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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日落晚风里》 第61章
孟汀心不在焉地将思绪扯回现实,便听他道:“这杯里面有花生。”
“啊?”
孟汀对花生过敏,曾经不小心误食过一次,手臂上连续起了一个礼拜的疹子。
她以为紫色应该是加了葡萄或者蓝莓汁,怎么也没想到里面会有花生。
可是他又怎么会知道?
孟汀望着这只闪闪发光的花孔雀,内心充满疑问。
第一眼时的奇怪感随着时间的拉长而淡化,看顺眼儿之后,她觉得他这身其实搭的还不错。
至少比场内大部分的男性都要好很多。
“想喝的话可以尝尝旁边那两个。”他指了指右手边那两款偏橙色的鸡尾酒,“里面是橙汁和柠檬雪莉,不会有什么问题。”
孟汀盯着仔细端详了几秒,端起一杯尝了下。
味道其实还不错。
就在她端起来准备离开时,他却忽然上前一步,沉着眼眸问:“既然不想再被别人烦,当我的舞伴怎么样?”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那边,刚刚试图邀请孟汀的一个男生,目光不停地往她这边瞥,颇有几分锲而不舍的意思。
孟汀捏着酒杯的指尖有些泛红,这么想想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她垂着眼眸思考了一下,然后被余光里那位蠢蠢欲动的男人彻底击败,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谢砚京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下一秒,孟汀只觉得一个粗粝的指腹忽然划过她唇角的位置,接着,那股绵密的泡沫彻底消失在他的指尖。
孟汀下意识地盯着他,只见他被碎发半遮的漆黑眼眸中,冷意似乎没有往日里那般深沉。
恍惚回神之后赶紧向后退了一小步,懊恼自己怎么没意识到这酒的气泡量的那么足,若是没被谢砚京这么一楷,还不知道要丢多大的人。
酒会后半程,对孟汀来说,比之前要轻松不少。谢砚京交际广,又极会说场面,不愿接触的人,三言两语就能将其打发走,愿意交谈的人,也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对他极尽恭谦。
因为谢砚京的陪伴,再没有人同孟汀搭讪了。她也终于清净下来,能好好听听大家交谈的内容。
U牌为了提高知名度,这些年做了不少公益项目,短短三年之间,连续不断地向欠发达地区和处于战火中的国家提供的捐款,额度总数一度超过同档位的所有品牌,名列榜首。
这些慈善良母,一开始还被群嘲为富人高高在上的施舍和怜悯,但是他们硬是靠着捐款额在这一赛道闯出了一片天,后来大家也反应过来,无论是不是作秀,被救济到的人生活质量改善是真的,更可怕的是,有些资本家连作秀的不愿作秀。
也是从他和别人的交谈中,孟汀才知道,原来谢砚京在工作的短短几年之间,竟然接手过这么多的慈善项目,并且经他负责的人,业内认可度比其他高了不少。
中途孟汀去了趟洗手间。
进门的时候有个金发碧眼,身材火辣,穿着黑色短款礼服裙的美女正在镜前补妆,看到孟汀进来,她颇为友善地朝她点了点头。
看打扮应该是之前和她走过同一场秀的模特,孟汀以为她在秀场对自己有印象,才对她如此,因此也回了个笑容。
而就在她洗了手准备离开时,对方却将她拦住。
“女士,很抱歉打扰了。”
孟汀看她一眼,对上她那满是笑容的双眼。
“请问您身边的那位男士是在追求您吗?”
孟汀微怔一下,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有些茫然地摇了下头,谢砚京怎么可能在追求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对方听到后,先是微怔了一下,接着眼神很明显的雀跃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吗……”
“这样真是太好了,那我就先去给他要个联系方式,过会还能邀请他跳一支舞。”
孟汀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的真实意图,谢砚京五官立体,这种长相,就算是在国外也很吃香,更不用提他那独立于旁人的矜贵气质和宛若老钱般尊贵的打扮。
吸引女生的注意力对他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对方洗了个手,又拿起了口红补了个妆,面上尽是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期待。整理完手上的东西,她拎起包准备离开,而原本定在原地的孟汀,心跳却忽然没来由的有些加快。
心跳的声音像是鼓点般充斥着她的耳膜,接着,她说出一句,很长时间内,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一句话:“可是他已经结婚了。”
高跟鞋的声音短暂停顿了一下,女生回头,诧异地看向孟汀。
“什么?”
孟汀却再次打开了水龙头,和着水声,她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不巧的是,妻子还是我。”
对方一开始像是没听清似的,等到回过神来,唇瓣微张着,又是尴尬又是震惊。
“啊……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因为没看到你戴戒指,所以——”她尴尬地扯出一抹笑容,又道了几句歉,拎起包就赶紧走了。
孟汀关上水龙头默了会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明明她都是要离婚的人了,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万一到时候离婚之后,谢砚京因为她的这句话,错失了和这个女孩的姻缘,她岂不是成了罪魁祸首了。
一旁的谢砚京不知道孟汀不仅给他离了个婚,甚至连老婆都找好了,正静静地站在窗边等候。
这会儿谢钰也讲完电话回来了。
看到窗边的谢砚京,谢钰端了杯香槟过来。
两人虽然都是谢氏一族,但关系算不上亲近。谢钰在京市出生,对这个堂弟的印象,仅限于家族中一些重大事情的堂会,后来能联系起来,还是因为孟汀。
当年孟汀的祖父孟扶生走的突然,附中的竞争又格外激烈,按照孟汀的履历,差一点在第一轮筛选时就被筛掉,还是谢砚京找到谢钰帮忙,才给了孟汀一个去面试的机会。
谢钰后来也感慨,若不是因为她帮到的是孟汀,她现在估计也是谢砚京眼中那个完全不熟悉,也不会有什么来往的陌生堂姐。
而且只要是关于孟汀的事情,他就有种空前绝后的耐心。谢钰不清楚孟汀的喜好,所以先将差不多十多款项链发给了谢砚京让他做参谋,他挑出来的那一款,无论和孟汀本人还是她穿着的那条裙子简直不能再配……
李叔无意中提过谢砚京辅修过艺术,这样的审美和能力用在给老婆搭配上也算值了。
谢钰就收购案和谢砚京又聊了两句,孟汀就从卫生间出来了。
只不过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不太晴朗,似乎很为什么事情而发愁,看到谢钰朝她热情挥手,才勉强勾起了一个笑。
回来之后,又直接从吧台上端了杯香槟,一饮而尽。x
谢砚京眉心轻蹙一下,但也只是打量了一下,并没有开口问。
谢钰也看出了点儿问题,她主动开口:“汀汀,你怎么了?”
孟汀不好意思说自己坏了谢砚京的婚姻大事,轻垂着眼睫,胡乱摇了下头,“没事,就是有点儿累。”
谢钰点点头表示理解,毕竟孟汀比起他们,还走了一场强度不低的秀,她观察了下附近,正准备带着她找个位置坐下呢,角落里的乐队忽然开始演奏。
这是舞会开始的标志,随着乐曲声响起,不少散落在周围的人也逐渐往中间聚集,舞会就要开始了。
谢钰有固定的舞伴,是和她旗下公司有合作的一个上游产品的老总,两人进门后就各自社交,现在该跳舞了,那位男士便结束了和其他人的交通,从旁边走来,风度翩翩地邀请谢钰跳舞,
谢钰接受邀请之后,两人便离开了。
孟汀想到她作为谢砚京舞伴的身份,忍不住望向舞池。
“你要是觉得累,我现在送你回去。”
孟汀转头看他一眼,只见他睨着眼眸,神情是一如既往的疏离,但是话语中关切的意思倒是很明显。
孟汀犹豫了一下:“要不,还是跳一曲?”
她这个人责任感很强,总觉得担着一个舞伴的名头却又不和他跳舞是辜负了他似的,更何况,她刚刚还挤走了一个想要和他搭档的女生。
谢砚京轻垂着眼睫,几乎没有犹豫,便紧紧扣住了孟汀的手腕。
舞会以非常轻快地小调圆舞曲开场,轻盈的乐曲像是流水一样缓缓流淌在大厅内。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带着入了场。
已经太久没有被这样的力量所包裹了。
当他的掌心轻轻揽住她腰身时,记忆便向潮水一般涌入,好像一切都像没变一样。
还是那股熟悉的冷香,熟悉的力度,熟悉的掌控,那那掌心的温度,和记忆中都没什么差别。
可是……他们两个明明分开了那么久。
三百多天,四个季节的交替轮回,草木繁盛又凋零,一切都应该改变,不是吗?
可为什么,轻触他掌心跟着他一起旋转跳跃时,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第62章
只跳一曲其实只是她的随口一说。
但一曲结束之后,谢砚京便没有继续的意思了,从哪儿过来的,他便挽着孟汀从哪儿回去。
孟汀其实还想问他要不要继续的,毕竟他的兴致看上去很高,
但突然而来的一个电话,彻底中断了这场舞会。
接到电话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还是有些惊慌失措的。
那边的声音非常嘈杂,重金属的声音掺杂着一些她听不太懂的俚语,还有隐约像是玻璃打碎的声音。
孟汀慌着神听了好半天,最后才弄清楚,原来是赵一茜和余琳两个人看完秀就去酒吧玩了,这会儿两人喝的不省人事,朋友才给孟汀打了电话。
孟汀给谢砚京解释了一下事情经过。
听完后,谢砚京轻抬下眉骨,清冷的眸光扫视过她,半晌之后,才开口:“就是上次前男友差点闯进你房间的那个室友?”
孟汀:“……”
差点儿忘了赵一茜在谢砚京面前还有黑历史。
孟汀尴尬地抿了抿唇,在想到底该怎么向谢砚京解释她们两个平日里其实还是很靠谱的,今天喝多了只是很小概率的事情。
可最终她也没开口,谢砚京扣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了。
“我送你过去。”
尽管他的眉头依然保持着微皱的状态,但语气却有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两人很快离开了会场。
那家酒吧以金属朋克为主题,虽然看上去风格夸张,但其实还算安全,孟汀来之前在路上查过了,至少近十年没有出过安全事故。
饶是如此,谢砚京也没让孟汀进门。
他让李叔找了几个工作人员,又安排了一辆车,将喝的晕头转向的赵一茜和余琳塞了进去。
到家之后,孟汀才接触到她们。
她把两人送进各自的房间,余倩还好说,回来后只是意识不太清楚,身体状态还好,赵一茜反应就比较明显了,又是头晕又是想吐的。
孟汀给她接了杯热水,又让谢砚京上楼去她房间找点能解酒或者疏散的冲剂。
女孩的房间收拾的很整齐,走进去时能嗅到一股很清淡的花香,像是栀子花。
药都被她收纳在柜子里的小药箱里,这一年她基本没生病,所以药箱被搁置在柜子最后排,需要腾出一些东西才能取出。
谢砚京慢条斯理地往外拿着东西,直到目光被一个熟悉的盒子吸引。
原本清冷的目光短暂停滞了几秒。
接着,纤长指尖拂过纸盒上细小的尘埃,单薄的唇线微微上挑,勾出一抹清浅笑意。
不过他没多停留,拿了药便下楼。
这药是孟汀从国内带来的中药,冲开的瞬间,满屋子都飘散着植物特有的药香味,孟汀因为经常喝中药,所以对这种颗粒的接受度很高,但赵一茜就不一样了,明明都是要昏睡的程度,却对吃药这件事有种坚决的抗拒。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哄谢砚京哄出了经验,孟汀直接按照之前的方法来了一遍,还真的喂下去了小半碗。
没想到,一回头,谢砚京正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窗外光影绰绰,他身高腿长,落在他身上的那部分疏离而清浅,将他的身形勾勒的凌厉而流畅。
孟汀端着碗,正准备往外走。
只见他微掀了下眼皮,淡声问:“你那天,也是这样喂的我?”
孟汀顿了下,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微微扬了下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微颤着眼睫:“……你知道?”
“我以为你那会儿……”
她“睡着了”那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唇瓣就被一个力度狠狠地压住。
他的力量太强大,她整个人都被欺身抵在了门框上,温热的掌心,紧实地扣在她腰腹处,漆黑的眼眸里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危险和强悍。
独属于他的那股冷香,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几乎让她不能呼吸。
这个吻,蛮横又不讲理,强硬又独裁,湿热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毫无理由地闯进,冷硬的指骨攥着她那纤细手腕,惩罚般地将她紧紧握住,简直要把骨头都捏碎。
孟汀眼角地泪水都要流下来,却在这样无错的时刻,听到一声低沉而散漫的声音从她顶上落下来,低不可闻:“你在撒谎。”
“你在说什么……”
“你哄我时,比这更温柔,更耐心。”黑暗中,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吐息很近。
孟汀刚刚被吻得云里雾里,停歇下来时只顾得喘气,又听他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而在她瞪着微怔的双眼准备生气时,耳边忽然落下一句:“无论你躲多么远,躲多么久,还是没办法忘记爱我吧?”
男人眼眸一如既往的漆黑,可黑暗深处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压着不正常的光。
毫无道理,毫无根据的一句话,孟汀却还是觉得像是一道惊雷般在她脑海里落下。
人在一瞬间的反应其实是很真实的,后面她无论如何调整,那一刻还是在他面前说不了慌。
偏偏他又是最擅长读心的顶级政客。
“你胡说什么?”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每靠近的一瞬间,都像是能将她吞没一样:“你房间里的雪人灯球,怎么说?”
“从国内到英国,过海关过安检的时候想必不容易吧,放在行李中一不小心就会碎,你别告诉我你带着它就是为了晚上照明。”
孟汀因为这句话,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灵魂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抽离,无论是听觉还是视觉,都有些模糊的迹象,那段遥远到几乎要模糊的记忆,就这样被他赫然牵扯出来。
那个雪人灯球,正是两人第一次过圣诞时,谢砚京送给她的礼物。
望公馆里那么多她的东西,她带走的只有这么一件,只是因为她承载着比所有礼物都要贵重的意义。
她人生中送出去的第一份礼物,便是一个雪花灯球。
给母亲。
那个因为母亲被排挤伤心而在门口焦虑徘徊的小女孩,拿出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个精致漂亮的雪花球,希望这个惊喜能让母亲开怀。
可最终的结果却完全没有如她的意。
雪花灯球被打碎,泡沫和彩色碎片倾洒一地,严厉的呵斥声充斥在耳畔,像一柄锋利的剑将她在心中筑起的所有期待和希望给击碎。
因此后来收到谢砚京x送给她的雪花灯球,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愣住的。
那天望公馆的圣诞氛围很浓重,起床后望公馆里的每个人都会给她送上祝福,云姨做了极具圣诞风味的一餐,她的礼物甚至像是给小孩子准备的那样,放在圣诞树下的红袜子里。
被这样幸福的氛围包裹着,以至于她看到雪花灯球的第一眼,那段曾经回想起来无比痛苦的回忆也有了一丝模糊的痕迹,水晶灯球承载的似乎不只是记忆里摇摇欲坠的痛苦,更像是回归到最原本的美好具象。
孟汀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命定般的巧合,但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拉了她一把,将她从沉溺许久的感情中,很轻柔地拽了出来。
后来的每一年圣诞,她都会收到他送给她的雪花灯球。
她像是守护着一个既定的秘密一样守护着这些雪花灯球,也终于在准备离开前软了心。
孟汀想要解释,想要争辩,想要给出一个完全的理由,但是好像此刻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苍白无力到极致。
因此此刻的她只能攥紧掌心,眼底滚烫着躲避他的眼神:“那只是个意外……”
“意外?意外的东西自然也不需要珍惜的吧,丢掉它不过时顺手的事,我没听说过谁会因为意外保存地这么久。”他一点点逼近,将属于他性格中的那份狠意和强硬全部爆出出来。
平日里他总是话很少,几乎都让她忘记了,他是个在讲台上卓越的辩手,强硬的毒舌发言家。
“承认这一点,又那么难吗?”
“够了!”孟汀终于还是承受不住了。
像是被逼到悬崖边,只差一寸就要坠崖的人,又像是在只差一点儿,就要走进暴风眼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道:“就算我真的喜欢过你又如何?你满世界去问一问,谁还会记得自己十几岁喜欢的人?我是很认真的同你提分手,我已经二十五岁,不是十五岁,人心都是会变的,没有哪一段感情能走向永恒。”
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很能展现她的态度。
她很少说这样决绝的话,今天显然是豁出去了。
他曾经在她走投无路时给过她一个,她曾经以为的,真正意义上的“家”,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没有以双方爱情为基础的家,从来都不能称作“家”。
可面前的男人,并没有因为她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被撼动,嘴角反而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
他一步一步靠近,斜睨下来的视线,像是氤着一层漆黑的浓雾,带着独属于他的那份危险。
他呼吸比之前更重了一分,但是口吻却之前更平静,赶在孟汀有所反应之前,抬起掐住她的下巴,让那双澄清的双眸,毫无防备地撞了进来。
“孟汀,我还是低估你了。”
“原来你从十五岁,就开始喜欢我了啊。”
第63章
孟汀微怔一下,根本没想到他会把重点放在这里。
纤弱白嫩的掌心像是能被掐出血来,她咬着唇瓣,喉头一阵翻涌,咽下去都是腥味。昏暗的灯光落在那张清丽的小脸上,一瞬间很难说清她到底是委屈羞赧窘迫还是沮丧。
是十五岁吗?
确实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时间久到她已经记不清了,久到她根本分不出一个既定的界限来定义这件事。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回忆和界定,但时间就像是一艘永不停歇的航船,她的每一次尝试,无异于刻舟求剑。
但无论怎么说,那段记忆是好是坏,对十几岁的她都足够珍贵,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来质问她。
眼眸很快浮上一层水雾,她却固执地坚持着,无论如何也不让眼泪流下来。
谢砚京无声地盯着她。
记忆中永远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已经长这么大了。
心中的烦闷和戾气在那双黑色的深眸中一览无遗,却又介意她闻不了烟味坚持着没有点一根烟。
他其实最恨她这样,从小到大她好像都是如此,明明很痛总要忍着,明明很委屈却总是独自咽下,明明很想要,却从不开口。他觉得哪怕此刻她对他大喊大叫,起码是敞开心扉的某种方式。
十五岁。
他问遍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有有人忘了十五岁喜欢过的人。
谢砚京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逻辑思维竟然还是那么差,他从前耗费那么多心力帮她补习过的数学,在她的生活似乎没有起到一点儿作用。到底还是他心慈手软了,当时如果再严苛一点儿,不只是学习,任何方面,都应该再严苛一点儿,一切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僵持了一会儿,谁也没想到,最终打破沉默的,会是“咚”地一声巨响。
孟汀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只见原本平稳躺在床上的赵一茜,竟然直接滚下了床。
听那声音,脑袋似乎还磕在柜子上了。
孟汀也顾不得他说的那些话了,擦了把眼泪就赶紧过去。
等她赶到的时候,赵一茜似乎才悠悠转醒,看了孟汀一眼。
刚刚那一磕让她彻底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孟汀看着她有些泛白的脸,担忧道:“茜茜你没事吧?”
赵一茜摸了下后脑勺,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双手支撑着爬起来,孟汀又扶了她一把,把她重新弄回到床上。
孟汀端了杯水给她喝。
赵一茜咕咚咕咚喝完之后,孟汀忙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你难受,自作主张给你喂了点药,要是还没有缓解,我打电话给你的GP。”
赵一茜摇了下头。
这边的医疗系统一直坚持“小病不用看,大病看不好”的原则,真有点什么事情,等她GP的消息,还不如等上帝的消息。
“余琳怎么样了?”
孟汀解释:“她比你好点,也没啥大反应,回到房间后就直接睡了。”
赵一茜翻了个死鱼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她最后那两杯全都灌我嘴里了,我不晕谁晕。”
“不过说实话那些小甜酒味道还可以,就是没想到后劲会那么大。”
“对了……”原本还像死鸡一样躺着的赵一茜忽然翻了个身,半侧着身子看着孟汀,犹豫了半晌才终于开口,“那个帅哥……已经走了吗?”
孟汀:“什么?”
沉默了半刻,她才应过来,她问的是谢砚京。
显然,在她赶忙着去照顾赵一茜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原本他站着的位置空空荡荡的,连空气都冷寂。
赵一茜又往前凑了凑,闭着眼睛,神情痛苦地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才对孟汀坦白道:“不好意思啊汀汀,我……其实比你想象中清醒早了几秒。”
赵一茜还在那儿痛彻心扉呢,孟汀早已经换上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所以我不是很快就过去了吗?还要磕到脑袋……你这瓜吃的,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赵一茜睁大眼睛:“原来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孟汀摇了摇头,“但我刚刚知道了。”
赵一茜:“……”
防不胜防。
赵一茜躺在床上沉思了一会儿,无论如何,刚刚的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信息量还是有些大,平日里她看小情侣吵架,基本都是无理取闹的小学鸡对骂,最后以男生痛哭流涕地保证自己以后会改,求着女生不要分手而结束。
但眼前这两位……完全超越她听过的任何一场情侣吵架,几乎是上升到恨海情天的程度。
人有多少个十年。她觉得按照孟汀的性格,或许这个年份已经是很保守了。
“这位……就是上次我在镜头里看到的那位大帅哥吧?”赵一茜斟酌着问。
屋内只开了一盏门灯,光线很暗,完全不够看清脸的程度,赵一茜只能结合着之前的视频和看到的身形,将对方归纳为大帅哥。
其实归纳为大帅哥已经是谦虚了,只堪堪一个侧影和高大的身形,赵一茜就知道他绝非常人,最起码比自己之前看到的男人都要优秀的多。
孟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沉默半晌之后,她自顾自地叹了口气,颇为为难地开口:“以前的一点儿烂账,让你见笑了。”
“没有没有,”赵一茜非常真诚地摇了下头,“我不记得我说的吗?当时我就觉得你们两个有戏,没想到你们两个的纠葛会这么深。”
“这么说来,上次帮你把我那倒霉前男友赶走的,也是他吧?”
孟汀又无可奈何地点了下头。人的磁场是很神奇的东西,可能从那个视频电话开始x,赵一茜就注定要参与到两人的感情之中了。
“这么看来……他其实,蛮靠谱的,不是吗?”
赵一茜理智地分析。
“除了说话的时候强势了一点,但是我觉得他的强势,也是建立在爱你的基础之上的。”
孟汀:“?”
孟汀用一种“你有没有搞错”的眼神注视着赵一茜,赵一茜不仅没有因为孟汀这个眼神而退缩,反而来了精神,直接坐起来,一字一句地给孟汀分析:“其实男人这种生物,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好多男生花言巧语一堆,最后付诸现实的承诺寥寥无几,尤其在当下这个社会,能说到做到的男生少之又少。”
赵一茜虽然不敢自诩情场老手,但是她也不是瞎子,男男女女,分分合合的事情还是看了不少的。
“这是一点,更何况,他的颜值和身材也在那儿摆着,看气质家里条件也很好吧?对你又那么深情,我到现在还能记得他当时看你的眼神,总结下来,这种男人又帅气又有责任感又有钱,这种睡到就是赚到好不好!”
“咔咔咔咔——”
孟汀差点被刚刚喝下去的水呛到。
“哎——你没事吧!”赵一茜连忙拍了拍她的背。
孟汀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朝赵一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这点儿话还承受不住。”
“话糙理不糙,懂不懂?”
孟汀不敢接话了,生怕话题朝着自己不可控的方向走下去,毕竟她是真正睡过谢砚京的人,她不是擅长说谎的人,更何况,她刚刚和谢砚京吵完觉,这个时候和赵一茜聊床。事显然不是个明智的事情。
赵一茜又发表了一会儿自己的见解,才终于有些困了,孟汀替她关了灯,也拖着疲惫的步伐上了楼。
和谢砚京的这场见面算是不欢而散,孟汀的心情却很平静,这算是她出来一年一个意外的成就——在面对谢砚京这个事情上,不再像从前那样患得患失。
房间内的灯开着,孟汀还以为是谢砚京取了药忘记关,直到看到餐桌上的那一晚面,她才意识到,他离开的时间似乎比她预想中更加晚一些。
与此同时,手机上发来一条消息:【面做好了在餐桌上,冰箱内的东西也给你补齐了】
厨房里很下过厨的痕迹很轻,应该是他昨晚之后收拾好的。
孟汀下意识地打开冰箱一看,本来空荡荡的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水果,蔬菜,牛奶,鸡蛋……甚至冷冻层,都被塞了她最喜欢的雪花牛肉。
酒会上的点心虽然精致又细腻,但完全不耐饿。又在楼下折腾了那么久,早就让她饥肠辘辘了。
孟汀看着那碗面发了会儿呆。
想到他说的那些毫无道理的话,简直想把这碗面直接打包让李叔给送回去。
但是肚子却偏生在这时发出一声抗议的“咕”叫声。
眼眸闪过一丝动容。
她确实很久没吃过他煮的面了。
其实没有那碗面,忍着饿也能睡。
但既然有……
*
这一晚上睡得还算安稳,第二天是周末,孟汀没有别的安排,准备在家里好好补个觉。
谢钰的电话就是在这时打过来的。
“宝贝,往下看。”
孟汀:“啊?”
窗外响起一道响亮的鸣笛声,她打开窗户往外看了眼,只见一辆亮眼的黄色跑车正停在楼下,谢钰将半个脑袋探出来,热情地朝孟汀挥了挥手。
半个小时后,孟汀坐上了谢钰的副驾。
谢钰说今天是她女儿的生日,因为她刚刚转学过来,能邀请到的朋友不多,迟珩屿有个临时的紧急会议,早上安排好之后回国了,所以谢钰想让孟汀过去充个人数。
说起来这也算是她的小侄女,孟汀刚好也没事,便答应了。
谢钰听孟汀答应了,立马发动了汽车。
轰鸣声中,只听她兴奋道:“这下又能多两个人了。”
孟汀有些不解:“两个人?”
谢钰没解释,直接用蓝牙拨通了电话。
“老弟,你侄女生日你不过来吗?”
对方似乎对这通电话感到非常意外,但谢钰没给他机会,直接道,“汀汀已经同意过去了,现在已经在我车上了。”
短暂的沉默后,那边传来确定声。
“我一会儿过去。”
谢钰:“好嘞。”
孟汀:“……”
第64章
谢钰住在伦敦西郊。
开车过去要整整一个小时。
驶出内环的高楼大厦后,便是壮阔而盎然的英伦乡村风景。
草地渐绿,各色各样不知名的小花已冒出了骨朵,空气中的冷意已不再是寒冬时分的刺骨和凛冽,属于这一年的春天渐渐到来。
谢钰婚后第一年便生了个女儿,今年已经五岁了,叫谢贝琳。
两人的孩子来在意料之外,当初谢钰还为这件事发了好大的脾气,甚至差点闹离婚。但看在后来池珩屿还做个人的份上,也渐渐释怀了。
尽管如此,现在的谢钰对池珩屿依然没有一句好话。
没有一句。
这会儿她正在给孟汀聊自己孕期的经历。
“这个世界上真是所有便宜都让这群狗男人占了。”
“辛辛苦苦生个漂亮女儿还要给他叫爸爸,他不付出点别的能行吗?”
孟汀也因此得知了谢钰坐月子时几乎晚觉午觉没落下一个,而迟珩屿晚觉午觉没睡过完整的一整个。
等谢钰坐完月子美美出门玩的第一天,池珩屿才终于有机会在家里睡了个昏天暗地。
谢钰:“三岁以后就好带多了,我和老迟一人管一半,我负责带着她吃饭逛街买衣服,老迟负责学习、兴趣班和考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待的非常开心。”
一开始孟汀还以为只是普通的上下学,后来她才知道,这些学习,除了学校的课程之外,还包括法语,德语,俄语,数学,经济,历史,游泳,芭蕾,钢琴。
迟珩屿不仅要陪伴学习还要帮助监督谢贝琳完成相应的等级考试。
谢钰总结就是一句:“男人不能惯着。”
孟汀听得目瞪口呆但又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
“其实你知道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
车子已经快到目的地,谢钰显然还有很多话要说,尤其是最后时分,似乎还有个大招要给孟汀放。
孟汀正竖起耳朵听呢,没想到谢钰竟然峰回路转来了句,“等你有了宝宝,我再告诉你。”
孟汀:“……”
大门口,管家已经快步过来迎接了。
这是一幢庄园式的独栋别墅,一共有四层,整体是带了点复古风格的西式建筑,很气派,也很漂亮,门口有一片非常宽阔的私人草坪,绕过草坪之后,才是喷泉和主楼。楼前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不过刚初春的天气,就已经开了不少了。
管家将从车上跳下来的孟汀接进去,两人刚一进门,一个小姑娘便兴奋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孟汀。
紧随其后进来的谢钰将手袋递给管家,同孟汀解释:“这就是谢贝琳,从小到大一点儿也不认生,看着漂亮姐姐就往人家怀里冲。”
孟汀忍不住笑。
接着,谢钰把树懒一样的谢贝琳从孟汀怀里给扯了出来。
“你应该叫她……”她本来想说叫小婶婶,但又觉得这个称呼加在孟汀头上显得有些老,便道,“你还是叫她姐姐吧,感觉这样才自然。”
孟汀欣然同意。
谢贝琳长得和谢钰一样漂亮,她穿一身浅咖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皮肤雪白,就像个可爱的小团子,主要是嘴也很甜,谢钰一说完,就脆生生地喊了孟汀一句“姐姐”。
孟汀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感觉心都快融化了。
屋内已经来了一些客人了,基本都是谢钰的朋友,带着各家的孩子来给她捧场子。
虽然进门之前孟汀就已经想象到里面很漂亮了,但是看到的那一瞬,还是被惊讶到了。
客厅大厅原来的沙发钢琴等被撤走,换上了一个个漂亮的小圆桌,每个桌子上摆放着复古的瓷器,座位却并不空着,而是坐着打扮不同的玩偶或娃娃。
有的穿着欧式的复古公主裙,有的穿着时尚的运动装,还有则穿着传统的汉服。
有点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场景。
谢钰对上孟汀的目光,解释道:“看不懂了吧?老迟非要这样。”
“说是虽然贝琳暂时没有现实中的朋友,但是必须把她的玩偶朋友都邀请到位。”
孟汀看着谢贝琳,显然她非常喜欢这次的布置。
“对了,”谢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老迟说还有个娃娃在书房,汀x汀你陪我去拿一下吧。”
孟汀点了点头,跟着谢钰上了楼。
二楼的书房原来是迟珩屿工作的地方,今年圣诞的时候,迟珩屿为了给谢贝琳搭了个蘑菇小屋,把这间稍大一点儿的书房给腾了出来,自己搬去了更小一点的客房办公。所以这个地方暂时也属于谢贝琳。
谢钰不太清楚位置在哪儿,孟汀也帮着找了找,没找到娃娃,反而翻出来一本有些旧了的相册。
她本想重新塞回书架的,没想到不仅没塞进去,相册还因为松散,飘出来了一张照片。
孟汀放下手中的相册去捡照片,谢钰刚好走了过来,也好奇地凑过来,感慨道:“这张照片有点年岁了。”
照片上有一排小朋友,按照个子高低站了两排。
谢钰:“大概在我十二岁时左右拍的。”
“当时家中有个小叔叔在隆京大酒店办婚礼,那是我们这一辈人难得齐全的一次,所以专门在酒店里合了影。”
谢钰指了指照片最后一排的地方,“你看,甚至还有谢砚京。”
“我听大人说,他平日里要上各种各样的家教课,什么英语,法语,俄语,钢琴,艺术,礼仪,还有商业管理,时政历史等。所以很多时候,都不太出席我们这些小辈们的聚会。”
“那天倒是难得。”
孟汀将视线落在最后一排,睁大眼睛。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青少年时期的谢砚京。
谢家的孩子颜值都很高,但谢砚京无疑是最突出的那个。
照片中的他,身高清瘦挺拔,轮廓精致,五官已初具棱角,站在人群中,肩膀笔挺,气质卓然,像是茂盛生长的青竹。
正如谢钰所说,他因为常年忙碌着学习各种各样的课程,所以比起其他孩子,眉眼之间有种淡淡的沉郁,也因此这份沉郁,给他增加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原来他一直过得这么累吗?
孟汀也不知为何脑海里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世人看到的都是他取得的成就,却永远不知道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谢钰看孟汀看的出神,还想给她找点照片,但遗憾的是,这套相册里再也没有谢砚京了。
但走出书房时,孟汀心中却忽然一动。
隆京大饭店……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是若是细想,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孟汀下楼时,几个小朋友似乎已经有些厌倦了和娃娃开茶话会这个游戏,要去室外的草坪上踢球。
大概是看孟汀好说话,她一下楼,谢贝琳就拉着她一起。
今天晨起时天气还算好,这会儿倒是飘来了几朵乌云。
她今天穿的其实不太适合运动,但是她想着不过是一群小孩子,激烈不到哪里去,便点头同意了。
庄园内的草坪并不是平地,为了美观还设计了一些陡坡和高地,孟汀起初以为自己能应付得了,谁知道这几个小朋友,一个比一个厉害,她不夸张地说,让她们几个代替国足去比赛说不定都不会输成现在这个样子。
故而没过多久,孟汀就认输了,从实战当中退出来当裁判。
她找了个高点的位置坐下来,又是吹哨又是指挥。
一开始确实很像那么回事儿,但中途孟汀不过是回了几条手机消息,这几个小鬼就把球踢得越来越远,和她事先确定好的球门位置相隔了十万八千米。
孟汀只好起身,准备靠近一点儿。
没想到这时候,一只阴沉的天,忽然开始落雨。
起初只是零碎的雨点,落在她的眼睫和头发上,不过两步路的功夫,立刻变得细密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是帘幕一般从天上落下来。
草坪上霎时起了一层苍茫的水雾。
不远处,管家已经带着伞跑过来了,但是很明显,他是先去照看几个孩子。
孟汀不太想麻烦别人,直接用手虚虚地遮了下,准备跑回去。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覆上一小片阴影,一柄黑色的雨伞撑在她头顶。
抬眸时,看到逆在光中的那张脸。
谢砚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清冷不羁,清隽的五官深邃又分明,冷白的手腕撑着黑色伞骨,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插在西装裤口袋。冷薄的眼皮微微掀起,锐利的目光透过雨雾,直直地打在她的眼底。
孟汀怔了怔,下意识想要转身,还没转成,手腕便被他紧紧攥住。
接着,整个人都被一个难以抵抗的力度揽进怀里。
他的力度实在太大,她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半张侧脸便已经贴在了那人的胸膛上。
一瞬间,因为雨汽带来的飘摇风雨,尽数被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
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雨声,还是他的心跳声。
第65章
出门前她以为今天会是个好天气,所以穿的单薄了些。
没想到会突如其来下一场雨。
原本冰凉的手被温热的掌心覆盖,由雨汽带来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不少。她承认这样让她好受了不少,但是那么一瞬也就算了,谢砚京却没有丝毫要放开的意思,还以半拥着她的状态,带着她往回走。
谢钰和几天朋友刚刚一直在室内说话,管家将孩子们带回来时,才得知下雨的消息。
赶到门口时,刚好看到这样的一幕。
孟汀纤细单薄的身板被他紧实地拥在怀中,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臂,另一只则撑着伞,伞身很明显地倾斜着,大部分都挡在孟汀这一边。
谢钰忙过来接应,又赶紧让谢砚京脱了外套,递给管家去处理。
“我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
谢钰认识的几位小太太看到谢砚京进来,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同他致意。
谢砚京淡淡扫过目光,微微颔首作回应,但未做任何停留,就又回到孟汀身上。
“冷不冷?”漆黑的眼睫垂下来,微皱的眉头克制地敛住平日里那股锋芒和锐利,倒透出几分温柔的意味。
孟汀摇了摇头,雨大部分都淋在他身上,她怎么会冷。
更让她诧异的是,昨晚那场争吵似乎对他没有多大的影响。
跟了他这么多年,孟汀很多时候他不知道他的内心真正所想,但是对他的情绪把控的水平一流。
比如现在,她很确定昨晚的那场争执并没有让他实质上生气,也或许生气,但是已经过了,现在两人更像是处于一种一切都没发生过的状态。
“你怎么来这么晚?”沉默的片刻,孟汀没话找话,随便扯了一句。
谢砚京:“领事馆有点儿事情要处理,耽搁了一会儿。”
孟汀很小声地“哦”了一声,将额前那缕碎发往而后别了下,雪白明艳的一张脸,映在光影后,像是春日摇曳枝头的玉兰花。
“你要嫌弃我来得晚,我下次会早点。”
“什么?”
半晌之后孟汀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那句话问的本身就有问题。
幸好这时谢贝琳跑了过来,终于打断这场意味不明的对话。
孟汀本以为这样的严肃克己的谢砚京,会让谢贝琳觉得生疏和紧张,没想到小姑娘一点儿也不怕,跑过去先喊了一句姐姐,又对着谢砚京脆生生地喊了句“小叔叔”。
而听到这声“小叔叔”的谢砚京,竟然蹲了下来,张开双臂将小姑娘拥入怀中抱了起来。
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还会抱孩子?
不只是孟汀,连谢钰也觉得有些震惊。
惊讶之余还觉得有些奇怪,明明这么多年谢贝琳都是迟珩屿抱大的,但是为什么她看谢贝琳和迟珩屿,就觉得是树桩子上挂了个考拉,但看谢砚京抱着谢贝琳,就有种很明显的……优雅人夫感?
在心中啧啧两声后,谢钰很快走过去,把谢砚京怀里的谢贝琳给接了过来,好歹谢砚京是客人,刚刚还淋了雨,这会儿不能再继续做苦力了。
谢钰将谢贝琳抱下去的时候,孟汀其实也在怔然之中。两人虽然没有交流,但是她的想法和谢钰如出一辙。
孟汀可以肯定他之前没有抱小孩的经验,但是现在看上去完全没有那种违和感,甚至还有几分……养眼?
更何况,这还是别人的孩子,如果是他自己的小孩……
孟汀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想不通思绪怎么会绕到这个地方,幸好管家这时候推着蛋糕走了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到了午餐时间,谢贝琳戴着生日帽被簇拥在人群之中,大家一同给她唱了生日歌。
吹完蜡烛分了蛋糕之后x就开饭了。
在场的都是华人,谢钰给大家安排的是中餐,虽然常年往返在京市和伦敦,但是她一直吃不习惯这边的口味,又觉得法餐太磨叽,所以庄园内一直找的是京市的师傅。
小朋友那边是单独一桌,整体风格偏童趣,大人们又是单独一桌,上了一水儿的京州菜。
杏仁山药炖羊肉,酱咸板鸭,清醉花雕大虾,荷叶烤酱肘子,果稞银丝蜜薯,油煎甜糕……
孟汀跳了十几年的舞,常年如苦行僧般的清律生活,让她对吃饭这种事情要求并不严苛,但是吃了这么长时间的白人饭,再次吃到久违的京州菜,还是很满足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谢钰家用的是西式的餐桌,有些菜对她来说,不太好夹。
比如说最远处的那个水芹菜炒牛肉。
她只能趁着其他人聊得火热时,才总是装作不经意地伸长胳膊夹上一小块。
但饭桌上的话题总是间歇性的,因此谈论声变弱时,孟汀夹菜的频率也跟着变弱了。
此刻孟汀的还在犹豫要不要动筷子呢,一小块牛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盘中。
抡起位置,谢砚京其实比她还要偏远一些,但胜在胳膊长,比起她显得游刃有余了许多。
孟汀以为这一次就够了,没想到,后半程,只要她看到却稍稍迟疑的菜,最后都会精准无误的落在她的碗里。
孟汀觉得好尴尬,桌上也不是没有男士,但基本都是以聊天和社交为重。谢砚京也聊天,也社交,但也完全不耽误给孟汀夹菜,不仅如此,还从容自然地不像话,仿佛照顾她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原本在旁人家拘谨的一餐,莫名让她吃得很顺畅,很自然。
这一餐结束之后,生日宴也差不多要告一段路了,大家的司机陆陆续续出现在门口,这样的场合,孟汀就是想不和谢砚京同乘一辆车都不行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上他的车。
孟汀总觉得这和她想象中的生活有些错轨,但也有些无可奈何,比如说她此刻并不能立刻打车车门从上面跳下去,而只能认命地等着他把她送到家门口。
只是行至半途,赵一茜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孟汀是不是还在路上,给西西的猫粮又又又吃完了,如果顺路的话,能不能捎几包回来。
赵一茜还说西西常吃的那款猫粮国际版已经上市了,没必要再跑去市中心那家韩国超市,回程路上那家Tesco就有。
如果是孟汀自己回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此刻……
就在她犹犹豫豫时,耳边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可以去。”
他的声音明明不大,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有特色,对面的赵一茜反而来了一句:“什么?”
孟汀晃了下神,想起昨天两人的聊天内容,连忙提高了下声调说自己可以去,又做贼心虚般地飞快挂了电话。
车子很快便到了超市门口,李叔将车子停稳后,孟汀直接下了车,但她没想到的是,谢砚京竟然也跟着下来了,不仅如此,还从善如流地从门口推了个推车。
孟汀有些疑惑:“买几包猫粮而已,没必要用推车吧?”
只听他不咸不淡地来了句:“你也靠着猫粮过活?”
孟汀:“……”
言外之意无非是要帮她在这里把生活用品补全。
孟汀想起昨天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昨天那些已经够了。”
谢砚京却只是示意她往前走:“先看看再说。”
孟汀只好跟在他身边往前走。
没想到逛着逛着还真让她找到了想买的东西,她的洗手液用完了,刚好逛到那个区域,她便驻足了一会儿。
这一排是她常用的品牌,她现在在用的那款味道还行,但因为碱性有点强,用完手有些干,有一个升级款的说是柔和一些,但是价格几乎贵了一倍。
孟汀正在犹豫呢,就见一只大手忽然覆了过来,再一看,贵的那一瓶已经被扔进推车了。
孟汀:“……”
再往后,她又补了一些抽纸,洗衣液之类的生活用品,原本空荡荡的车,除了给西西的猫粮,竟然慢慢地堆了不少东西。
可她进来时明明没觉得自己缺东西啊。
谢砚京不紧不慢地推着车,孟汀则跟在他的身侧,起初她觉得没什么,后来,她才反应过来,这似乎还是第一次和他一起逛超市。
和身旁那些寻常的夫妻一样逛超市。
但别人是幸福美满一起经营着幸福生活,而他们两个是陌生疏离并且即将离婚。
这……正常吗?
孟汀忽然有些焦虑,脑子也在那一瞬间有些凌乱,于是她抱着一种不想让将来的律师有“我在法庭上为你厮杀,你却在背地里和他逛街”的心虚,在谢砚京看水产时,以自己要买零食为借口赶紧走了。
到了零食区孟汀也有些心不在焉,来来回回走了两三趟,都没找到一件想买的东西,直到身后猝不及防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选好了吗?”
孟汀吓了一跳,这才慌张地从手边的立式货架上随便拿了盒她以为是巧克力的东西,往身后的购物车里一扔,“选、选好了。”
原本还想推着车往前走的谢砚京忽然顿住,黑眸沉沉地注视着购物车里的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
谢砚京收回视线,很快推着购物车走了。
第66章
雨越下越大了。
天空乌云密布,暮霭沉沉,四五点的光景,却像是入了夜。
顺流而下的雨水,在街道上聚成一条条蜿蜒的水迹,地上都是被风雨吹落的枯枝败叶,平日里最不喜欢打伞的伦敦人,也不得不撑起一把把黑色的雨伞,迎风快步而行,想要尽快到达目的地。
谢砚京将买好的两大袋东西放回后备箱,孟汀则一路上小跑着上了车。
车内暖和,安静,明亮,清雅的沉香在鼻尖下浮动,和昏沉的街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疏疏密密的雨落在车顶,发出低沉凛冽的敲击声。随着车子的开动,雨水铺天盖地而下,连街景都模糊。
不知道是不是这场雨太大,明明隔着窗外,孟汀还是觉得心底像泛起了阵潮湿。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曾经在谢钰家书房中看照片时产生的疑问,有了答案。
她之所以对隆京大酒店有印象,是因为那年沈玉桢参加曲艺大赛时,安排的住宿地点便是隆京大酒店。
那场比赛的规格很高,主办方配套的酒店档次也高,住进去的第一天,孟汀其实也有过惊喜,只不过后来,她的记忆便被破碎的水晶球,母亲毫不客气的一巴掌,以及她躲在后巷里悄声哭泣的画面占据,很少再想起其他。
现在想来,似乎确实有一对新人的在酒店的礼堂中举办婚礼……
难不成是谢砚京的小叔叔?
孟汀望着雨中的街景发了会儿呆,又将这个设想否定。
应该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就算有,她和谢砚京也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什么交集,更谈不上什么缘分。
因为下雨的缘故,回程的速度比平日里慢了不少,等到了公寓门口,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大袋东西,又下着大雨,孟汀也默许了谢砚京帮她拎着东西回了家。
她惦记着西西的口粮,所以换了双鞋就敲开楼下的大门,将猫粮给送了过去,赵一茜道了半天谢,又给她拎了个小蛋糕作为回礼。
再次回到房间时,她发现谢砚京也没闲着,竟然已经开始帮她收拾买回来的那一堆东西了。
她也不是拖延的性格,跟着谢砚京一起分类。
两人一时间都忙碌了起来,直到谢砚京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盒黑色的东西,孟汀准备接手时,谢砚京却将手中的东西按住。
“你平时也会买这种东西吗?”冷白色的灯光下,他的眼眸沉如黑夜,嗓音却很淡。
孟汀皱了下鼻子,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一盒巧克力而已,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然而,目光在她再一次聚焦时,隐隐出现皲裂的痕迹。
平日里不常见的词汇慢慢在她脑海中查找出本意,然后彻底将她的理智给崩碎。
这哪里是什么巧克力……!
而是一盒超大尺寸的安全套!
孟汀整个人都快崩溃了,触碰到的指尖像是倏然被什么东西烫到,立刻缩了回来,耳尖因为羞赧和局促,红得简直要滴血。
而谢砚京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似的,反而拿起来自顾自x地又看了眼,勾起唇,嘴角浮现浅淡笑意,“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难为你还记得尺寸。”
孟汀:“……!”
他在说什么鬼话啊!
孟汀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在那一瞬间被一种荒唐的急迫所占据,竟然直接上手想要将那东西给抢回来,毁尸灭迹也好,斩草除根也罢,只想让眼前这个东西彻底从眼前消失。
谢砚京却眼疾手快地将东西高高举过头顶,存心逗她似的,说什么也不让她够到。
孟汀气急败坏地踮起脚尖,想要一把夺回来,“这只是个意外……我根本没想……”
“意外吗?我看你当时拿的很干脆。”男人漆黑的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更深了,并且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举地更高了。
他本身就长得高,举起手更是孟汀完全接触不到的高度。
孟汀又着急地往上伸了伸手臂,她往前一步,他便往后一步,两人一前一后,没有一个人愿意让步,直到孟汀不小心被脚下的另一个纸袋绊住了脚步,直接往前扑了过去。
谢砚京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幕,立刻松开手,一瞬间将她扯到自己身前,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因此李叔匆忙推开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谢砚京双手向后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彻底倒下去,孟汀半张脸贴着他的肩膀,一只腿为了保持平衡勾缠着他大腿的位置,身侧,则是一盒被摔得散落出来的,安全套。
李叔:“……”
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脸上仿佛着了火,当即便捂住了眼睛,急急转过就要离开,恨不得直接离开这个星球生活。
听到推门声的孟汀也清醒过来了,赶紧从谢砚京身旁爬了起来,眼见着转身准备逃离现场的李叔,反而更紧张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场景往往更加危险。
打破她焦虑的是一道沉稳的男声。
“有事吗?”
说这话时,谢砚京已经完全站起来了。
他理了理衣领,面色如常地绕过孟汀,好像刚刚陷入那场尴尬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
李叔蹲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尴尬的表情才转身,无论如何,刚刚的画面对他的冲击还是有些大,此刻看到两个衣衫完整的两个人,才想起自己着急忙慌推门进来的目的。
是他一个在英国留学的小侄女出了点事。
那小姑娘租住的公寓有些偏远,刚好这几天室友回家,一直一个人上下学,没想到竟然被一群小混混给盯上。
小姑娘虽然及时报了警,但因为警方敷衍了事一直没有被重视,直到今天,雨天街道上人少,那群小混混肆无忌惮起来,差点就把人给欺负了。
现在小姑娘和那群小混混都在警局,他父母远在国内,一时赶不过来,所以想让李叔先过去照看一下。
孟汀听到后立刻着急了起来,恨不得也跟着过去帮忙,然而反手就被谢砚京拦下了。
“你直接过去吧,不用管我。”他只是淡声同李叔嘱咐。
李叔则是看了眼孟汀,眼里带了丝歉意:“汀汀小姐,那今晚……”
孟汀哪里还顾得听他后面的话,想也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人身安全是大事儿,还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其实要不是谢砚京拦着孟汀也赶着过去帮忙了,但后知后觉她又理解了谢砚京的意思,这毕竟是别人的隐私,不一定想被外人知道。
而目送着李叔离去后,孟汀才意识到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
外面下着大雨,李叔碰上的又是那样的事情,没有一个晚上大概回不来,车子又被他开走,那岂不是意味着……
谢砚京无处可去了。
他不像是会打车的人,孟汀甚至怀疑他手机里根本没有打车软件这种东西。
但是他为什么也没有让她帮忙给他打车的意思?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谢砚京已经蹲下来将地上那片“狼藉”给收拾好了,不仅如此,还拿出了自己装在公文包中的电脑,找了个接口,现场办起了公。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孟汀才彻底接受这个现实。
他今晚不走了。
……
雨还在下着,房间内,可以清晰地听到雨点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刚刚覆上一点新绿的梧桐叶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破碎却**。
两人一个在客厅内,一个在卧室里,紧闭的大门将其分隔成两个完全独立的空间。
至少物理上是这样。
至于心理上……
孟汀心不在焉地敲着键盘,一篇文献看了又看,半个小时过去,依然没明白综述到底写了什么。
手机的小群里,来自赵一茜和余琳的消息像是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赵一茜:【汀汀,我好像看到那个帅哥进了你的房门】
赵一茜:【暗中观察.jpg】
余琳:【猫猫吃瓜.jpg】
显然,余琳已经从赵一茜那里得知了谢砚京和孟汀的事情。
孟汀发了个尴尬笑笑的表情包,实话实说:【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今天雨有点大,他司机有点急事需要用车】
赵一茜:【所以就住在你家了?】
余琳:【所以就住在你家了?】
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像是排出了十几号人刷屏的意思。
孟汀还没回呢,余琳又道:【多么美好安静的一个雨夜,你懂我意思吧?】
这次换赵一茜跟余琳:【多么美好安静的一个雨夜,你懂我意思吧?】
孟汀:【……】
余倩:【千万不要辜负!】
赵一茜:【千万不要辜负!】
接着,两人又齐刷刷地发了个挥手告别的小表情。
离开的潇洒又决绝,像是给两人关上了房门。
孟汀哭笑不得,这时回应任何表情都显得有些多余,她干脆直接放下手机,选择了摆烂。
而这时,她的邮箱却忽然收到了一条提示。
发信人来自周严,附带文件的大小,显示为1.6GB。
第67章
孟汀显然低估了这个文件的大小,加上公寓里的网速不太快,全部下载下来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内,她也终于强迫自己将手头上那篇文献浏览完了。
下载完的页面弹出一个压缩包,只要将文件解压出来,她就可以知道那些被谢砚京删除的文件到底是什么。
很难描述她此刻的心情,尤其是始作俑者现在还在外面的客厅里办公。
孟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开了文件夹。
一封封从前属于她的邮箱里,却从未被她打开的邮件,出现在眼前。
她睁大眼睛,从第一封点开来看。
而越看,她那颗本就不平静的心脏,也跟随着越跳越快。
……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频闪的电子屏照射地她的眼睛已经干涩流泪,但是她还是无法停下看邮件的目光。
很难描述她此刻的心情。
而比起理清现在的思绪,曾经他的一次采访内容,突然浮现在心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说起来,谢砚京在外事部任职的那三年,每一次公开接受的采访,她都会看。
她从新闻报道,文字推送,以及政府的公开简报里,一点点拼凑出他生活和工作的轨迹,再同他寄回来的明信片或者发来的定位一一对应,想象中他到达时的天气,也想象着他留下这些东西的心情。
那是一次亚太地区会议的采访,其中有一位主流媒体的记者,在既定的问题结束之后,竟然颇为大胆地询问起谢砚京的私人生活。
记者借口现场有不少外交官员带了夫人太太参与活动这件事,询问谢砚京什么时候有想法公布自己妻子的身份的想法。
谢砚京的工作作风向来以强硬,严肃著称,这样的问题无疑是在他的禁忌区横跳。
熟悉他风格的不少记者都到抽了一口凉气,但更多的,是对这场对话的极致期待。所有人都想知道,这样的一个人,会怎样对待自己的妻子。
但现实却是这个问题并没有对谢砚京造成困扰,他回答这个问题,和回复其他的问题并无二致。
他阐述自己作为负责人的职责,需要承担的责任,面临的挑战以及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他是在各个方面都会受到攻击和伤害的人,他不愿自己的太太承担这样的风险。
大概是那句话太官方,太正式,几乎不掺杂任何的私人感情,孟汀当时听到,并没有多大的感受。
她只觉得那是他在他们两人之间划分的一道清晰的界限,她不越过那道界限,便不会成为他的弱点,也不会成为她的累赘。
直到今天,她看到眼前那些曾经被他删除的文件。
来自这个x国家,和其他国家,不同地区,不同种族的人,因为他发表的言论,出席的活动,公布的一些政策,对他进行全方位的攻击。
再严密的保护也有漏洞,人们把愤怒强加在一切和谢砚京有关的东西上,包括他的妻子。
这里面有无端谩骂,人身攻击,甚至还有危及生命的威胁。
这些本该伤害到孟汀的内容,却全部被他无声地挡在了她的生活之外。
而除了这些攻击她的邮件,另一部分,是穆教授发来的关于手术进展的内容。
只不过,被删掉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比如最后一封,也是她误以为谢砚京不让她得知手术进展的那一封。
实际上那封邮件里是一份很复杂难懂的责任事故报告书,通俗地说,是上一个失语小孩子的手术已经进行了,原因是医疗机构腐败而造成的程序性的责任缺失。对方出具了一份很复杂的责任事故报告书,并询问她们的意见。
……
窗外雨声依旧。
空旷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打开窗时,风夹杂着雨飘入,带着一种历久弥新的潮湿气息。
孟汀望着那些文字,陷入短暂的失神。
很难描述此刻的心情。
他对她的强势和占有欲成了习惯,让她天然性地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独裁和固执,却从未让她进行更深一层的思索。
从十几岁时就开始淅淅沥沥的那场雨,终于还是一点点变大,她曾经以为躲不过,也躲不开。但好像,她一直是在伞下的那一个。
门被风吹开一条小缝。
轻轻一瞥,便可以看到正在客厅餐桌旁戴着银丝边眼镜处理文件的谢砚京。
虽然两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但是她其实很少看到他戴眼镜的样子。
如峰如峦般的眉目,高而挺拔的鼻梁,再到利落而锋利的下颌线,薄薄的镜框将他那双冷静而敏锐的双眸衬托地更加突出。
白衬衫平整到没有一丝褶皱,纽扣系到最高处,他的目光专注,锋利,又带着很明显的挑剔。
孟汀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视线停留在何处,忽然间,只见那人停留在锁骨处的手,直接扯开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锁骨以下,结实而流畅的腹肌线条,一下子撞进孟汀的眼中。
于此同时,那双漆黑狭长的双眼微微向下睨了睨,透着毫不经意的恶劣和玩味,分明在说:这样够不够?
孟汀:“……”
门“嘭”地一声被关上,因为邮件心底溢上来的那份感动又被生生塞回心底。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却一声不吭地像个哑巴!!
最后再给她来上这么一遭!!
简直就是有病!!!
也就是她现在还在婚内没有权利,迟早有一天她要把他告上法庭!
孟汀在心里骂了好半天,可是临睡前,瞥到屏幕上被她一个个叉掉的邮件,又有点骂不动了。
灯被关掉之后,将整个被子都蒙在头上,整个房间陷入了寂静,只听得到屋外的雨声。
孟汀努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给拉回来,比如说她在想李叔的小侄女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想知道自己的论文开题能不能顺利通过,想知道这雨到底什么时间能停。
但只要闭上眼,脑海里便是最后一眼看到的分明腹肌和清晰的骨骼。
孟汀喉咙不自然地动了动,翻了个身,烦躁的入睡。
意识越来越模糊,梦境却越来越清晰。
梦中她竟然回到了记忆中的中学时代。
夏日的阳光透过细密的香樟树在地上洒下一片金黄,蝉鸣声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梦境前半程她还在练习室里挥汗如雨,后半程却忽然狂奔在了楼道里,像是着急忙慌地去赶一场考试。
眼看着就要迟到了,她却忽然被楼道里负责检查的值日生给拦了下。
严厉的值日生指着她说,她的着装不符合校规,要记下她的名字扣班级量化。
孟汀觉得不可理喻,因为她刚刚还在练习室换好了校服,她从来不会违反校规。
值日生不依不饶,孟汀无奈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这时候,她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校服竟然变成了她前几天在酒会上穿过的那条礼服裙。
孟汀欲哭无泪,却又百口难辩。
就在她急的不知所措时,走廊尽头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又挺拔,无论是款色还是颜色都有些丧心病狂的附中校服穿在他身上,却被他穿成了一幅时尚大片的模样。孟汀觉得很奇怪,明明他是大二生,怎么会出现在他们学校,还穿着他们的校服。
但是值日生却像是认识他一般,甚至在他经过时,还微微颔首致礼。
谢砚京沉默地走过来,和孟汀打了个照面,她那时心中还一阵激动以为他会帮她解释几句,结果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冷冷淡淡地和她擦肩而过。
下一秒场景切换,她又回到了教室当中。而让她没想到的是,站在讲台上的不是老师,而是谢砚京。
谢砚京却端着平日里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严格又肃穆地强调着纪律和校规,孟汀则穿着那身礼服裙,心有余悸。
讲到最后,教室里除了孟汀竟然再没有其他人,而谢砚京的批评对象,自然成了她一个人:“孟汀,你为什么不听话?”
她在那一瞬间慌了神,紧紧捏着衣袖,脸颊微微发烫,慌张地埋下头,小声道:“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他捏着她裙子一角,冷淡的黑眸像是浸了水,直落落地打在她的眼底。
孟汀忽然觉得好委屈,垂下眼眸,纤长乌黑的长睫覆住潋滟的双眸,看着颇有几分楚楚可怜,“我……我不知道……”
“你别问我……”
“不知道吗?”冷漠的男声,带着很明显的质问。
“既然如此,脱掉如何?”
“什么?”惊慌失措地抬头间,腰腹处忽然被一个力量紧紧一托,接着,她整个人都被端起一样放在了桌子上。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孟汀瞪大眼睛,根本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眼眶泛出雾气,红唇嗫嚅着,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谢砚京看她这般,似乎失去了耐心,下一秒,竟然直接上手,撕开了她的裙子,于此同时,最后一层遮掩也被完全扯掉。
再后来,她整个人都仰面躺在了桌子上,明明是不可想象的一幕,画面却变得很柔和。
那人站在被阳光相隔的阴影处,缓慢地动着,清冷端方的一张脸上,却透出了几分纵情恣肆。
耳边响起一阵声音,像是下课的铃声。
她的情绪也被这阵铃声牵扯起来。
一方面她因为这铃声而急切万分,想要他赶紧停下来,一方面又觉得再长一点吧,好像没有到她想象中的那个点。
时间仿佛就这样被拉长,直到孟汀意识到不对劲。
他怎么可以……!
他是收到过她离婚协议书的人,怎么可以这样!
一瞬间的醒悟让她羞愤难当,她立刻紧紧抓住裙子一角,将整个人完整地包裹住,而谢砚京似乎被她的反抗激到,也狠狠抓住了她的裙子,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直到孟汀睁开眼睛,看到那个刚才还在梦中的人,就在她眼前。
四目相对。
第68章
那一瞬间对孟汀的冲击太大,她吓了一大跳,飞快地扯起被子,将整个脑袋都盖住,像只小猫一样儿将自己缩了起来。
缩完之后她才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房间,她在心虚什么?
因此孟汀只反应了一会儿就将被子一把掀开,确定他不是在她床上而是站在地上后,才皱着鼻子毫不客气地来了句:“你……你来我房间干什么?”
孟汀不知道现在几点,但看眼前谢砚京穿着新换的衬衫,熨帖的西装裤,打的一丝不苟的领带和佩戴整齐的腕表,便知道距离上班时间大概不久了。
“你手机已经响了快半个小时了,你不知道吗?”对上孟汀那审视而警惕的目光,谢砚京皱了皱眉,似乎对她这幅表情有些不满,低沉的声音透着几分难言。
“什么?”听到这,孟汀的神情才稍微缓和了下,下意识地抓了下凌乱的头发,赶紧下了床。
竟然响了半个小时吗?
她的睡眠一向比较轻,怎么可能连续响了半个小时都没知觉呢,明明她一直对声音很敏感。直到拿到手机的那一刻,她才似梦初醒般地意识到,她其实是听到了的。
只不过那时候,梦中她的把这当做了下课铃声。
而没有给回应的原因,是因为她觉得……
当梦境与现实对接,孟汀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红了耳朵,原本坚定责备谢砚京的目光也变得x闪烁不已。
手机临睡前被放在远处的插口充电了,因为前一天是周末,所以她特地将音量调小了,所以在睡梦中变得模糊,但是门外的谢砚京却听得很真切,进来提醒她倒也情有可原。
但是只要想起梦中那一幕她就觉得羞耻,于是抓到手机之后她就毫不客气地指着谢砚京道:“我现在知道了,你能出去了吗?”
谢砚京:“?”
孟汀说完,还没等他反应,直接一把把他推出了房门。
门外的人很明显地怔了一下,似乎还发出了一阵很低的轻哂,但孟汀毫不在意,直接埋头看起了手机。
只是她在房间内没能待多久,便匆匆忙忙地推门而出了。
是医院那边发来的消息。
孟云溪的手术是立法刚刚通过的前沿技术,主刀的大夫也是行业的顶级专家,平日里时间有限,和孟汀沟通的一直是他的助理博士。今天主刀医生刚好有空来医院做讲座,助理博士便通知了孟汀,问她有没有时间过来,说不定有机会和教授面谈。
和助理沟通与主刀大夫沟通还是有区别,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稍晚一点儿,怕是就要错过,周一是市区堵车的高峰,李叔车技好,所以她才厚着脸皮想找对方帮个忙。
但到底他是她刚推出来的人。
孟汀咬着唇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道:“说吧,去哪儿?”
李叔到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孟汀上车的时候还是懵的。
等车子驶出半里地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问起李叔昨晚的事情。
李叔表情轻松地说事情都解决好了,一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因为报警及时,小侄女并没有受到多少实质性的伤害,昨晚已经回去休息了,那几个小混混已经依法被拘捕,等到进一步审理。
孟汀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听到最后,发现真正进入脑子里的东西很有限。
她以为自己是想着和大夫沟通的事情才心不在焉,但这么多年过去,她做的了解和调查早已不需要做任何准备。
后来她才恍惚意识到可能是因为昨晚那个梦。
尤其是梦境主人公现在还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他穿一身纤尘不染的暗色西装,温莎结系地一丝不苟,温雅端方,斯文绅士,和昨晚梦中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其实也不能说是对比,从前和她做时,他也差不多也是这样的神情,也正因此,她才觉得烦躁不已。而且那个梦境是如此的逼真,以至于到现在,孟汀还有些无法直视那个人的眼睛。
胡思乱想了好半天,车子也终于到了目的地,因为心里想着事儿,甚至没和谢砚京打个招呼,就抓起手机下了车。
她是幸运的,刚赶到没多久会议就差不多结束了。
办公室中,助理博士帮孟汀说明了来意,起初孟汀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对方听完之后,不仅没有觉得冒犯,反而很乐意和孟汀沟通交流。
她以为十几分钟能结束的碰面,竟然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交谈的过程中,大夫非常耐心地回答了她提出的担心,甚至还额外提供了一些保障,将她的最后一点儿疑虑也打消。
交谈结束后,孟汀礼貌地同对方道别,同时拿出手机准备看时间。
奇怪的感觉就是这时出现的。
起初她觉得手机的尺寸好像和记忆中不大一样,接着便是捏着手里的质感,直到最后,她想要用指纹解锁时,屏幕提醒她匹配失败。
她怔了一下,这才看清屏保背景是一张陌生的风景照。
她好像……拿错手机了。
她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早上发生的事情,然后将原因确定为自己下车时太匆忙,误把谢砚京的手机当成她自己的给扔进了包里。
……
两人在手机这件事上一直是不对等关系。
他知道她的密码,甚至还在她的手机上设置了自己的指纹和面容ID,孟汀不热衷于这样的事情,别说是翻进去看一看,要不是今天因为拿错,他的手机她连碰都没有碰过。
因此她现在拿着手上这个东西,和拿着板砖无异。
孟汀攥着手中的东西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在求助别人之前先试一下密码。
万一呢。
谢砚京和她用的手机算是同款,这款手机的安全性能比较高,开屏密码试验超过一定的次数便会进入联网报警环节,所以孟汀尝试地很谨慎。
她先试了试他的生日。
系统提示错误。
她又试了些她觉得对他比较有象征性意义的数字。
比如说,他高中的班号,大学的班号,学号的后几位,甚至入职的第一天的日期……
没想到没有一个是对的。
忙碌了半个小时的孟汀站在原地,秀眉微微蹙起,绝望地垂下手来,绝望的目光中,透着几分疲惫。
早上出门前的一幕幕出现在脑海里,谢砚京今天那一套,很明显要出席正式场合,这种场合他接触手机的机会不多,所以可能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手机已经被换掉的现实。
剩余的次数已经不多了,孟汀暂时没有别的想法了,她觉得谢砚京总不至于恋爱脑到将密码设置成和她有关的数字。
而就在她四处打量准备寻找一个靠谱的工作人员时,身后忽然想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你不如试试0923?”
什么?
孟汀心中一紧,回眸间,只见谢砚京正从不远处走来。
候诊厅的灯光明亮又耀眼,落在他眼里的那部分却很淡,很平常的一句话,孟汀却从中听到了点若有似无的讽意。
大概原因可能是……这个日期是他们两个领证纪念日。
但她却根本也没有想过尝试。
怔然的瞬间,修长如白玉一般的手指从她身前绕过,猝不及防地抽出她攥在掌心的手机。
接着,他仿佛一个严格的老师,带了种给小学生示范般的神态,将这四个数字一字一顿的输入进去,最后将打开的屏幕,大大方方地展示在孟汀眼前。
孟汀:“……”
谁想看了。
既然物归原主,孟汀也没想着在这个事情上和他纠结,反而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事情。
她的手机还在他的手上。
他控制欲一向强,离开他之后她根本就没想到会回来,手机密码也一直没改,此刻落在他手上,还不知道要……
“拿好了。”
她没想到,下一秒,自己的手机竟然被他直接塞了回来。
谢砚京低垂着眼眸,像是读心似的,没什么情绪地强调了下:“我没看。”
很平淡的一句话,她觉得自己的心绪却莫名被扯了下。
她曾经因为他看她手机的事情生过不少气,也因此在她的潜意识里,对他所做的各种事情接受度足够高了。
所以也根本没想到,此刻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几分低声下气,像是在说,我改好了。
孟汀没吭声。
谢砚京:“手术的时间已经定好了?”
孟汀小声“嗯”了声。
谢砚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直接给李叔说。”
孟汀还是没说话,但也没像之前那样不客气地反驳。
他所做的那些曾经她以为的不可理喻的事情本来就是莫须有的,非要给他定个罪,也只能是他对她从前那些占有欲。
她从前以为这些占有是站在某种不公平的基础上的,比如说让她在京市短暂的有个容身的地方,再比如说,小云的手术。
但现在看来,他好像从来没有把那些当成基础和交易的筹码。
如果不是交易的话,那又是什么?
孟汀觉得自己不明白了。
第69章
也因为这点不明不白,她才会从医院出来时,莫名其妙地上了他的车,又和他一起吃了午饭。
午饭吃的是伦敦一家老牌的披萨。
一开始李叔将车子停在那家小店门口时,孟汀还觉得有些意外,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不会去这种国外版的“路边摊”。
但谢砚京不仅去了,还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孟汀看他几乎没扫菜单便报出了菜名后,好奇地问了句:“你之前来过?”
谢砚京只是淡淡嗯了声。
他当然不会说当初为了孟云溪手术的事情,他在这边跑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那时他因为医疗机构的腐败,甚至还和联系机构的梁叙生了好大的一场气,斥责他不谨慎,不严密,没有做万全的调查和准备,因此手术取消后更换医疗机构和主刀大夫的所有工作,都是他亲力亲为。
有时候来不及吃午饭,他就会在附近的小店解决。
一个月下来,x也算是对这边的口味了如指掌。
尤其是这家店里的酥皮蓝莓塔,口味和她在国内很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味道很像。
事实证明他这个地方没有选错,所有菜品上齐之后,孟汀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雨后的街景有种独特的味道,行人来来往往,穿梭如潮,红色的双层巴士转弯而过,在黯淡的天色下,像是被水浸过的暗色玫瑰,艳丽又颓靡。
明净的窗户将这一切阻挡在外,又将一切映射其中。
这顿饭比想象中吃的安静了不少,孟汀没提邮件的事情,谢砚京也没再说他手机密保的事情,两个似乎只是顺其自然地吃了个饭。
孟汀想起自己刚来伦敦的那段时间,好像也是这样的阴天。
那一段时间,虽然谈不上焦头烂额,但是陌生的生活,未开始的学业,还有孟云溪排期未定的手术,也足够让她步履匆匆。
那时候她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坐在这样的小店里安安静静地吃上一顿饭。
这个愿望,好像比她想象中实现地快了不少。
*
二月的最后一天是周末,也是孟云溪达到伦敦的日子。
孟汀早在一周前就在医院附近租好了房子。
单月出租的房子不好找,起初她跑了好多中介机构,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月租房。没想到就在她决定咬牙付下最少三个月的房租时,中介告诉她最新注册了一对喜欢旅居的老夫妻,同意租给她一个月的时间。
孟汀一开始很惊喜,但是介于之前的种种,她这次非常谨慎地询问了一下李叔,旁敲侧击是不是谢砚京的手笔。
电话接通后。
李叔茫然道:“租房?没有啊……”
“谢先生没有插手这件事。”李叔笃定道。
听出孟汀语气中的不解和担心,李叔耐心地给出自己的理解。
“您能租到这样的房子,是应该的。”
“您和谢先生都是好人,这个世界上,好人有好报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们两个又是夫妻,很多事情,一同频,一共振,事半功倍啊!”
“您若不放心,我再去帮您核实一下,顺便再核实一下房东的身份,这样您和云溪小姐住进去也安全一些。”
“这些天您没有回望公馆,今年咱们院子里的海棠开的特别好,这是吉兆啊,云溪小姐的手术一定会顺利进行的,您的学位也会顺利拿到的。”
孟汀知道李叔是极真诚的人,很少说一些场面话,这些大概也是他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但听到之后,她还是莫名红了脸,尤其是同频共振那一块,直到挂断电话,心底依然有些泛酸。
*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又走了好多天,一系列最终的检查过后,孟云溪终于等到了手术那一天。
只不过不巧的是,这天和孟汀的开题时间撞了。
和老师商量之后,孟汀决定将开题时间放在孟云溪进手术室前一个小时,不出意外的话,她从学校赶回医院时,也是孟云溪被推进手术室的时间。
一大早,孟汀收拾好自己的电脑,化了个淡妆,准备先去医院看一眼孟云溪才去学校。
“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记得听护士的话,如果有什么问题,及时给我打电话。”
“还有,一定要坚持住不要——”
“不要喝水不要吃东西也不要紧张。”
这话孟汀说了好多次,到今天孟云溪已经能抢答了。
孟汀先是怔了下,确定她的语气不是不耐烦,而只是单纯为了活跃氛围之后,很轻松地笑了一下。
孟云溪用手语给她比划:“姐姐,你也不要紧张。”
“我们都会很顺利的。”
孟汀笑了。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孟云溪的床头检查了一遍,确定护士交代给她们的任务全部完成。
等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她才终于合上自己的包,准备出发了。
但转身之后,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下。
孟汀疑惑地转身,孟云溪顿了半晌,才朝她打了手语:“今天他也会过来吧?”
孟汀看着她那犹豫的小表情,就知道她指的是谢砚京。
说实话,这几天,谢砚京出现的次数确实频繁了些。
她其实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起初他只是派车帮忙将孟云溪从机场接回来,后来他又出现在了两人搬家的队伍中,接着又在孟汀遇到学校或者剧院的事情时,早早地等在楼下和她一起出发。
他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没有刻意存在过。
换句话说,就是一直出现地恰到好处。
今天是手术日,晨起时谢砚京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有个临时会议,但是他也尽量会在手术时赶过来。
“其实他过来,也挺好的。”
“他办事细心,又有耐心,多个人帮你,你会少很多辛苦。”
孟汀当然知道这是孟云溪的私心,但是她和谢砚京的关系处于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状态,不好全盘肯定,也不好全盘否定,但是为了让孟云溪安心手术,孟汀还是坦然接受般地点了下头。
临走之前,孟汀又给了孟云溪一个拥抱。
她们失去了父母,可是只要两人在一起,就还能组成一个“家”。
孟云溪自然能感受到姐姐这个拥抱的分量,她们互相支撑着走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山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时刻,无论如何,她都要坚持下去。
只是目送着孟汀离开时,孟云溪想起一件前几天发生的,但是她没告诉孟汀的事。
*
孟云溪住进来的第一天,谢砚京来过一次。
那天孟汀有事去了趟学校,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谢砚京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之后,才进来。
他穿一身纤尘不染的西装,白衣黑裤,身材修长,五官清隽,温雅矜贵,又足够具有压迫性。
冷白灯光下,她坐在这头,他坐在那头。
两人之间宛如摩西分海。
其实在此两个小时之前,孟云溪就注意到了他的身影。
高大,冷峻的一个背影,穿梭在医生办公室和检查室之间。
起初她以为是哪个上级的领导,因为他神情严肃,语调冷清,干练,没有一句废话,但气质又很独特,桀骜中带着几分泠然,又足够和普通领导区别开来。
再次在病房中看到,孟云溪还是有几分诧异的,她心中其实暗暗有了个答案,但是不太敢确定,直到他叫出她的名字,给她看自己的身份证、工作证、护照以及……他和孟汀的结婚证,她才相信,这人真的是谢砚京。
曾经的外事部发言人,和孟汀领证多年的丈夫,她的姐夫,谢砚京。
这样的身份对孟云溪来说其实有些过于庞大了,而且又是他们两人的第一面,按理来说,她会紧张,会不自然,但是这种感受,在两人的对话中,并不明显。
他掌控全局的能力太突出,似乎一直将两人的沟通把握在一个让她接受的程度内,更重要的,他虽然看上去严肃,冷峻,凛然,但并没有她想象中权贵家族的高高在上和颐指气使。
曾经因为姐姐的事情,她对他有种先入为主的抗拒情绪。
但真正见到之后,她发现他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更像是以一种平等的身份和她沟通。
孟云溪沉默地直视着那双深邃而意沉的黑眸。
他给她讲手术的原理,具体的方案内容,可能存在的风险,和预后的一些措施。这些内容其实之前医生和护士都同她沟通过,但是因为用的是英语,她能大致明白,却缺少一些细节。
而谢砚京的叙述,主次分明,逻辑清晰,条理得当,不仅如此,他那极强的外语习得能力,完全弥补了那些缺失的细节。
“你还有问题吗?”
孟云溪摇了摇头。
他们学校教学能力最强的老师尚且不如他,她确实没有什么好问的。
谢砚京看她沉默,也没有勉强,沉默了半刻后,准备起身离开。
两人沟通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完美结束了,孟云溪目送着他离开。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他准备出门时,下意识地用手背轻轻拍了拍下颌线。
在手语中,这是“等等”的意思。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眼前的男人竟然因为这个动作顿住了脚步,转过身,回望她。
第70章
孟云溪震惊了一瞬,在对上男人回转过来的目光,又尝试着用手语询问了下:“你能听懂我的话?”
谢砚京看着她,平静道:“你姐姐以前买过好几本手语书,我没事时翻过。”
孟云溪再次震惊x。
“只是翻过,就能记住大部分内容吗?”
谢砚京觉得此刻和她解释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有些多余,只是沉声问:“你想说什么吗?”
孟云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题有些难以启齿。
但她也不敢耽误多少时间,生怕让对方等的不耐烦,干脆直接低头,用文字打出她想说的话。
“我姐姐,一直过得很苦。”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有轻微的抑郁症,熙园的人看不起她的身份,对姐姐自然也不好,妈妈有时候会提起姐姐小时候的样子,说她以前很活泼,很纯真,也很善良,可硬生生地被环境逼成了现在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
“我姐姐其实是个很内耗的人,她对没有确定的事情,向来没有安全感。”
“比如说,哪怕她考试时发挥的再正常,只要成绩不出来,她就是觉得自己考地很差劲,或者说,她有百分百的可能赢得比赛,但不到宣布的那一刻,她也不会放松。”
孟云溪想到什么就打给他看。
谢砚京也没说什么,只是眯着眼睛,看她一句又一句地答出来。
直到她敲下最后一句话。
“我想说的是,她在感情上,也一直是这样。”
患得患失,小心翼翼,越珍重越小心,却也越容易回避。
她一直将这段感情看的太重。
鼓起勇气敲完这些字后,孟云溪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很担心他因为她的冒犯而不悦。
但眼前那人似乎并没有起多少波澜,只是睨着她,淡声道:“你说的,我都知道。”
孟云溪怔了下,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
可是他的语气太沉着,太庄严,又一点儿也不像撒谎的样子。深邃的眼眸虽然透着冷淡,但是沉下去的那一瞬,好像真的能穿透那些时光,看到孟汀的曾经。
“那你呢?”孟云溪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也想离婚吗?”
孟云溪作为小辈,问出这样的问题其实已经很冒犯了,但她完全豁出去了。
她本以为谢砚京会犹豫一下,没想动他竟然干脆利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会离婚。”他起身,理了理衣襟,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孟云溪的目光很明显在说:“可是——”
谢砚京自然看到了,所以才会在转身时顿住脚步。
“我们之前是有些矛盾,她也惩罚我了。我会等到她气消的时候,再好好追她。”
“但是离婚,绝不可能。”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不客气的话。
孟云溪甚至都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听清“追她”这两个字。
但又觉得,他一直以来的表现,确实是在践行这两个字。
*
她们同专业的同学开题都在这一天。
因此一大早,班级群里就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气息。
班导师发完打印的要求和时间地点之后,大家便在下面七嘴八舌地吐槽起来,算是发泄一下紧张情绪。
【啊啊啊为什么今天要答辩?我是穿越了吗,明明记得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别说了,我昨晚好不容易修改完最后一版,你们猜怎么着,一大早醒来发现没保存,我觉得我即将去世】
【开题都这么紧张,很难想象我答辩的时候会不会直接昏过去】
【要是真的晕过去了,能直接跳过这个环节吗?】
孟汀一边看着大家插科打诨,一边又检查了一下自己打印的文件。
虽然她对即将到来的答辩非常紧张,但是一想到今天之后,孟云溪的生活能回归正常,她就有种发自内心的开心。
走出医院大门时,甚至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李叔本来是要过来的,但是孟汀怕麻烦,提前一天便约好了网约车,这会儿走出医院时,车子已经停在大门口了。
孟汀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准备拉开后车门。
没想到后座上竟然放着一个很大的包裹,几乎占据了半个座位。
司机抱歉地说,他临时接了个快递,孟汀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坐前排。
孟汀皱了皱眉,虽然有些无奈,但是距离开题的时间又太近了,她怕再耽误一会儿,会迟到,便也没多想,直接坐上了后排的位置。
车子驶出医院区域,一开始,导航还在她预想的范围内。
直到某个转弯处,对方直接关掉所有定位系统,并且将车门从内紧紧锁住。
孟汀怔了一瞬,起初她还以为是车子故障,直到身旁的纸箱子被掀开,露出一个狰狞的面孔,面孔上,是她曾经看到过,并且恐惧过的一双眼睛。
*
这场会议在意料之外。
跨区域经济合作一直是他这段时间内工作的重点,但是在商言商,场面话终究抵不过落到实处的好处和利益。
也因此,在涉及最切身利益的条款中,合作方始终达不成一致。
作为老牌的英国跨国公司集团,对方拥有全世界最强的法律和政策咨询顾问,又企图借用当地的法律保护,最大限度的实现本国公司的利益最大化。
谈判过程无疑是艰难的,到了今天,该说的场面话已经说尽,多方协商之后。已由正面的协商,转化为对媒体和公众评判式的施压方式。
谢砚京作为合作负责人,回应的压力自然也落在了他身上。
“在经济全球化的进程中,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能够脱离其余国家的发展而发展。跨区域经济合作正是全球化时代推动可持续发展和共同繁荣的重要引擎。”
“我们主张的合作,是开放的,共赢的,包容的,公平的,面向未来的,而不是独立的,单边的,封闭的,坚持孤立和强权,无疑是将自己本就摇摇欲坠的状态推入绝境。”
“我们坚守规则,坚守原则,但绝不妥协。”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只能反思调整行动策略,提高认知与能力,才能更加有效地应对现实问题。”
……
发布会在既定的时间内完成,虽然氛围称得上剑拔弩张,但因为他足够充分的经验,应付下来不算很困难。
结束后,他回绝了平日里的采访环节,直接让李叔将车子开往医院。
几乎是第一时间拿到手机,谢砚京就打开聊天软件,找到被他设置为置顶的那个人发了条消息。
【在路上了吗?】
自从他的联系方式被拉出黑名单后,他和孟汀便一直在陆陆续续聊着天。
起初是一些必须沟通的小事,后来,是一些平淡日常的分享。
这几天孟云溪又是做手术,孟汀论文又是开题,话题基本围绕着这两个方面。
最近一次聊天是昨晚。
跳舞时,孟汀专业能力突出,表现力强,做幕后的作业时,她有细心有耐心,准备充分,但对于偏学术型的演讲和答辩,她并不擅长。
想当初她大学时毕业答辩的演讲稿和论文,就被谢砚京修改了五遍。
不过这次她有进步了,谢砚京只帮忙修改了三遍。
尽管如此,她还是对第二天的答辩习惯性的焦虑。
谢砚京的视频电话便是这时候打过去的。
孟汀接到时几乎吓了一跳。
谢砚京的眉毛不经意地轻抬一下,从前他因为工作受保密法的约束,没有打视频的习惯,没想到她会这么吃惊。
他还在办公室内加班,白衬衫,西服裤,这个点,领带还扎得一丝不苟,皮质转椅里,正襟危坐,孟汀大概是刚刚洗完澡,穿了件比较宽松的v字领睡衣,她趴在床上,撑着个小脑袋同他讲话。
“有什么事吗?”大概以为他要提开题的事情,她的眉心微微皱起,显得有些焦虑。
谢砚京则开口道:“你想养猫吗?”
孟汀一开始没听清:“什么?”
他直接将照片发给她。
原来是谢书语前几天在小区里捡了只怀了孕的小猫,三月份京州的天气还没有完全暖和起来,无论是对人还是小动物,分娩都是足以在鬼门关走一圈的事,谢书语不忍心,直接将小猫带回来了家。
视频那头,孟汀盯着那团团的几只小猫发了会儿呆。
谢砚京淡声道:“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现在在广发收养广告,不过这不是宠物猫,她朋友圈里的人怕是看不上去,而且她父母一直不太喜欢猫,如果没有送出去,以后怕是……”
原本还在犹豫的孟汀立刻道:“我要一只!”
孟汀选了那只最小的橘猫,谢砚京不用x问也知道她是怕别人看不上才自己养。选完之后她大概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只小猫是要先被送到望公馆的,于是颇为紧张地问了句:“你不会不喜欢它吧?”
谢砚京沉默着摇了摇头。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后半程,两人基本都在聊猫。直到快要到入睡时间,孟汀才恍惚意识到第二天是答辩和手术日,匆匆忙忙放下手机准备睡了。
看她的状态,谢砚京觉得她应该会睡个好觉。
如果昨晚睡了个好觉,那么她今天的答辩应该会很顺利。
可是……
她为什么不回消息?
车子后排,谢砚京虽然一路都不动声色地端坐着,可是往手机上瞥的次数,却比任何一段路程都要多。
车子终于到达医院门口。
谢砚京迈着匆忙的步伐,一刻不停地上了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