楼的一间客房。
推开门的瞬间,孟x汀看到半靠在床上的谢书语。
孟汀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书语,她从来都是开朗的,耀眼的,明媚的,富贵小公主一般的存在,但今天却让人觉得单薄,脆弱,像是一碰就能碎掉似的。
看到孟汀进来,嘴角扯起那一丝艰难的笑容,才稍微回到点以前的样子,“嫂子……”
“我不太舒服……”
“本来还想着去见你,麻烦你跑一趟过来了。”
“我没事,”孟汀走到她身旁,刚一坐下,双手被谢书语紧紧握住。室内温度很高,但她的手却很冰凉。
孟汀:“你怎么了?”
孟汀感受到她握着她的双手在颤抖,只见她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做着心理建设,半晌之后,才下定决心,对着孟汀扯出一抹艰涩的笑,“嫂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
“我……”她咬了咬唇,开口道,“怀孕了。”
孟汀怔完全怔住。
来的路上她心中就有了某种猜测。谢砚京的愤怒从来都是层次分明的,她猜测谢书语一定是做了非常破格的事情才会惹怒他,但根本没想到会是怀孕。
她其实可以理解他。
谢书语毕业不到一年的时间,虽然已经二十四五,但是心智依然单纯的像个小孩子,连婚姻这种事情仿佛都离她很遥远,更何况怀孕生子。
这一年的时间,两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孟汀偶尔会看看社交媒体。
看谢书语的生活状态,完全没有在谈恋爱或者相亲或者准备联姻的样子。
孟汀抿了下唇,试探着开口:“是……因为意外吗?”
“是也不是吧。”谢书语苦笑一下,“那个人你认识。”
孟汀面露疑惑。
“叫梁叙。”
这一下,孟汀是真的被震惊到。
梁叙。
感受到孟汀眼中的不解、疑惑和震惊,谢书语轻声道,“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大哥为数不多的称得上朋友的人,他的同学,私人医生,梁叙。”
谢书语又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
孟汀也从她的话语中慢慢拼凑出梁叙的经历。
原来他和谢砚京的情谊并不是意外,他母亲是谢园帮忙的梁姨,父母离异后,他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在谢园,也算是在谢园长大的孩子。
谢园很大,青砖木瓦和亭台楼阁不过是华丽的假象,在里面待过的人,才知道这其中涉及的人情冷暖有多么复杂,谢砚京这样的长子尚且经历过不少不为人知的辛苦,更何况一个保姆的孩子。
大概也是这样的处境,磨炼出他惊人的毅力。少年时期他足够优秀,无论是成绩,还是能力,一直走在同龄人之前,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慢慢拉近了他和谢砚京之间的距离,让他成为谢园中,比同龄叔侄兄弟还要更亲密的同伴。
也因此,总是跟在谢砚京身后的谢书语和他熟知。
大概情愫就是那时产生的,只是这样的感情,他从未宣之于口过。
他对她的关心,一直隐藏在自卑的影子里。
一个是世家的大小姐,一个是跟着母亲艰难讨生活的穷小子,就算他后来升入名校,拥有光鲜亮丽的履历,体面的职业和收入,依然不能掩盖这一
他和谢书语其实一直有联系,但一直维持着距离,直到那次,谢书语因为失恋,喝醉了酒,主动将电话打给了梁叙。
“嫂子,他对我的好,这么多年,我也能感受到,但是我没想到,他对我的情愫会那么深,大概也是酒精的作用,所以那天……”
“我知道了。”孟汀适时打断她的话,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谢书语陷入的情绪太深,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但她不能听。
谢书语明白她的意思,停顿一下才继续:“我一直以为那天的一切是个意外,但是后来,清醒过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完全忘不了他。”
“后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只是大多数都是我联系他而已,对于这段感情,他比我陷入之深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的性格你也知道,我不得不用一些特别的办法……”
“所以我也没想瞒着别人,但那天,我大哥当着我的面,直接带走了梁叙,他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儿消息,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想到要找你帮忙的,嫂子,你帮帮我好不好……”
孟汀沉默地听着。
难怪在上车时她提到梁叙的名字让一切陷入沉默,难怪他会独自去医院就医,他不是不谨慎的人,能被意外伤到,怕也是因为这件事心不在焉。
换做哪一个哥哥都会接受不了的吧,更何况是谢砚京那样事事追求完美,不允许有任何污点的人。
唯一的堂妹未婚先育,惹出祸端的还是自己多年的朋友,无论谢书语怎么开脱,造成的结果摆在眼前,而且很大程度上,这是某种不负责任的象征。
孟汀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谢书语:“我知道麻烦你开口不容易,可是我已经尝试过很多办法了,大哥他根本不松口,你了解我大哥,他有多固执,脾气有多硬你也是知道的,他手段那么强硬,一定会狠狠地弄梁叙……”
她抬起了头,眼中的情绪不言而喻。
听谢书语这么说,孟汀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印象中的梁叙,和谢砚京几乎是两个极端。
谢砚京偏执,强势,霸道,性子又冷又硬。梁叙则是温和的,耐心的,成熟有分寸,她几乎没看过他有发火的时候。
可是她到底是个局外人。置身事外的人,对感情这种事情更是无法评判,她不知道梁叙对谢书语的感情到底到了哪种地步,也不知道他一直以来的态度,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合适。
她根本没办法答应她。
谢书语看她沉默,微微抬了下语调,里面带着一丝焦急:“嫂子——”
孟汀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最终狠下了心,抬头看了眼谢书语。
“小语,不是我不想帮你,”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轻声道,“我和你大哥,就要离婚了。”
谢书语怔了下,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什么?”
说出这两个字,孟汀心中反而镇定了些,她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们已经分居了一整年了,等到今年过去,就可以办离婚了。”
谢书语依然不相信这是孟汀说出的话,目光透着彻底的茫然。
她觉得最不可能离婚的两个人,竟然要离婚?
第49章
谢书语知道孟汀出国一年多,她以为两人不过是暂时闹了点矛盾而已,两个人都那么要强,等到一方想通了,一切就会复归正常。
她觉得孟汀给人的感觉永远是安静的,温柔的,像是春夜里扑面而来的晚风,亦或是初夏时节淅沥的小雨,只要不涉及底线问题,她更多是随遇而安,连脾气都不会发。
因此“离婚”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谢书语完全难以置信,甚至都有些忘记了自己找她过来最初的意图。
“嫂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谢书语顿了下,像是完全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似的,“你……要和我大哥离婚?”
孟汀垂下眼眸,原本握着谢书语中的手从半空中垂落,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的空气陷入一片凝滞。
“怎么会这样?”
“这真的是你们深思熟虑的结果?”
半晌之后,谢书语还是无法理解般的再次开口:“我大哥他明明那么喜欢你……”
孟汀在心中叹了口气。连谢书语都是这么觉得,她又向谁能解释的清呢。
她只能轻轻摇了下头,“我们之间的事情,有些难说,但无论如何,还是走到要结束的那一步了。”
*
孟汀从望公馆走出来时,谢砚京的车子刚好行驶到了目的地。
京郊,云岩寺。
朱红斑驳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冬日里寒风阵阵,垂落了枝头枯败的枝叶,却吹不透那门前立的两棵高大威压的柏树。
古树参天,飞鸟林立,远山蒙在浅淡的天光之下,屋顶的琉璃鸱吻泛着耀眼的光。
院内,用来祈福的红绸随风飘扬,院落深处的佛塔静静矗立着,不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钟磐声,隔着高大的殿宇传来,余音绕梁,肃穆庄严。
谢砚京踏着地上的碎叶进门。
这座庙宇建于明朝初年,栉风沐雨已经过了六百余年。传说是圣祖流亡时的落脚之地,所以很多年来都被当做皇家寺院修筑。
改朝换代之后,香客渐少了x些,倒也清净。
谢砚京绕过大殿,走入最后一排寺庙的禅房,然后在紧闭的房门前短暂驻足。
感受到房内的寂静,他漆黑的眼眸往下一沉,眼底压着一抹很明显的不耐:“他还是不肯吃东西?”
李叔感受到他眸光中的不善,压着嗓音,努力让声音镇定下来:“听寺里的师傅说,已经快三天了,这样下去,不行啊……”
冷寂空气中响起一道凉薄的嗓音:“他是医生,死不死的,自己清楚。”
他盯着门板又望了会儿,冷着声吩咐:“去敲门。”
李叔应了一句,立刻往前走了两步,颇为礼貌地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谢砚京眉目很明显地皱了下,情绪又跟着冷了几分。
李叔又继续敲了敲,便被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用点力,实在不行直接踹开。”
李叔简直要冒冷汗了,佛寺这样的清净之地,也只有他敢这样毫无顾忌地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也被这句话触动到,李叔抬手准备再次敲门时,门吱呀一声,终于打开,露出一张过分疲惫的面容。
谢砚京阔步而去,一言未发地推门而入。
里面的情况比他想象中好了许多。
房间里收拾的还算整齐,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在里面生活了三四天的痕迹。
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方宽阔的黄花梨木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桌旁的书架上面书卷累累,脚边的画缸里插着几卷字画。而除此之外,香炉里没有燃香,桌面上的插瓶也空空荡荡,除了整洁,毫无生气。
这是谢砚京在云烟寺的固定禅房。
他并不是佛教信徒,来这儿静心,是多年前他的老师,王老先生的强制要求。
他在学校内主修政治经济学,而在这条路上能走的长久的人,除了需要过人的学识,敏捷的思维,更需要的是老练深沉的心境,对事态洞若观火的探查和举重若轻的处事方式。
谢砚京几乎和这些完全相反。
他言辞犀利狠辣,态度强硬霸道,他对人情的探究不是用来理解他人的,而是来操控他人,以达到强势的压制。长此以往,必然会树敌颇多。
这对他的发展绝对不是好事。
也因此,王老先生才会强硬地让他来此处精心。
这么多年,佛学的慈悲,戒、定、慧,不知道学进去多少,只因这个地方足够安静,倒是被他纳入常来的居所。
“你来了。”梁叙气弱着来了这么一句,只是看到他额头上的伤,颓败的目光才稍微有点反应。
但注意到谢砚京并没有要讨论伤势的意思,也没敢轻易开口。
谢砚京则绕过他坐在桌前,冷漠地盯着他,绕深邃的眼眸里压着肉眼可见的威严。
室内顿时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之后,端坐在桌前的谢砚京才终于开口:“你还要意志消沉到什么时候?”
梁叙被关在这里,其实不能称是谢砚京的手笔。更多的,是梁叙自己的意思。
他们少年相识,又在大学时同窗,对彼此的了解甚至比家人还要深刻,让谢书语陷入“未婚先育”这样难堪的境界之中,谢砚京对他自然有气,但他更气的是,他竟然在得知这一切时,选择了逃避。
听到谢砚京的话,梁叙默了下,平日里那张温润的面庞,此刻苍白的有些不正常,半晌之后,才喑哑着开口:“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谢砚京没吭气,很明显让他进一步解释。
梁叙苦笑一下:“我和小语在一起,就是个错误,是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是我丧失了理智,才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后果……”
“所以,”谢砚京冷冷地注视着他,“现在无论是孩子,还是孩子母亲,你都要选择抛弃吗?”
“不是我要抛弃她!”梁叙深深的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话刺到,语调突然升高了些,“是我根本配不上她,自然也没有资格提抛弃不抛弃。她是谢家的大小姐,她生来就是追求极致的,无论是生活、人生还是爱情,和我的人生根本不应该有交集,她跟着我,会变成被排斥的人,谢家不会允许我们在一起。”
“从前我可以在你的庇护之下,但是她的亲人会怎么看,朋友会怎么看,就算孩子生下来,也也会拥有一个让他永远耻辱的父亲。”
梁叙说的很尖锐,几乎要将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碎。但这个孩子,其实更多的是谢书语的一厢情愿。
那已经是两人正式交往的第三个月,谢书语将梁叙约到酒吧,那天谢书语心情不好,多喝了两杯,梁叙平日里滴酒不沾,酒量就更差劲,没喝两杯就醉了。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强撑着意志做了措施……
但说到底,也是他不负责任,如果他足够小心,至少应该像谢砚京一样,在一切不成熟时,为了不让对方冒风险,事前自己吃药。
“说够了吗?”
片刻安静后,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男人再次出声。
他轻抬眼眸,很淡地看过去:“这就是你的所有理由?”
梁叙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之后,才艰涩地开口:“阿砚,连你也觉得我是在敷衍吗?”
谢砚京起身,平视着他。
其实两人的身高并不是差多少,但是这么多年来,上位者的身份让他形成一种足够的威压,就像他用足够平静的情绪,也能形成某种强大的压迫。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将一切都整理到无可指摘地程度,才再次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照你这么想,我和孟汀,是不是也不该在一起?”他慢慢靠近了些,清隽的面容扯出极冷漠寡淡的一哂。
梁叙从来没有想过要牵扯他和孟汀,但是这种天然的重合不可避免的被提到。
梁叙空洞的眼神怔然地望着他,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谢砚京没有也并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他滚了滚喉结,漠然地注视着他,眼底压着一层沉郁,沉冽地开口:“在我看来,世界上只有一种感情不配有结局。”
梁叙怔怔地望着他。
谢砚京睨着眼眸,淡声道:“爱得不够。”
这世上一切走不到终点的感情,皆因为爱得不够。
爱得不够,便不配得到,不配拥有。
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根刺一般,深深地戳破梁叙的迷茫和无措。
微风吹过窗棱,发出吱呀的声响。
厚重而肃穆的钟磐声,穿过威严的庙堂,一声一声地传入耳中,一片飞鸟从头顶仓皇掠过。
谢砚京没再浪费时间,留下这句话就径直离开了。
在那道身影完全离开视线之后,梁叙终于坚持不住,跌坐在一旁的圈椅上。
唇角不自觉的抖动两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前以为的身世,地位,身份,或许从来都不是困住他的枷锁,他消沉,自卑,逃避,也从来不是正当理由。
原来只是因为他爱得不够,或者,叫做他不知道如何全力去爱。
谢砚京因为足够爱,才会舍弃一切,才会拼尽一切,哪怕在旁人眼里变成偏执,哪怕欺山赶海踏雪径,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第50章
从孟云溪的学校出来后,孟汀接到了大学班长的电话。
班长是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叫路陈阳,打电话询问孟汀最近在不在京市,她们的班主任岑佩老师这个月要退休了,想召集些同门给老师办个退休宴。
孟汀算了下时间,刚好错开回英的时间,便同意了。
她联系了徐倩,不巧的是剧团这几天刚好在外演出,她没办法过来。
岑老师在任上时兢兢业业,认真负责,尤其大三大四时,在所有人最迷茫最无助的两年中,给予了班上同学最无私最真挚的关爱。
这次活动是同学们自发组织的,岑老师得知后,为了不让大家破费,让班长取消了餐厅的预约,直接将聚会地点定在了她们家。
孟汀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岑老师面积还算大,她本人也非常细心,早在大家来之前,就将那些占位子的家具挪开了,容纳十几个人也完全不在话下。
有师兄师姐,也有师弟师妹,孟汀因为在学校时做过两年的学生工作,所以大部分人都还算熟悉。
她们当中有的留在剧团演舞台剧,有的经营自媒体,还有的在剧组拍戏,已经算是小有名气的演员了。
像孟汀这种当年专业第一,却去国外读研的,还真的不多见。
大家叽叽喳x喳聊着近况。
一边是网剧讨论小组。
“还是步入社会,成长的速度快一些,我这个脾气,也是因为当时在学校时,老师保护的太好,给惯出来的。”
说这话的是孟汀上一届的学姐,叫杨柳,她性格直爽大方,明明是极甜美的长相,说起话来却总觉得下一秒就要仗剑走天涯了。
在学校时孟汀就很喜欢她,毕业后她成了专业的网剧演员,因为个性鲜明吸引了不少粉丝,但也为此遭了不少人的嫉妒。
这个圈子看实力,但更看背景。杨柳因为硬怼过一个流量女明星,吃了个大亏,这会儿正在给小她一届的师妹传输一些和圈内人交往的经验。
另一边是体制内小组,正在讨论各自参演的新舞剧。
大家聊想法聊构思,彼此非常有共鸣,说到兴之所至,还起身亲自做起示范,颇有种教学研讨的意思。
孟汀属于是两者都不沾边,两边都听了一会,便去厨房里帮着打下手了。
厨房面积不算大,岑老师坚持亲自下厨,只在旁边留了三个帮忙打下手的现任学生,孟汀走过去时其实已经没位置了,偏巧这个时候,岑老师手环上提示她吃药的声音响了。
岑老师因为正在处理虾线,不太好抽出手,便让孟汀去药柜那里帮忙取药。
“汀汀,你就在岛台下面的抽屉里找,里面有一个小格专门放药。”
“有一个外文标注的白色药片,把那一板拿过来就行。”
听到老师要吃药,旁边的学妹立刻关心地询问:“老师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
岑佩笑了笑,解释道:“没什么大碍,就是这个月做了个全科体检,营养科的医生给开了些维生素补充剂。”
孟汀走到岛台旁,拉开抽屉,白色药片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胶囊中很显眼,很快就找到了。只是拿到手中的那一刻,她陷入一阵怔然。
这药片,无论是外形,大小,还是包装上的外文标注,都和她曾经吃过的那款避。孕。药一模一样。
她还以为触碰到了老师的隐私,连忙将手缩了回去,可是在她的再三翻找一下,再找不到另外的白色药片。
孟汀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老师,您确定是白色药片吗?”
岑老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是啊,上面是俄文,这种复合的类型和计量国内不太好找,所以医生给开了款进口的。”
孟汀愣了愣,再次拿到手中看了眼,这才看到后面贴上去的中文标签。
……确实真的只是维生素。
她帮老师接了杯水,带着药片茫然地走进厨房。
直到看着老师毫无顾虑地服下,她才彻底相信了。
低下的眉眼显出几分茫然,望着大理石地砖上折射出来的光,她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沈玉桢去世的那天,她跟着警察回了她在滨城的家。
也是那一天,她才知道,原来人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原来更多的是茫然和平静。
她平静地跟着警察去医院,平静地处理文件,甚至平静地取回母亲的骨灰。
将近十年的岁月,像一条无形的长河,将这对本该亲密无间的母女划分开来。
孟汀站在这一头,踮起脚尖,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对岸。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或者说,足够冷漠到接受这一切。
却在傍晚时分,在围在她身边的人离去,空荡的房间中,看到母亲前一天放在桌上上那板未喝完的白色药片时,彻底泪流满面。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根本不能看到白色的药物。
那段时间她的体质也不太好,很多项体检指标都不达标,维生素也好,激素也罢,医生开什么她丢什么,甚至因为这个毛病,差点因为高烧进了急诊。
后来,能克服这种心理,是因为那次他没有戴。套,在这种巨大的危机之下,孟汀只能下定决心,吃下望公馆中备好的避。孕。药。
现在想来,应该叫维生素才对。
所以……她一直吃的都是维生素?
可是为什么,在很多次意外之下,她都能安然无恙?
只是因为幸运吗?
“孟汀?”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唤道,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孟汀眨了眨眼,视线再次聚集。
眼前站着的,竟然是从前和他一起参加过校园讲座的沈潭山。
孟汀回神过来,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沈学长。”
对方笑了笑,却道:“想必你也把我认成我的哥哥,沈潭山了吧?”
孟汀一怔,细细打量了他一眼。
她只见过沈潭山一面,印象中的沈潭山,身材修长,五官分明,面容清隽,整个人都带着一种独特的松弛感。
而眼前的这位的特征,基本都能对得上,但若是细看……似乎确实和记忆中不太同。
比起沈潭山,他似乎更高更瘦了些,眉眼也更加柔和些。
感受到孟汀的打量,他笑了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沈潭山的双胞胎弟弟,沈潭清。”
“在路上堵车了一会儿,所以来迟了,刚刚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也就没在。”
孟汀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过名帖之后,礼貌地看了下上面的内容。
等到将前后都看完了,才抬起头,对他道:“所以你和你哥哥一样,也是导演?”
沈潭清微微颔首:“我哥哥拍纪录片,喜欢搞情怀那一套,我和他完全相反,拍摄的都是市场化程度比较高的。”
孟汀眉眼一弯,一语戳穿他:“您是拍短剧的吧?”
听孟汀这么直接的话,沈潭清丝毫没介意,反而哈哈大笑:“难怪我哥哥对你评价那么高,孟汀,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姑娘。”
孟汀又问:“那你和岑老师……”
按理来说,他一个导演系的学生,不该和舞蹈系的老师认识才对。
沈潭清解释:“这些年岑老师给我们剧组介绍了不少优秀演员,帮我们渡过了许多危机,老师的退休宴,自然要过来。”
孟汀点了点头。
沈潭清注视着她,眼神中,比起刚才的闲散,多了几分认真:“听说你在国外留学,之后还是回国发展吧?”
孟汀点了下头。
她出国一方面是长见识,另外一方面是为了孟云溪的手术,等着一切结束,肯定还是要回来的。
沈潭清继续道:“我看过你拍的那个纪录片,镜头感非常好,你已经从剧院出来,应该不会再进体制内了吧?考不考虑往荧幕方向发展?”
“不是我夸张,等你结束学习回国,递给橄榄枝的,绝对不是我一个。”他笑了一下,“所以我想占个先,拥有一点悠闲选择权,这样总可以吧?”
孟汀没想到沈潭清这么真诚,刚好岑老师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背,笑着同孟汀道:“又在挖我的好苗子了?”
“我这一亩三分地,都快被你们剧团给挖完了。”
这会儿厨房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有位师兄在掌厨炒小酥肉,喷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几道主菜在蒸锅里,揭下就能直接吃了。
沈潭清立刻挂上那种尊师重道的笑:“您的地虽小,但肥沃,丰盈,说是天府之国也不为过。”
他声调比常人低些,语气也淡,说起这种话,丝毫没有恭维的尴尬感,透着真诚。
“你这个导演,当得越发有经验了,”岑佩被逗笑,热情地拍了拍他,又把目光转向孟汀,“虽然我不看短剧,但是也不排斥年轻人尝试新赛道,时代发展的太快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只剩下遗憾了。”
“我不经常给学生推荐剧组,但是沈导的人品我放心,若是小孟你想往这方面发展,可以去他的剧组试试。”
岑老师到底也在社会上游历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经验丰富,她不走酒桌人情那一套,要实力有实力,要人品有人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能看上的人,想必人品确实不差。
孟汀诚恳地点了下头,“岑老师,我会考虑的。”
岑佩看着孟汀,眼里浮现浅淡的笑意。
其实她们两人的缘分不只是大三她代班当班主任那年开始的,那年附中的评审委员,她就是主席。
当年她就对孟汀印象深刻。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实力,更是她身上那种纯真的气质。
追求艺术的人,往往需要一种常人没有的气节。
懂得这个社会的规则是最基本的,但更重要的,是超越规则。只有超越了这些世俗,才能遵从本心,打磨出最纯真的作品。
有的人是后天培养,有的人则是与生俱来。
岑佩一见x到孟汀,就把她划分到与生俱来那个分类当中。她以为孟汀家境很好,不说长辈千宠万爱,自小也该是被保护得很好,后来当了她班主任,才知道她父母竟然早早亡故了,感慨之余,又觉得这个小姑娘很不容易。
这边聊完,那边的学长的几个硬菜也炒出来了,大家热闹热闹闹地开了两桌,敬酒吃饭,回忆往昔,两个小时一晃而过。
收拾完残局,已经快下午四点,虽然还有不少话没说完,但考虑到老师要休息,大家都也陆续告别了。
岑老师盛情挽留了一会儿,偏偏她的先生打电话过来,询问她有没有结束。
夫妻两人感情一直很好,都一把年纪了,说起话来也都没大没小的。
岑佩:“怎么着,让你在外面玩一天还累着你了?这么着急赶我的客人?”
那边:“我哪儿敢赶您那些栋梁之材啊,实在是因为我也有个栋梁之材回国来了,要来拜访我,才贸然打了个这个电话。”
岑佩冷哼了声,身旁听到她这傲娇语气的学生都笑了。
“这小子不好约,难得有时间,他那个狗脾气,也不用专门准备些什么,把地方腾出来就行了。”
对方这话指向模糊,岑佩却听懂了,语气由刚刚的嫌弃转变为惊喜:“他有时间了?真是不容易啊……”
有岑老师的这句话,大家起身的速度更快了。孟汀听了一耳朵,眉心处不自然地跳了下,心中总有种隐隐的熟稔感。
挂掉电话后,岑佩拿着自己家里晒好的陈皮,蒲公英,龙眼肉等,给大家当礼物,硬生生地塞进每个拒绝的人的怀里。
孟汀忙着推辞呢,沈潭清的车刚好驶了过来,“你没开车吧,我载你一程。”
岑老师刚好也道:“你可得把小孟好好送到家。”
孟汀不上也得上了。
他开了一辆挺宽敞的SUV轿车,坐上后座之后,她忍不住想,自己上次好像也搭过他哥的车,在这儿方面,和两兄弟还是很有缘分的。
但是上一次回去之后……
孟汀心颤一下。
她不自觉的往后靠了靠,想让自己的视野宽阔些。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库里南迎面驶过来,几乎和她这辆车擦边而过。
孟汀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接着,毫无防备地对面车窗里的那位四目相对。
手机“嘀”地一声发出提示声。
【下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