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路惊龙

作品:《风雪夜归人

    慈宁宫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钟鼓仓皇,九门号角此起彼伏。


    沈归雪背着谢无咎,沿暗渠遁出内宫,一跃落入永巷冰河。


    寒水刺骨,却遮不住血腥与焦糊味,身后宫阙倾塌,轰声如怒雷滚地。


    燕九率死士断路,火油弹丸抛向巷口,形成一道赤焰长墙。


    沈归雪不敢停,水下潜行十数丈,直到听见暗哨三短一长——


    出口到了。


    护城河外,废闸口。


    长顺牵着两匹蒙眼快马早已守候,见两人浮出水面,忙抛下干裘。


    “小公子——殿下他……”


    谢无咎浑身湿透,肌肤透出青紫裂纹,呼吸弱若游丝。


    沈归雪用干裘将人裹紧,翻身上马,让谢无咎前胸贴在自己背上,双臂环腰锁住。


    “去北城风雪观。”他低喝,“观主能压毒。”


    鞭梢炸响,双马穿巷,消失在雪幕深处。


    背后,皇城方向忽起悠长钟鸣——


    那是国丧之音,也是搜捕之令。


    北城,风雪观。


    残旧道观隐在乱松间,山门半塌,匾额被雪压斜,唯铜铃随风乱响。


    观主鹤冲子,曾是太医院判,十年前为避宫廷倾轧出家,与风雪楼有旧。


    丹房昏暗,药香浓烈。


    鹤冲子两指按上谢无咎颈脉,眉头越皱越紧:“朱鸾毒入心脉,又遭刃创失血,最多十二个时辰。”


    沈归雪单膝跪地,声音哑却稳:“请观主保命,需何药引,我去取。”


    老人抬眼,目光复杂:“药引只有一味——雪蝉蛊。”


    “雪蝉生于北绝岭冰窟,以血饲之,可吞百毒。但三日之内,饲主必被寒毒反噬,非死即残。”


    沈归雪抬眸,眼底一片澄静:“我去做饲主。”


    鹤冲子长叹,终是点头:“好,我替你封脉延命。”


    他取银针,在谢无咎心口连刺九针,以火罐引出毒血,再以丹药护住心脉。


    “去吧,子时前回,迟一刻,神仙难救。”


    北绝岭,距城三十里,风雪怒号,人马难行。


    沈归雪卸下厚裘,只着单衣劲装,负剑提灯,踏入冰窟。


    洞顶冰棱倒悬,像无数寒刃,随时坠落。


    深处,一点银光忽闪——雪蝉。


    指甲盖大,通体透明,翅生血纹,以寒毒为饮。


    沈归雪割破掌心,鲜血滴入冰缝,腥甜味瞬间弥散。


    雪蝉振翅而来,贴住伤口,尾针刺入,疯狂汲血。


    寒毒逆窜,瞬息之间,少年黑发结满白霜,指节僵紫。


    他咬牙,以内力逼出心血,引蛊循脉,将寒毒与朱鸾毒一并卷入丹田,强行封存。


    封蛊最后一瞬,沈归雪以银匣扣住雪蝉,贴身藏好,踉跄出窟。


    雪光刺眼,他眼前一黑,跪倒在冰崖边,却仍死死护住胸前银匣——


    那里,装着谢无咎的命。


    当夜子时,丹房灯火未灭。


    鹤冲子剪开雪蝉背翅,以银针引其血,沿谢无咎心口九针注入。


    片刻,少年肌肤下冰纹竟渐渐淡去,青紫退至腕踝,呼吸由弱转沉。


    老人长吁:“毒暂压,命已保住,但寒毒与朱鸾纠缠,三月内必须彻底拔除,否则双毒并爆,大罗难回。”


    沈归雪半身结霜,却勉力撑住床沿,低声问:“如何彻底拔除?”


    鹤冲子看他,目光怜悯:“需以‘双鸾血契’同源之血,每日互换,连续七七四十九日,引毒归源,再一并导出。”


    “同源之血?”


    “你与他,同为朱鸾寄体,命线已系。——换言之,他的毒,以后也是你的。”


    沈归雪怔了怔,垂眸看向榻上昏睡的人,忽地弯唇,声音极轻:“好,那就一起疼。”


    三日后,京城风声更紧。


    太后暴毙,宫门挂白,却闭城搜捕“逆党”,画像贴满街坊——


    风雪楼少主与七皇子并肩,血价千金。


    风雪观已不安全。


    沈归雪雇了一辆运棺车,内铺厚毯,将谢无咎藏于棺中,自己扮作送殡孝子,趁夜出城。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细碎“吱呀”,像为谁提前奏响的哀歌。


    棺内,谢无咎忽地睁眼,指尖微动,摸到身侧沈归雪冰凉的手。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去哪儿?”


    沈归雪握紧他,声音低而坚定:


    “回风雪楼。”


    “养毒,也养刀。”


    “四十九天后——”


    “回来取他们欠我们的命。”


    大雪未停,运棺车缓缓驶入官道尽头。


    车辕后,两道车辙深深,像把整座帝都的阴谋与血腥,一并拖向未知。


    而雪原之上,一线灰白天光,终于刺破乌云——微弱,却足够照亮少年们归途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