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雪旧楼

作品:《风雪夜归人

    腊月初,北境风雪楼。


    千年冰崖之上,楼宇如巨兽盘伏,檐角铜铃冻成冰坠,风过时发出碎玉般的裂响。


    运棺车停在断崖索桥前,马匹嘶鸣,鼻息喷出白雾——再往前,便是风雪楼势力,朝廷鞭长莫及。


    沈归雪掀开车帘,棺内谢无咎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心口冰纹时隐时现。


    他抬手,以指背探了探少年颈侧,确认寒毒未再蔓延,才低低舒了口气。


    “少主,索桥已放。”燕九自崖畔掠来,肩头积着厚雪,“楼主旧部尽数归位,只等您一声令下。”


    沈归雪“嗯”了一声,俯身将谢无咎打横抱起,步上索桥。


    桥板被雪覆得光滑,他却走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百丈深渊,而是归家坦途。


    风雪楼主楼·听雪堂。


    炭火赤红,地面铺着整张白熊皮,墙悬古剑,窗嵌冰琉璃。


    沈归雪将谢无咎置于软榻,解开衣襟,以银刀划开自己掌心——


    鲜血滴入玉盏,再以内力逼出雪蝉寒毒,与血交融,呈诡异蓝赤。


    鹤冲子说过:每日一碗“同源血”,可稳双毒,四十九日后同生共死。


    谢无咎昏沉中蹙眉,唇角微动,似在无声喊疼。


    沈归雪以指背抚过他眉心,声音低哑:“忍一忍,我陪你疼。”


    第七日,风雪楼封山。


    崖下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青衣,斗笠,肩背药箱,箱角刻“剑阁”篆印。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少年脸,眸色浅淡,像笼着雾。


    “剑阁弟子,顾西洲,奉师命送帖。”


    他递上一封染雪信笺,封面四字:【双鸾解毒】


    沈归雪眸光微凛,拆信——


    内里寥寥一行:【朱鸾非毒,乃锁魂蛊;解铃需系铃人。——剑阁·无尘子】


    顾西洲抬眼,声音平静:“家师说,能救殿下的,不是血,是‘剑阁心印’。但需一人入阁为质,一人闯阁取印。”


    换言之,一命换一命,或双命同赌。


    当夜,听雪堂密议。


    燕九反对:“剑阁与朝廷渊源极深,恐是陷阱!”


    沈归雪却指腹摩挲着谢无咎腕间冰纹,声音低而稳:“陷阱也得去,他等不了四十九天。”


    他俯身,在昏迷少年眉心落下一吻,像雪落无声,却带着灼烫温度。


    “我带他闯阁。”


    一句话,定了生死局。


    剑阁,位于帝都北郊“藏锋山”,雪道三千级,一步一机关。


    沈归雪背谢无咎,踏雪而上。


    山路两侧,剑碑林立,碑上刻着历代剑阁弟子名——


    最末一行,赫然是:谢无咎。


    沈归雪脚步微顿,心底泛起细刺——


    原来少年殿下,也曾是剑阁传人,却为何从未提起?


    山巅,掌门无尘子立于崖畔,素衣猎猎,像一柄收鞘的剑。


    “风雪楼少主,可知取印规矩?”


    沈归雪放下谢无咎,拱手:“请掌门示下。”


    无尘子抬手,指向崖后深谷——


    谷中迷雾翻涌,隐有铁索纵横,悬着一方巴掌大玉印,色如凝脂,却散发摄人寒光。


    “心印悬于‘万剑冢’,须以血为引,破机关,受万剑,方可取印。”


    “受剑者,生死无论。”


    沈归雪望向谷中,眸色沉静:“好。”


    他解下披风,将谢无咎牢牢缚于背上,单膝跪地,以白绫固定——


    “我与他,同受。”


    万剑冢启。


    铁索震颤,万柄古剑自崖壁拔出,悬于空中,剑尖直指闯入者。


    第一剑,破空而来——


    沈归雪侧身,以鞘击飞,虎口却震裂,血珠溅在谢无咎苍白的唇角,像点了一抹朱砂。


    第二剑、第三剑……剑雨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少年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血印,硬生生在雪地上踏出一条赤红小径。


    谢无咎伏在他背上,意识浮沉,却每一次颠簸,都听见对方心跳——


    咚、咚、咚,像黑夜尽头唯一的鼓,催他别睡。


    终于,最后一剑,自高空俯冲,势如惊雷!


    沈归雪双臂锁紧谢无咎,转身,以背迎剑——


    “噗!”


    长剑透肩,血花炸开,染红两人衣襟,却也震碎玉印周遭机关。


    沈归雪踉跄一步,伸手,死死攥住那方“剑阁心印”。


    崖巅,无尘子抬手,万剑归鞘,风雪骤停。


    少年跪雪,以剑撑地,背脊仍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的枪。


    他把玉印按在谢无咎心口,以内力催动——


    玉印温润,竟缓缓渗出乳白雾气,与少年肩血交融,化作细细银丝,沿谢无咎经络游走。


    冰纹一寸寸褪去,青紫退至指尖,呼吸由弱转沉。


    无尘子立于崖畔,声音被风吹散:“朱鸾锁魂,心印解命,自此双毒并噬,你们命绑一线——”


    “生同生,死同死。”


    沈归雪低笑,额头抵住谢无咎额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那就一起活。”


    雪霁,夕阳如血,照在崖巅两道交叠的身影上——


    一个肩染朱梅,一个面色初暖,像一幅被风雪撕裂、又用鲜血缝合的画。


    而远处,帝都方向,乌云翻涌,惊雷隐隐,像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敲响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