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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二度春风

    第61章


    丰乐居的彩棚前。


    徐行放下花之后, 四周鸦雀无声,虞嫣能感受到一众投落在她面上的目光。


    她瞥了一眼那朵还留着水珠的牡丹花,轻轻笑了笑, “我这儿还剩好些客人的炒饭未做, 待收摊了,一定赴徐将军的约。”


    东岸遥遥传来锣鼓声。


    龙舟争标开启, 人声鼎沸, 但已与她无关了。


    虞嫣手腕一翻,稳稳托住了锅柄,熟练地颠锅, 让各种食材与米饭更均匀地混合。余光里, 徐行站定看了她一阵, 才脚步沉稳地转身离去。


    争标结束,封赏完毕。


    御驾携着一众宫人, 浩浩荡荡地离开流玉池,池内戍卫霎时少了一半。


    男人那身湿漉漉的衣衫已经换过。


    他立在船头, 折了一只绿柳在手里绕着, 见她来了,又折一枝, 两枝并成一双弯起来, 朝她递过来。虞嫣看了看, 没去扶那柳枝,直接摁上了他的皮革护臂, 踩上了摇摇晃晃的乌篷船。


    乌篷船划入柳荫深处, 隔绝了那些或窥探,或好奇的视线。


    船舱内整洁干净,点了一盏油灯。


    “那花呢?”


    “没梳好发髻。”


    虞嫣是作普通伙计打扮进来的, 她打开食盒,牡丹花就在最上层,底下一层是一碗原本留给自己吃的碎金饭,还有一碟酸脆的腌萝卜。


    “吃过了吗?”


    “还没。”


    虞嫣把碗筷递过去,徐行狼吞虎咽,看来是真的饿了。


    “我都听说了,御赐的花,你不谢恩就跑,陛下生气把你革职了怎么办?本来就被罚俸。”


    “革职了……”徐行去夹腌萝卜的手顿了顿,筷子尖儿碰着瓷盘,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正好来丰乐居给你打杂。”


    虞嫣没接这玩笑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春雨,打在乌篷顶上,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船舱内却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徐行吃饱了,放下了碗筷,从怀里掏出一把今日在东岸摊贩那里买的玉梳,又看了看她为了炒饭而随意挽起的,此刻有些松散的旧头巾。


    “阿嫣,过来。”


    声音很沉,不像命令,像是在向她讨要什么东西。


    虞嫣过去,背对着他坐下。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那双惯常握刀的大手,笨拙却极尽轻柔地解开了她的头巾。缎子似的青丝倾泻而下,散在她纤细的背脊上。


    徐行不习惯被伺候,在伺候人这件事上也很生疏。


    即使动作放得再慢,梳齿偶尔还是会挂住发梢。


    每当这时,男人的手就会僵一下,像是犯了军规的新兵,屏住呼吸,一点点耐心地理顺。


    一下,两下。


    梳齿划过头皮的触感,连同他偶尔喷薄在她颈侧的温热呼吸,都酥麻得让人心颤。徐行交付了他全部的耐心,发髻终于挽好,不算多精巧,但胜在结实。


    他拿起那朵魏紫。


    牡丹离了枝头,犹自艳得惊人,花瓣上的水珠滚落在他指尖。他手指微颤,将花簪入她发间,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圆润的耳垂,以及下边的红色胎记。


    虞嫣感觉那一块的皮肤瞬间烫了起来。


    徐行看着她。


    “只有这样,瑞王才会相信,陛下与我离了心。”


    “所以,真是故意的?”


    “一半故意。”


    男人从身后虚虚地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目光在昏黄灯火下晦暗不明,“另一半,是真的想这么做。我也就在你这里,能喘口气。只怕连累了你的丰乐居。”


    虞嫣侧过头,两人的脸颊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徐行。”


    她抬手,覆盖住他在自己腰间收紧的手背,拍了拍,“我不怕的。”


    船身忽然颠簸了一下。


    几案上的茶盏差点倾翻,滚烫的茶水溢出。


    外头传来艄公惊魂未定的告罪声:“客官恕罪!对面那大船来得太急,小人拼了命才没叫船头撞上,但这实在是避不开……”


    “我去看看。”


    徐行神色微


    凛,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这才躬身钻出船舱。


    雨幕之中,一艘挂着工部灯笼的楼船正在迫近。


    它吃水深,速度更快,水浪将这艘小小的乌篷船挤得远了几分。


    楼船灯火通明,丝竹声穿透雨幕。


    船头建有宽大飞檐,正好遮蔽风雨。


    几位绿袍红衫的官员立在檐下,手持酒杯,指点着刚结束争标的湖面,似乎在谈笑风生。


    为首那人,凭栏而立,身形消瘦。


    他似乎嫌舱内闷热,特意站在风口处透气,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照亮了他那张清俊却带着几分郁色的脸庞。不是陆延仲是谁。


    四目相对。


    陆延仲想挪开视线,却看见了一道玲珑身影从船舱钻出来,站到了徐行身侧。


    那是一张他极其熟悉又陌生的脸。


    并没有穿什么绫罗绸缎,只一身利落布衣,袖口束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唯独鬓边那朵魏紫,艳得惊心动魄,衬得她眉眼间那种以往在陆家从未有过的舒展与鲜活,像一把火,直直烧进春夜风雨里。


    虞嫣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是在看岸边的一棵柳树,一块石头。


    没有羞愧,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徐行撩开竹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两人一前一后回去了。


    竹帘落下,船舱内重归私密。


    陆延仲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发冷。


    年资长的同僚们都知道他跟虞嫣是怎么回事,或是尴尬地扯开话题,或假装没看见。


    接下来的酒席便是食不知味了。


    同僚们的恭维、升迁的喜讯,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幕布传进耳朵里,嗡嗡作响。每每闭上眼,陆延仲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便是那那朵妖艳的魏紫。


    他在深夜时分才回到陆家。


    寝屋的灯亮着,玉娘却不在。


    陆延仲想去西屋看看孩子,刚走到门口,就被玉娘的陪房,那个身形粗壮的奶娘挡住了。


    “姑爷留步。小公子刚哭闹了一场,娘子好不容易才哄睡着,这会儿进去,怕惊了风。”


    奶娘低垂着眼,甚至没有让路的意思,“这几日小公子身子愈发弱了,听不得一点响动,连哭声都像是猫儿叫似的。娘子为了哄他,熬得眼睛都红了。”


    陆延仲闻言,那点被拒之门外的不悦散了。


    孩子生下来便体弱,母亲找人批命说命格不好。玉娘生孩儿前,最爱逛街、听戏,到处凑热闹,生孩儿后便一门心思,只去寺庙祈福烧香、做法事。


    陆延仲转身回了书房,挽袖把烛台点上。


    去年城防工事结束,他近来参加了更重要的皇宫水道翻修。


    书案上铺开的,是让他这几日头疼得不行的皇宫水系图,朱砂勾勒的水道、暗渠、换气孔,密密麻麻如蛛网,尤其是虹河入大内的咽喉处,水势极猛,暗流如绞。


    这几处水闸的起落,需得借着水流涨落的巧劲儿,哪怕分寸差了一厘,这闸门便成了死门,要么被水劲顶着打不开,要么……关不上,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陆延仲为此压力巨大,经常需要把图纸带回书房,通宵达旦地修改。


    他正看得头疼欲裂,一双素手端着醒酒汤,悄无声息地搁在了案头。


    “郎君还在盯着这个图纸看?都好几日了。”


    玉娘的声音柔得像水,手指搭上了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


    陆延仲被激灵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怎么这般凉?像是……吹了许久的风。”


    “别说了,母亲这次买的碳品质不好,怎么烧都暖和不起来,孩儿闻着味儿还要哭。我方才去院子里透了口气。”玉娘撇撇嘴,神色如常地抽出手,替他整理书案,将几张废弃的草图叠好。


    灯火跳动,映出她姣好的侧脸。


    陆延仲有些恍惚,阿嫣有了旁人,而他的枕边人早就是玉娘了。


    当初是他散衙晚了,偶遇了被登徒子调戏的玉娘。


    她大胆,在众目睽睽之下,敢对他传情达意。


    她叛道离经,在人约黄昏后的一顶软轿里,就同他颠鸾倒凤。


    他从未见过玉娘这样嬉笑怒骂,浑然天成的女子,与阿嫣就像是完完全全相反的两面。可如今,她在家长里短的抱怨里,似乎也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我只盼着郎君能早日把手头这份差事办完,等图纸呈上去,郎君便是工部的大功臣。”


    “我也想早办完……这些水道、暗渠,哪个是简单的?”


    “我不懂这些。横竖这么晚了,也看不出个结果,不若明日叫我堂叔来商讨。”


    玉娘拉了他的手臂,要将他往屋里带,临走之前,目光掠过那张复杂的工程图纸,在排水口和暗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便收回了视线。


    “我前几次去点祈福灯,大师说得续上才灵验。我明日还得去一趟护国寺。”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郎君,母亲嫌我这阵子往外跑得勤,说我不守妇道。可为了孩儿,我便是跑断了腿也甘愿的。若母亲明日又要责骂,你可得护着我。”


    “是为了孩子,母亲会体谅的。”


    陆延仲心中愧疚更甚。


    玉娘还是懂事的。


    她家做营造木料行当,专管修桥铺路,识得好几个精通工事的亲戚,自打发现他为好些土木工事煞费思量后,就常常用家里关系给他帮忙。既能红袖添香,又懂他的艰难。


    不像阿嫣,只懂围着厨房和账簿,从未在意过他公事上的难处。


    陆延仲像是要说服旁人,又像是要说服自己,搂着怀里的玉娘,在熏炉过分甜腻的香气中,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去。


    第62章


    瑞王府书房,博山炉的香燃了一半,青烟直上,聚而不散。


    程永元有些沉不住气,走进来时带起了一阵风, 将那缕青烟吹乱了。


    “父亲,宫里的消息,旨意已经下了。徐行御前失仪,当众顶撞,连看管流玉池的差事都被革去了,闭门思过。他如今连大营都回不去,被赶回将军府。”


    相比儿子的急切,瑞王显得过于平静。


    他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只极细的狼毫,在描一幅墨竹图。


    闻言,笔尖未顿,只淡淡道:“为了那个厨娘?”


    “是。探子说, 他为了维护那女子, 半步都不肯退,把皇伯父气得摔了药碗。”程永元压低声音, 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 “父亲, 徐行是不是疯了?为了个市井妇人,自毁前程?”


    “他没有疯。”瑞王落下最后一笔, 手腕忽然一沉, 笔锋在竹节处重重一顿,墨汁洇开,原本清瘦的竹节顿时像被打断了一般, “永元还记得上次送盲女试探,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程永元愣了愣,回忆道,“父亲说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骄傲就是弊病。”


    瑞王慢慢道,“不想要的,哪怕是天家恩赐,都不屑一顾;反之,若看中了,便不会因为旁人阻挠而退后半步。刚极易折,皇兄病得愈厉害,愈忌讳掌控不住利刃。”


    “那徐行是真的废了?”


    “让金玉堂那边再盯紧点,”瑞王丢了笔,不紧不慢擦着手,“暂时……先不能掉以轻心。”


    转眼间,案头密信已堆了厚厚一叠。


    桩桩件件,记的皆是徐行近日的行径。


    昨日陪着虞嫣去大相国寺求签问卜,求的是姻缘上上签;


    今日又去东街的梨园听戏,还在繁华闹市为了买捏糖人,纾尊降贵,排队小半时辰。


    两人如胶似漆,随着定亲备婚的消息一传出去,闹得风风雨雨的谣言也跟着平息了几分。


    瑞王看厌倦了,将那些写满了风花雪月的密信随手扔进火盆。


    火舌卷过纸张,化作灰烬。


    帝城另一端,丰乐居的后院,却是春光正好时。


    徐行蜷着两条长腿,缩在一只矮小的马扎上,专注地对着一盆大蒜。


    那身威风凛凛的银甲被收进了箱底,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小臂肌肉。


    他惯握重刀的手,对付起这小小的蒜皮,不得要领。


    指甲盖里嵌进了蒜肉,偶尔被辣气熏得眯起眼,眉头皱得比在阵前还紧,半晌泄了气,“不剥了,这蒜跟我有仇,我宁可去马厩刷两个时辰的马。”


    虞嫣头也没抬,笔尖在菜单上勾了一下。


    “徐大将军威风八面,连颗蒜都降伏不了?这传出去,北边蛮子怕是要笑掉大牙。”


    “蛮子一刀管够,这些蒜皮……练家子三十年功力都震不干净。”


    徐行比划手掌,似乎真想一掌劈下去。


    “别别,把我的厨房震塌了,今晚你就只有蒜皮汤喝。”


    虞嫣放下菜单走过去,看了一眼碗里坑坑洼洼全是指甲印的蒜瓣,“从钝的那头剥起呀。”


    “咳咳、咳咳!掌柜的,我进来啦!”


    阿灿立在后堂的挡帘前,手上捏了一角布,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要进就进……说你的事!”


    “秦夫人遣人送来的,掌柜的您瞧瞧。”


    阿灿笑嘻嘻递来一叠洒了碎金的红花笺,又脚底抹油溜了。


    虞嫣看清楚了手里的东西,旋即面上热了热。


    是秦夫人拿二人生辰八字去算的良辰吉日,一共五张,最远的排到了明年春日。


    “姑母送什么来了?”


    徐行走近得太快,虞嫣来不及回答,身旁已投下一道阴影。


    她上次出嫁,都是阿娘阿婆操持的,她待在家里闷头绣嫁衣就好了,如今事事都把控在自己手里,同秦夫人商量过,才知道要过眼的繁文缛节那么多。


    虞嫣觑了觑他。


    “你选……选一个日子。”


    徐行接过那叠花笺,一一看过,抽出了其中一张递给她,“秋日吧,凉爽舒服。”


    是秋末,距离现在还有约莫半年。


    虞嫣愣了愣,还以为徐行会选更近的初夏。


    前几日秦夫人来丰乐居商议时,还好一顿打趣她——


    “阿行个急性子,早在去年就托我拟了聘礼单子。知道要活雁后,还亲自去芦苇荡里捉了一对,养在将军府后院里。虞娘子你是没瞧见,如今都胖得快飞不动了。”


    徐行没看她,转身去井边的水桶,掬了一捧水洗手,声音显得漫不经心:“聘礼是都备好了,将军府还想再修缮一下,种些好看的花花草草,寝院家私很少,还要添置,你住得舒适些。”


    秋日哪里有好看的花花草草。


    虞嫣静静看他的背影,若是换作以前,徐行只会步步紧逼,绝不会在这种琐事上磨叽。


    如今这般推诿,只能说明一件事,“徐行,朝堂那边,是不是有变?”


    徐行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终究没瞒她,“禁军上四军,长青昨夜查到,其中一位统领私底下纳了瑞王府送过去的歌姬,瑞王的手笔比我们想的要深。等到义父回来,会更稳妥。”


    他是想娶虞嫣,但也想求个万全。


    虞嫣对上他的眼眸,没有争辩,转身入了后堂的某间厢房。


    “你等我一会儿。”


    门扉推开了,又慢慢掩上,只留一道缝隙。


    徐行靠近门前。


    这道缝隙,足够他听清楚了里面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是衣带解开,罗裙滑落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虞嫣的脚步声才轻轻踏来。


    徐行呼吸变安静,眼前好像烧起了一团火。


    女郎就站在光影交界处,面上薄施脂粉,长发挽成了妩媚的斜髻,整个人有如明珠生辉。那一身正红嫁衣如火,并蒂莲花纹沿着裙摆绽放,金银绣线在阳光下溢彩流光。


    从领口到下摆,从衣袖到腰带,针针精巧细致,繁复绮丽。


    那些曾经空白的地方,原来早被填满了。


    上一次看,还不是这样。


    徐行伸手想去触碰,半途又顿住了,喉头滚了滚,“何时绣好的?”


    女郎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徐行,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很早就绣好了。是我不想等了。”


    “我既然敢穿在身上,就不怕被连累……”


    虞嫣话还没说完,人就被他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徐行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双臂收紧,沉默了好一会儿,心头忽然安定了。


    “那就选最近的那日。”


    管他什么秋高气爽,吉日良辰。


    虞嫣愿意嫁,那他面前就注定只有生路。


    婚期定了,丰乐居上下喜气洋洋。


    虞嫣对着礼单盘算了大半宿。


    婚房的檀木拔步床、压得住场面的酸枝桌椅、刺绣屏风、幔帐……她虽有些积蓄,丰乐居也赚了不少,但要撑起一座将军府的内宅,终究是不太够看。


    既然是要过一辈子,那就不用分什么彼此。


    虞嫣觉得是时候用徐行给她的那枚钱庄指环了。


    翌日一早,她便带着阿灿去了那家离盛安街最近的通宝钱庄分号。


    通宝钱庄的柜台前。


    虞嫣从怀里拿出那枚黑曜石私印,老掌柜一见那印信,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亲自将她请进了贵宾雅间,“大娘子请稍坐,这是徐将军名下的账目,您先看看。”


    虞嫣翻开账册,看着那一笔笔日渐填起来的积蓄,心中五味杂陈。


    “留七成还存入柜上,三成……兑成办喜事用的小银锞子吧。”


    “银锞子库里都有,就是清点费些时间,大娘子稍候片刻。”


    “劳烦掌柜了。”


    虞嫣正喝着茶,雅间的屏风外传来一阵动静。


    似乎是有年轻女郎要兑换大笔银钱,声音有些耳熟,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虞嫣起身,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随意一瞥,目光却定住了。


    隔壁的柜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宝蓝水光缎褙子的年轻女郎,鬓发上一只珍珠步摇,身形窈窕,身旁跟着个健壮仆妇。


    是陆延仲的妾室玉娘。


    她的腰身变得纤细,已诞下了孩儿。


    虞嫣没再过问陆家的事情,连孩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想将目光收回去,视线无意间扫过柜台,看见老掌柜拿的是一张边缘泛着特殊淡金色的票据——那是大宗商贸才会用到的特别汇票。


    “我三刻钟后再来,你们利索些。”


    玉娘说罢,便带着那个仆妇离去了。


    再过了好一会儿,柜坊的伙计进来给她续茶,老掌柜捧着沉甸甸的一箱小银锞子来,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催促那伙计:“去,赶紧去总号库房,把票上要的那几箱现银调出来,要快。”


    伙计一脸苦相,嘟嘟嚷嚷,显然没少干这跑腿的麻烦事:“明明去总号兑更方便,这位夫人偏不,次次都拿金源商号的票来折腾我们……”


    老掌柜的眼风刮过他,“贵客面前,还堵不上你的嘴。”


    伙计缩了缩脖子,对虞嫣笑笑,又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娘子,这是你要的小银锞子,查验无误了在这里签个字,就能领走了。”


    “好,我知道了。”


    虞嫣回神,应了一句,吩咐阿灿把自己带过来的秤取出。


    阿灿秤得认真,她心里却还是金源商号四个字。


    金玉堂之前为了试菜,买断了菜市口好几家菜摊的好食材,契约就是通过金源商号签的,她还记得清楚,赵承业给她的那份自罪书,里头提及金源商号的次数也不少。


    怎么会与玉娘有关?


    第63章


    徐行变得越来越忙碌。


    表面上是游手好闲, 频繁到访丰乐居,实际一进来,就从后堂乔装了出去。


    虞嫣把在通宝钱庄发现的玉娘异常同他说了, 请郑二和街道司的人帮忙留意。


    打那日后, 男人更是早出晚归,偶尔还会接连两日不见人影, 再回来时, 神色疲惫,微凉的手掌上新增了许多细小、被泡得发白的伤口。


    直到春衫渐薄,一早一晚的春寒不再, 熏风变得暖和无比。


    距离婚期已不剩半个月, 秦夫人开始代将军府向相熟的人家发喜帖了。


    盛安街上好些酒肆已提前售卖粽子, 丰乐居也在准备。


    常见的红枣栗子馅容易腻味,可以试试蜜渍橘丁与姜丝。咸粽的海鸭蛋放久了会发硬, 不妨换成麻酱腌制的鸡蛋。


    虞嫣的面前堆满了青翠粽叶和白糯米。


    手指灵巧一裹,捏出个小锥子的形状, 慢慢填入糯米和馅料。


    阿灿快步走进来, “东家。”


    虞嫣抬眸一看,他手里提了一包天竺寺香积厨的斋饼, 却没有她叫他跑腿买的斋粽。


    “今年的斋粽这么快就卖完啦?”


    “今年没有斋粽卖呢。”


    阿灿把斋饼放好, 洗净了手来帮她包粽子。


    “我去的时候, 正赶上寺庙里做祈福道场,殿里所有长明灯全点着了, 香油跟不要钱似的, 撞钟声和诵经声嗡嗡嗡的简直就没停过,听说还要连着做七七四十九日。小沙弥说香积厨人手少,忙着做供奉道场需要用的净食, 也就顾不上节庆点心了。”


    “可有说为何?”


    “约莫是那位……”阿灿左右瞄瞄,沾了糯米粒的手指头往顶梁上指,“难熬得很。”


    “小光头师父说漏的,说住持大师都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下没灾没荒的,定北侯又打了胜仗,能动用这么大架势求续命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阿灿……”


    虞嫣叹气,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阿灿缩了缩脖子,正想辩解,突然听得丰乐居前堂一静。


    流玉池那一番证明,加上流言平息,丰乐居生意又恢复了火热。


    眼下客满的午市快过去,前堂剩下几个食客细细碎碎说话的声音忽然没了,过了一小会儿,柳思慧快步走进来,眉心微蹙,脸色有些苍白,“阿嫣,宫里来人了。”


    阿灿手里包了一半的粽子没捏住,糯米散在案上。


    “我、我就随口一说啊,真长了顺风耳不成。”


    “别自己吓自己。”


    虞嫣洗去手上粘着的糯米,擦干净水,跟着柳思慧出去了。


    来的是一位白净面容的内侍官。


    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模样的人,还有两个披坚执锐的禁军,难怪把食客们吓得噤若寒蝉。


    “娘子想来就是虞东家吧?”


    内侍官嗓音尖细,态度却温和。


    “我是。”


    “年初天竺寺官祭,太妃娘娘尝了丰乐居供的三鲜羹,问娘子要了菜谱,可还记得?”


    他眉眼弯起来,“说来不知是尚食局的厨子们心思粗陋,没能领会娘子菜谱的意思,还是旁的缘由,娘娘回宫了叫御厨们再做,吃起来总说不对味,今晨起来还念叨着。”


    “可是需要丰乐居立刻再做一回?”


    “虞娘子眼下做了等杂家送进宫去,便是快马加鞭,到娘娘桌上都凉了。明日宫里会办祈福斋宴,邀请诰命夫人们一同祈福念佛。明日宴会前,宫里会派马车来接,虞娘子在天竺寺怎么做的斋菜,在宫廷里还怎么做。娘子是个聪明人,该懂得什么叫皇恩浩荡。”


    内侍官说完了,让手下递来请柬,并不在意她答不答应。


    寻常商贾碰上这样的事情,都要喜气洋洋当成活招牌宣传,视为天大的恩赐。


    虞嫣眼下与徐行还未成婚,丰乐居有什么借口能拒绝?有什么理由敢拒绝?


    内侍官一走,大堂几个食客都来跟虞嫣恭喜道贺。


    虞嫣如常应对,面上挂着的笑在走回后堂时就收了。思慧与阿灿虽然不知道朝堂局势如何,只从她与徐行的种种变化窥探端倪,此刻都有些担心。


    “东家,这……真的要去吗?”


    “躲不掉的,阿灿替我去将军府留个口信,把这件事说一说。思慧回大堂吧,还有食客。”


    徐行此时多半不在将军府里。


    要是他赶不及来,她当众答应下的,也只能跟宫里来的人去一趟。虞嫣定定神,把袖子挽起来,洗净了手,抽出了一张粽叶,继续包她的粽子。


    等到晨昏交接,明月别枝时。


    虞嫣以为徐行不会来了,男人却出现在她的窗棂外,朝她递来件斗篷,“跟我来。”


    拿斗篷的时候,她触上了男人的手指。


    徐行的手还是很凉,身上衣裳虽然干燥,鬓发还挂着水泽,呼吸时胸膛的起伏略微急促,像是一路急匆匆赶过来。虞嫣披了斗篷,跟他出去,上了那匹已同她很熟悉的黑马。


    徐行一路驰骋,将她带到了将军府。


    三更天已过,将军府内还是灯火通明,巡逻护院和仆从都神色肃然。虞嫣穿越中庭,看见数十个黑衣军士或站或坐,沉默得像一座座石雕,见二人进来要起身见礼,被徐行抬手打断。


    “抓紧时间休息,不用管我,天亮前就出发。”


    众人称是。


    徐行把她领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校场。


    天边一轮圆月硕大清冷,照见校场一端的几个靶子和两棵老树。


    另一端是兵器架,上头弯弓、弩箭……还有许多虞嫣叫不出名字的兵器,在月下寒芒流转。


    徐行来时一路沉默。


    此刻并不多解释,只拉着她的手,捋起她袖边往上,露出她的一截腕子。


    他指腹的茧子轻轻摩挲,随后把一个带着他体温的红宝鎏金手镯,套入了她腕上。


    “这里,这有一颗石子,按下去。”


    徐行捏着她手腕抬高,虞嫣听得“咔”一声,手镯一侧冒出三道利刃,细细的并排,不易折断。


    她的心跳快了些。


    “还有这里。”


    男人嗓音微哑,把利刃缩回去,一掌捏着她手腕稳稳抬高,如磐石稳定不动,拇指按上另一颗镶嵌的宝石,“你的手背往下压,再低一些。对,保持这样。”


    他话落。


    虞嫣只觉什么东西从那枚精致的手镯上,极速飞射了出去。


    花圃上一朵开得正盛的扶桑花,无声掉落在绿草地上。


    “徐行……”


    虞嫣的心头狂跳起来。


    “听着,”男人微凉的手掌捧在她脸颊,话音是罕见的严肃:“明日所有,我都安排好了。这是给你防身所用,不到变故时用不上。太监、宫女、宫里哪个狗屁贵人,只要让你觉得不对劲,别犹豫,按下去,后果我来承担。”


    他顿了顿,“箭头待会儿会涂上药,就算没射中致命处,也会让人麻痹。现在先练习。”


    虞嫣静了一会儿,还在消化他话中的深意。


    “里头,一共能射出多少箭?”


    “三箭,将军府有匠人,你练完了,立刻给你再装回去。”


    小箭重新装回去需要工具,需要能工巧匠的纯熟技艺。


    虞嫣无法实现,所以她只有三箭。


    她低头,触上之前能够弹出利刃的那颗宝石,反复多次地练习,直到从生疏到熟练。


    控制小箭的准头就难多了。


    角度、距离都很关键。


    徐行在旁边陪着她,把远处的靶子挪过来,钉上一块猪皮肉。制作手镯的工匠等候在一旁,每每三箭射完了,就立刻把箭簇重新装入。


    圆月偏移,虞嫣的手腕有些酸胀。


    她已经能做到不看手镯,只凭指腹的触觉区别出两颗宝石,准确地辨认。


    每射三次,起码有一次能射中皮肉上的红点。


    她抻了抻常年握菜刀和锅柄的手腕,压在心底的疑问,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


    “徐行,祈福宴上……会发生什么?”


    “陛下病重,需积福祈寿,小太子作为储君理应参与,加上祈福宴设在内苑寿安宫,外头禁军无诏令绝不敢擅闯,是挟储君和百官亲眷的好机会。”


    “陛下是真的病重……”


    徐行点头。


    虞嫣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工匠重新递来的手镯,套上去练习。直到手腕再抬起来,疲惫得稳不住,有微微发颤的感觉,徐行把她的手镯摘下来,交给工匠处理,“不练了,涂了药装回去。”


    匠人点头。


    “你明日会在宫里吗?”


    “我与你不在一处,但这三箭射完之前,我一定到。”


    清朗月色下,徐行脸上新生肌肤的颜色与另一边脸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剑眉星目,眼神显得无比笃定。


    虞嫣抬手,轻轻触碰上他的眉骨,感受徐行往她掌心送了送。


    这张脸怎么看都无法与多年前的邻家少年重叠起来,唯独身上一种每逢困境,就野蛮恣意的气质,叫她觉得熟悉。“那我等你。”她忽而起了心念,“你要随他们一起出发吗?中庭那些……”


    “要,我跟那些死士一起走。”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我想看着你出发。”


    “长青在等我议事。你去我房里睡一会儿,出发前喊你。”


    虞嫣点头,要迈步了,却发现她对将军府还不是很熟悉,方向都不知道往哪里走。


    徐行接过匠人最终装好的手镯。


    他牵着她来到了一处种满了玉兰花的清幽院子,打开贴了囍字窗花的主屋大门。


    虞嫣脚步滞了滞,被满屋有些滚烫的正红晃了眼睛。


    “姑母张罗着早早布置,红鸾喜账都挂了,我每次回来,站也不是,睡也不是,枕头都挪到了榻上。”徐行轻哂,一指屏风后露出来的半截长榻,虞嫣望见了一张有皱褶的灰色薄被。


    徐行将她带过来就走了。


    虞嫣没去那张大红喜帐静默垂落的婚床,脱了绣鞋罗袜,就蜷缩在他睡过的榻上。


    枕头褥子都是徐行身上的清冽气息。


    她从房梁悬挂的红绸团花看到屏风上的鸳鸯戏水刺绣,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困意涌上来,眼睛一眨就睡过去了。徐行的气息总是让她觉得很安全。


    再醒来时,人在一个炙热的怀抱里。


    徐行同她挤在不算宽阔的榻上,吻在她惺忪的眼皮,声音难得温柔,“阿嫣。”


    “要走了吗?”


    “嗯,还有半刻钟。”


    支摘窗外,还是天色朦胧,只有熹微的光透进来。


    主屋内没点灯,但虞嫣将近在咫尺的男人看得清楚。


    她有些颤抖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徐行叹息,蓦地缠住了她的舌尖,手捏在她颈脖后,直到唇上比缭绕的呼吸更热,直到彼此的心跳撞在了同一节拍。


    男人在她唇上用力一咬,“等我。”


    *


    晌午未至,宫里来的马车就停在了盛安街上。


    虞嫣独自登车,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砖的辚辚细响,来到了皇城入口需要步行的地方。


    “宫里规矩大,有些事情,我先同虞娘子说清楚……”


    引路的寿康宫嬷嬷一边走,一边同她叮嘱,从见了太妃娘娘要怎么跪拜见礼,到祈福宴前的焚香净手镯节,仿佛这真是一场最纯粹,只为了陛下早日康泰,祈福诵经而设的宫宴。


    重大宴典的常态,晚宴在午后就要开始准备。


    虞嫣跟随宫女,来到了寿安宫的厨房。这天底下,上至皇宫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无论是奢靡还是清苦,厨房始终是最简单统一的地方,灶膛、灶台、锅具、料理案台,缺一不可。


    虞嫣在这里感到熟悉与心安。


    她将那枚红宝鎏金手镯捋到腕上卡住,濯洗双手,触上了案台上还挂着水珠的食材。


    第64章


    虞嫣的案板上放着一块山水豆腐。


    豆腐如凝脂细滑, 她握刀的手极稳,哪怕尚食局的管事姑姑就在旁边盯着,也没有丝毫颤抖。刀刃起落, 过了一会儿, 豆腐放入清汤中,丝丝缕缕散开, 如菊花千瓣。


    文思豆腐煨完, 她当面尝了一点。


    管事姑姑紧盯着她的视线稍微松懈,命人把豆腐传上去,“太妃娘娘还等着。”


    小佛堂里, 烛火煌煌。


    案台上供奉着一樽金漆佛像, 底下早有诰命夫人提前赶到, 神情凝重地跪坐在蒲团上,嘴里诵着经, 神色却带了点难以言喻的不安。


    陛下病重,多日缺席大朝会, 祈福宴打着祝陛下早日康泰的名声, 谁也不敢不来。


    太妃还未到,宫女们先捧着托盘, 鱼贯而入。


    “小厨房做的斋点, 夫人们若累了, 请过来享用。”


    传膳盘一个个空着端出,宫女们回去, 路过小佛堂背面新修缮的莲池。早荷未发, 只有碧叶团团,浮在水面上,水边一圈白玉阑干, 前日才有工部的人来检查加固。


    咕嘟几声,水面忽然冒起了一连串气泡。


    是鱼吗?


    走在队伍最末尾的宫女被吸引了去,蓦地,看见原本只有涟漪的水面,乍然被炸开,好几颗脑袋从水中冒出来,黑衣人们湿漉漉的手攀上了莹白的白玉阑干。


    最得太妃娘娘信赖的陈公公就站在边上,看这些人接二连三上了岸,神情毫不意外。


    宫女手里托盘没端稳,掉在了地上,死死咬住了唇,不敢出声。


    昨夜,寿康宫所有宫人都被严厉告诫过——


    “祈福宴当日,无论看见什么,都要烂在肚子里,否则便是灭九族的大祸。”


    至暮色四合。


    小太子殿下牵着贤妃娘娘的手,来到了寿康宫。


    皇后生产时没挺过去,贤妃自幼是他的母妃。


    贤妃领着小太子跪在蒲团上,在老太妃的注视下,上了三炷清香。小殿下双手合十,对金身佛像拜了三拜,每次都将额头抵在蒲团上,神情虔诚无比。


    礼毕了,正要开宴。


    老太妃不紧不慢:“先别着急,还差一人。”


    贤妃有些诧异,“一众命妇都到了,还有谁未来?”


    “永元。”


    老太妃话落,一道颀长的青年身影从偏殿中转出。


    青年人锦衣华服,玉冠束发,正是瑞王世子程永元。他面带笑意,视线毫不避忌,扫过在场的一众女眷,随即大步迈入堂中。


    贤妃神色变了变,下意识将太子拉到了身后。


    “寿康宫内苑,乃是女眷祈福之地,事前并未宣召世子,世子怎可擅闯?”


    程永元不仅没有退避,反而逼近了两步。


    贤妃心头乱跳了两下,当机立断要带着小太子往外走:“来人,护送太子回宫!”


    然而,朱红殿门早已关闭。


    原本守在门口的宫人不知何时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他们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利刃寒光逼人,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老太妃捻着佛珠,“既来之,则安之。贤妃,回宴厅坐下吧。”


    贤妃气急,“殿下在此,你们在祈福宴上擅动刀兵……这,这是要造反吗?”


    “贤妃娘娘误会,今日这场不是祈福宴。”


    程永元身子前倾,眼底透着胜券在握的狂热,一字一句道:“而是为了庆贺我父亲大事将成的宴会,我看谁、敢、走?”他视线一一扫过脸色惧变的女眷与宗亲。


    虞嫣随着司膳宫女们走近时,听到的,便是程永元的这么一句话。


    那日来过丰乐居的内侍官面无表情地催促她:“虞娘子发什么愣?还不快去献菜!”


    *


    养心殿内,药味浓重。


    大太监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服下参汤,听见他声音沙哑地问:


    “太子……回来了没有?”


    “回陛下,还未曾。”


    一碗参汤还未喝到一半,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禀告:“陛、陛下,瑞王求见!”


    “求见便求见,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王公公皱眉呵斥。


    小内侍声如蚊蚋:“瑞王他……他穿着兵甲,还带着……”


    屏风后传来皇帝的声音:“朕身子不适,不见。”


    “陛下……”小内侍浑身发抖。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猛力推开。


    瑞王一身戎装,手按佩剑,大步踏入寝殿。


    他一不行礼,二不叩拜,只隔着那道万里江山紫檀屏风站定了。


    “皇兄恕罪。臣弟刚收到急报,利州两营兵马哗变。乱军已封锁了官道,定北侯被困在半路,不得不分兵镇压,只怕是赶不及回京救驾了。”


    屏风后,皇帝平静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响起。


    “朕知道了,你退下。”


    瑞王岿然不动,“皇兄,如今外有乱军,内有奸佞。主少国疑,乃是先帝说过的王朝大忌。臣弟不才,愿为皇兄分忧,挑起江山社稷的千斤重担。”


    “老三,你现在退出去,朕只当你是护驾心切,既往不咎。”


    “臣弟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


    瑞王听着屏风那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既然皇兄不肯决断,臣弟只好代劳。太子殿下如今就被安置在寿康宫,由永元看管,臣弟恳请皇兄下诏,退位让贤。”


    殿外一片死寂。


    平日一点风吹草动都无比警醒的近卫,此刻无一人进来。殿门半开,还能看见暂代徐行位置的戴锦平和另一名将领手按刀柄,如同两尊石像伫立,对殿内的动静充耳不闻。


    瑞王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一步步逼近屏风。


    “皇兄,请用玺吧。”


    屏风后没有任何动静。


    瑞王耐心耗尽,一把推开挡路的王公公,径直闯入内室,还未看清楚那身穿明黄龙袍的人,一道凌厉剑锋先挥到了他面前。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从屏风后掠出。


    瑞王挥剑格挡了一瞬,只觉虎口发麻。


    随行亲卫一拥而上,替他抵挡攻势。那人身形高挑魁梧,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纱,招式刚劲威猛,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沙场上磨砺出的肃杀之气。


    不是徐行是谁。


    瑞王沉声:“徐行!虞氏女此刻就在寿康宫,你现在停手,她还能留个全尸!”


    黑影一顿,攻势却未停,三两招击退了他的亲卫,一把扯下了脸上黑纱。


    “虞氏女?瑞王同本侯说这个作甚?”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轮廓刚毅,浓眉深眸。


    瑞王瞳孔一缩。


    “很意外?”


    定北侯丢开面纱,声音沉稳洪亮,“西北捷报,是本侯刻意让人拖延了五日才送。利州两营兵马作乱之时,我早已越过了利州。区区跳梁小丑,自有隔壁州的厢军去收拾。”


    龙榻之上的明黄身影,慢慢坐起身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病容未减,但眼神却清明,并没有宫廷传言的那般严重。


    “老三,朕给过你机会了。”


    瑞王咬紧了牙关,将殿外两个戍卫将领喊进来。


    戴锦平以为得手,喜出望外,一抬头,却撞上定北侯那双如鹰隼的眼,“侯、侯爷?”老将军积威深重,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足以让他们这些叛将色变胆寒。


    瑞王挥袖一指:“拿下他!”


    定北侯优哉游哉转着大刀,目光扫过两个叛将:“本侯既在这里,西北铁骑就不会远。你们是要临阵倒戈,保全家中老小,还是负隅顽抗,午门凌迟,自己选。”


    戴锦平的唇颤了颤,那把刀越想握紧,越是掌心出汗。


    瑞王疾言厉色:“世子就在寿康宫,储君一死,皇兄已无其他子嗣,大统依旧只能由本王来继承!到时候,你们就是临阵脱逃的大罪人!”


    一番话犹如惊雷。


    戴锦平和副将身形一僵,互相对视,握刀的手再次紧起来,眼底浮现孤注一掷的狠厉。


    定北侯大笑起来,声音里犹有痛快战意:“那就来试试本侯是否宝刀未老!”


    他长刀一挥,毫不犹豫朝着叛将扑去,还有余裕问瑞王:“本侯在这里,你不妨想想,徐行在哪?你的宝贝儿子和他,哪个更厉害?”


    *


    寿康宫内,气氛前所未有地凝重。


    桌上好些精美菜肴,却无人动筷,诰命夫人们垂首,只看着眼前的案几。


    “诸位娘子都不必拘谨。”


    老太妃捻着檀香佛珠,语调平缓,“瑞王乃是天命所归,传位诏书一出,大局便定。只要识时务的人家,明日一早,宫门自开,便可归家与夫郎孩子团聚了。”


    太子年幼,却也早慧。


    他眼眶通红,拼命想往回缩,被程永元一只大手死死按住,桎梏在身旁,动弹不得。


    “上菜吧。”


    程永元心情极佳,挥了挥手。


    旁人味同嚼蜡的鸿门宴,于他和祖母,却是等待了许多年的家宴。这么久了,皇伯父一直以孝悌恭敬为由,拘着祖母不让她出宫到王府颐养,往后也不必回王府了。


    翠丝蚕豆。


    黄金素鹅。


    白玉春笋冷淘面。


    由尚食局盯着做出来的菜,被宫女们一道道地呈上。


    轮到了三鲜羹,陈公公示意虞嫣上前,“太妃娘娘念叨这道菜,可真的许久了。”


    虞嫣捧着托盘,慢慢走到了主位旁。


    她手上垫着厚厚的隔热棉布,把一大盅滚烫的三鲜羹捧到了分餐案台上。


    程永元朝她看了一眼,“你就是徐行要娶的那个商贾女子?”


    虞嫣没答,身子微微一颤,汤勺没拿稳,当一声磕在汤盅上,又摔碎在她脚边。


    瓷片碎裂,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程永元嗤笑:“到底是市井妇人,上不得台面。”


    虞嫣咬了咬唇,低头收拾起来,宫女重新递来分汤的汤勺,“奴婢收拾就好了。”


    她接过,手腕掩在厚实棉布下极快地一翻,重新站起身来。


    盅盖揭开,热气袅袅冒出,飘散极为清鲜特殊的香气。


    程永元有些意外,等虞嫣低眉顺眼,把分出的那碗羹汤放到他面前时,他举起碗看了看,“诸位夫人也请动筷,吃饱了,给家里写封信。信里该写什么,你们自然知晓。”


    宫女们将笔墨分发下去。


    虞嫣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错开地盯着程永元。


    那碗三鲜羹太烫了,他啜了一点,又皱眉放下,动手去夹另外的斋菜。


    劝家中归顺的书信一张一张地收上来。


    有夫人不愿意写,怒骂程永元是乱臣贼子,转眼就被程永元的人拖了下去。


    凄厉的尖叫响在耳边。


    虞嫣好像都听不见了,只是盯着他的手。


    程永元一封一封地翻阅那些书信,不满意的,还会打回去让她们重写。青年养尊处优的手掌一顿,捧起了那碗半凉的三鲜羹,断断续续,喝了一半。


    她原先在后厨,管事姑姑说老太妃年纪大口牙不好,特意让她将三鲜羹的素菜切得更细碎。


    汤碗里已是半糊状态,上头漂浮着密密的菜蔬。


    程永元喝剩了一半,没再动了。


    小佛堂后的莲池,就在此时传来异响。


    水声哗啦大作,响动不止,宴厅众人一凛然。


    程永元正要叫人查看,已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数十名身着轻甲的精锐如神兵天降,由远及近,转眼间包围了程永元带来的人。


    其中一人越众而出,提着弯刀,眉眼冷厉,浑身煞气逼人。


    竟然是徐行。


    徐行如何知道这里的水道?


    程永元脸色骤变,看向寿康宫墙上,他还在等父亲得手的信号。


    “世子不用等了。瑞王谋逆,已被定北侯拿下。”


    “不可能,定北侯为利州兵马阻挡,无论如何过不来。”


    程永元作了个手势,瑞王府的死士反应极快,一把勒住了小太子的脖子。


    程永元拽过了离他最近的虞嫣,短刀死死抵住了她的咽喉:“徐行!你敢前进一步,我就,就杀了她!”


    他呼吸急促起来,忽而觉得手指发凉,有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


    镇定,镇定。


    父亲不会败的。


    可徐行的手下已经同瑞王府的人缠斗起来,宴厅内乱作一团,尖叫声四起。


    徐行那双晦暗如渊的眼眸死死盯着他,手背青筋绷起。


    程永元喝止:“退后!你的刀再快,也只能救一个!是要太子的命,还是要这女人的命?”


    虞嫣被迫仰着头。


    程永元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的呼吸在变得愈发凌乱,架在她颈脖处的刀锋甚至在慢慢移位,有控制不住往下掉的趋势。


    “徐行,”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唇瓣,手心渗透汗,“你救太子,我没事的。”


    徐行深眸看她。


    倏尔,身形暴起,长刀斜劈而下,竟真的不再管她,转而向挟持太子的死士攻去。


    “找死……””


    程永元怒火攻心,想握紧短刀,割断虞嫣脆弱的喉咙。


    他的五指收拢,再收拢,那股从心头蔓延的凉意,却流淌到了四肢百骸。


    这一刀诡异地停滞了。


    程永元睁大了眼,想说话,舌头却像是被马蜂蛰了,变得麻木、肿胀,堵在嘴巴里,握刀的手慢慢流失力气,刀还未脱手,他胸膛先一阵钝痛。


    是虞嫣向后猛地肘击,一矮身,挣脱开来。


    “躲好!”


    徐行把小太子朝她推来。


    虞嫣一把接住了惊魂未定的小孩童,带着他躲在了柱子后头的死角。


    刀光剑影,声声寒颤。


    瑞王府的死士随着血腥味变得越来越浓重,尽数被清理了。


    徐行半张脸都溅了血,眼眸亮得骇人,几步踏过凌乱的尸体和残肢,一把拉出了她与太子,先将虞嫣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毫发无损,才看向了小太子。


    “臣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小太子忍着哭意,“徐、徐将军,我父皇他当真无碍?”


    徐行点头,孩童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朝着踉跄走来的贤妃伸出了手。


    虞嫣看着徐行:“我……”


    她被揽进了一个水汽和血腥味混溶的怀抱里,隔着轻薄春衫与戎装轻甲,离别时失落的心跳,好像重新找到了归宿,天地间的秩序又流动起来。


    徐行握在她肩头的手在微微颤抖。


    “没事了,徐行。”


    她透过徐行肩头去看,程永元瘫软在地上,费力地想要站起来,又跌下去。


    离他最近的地面,躺着一只碎瓷碗,凌乱的三鲜羹残渣掩盖着一枚比柳叶还短的细箭簇,叫人麻痹的药,没有刺入他皮肉里,都融在那碗羹汤里。


    第65章


    帝城水系发达, 虹河活水引入皇宫,用于营造湖泊水景、防火灭火、排污去秽。


    从后宫内苑到前殿,底下暗渠道相互连接, 错综复杂。


    陆延仲在手上图册圈出了最后一道泄水口。


    由他主导翻新的那一部分早已敲定, 接下来只要等待竣工就行了。


    他盯着面前的排水闸口,正要离去时, 眼皮微微跳了跳, 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眼前暗渠的水位,好像比来时略低了些。


    “水位是不是降了?”他转头问同僚。


    同僚被日头晒得头脑发昏, 捂着帕子擦汗, 只想赶紧离开这熏人的地方, “没觉得啊,水渠不都这样吗?涨一点降一点, 很寻常。”


    是啊,很寻常。


    他说不清心头那股不安从何而来, 与同事离开水渠, 回工部衙门的路上,看到一辆辆挂着各府徽记的华贵马车, 正排着长队, 驶向宫门方向。


    同僚随口说起, “今日寿康宫大宴,说是为陛下祈福, 京中凡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们都进宫了, 听说连太妃娘娘都亲自出了面。”


    陆延仲的心猛地跳了跳,撇开同僚,大步往回跑。


    水位比他离去时, 又降了一分。


    按照规矩,积水会等到戌时才能排放,眼下宴会还未开始,暗渠的水位莫名下降了这么多,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有人截流,二是有人开启了检修水闸,降下了水位。


    同僚看着他疯了一样,从暗渠处跑回来,抓起一个巡逻禁卫的手。


    “暗渠道水位下降,恐有贼人在水闸动手脚,腾出暗渠通道,借机潜入后宫,赶紧去排查!”


    那禁卫皱了皱眉,将信将疑看他一眼,喊来当值卫兵,按着陆延仲说的几个位置水闸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禀告,“水闸处并无任何异常。”


    陆延仲胆颤心惊,赶回工部衙门,带着图纸,将此事与上峰细说。


    上峰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延仲,自从我把你提拔上去,这皇宫水利的翻新,统筹、勘测、图纸绘制,哪一样不是你亲力亲为?如今你说有人动了手脚,这图纸除了你,还有谁碰过?莫要疑神疑鬼,要是扰了宫中贵人的雅兴,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陆延仲在官场多年,早已明白了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太平无事最好,有事全是他的过错。他白了一张脸,魂不守舍地熬到散衙,回到了陆家。玉娘不在屋里,不知是去这个寺还是那个庵祈福烧香了,连孩儿和奶娘都不在。


    陆延仲浑身发冷。


    他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踱步,追逐着即将沉入西山的残阳,试图汲取一丝暖意,却徒劳无功。刚转过回廊,陆母便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跑来,一脸急色。


    “玉娘抱着孙儿一大早说是去进香,这都日落西山了还不见人影!你散衙回来,可曾在路上碰见?她可有去你衙门?”


    陆延仲张了张嘴,语气索然地询问了一番。


    他不敢说出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想,只能麻木地吩咐管家带上家丁,拿着灯笼火把,分头去各个寺庙的必经之路上寻找。


    这一夜格外漫长。


    他久寻不获,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来,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看着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陆母披衣来问究竟,却见他神情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不用问已知晓了答案。


    “天一亮,我们就去报官,能找回来的,延仲。”


    陆延仲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时盼着家丁回报说找到了,一时又隐秘地生出个恶念,若她们遭了歹人劫持,或者真的走丢了,是不是反而更好?只要不是……只要不是他猜想的那样。


    “砰!砰!”


    拍门声骤然响起。


    仆役去拉门,随即惊呼出声:“官爷!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工部员外郎的府邸……”


    一队兵马涌进来,甲胄反着熹微冷光,很快将陆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戎装,如煞神临门,“工部员外郎陆延仲,涉嫌私盗皇宫水利图,献于逆党,协助瑞王谋逆。陛下令,即日摘去乌纱,押入诏狱讯问。”


    陆延仲看着徐行的薄唇开合。


    男人说出的话,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惊呼、仆役的慌忙……他都听不见了,他一阵耳鸣,站不住地往旁边倒去,仿佛眼睛一闭,再醒来就能从噩梦挣脱。


    可他没有倒下,噩梦也没有醒。


    徐行一把钳住了他,眸光冷峻,“还不用讯问动刑时,陆大人现在晕过去,太早了些。”


    *


    帝城已有初夏气象。


    柳色浓翠,风里多了几分槐花熏香。


    丰乐居早在月初就贴上了“东主有喜”的红纸,但并没有歇业。


    每逢有食客进店,阿灿的跑堂小徒弟都会笑盈盈地送上一枚红纸喜糖,里头裹了碎花生和芝麻糖,酥脆香甜,讨个喜气。


    前堂全权交给了柳思慧打理。


    阿灿荣升副掌柜,每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后厨新请了两位手艺老道的厨娘,专司红白案,每一道菜的火候、配料,皆是严格按着虞嫣定下的方子走,确保风味。


    民间昇平繁华,百姓们并不知晓那场惊心动魄的谋逆。


    唯有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徐行官复原职,整日里忙着协同定北侯肃清瑞王余党,早出晚归。


    虞嫣留在蓬莱巷的小院备嫁。


    屋内,几口描金的大红樟木箱敞开着。


    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一核对要封箱的契书,城南一家铺面的地契,丰乐居银号存户……这些并非徐行的聘礼,而是她靠着一把锅铲,从去年到今日挣下的身家。


    “笃笃笃。”


    院门忽然被敲响。


    定是舅舅他们提前到了,虞嫣眼睛一亮,放下账册便往外跑。明州寄来的信中说,舅舅一家约莫这日傍晚才到石鲜港,她原还想着晚些再去接,没想到这就上门了。


    她满心欢喜地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陆家母女。


    陆母鬓边生了华发,脊背佝偻,再没了往日那股子闲适淡定的气韵。而搀扶她的晴娘,更是瘦了许多,不像虞嫣记忆里那个腰身圆乎乎到被禁止吃夜宵的小姑娘了。


    “虞姐姐……”晴娘忍着要掉眼泪的冲动,哽声问。


    “你,能不能让我们见见阿兄?家里凑了些干净衣裳和被褥,哪怕送进去也好……”


    “衙门守卫一听说阿兄的名字,就说阿兄是重犯,沾都不敢沾,连进去登记探视都不让我们去。我们就是花了银子也不好使,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晴娘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虞嫣侧身避开了,“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在陆家那些年,晴娘与她亲近,便是陆延仲与她有争吵,晴娘总是站在她这边。


    虞嫣记着这一份心。


    但诏狱重地,规矩森严,“我可以帮忙问,若规矩是不让你们见,我也不会去说情。”


    马车停在了诏狱外。


    守门卫听说是她,很快就进去禀告,不一会儿,徐行一身罗衣公服,快步出来。他听罢了陆家母女的要求,思忖片刻,一转头,“一刻钟时间,你们跟过来。”


    又回头看她,声音柔下来,“阿嫣也来。”


    虞嫣没有跟得太紧,入了诏狱,只远远地看了一眼那间牢房。


    陆延仲穿着囚服,原本清俊的脸庞满是胡茬,眼神空洞地坐在草席上。见到母亲和妹妹,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才涌出一丝波澜,母子三人抱头痛哭。


    虞嫣退到了外头的风口处。


    约莫过了一刻钟,晴娘搀扶着陆母出来,探视物件都留在了狱中。小姑娘看向她,“阿兄他说……还想和虞姐姐说几句话,你要是愿意,就去见见他。不愿意也不勉强。”


    虞嫣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好说。


    但还是进去了。


    牢房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陆延仲的手搭在牢房栏杆上,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阿嫣,你……是不是快到婚期了?”


    “是。”虞嫣应得简单,神情平静。


    陆延仲抬眸,眸光贪婪又苦涩,心中千般滋味翻涌。


    诏狱里关了很多人,每日都有人进有人出。


    隔壁牢房的人换了几轮,他拼了命打探外头的消息,想知道玉娘带着孩子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有个与瑞王勾结的商贾笑话他,说玉娘早就跟着金源商号的大掌柜跑了,连着孩子一起。


    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阿嫣,对不住,我当初不应该……”


    “陆延仲。”


    虞嫣打断了他,“你要是想说这个,大可不必。我已经不在意了。”


    陆延仲眼中的光熄灭下去。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急切道:“他是平叛功臣,位高权重。你嫁过去,日后未必会有想象中轻松。阿嫣,男人一旦手中有了权势,心就会野。我只是怕……他日后会变。”


    这是他最后一点卑劣的私心,也是他作为一个过来人最真实的劝告。


    虞嫣却笑了,“徐行不是你,他不会的。”


    “退一万步,要真是有那么一天,”她转头看了看走道尽头的阴影里,那个沉默守候的身影,无比平和地道,“那……我就再离开他。”


    她有手艺,有积蓄。


    从无到有的路,她走过了第一次,有了经验,就不怕再走第二次。


    陆延仲愣怔地看着她,哑口无言。


    “你无话说,那我便走了。”


    虞嫣垂眸,最后再看了他一眼,余光察觉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陆延仲,别拿你上不得台面的真心来揣度我。”


    徐行的玄色官靴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停在了她身边。


    他收回视线,牵起了她的手,“今日是不是要去接阿婆?我陪你去。”


    虞嫣点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离去,将昏暗无光的诏狱和陆延仲,彻底抛在了身后。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石鲜港。


    港口繁忙依旧,夕阳余晖洒在水面上,浮光跃金,好不灿烂。


    “阿嫣!这里!”


    不远处的码头上,小舅舅和舅娘正拼命地挥手,身旁还站着个娇俏女郎挽着阿婆的手,正是她表妹鹭娘。鹭娘兴奋地原地跳了两下,一双圆圆眼眸看看她,又好奇地看看她身边的徐行。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柔和的气息。


    虞嫣转过头,看着身侧高大英挺的男人,“上次明州意外见面的不算数,这次,我带你再见一次我的家里人。”她将手伸过去,五指紧紧扣住他,“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家人,我也是。”


    第66章


    蓬莱巷老宅的闺房里。


    虞嫣长发披散,全福人手持玉梳,一边念着祝词,一边给她梳头,明妆镜上映出了一张娇艳如霞的脸。梳过头,妆娘来替她挽发,赤金凤冠戴在头顶上,珍珠流苏垂至眉心,压得沉甸甸。


    虞嫣蹙了蹙眉头。


    小舅娘念她:“阿嫣,今日大喜,可不准皱眉了。”


    她想点头, 凤冠一晃, 扯得她头皮生痛, 遂作罢。因着是自己操持的婚事,又嫁过一次了, 心里没有初嫁时的忐忑,只想快些把繁琐折磨的婚仪都走完, 早些见到徐行。


    接亲的吉时到了。


    老宅外嘈杂起来,伴随着喜乐。


    丰乐居众人和街坊邻居一早就搬来了桌椅挡在门口,上面摆满了大酒碗。虞嫣竖起了耳朵, 听着众人要新郎对古怪刁钻的对子、猜摸不着头脑的谜。


    徐行不是独自来接亲, 自有能舞文弄墨的人代劳。


    最后一关却是关于她的。


    阿灿刻意清了清嗓子:“都说徐将军英明神武, 那今日便考考将军的眼神好不好使。我们东家做菜离不开姜,她自己吃的时候, 有什么讲究?”


    “老姜会挑出来, 嫩姜直接嚼。”


    “东家平日里算账累了,爱喝什么提神?”


    “撒了桂花的红茶。”


    “哟,将军观察得那么仔细, 眼珠子长在我们东家身上了不成?”


    “你们东家……是比招子还宝贝些。”


    外头一阵善意的哄闹。


    魏长青带着龙卫军亲兵,笑喝一声“得罪”,将早已准备好的数百个红封喜袋朝人群里撒去,趁着大伙儿哄抢喜钱的乱劲儿,一把推开了院门。


    虞嫣由着喜娘背着,被接入了花轿。


    喜娘手持五色谷物,随行亲兵则挎着装满铜钱与蜜饯的布袋,一路走,一路向四方抛撒。


    入得将军府,拜过天地高堂。


    夫妻对拜的一瞬,虞嫣感觉手上红绸的另一端被徐行扯了扯。


    “等我,不会太久。”


    男人的声音很近,这一刻,虞嫣才有了再成婚的实感。


    婚房里,表妹鹭娘陪着她。


    “阿姐要不要把盖头掀开透透气?”


    “要。”


    嫁衣做得厚实,层层叠叠,她已觉得闷热。


    红绸盖头撩开,满目还是红彤彤的颜色。


    将军府婚房比她上次来时,又增添了许多摆设,原本半空的博古架上摆满了装饰,窗下新添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妆台,旁置了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贵妃榻。


    虞嫣目光绕过一圈,落到喜床上,上头撒了花生、桂圆、莲子,还有一本喜娘留的避火图。她很随意打开来翻了翻,鹭娘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


    眼,整张脸都烧红了。


    她犹犹豫豫问:“阿姐,夫妻敦伦是不是……真的很痛?我问我娘,我娘总是含含糊糊的,说洞房花烛都这样,忍着,顺着夫郎来就好了。”


    鹭娘已经定亲,年末冬日就要出嫁了。


    虞嫣合上避火图,以前的某些记忆模糊得像是上辈子的事:“起初是有些难熬,但夫妻敦伦就像做菜调味,火候到了,也是日子里的一点甜。鹭娘别把它想成洪水猛兽了。”


    夜色渐深,最后陪着她的鹭娘也出去了。


    虞嫣兀自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门被推开,有沉稳脚步声踏进来,一双黑靴停在了她绣鞋旁,静了一会儿,“阿嫣,我挑盖头了。”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视线顺着盖头一点点被挑开,看清楚了徐行的脸。


    男人一身喜服,往日肃然冷峻的眉眼,被衬得柔和了许多。


    他站在婚床前,高大身躯投下一片阴影,身上沾了酒香,神情里却没有醉意,将她从头到尾细细端详,从熠熠生辉的凤冠,看到绣着并蒂莲的缎面婚鞋。


    虞嫣有些好笑,“傻站着做什么?来帮我卸钗环?”


    徐行如梦初醒,伸出手,指头寻摸了半晌,找不到关窍。


    虞嫣拉着他到梳妆台前,对镜子摸索着,捏住了他的手指,“这里,这样拆开。”


    头发牵扯出了细细的痒意,并不疼痛,几下过后,徐行很快熟练起来,替她摘下了那顶压得她脖子发酸的珍珠凤冠,继而举一反三,抽出了固定发髻的簪钗。


    缎子似柔滑的长发,散到了腰间,因为梳发髻,有了缱绻的弧度。


    徐行五指梳进去,拢过一段青丝,感受它微凉的触感。


    这是他夫人的头发。


    他抱起虞嫣,与她来到圆桌边,挽臂交杯,饮了合卺酒。


    泛着甜的酒水润在她嘴角,徐行低头浅尝。


    这是他夫人的唇。


    繁复精美的嫁衣落地,徐行的手掌触到了盈盈一握的腰肢。


    这是他夫人的体温。


    他真的,同阿嫣成婚了。


    中衣绑着如意结,越是往外抽,越是缠绕得牢固。


    徐行的呼吸变得粗重,最后索性不再解了,抱起她去到那张空置了大半月的紫檀床。


    “阿嫣,我没耐心了。”


    裂锦声在鸳鸯帐里分外清晰。


    虞嫣闭着眼,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毕竟已经人事,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男人没有久经风月的游刃有余,却有掠夺者惊人的直觉。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神志飘忽,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在他粗粝掌中被反复盘磨的玉。


    她眉心微蹙,他便停下,强忍着不动。


    待她难耐地溢出一声轻哼,脚趾蜷缩着去蹭他的小腿,他便像个不知餍足的学徒,一旦找对了关窍,便只会不知疲倦地重复。


    正因生疏,动作里少了几分圆滑,多了几分要把人揉碎了的深重力道。


    红鸾帐内,闷热潮湿得像是盛夏的雨夜。


    汗水顺着男人高挺的鼻梁滴落,砸在她锁骨上,烫得惊人。


    虞嫣整个人好像飘在云霄之上,有什么在失控,她想要往后缩,被一条臂膀铁钳般扣住了。习惯掌控局面的人,哪怕是第一次踏入旖旎之境,也绝不允许半刻失守。


    “徐行……呜……别、别这样……”


    “喊夫君。”


    他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间全是侵略的气息。


    “喊了,我便轻些。”


    徐行眸光晦暗,虽在诱哄,却寸步不让。


    他贪看她因自己而失神颤动,泪盈于睫的模样,这是他的妻子,他与她的新婚。


    红烛燃到了底,残留一点余蜡。


    虞嫣从头到脚都泛着粉,发丝黏在脸侧,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脑袋空茫,没什么想法,只知道徐行走开了。


    走开之前,他扯过那张云锦面的薄被,给她盖了。她眨眨眼,等待流失的力气一点点恢复,又想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舒舒服服睡过去。


    过了一会儿,耳边响起滴沥沥,帕子拧水的声音。


    她掀眸,对上徐行的眼神。


    男人抖开帕子,摊在手掌上,反手摁在了她身上。


    余韵仍在。


    冰凉帕子落入肌肤,虞嫣的唇里溢出了一声叫,攥紧他手臂,整个人止不住地颤。


    徐行低笑,很短促的一声,像打火石燎出火星子,哗啦一下点燃干草,把她双颊烧得通红。


    她咬住唇不再出声,感受那张湿润的帕子,抹过一遍。


    帕子投入水中,拧干,重复作为,耐心地重复数遍,直到虞嫣觉得干爽。


    她缓过神,视线追随徐行,看他就着那盆水,大咧咧地给他自己擦身。


    武人常年锻炼的修长躯体,在昏灯下有一种刚健之美。


    红鸾帐落下时,潮热逼仄,徐行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吞掉。


    她不知为何,一眼都不敢细看,眼下却像没了顾忌,一寸寸地打量。


    徐行未见停顿,似乎浑然不觉她的审视,直到那处隐隐有复苏之兆,她才仓促收回视线。


    可太晚了。


    男人一双长腿,几步就迈回她床边,倾身而下,眼眸是未散的欲色,“还算快活?”


    虞嫣不说话。


    徐行隔着薄被,将她搂住了,掌着她后腰往自己的方向带。


    她哆嗦了一下,“你骗人……”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喊了夫君后,武将充沛的体能不知疲倦,直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都不知道罢休。


    “怪我。”


    徐行抚上她脑袋,隔着微湿的发际,安抚地摩挲两下,“那到底,合不合意?”


    虞嫣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男人的胸腔便沉沉震动起来。


    徐行的将军府没有高堂。


    翌日醒来后的敬茶,得赶去定北侯府,定北侯夫妻、蔡祭酒夫妻,都算是徐行这边的长辈。


    虞嫣登车时,腿仍有些发颤,不禁懊悔自己纵着他忘了轻重,“都挨着晌午了。”


    徐行下颔搁在她肩头,任由埋怨。


    两人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中补了眠。


    临要下车了,虞嫣蓦地想起,那次她带丰乐居众人去流玉池,听游客议论,定北侯千里昭昭寄来书信,训斥义子纵情声色,忘了守备职责。


    “那一封信,也是演戏的吧?”


    徐行长眉一挑,没来得及说话,马车外头响起了定北侯府管家的声音。


    “徐将军可算是到了,侯爷念叨了一早晨呢。”


    两人只好先下车。


    徐行熟门熟路地穿过垂花门,领着她往正院去。


    定北侯府规矩森严,沿途仆从劳而不宣,但这肃穆中又透着几分喜气。


    入了明堂,只见上首太师椅上,定北侯夫妇与蔡祭酒夫妇早已端坐。


    虞嫣悄悄抬眼,只见居中那位身着赭石色团花纹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浓眉如刀裁般凌厉,不怒自威,生得颇像生意人都要拜拜的关帝爷。


    上次宫变平乱,定北侯事后赶到了寿康宫,她却并未能近前说过话。


    如今以新妇身份拜见,心头有点打鼓。


    虞嫣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双手递过去,“义父,请喝茶。”


    “你就是丰乐居的东家?”定北侯并未立刻去接,阅人无数的眼在她身上停驻片刻。


    “是。”


    虞嫣抬眸,背脊依旧挺直。


    定北侯抚须,忽而爽朗地大笑起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眉眼舒展,接过茶盏,痛痛快快喝了半盏。


    “好,好啊!这小子在西北军营,除了练武杀敌,就剩一个怪癖,每逢休沐,换着新开的食肆去吃蛋炒饭。伙头兵问他为何,他说不对味。我看这下,总算是对味了。”


    虞嫣侧头看了徐行一眼,男人神色放松,任由定北侯调侃,并不辩解。


    她心头软了软:“侯爷若是也想吃,随时来丰乐居,儿媳亲自下厨。”


    “我不喜欢吃炒饭,我就喜欢吃肉,你会做什么肉?”


    “飞禽走兽,水中游的,都得会一些,否则没三两道板斧,不能在帝城经营得下去。”


    “我喜欢这个劲头!”


    定北侯来了兴致,一拍膝盖,正要再细问,被秦夫人打断了。


    “行了,第一日就要人家下厨。我的茶还没喝呢。”


    定北侯一顿,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虞嫣又奉了茶请秦夫人和蔡祭酒喝。


    秦夫人接过茶,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郎。


    虞嫣粉面含春,双眸的神采晶莹明亮,一看便知是小两口郎情妾意,昨夜过得极好。


    她抿了一口茶,将一只羊脂玉镯套在虞嫣腕上:“阿行性子闷,以前过得苦。如今有了你,我也就放心了。往后他将军府里头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虞嫣认真应下。


    敬完茶,陪长辈们用了午膳,两人才坐车回府。


    车内铺着厚实软垫,虞嫣腰酸,便也没端着坐姿,软软地挨着徐行。男人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指头有一搭没一搭挠着她的手掌心。


    “怎么不好奇蛋炒饭的事?”


    “侯爷说了,那就是你的怪癖,人人都有怪癖。”


    徐行静了一会儿,“那夫人今晚再给我做?”


    虞嫣握住了他的手指,攥在手心里,慢慢闭了眼,“嗯,做什么都行。”


    车轮辚辚,载着一对新婚夫妻,朝着三餐四季都有了更多烟火气的将军府驶去——


    作者有话说:之后是番外啦~ 感谢读者宝宝们的陪伴(鞠躬)


    第67章


    夏夜宁谧。


    怀里的女郎睡得微微出了汗, 额上和脸颊的碎发濡湿地粘在脸上。


    徐行手指挑过去,指腹粗糙,即便动作已经尽他所能地放轻, 还是把她弄得半醒了。


    她薄薄的眼皮动了动, 没掀开,嘴里哼哼唧唧一声, 像只被人扰了清梦的猫儿,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徐行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话,只听清了她的不情不愿。


    徐行无声勾唇。


    三日婚假,第一日去见义父敬茶, 第二日逛了将军府各处, 让管事与仆役们认了脸, 第三日一起清点了各家送来的贺礼喜金。除此以外,别无正事, 尽是在红鸾帐内颠倒错乱。


    阿嫣生得白,头发散下来, 往朱红喜被上一躺, 即便什么都不做,眼波流转之间那一点含笑情意, 就足够让他口干舌燥。回忆起来, 净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食髓知味,失了分寸。


    他俯身在她脸颊上落了又轻又柔的一吻, 旋即抽身离去。


    已是寅时末刻了, 今日要回军营,耽搁不得。


    徐行掀开床帐,走到外间对着等候的小僮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小僮会意, 端上放了牙粉、刷牙子、剃刀等物什的托盘,跟着他蹑手蹑脚出了寝屋。


    小僮转头看看阖得严实的屋门,又看看神情怡然地漱口的将军。


    “往后……小人都在这里候着?”


    徐行吐出一口混了青盐与薄荷的牙粉,捧起帕子擦脸,“弄到西屋里,早饭也端去吃。”


    小僮应诺,不一会儿从小厨房带出朝食,同他去了空置的西屋。


    煎得金黄酥脆的葱油千层饼、放凉了的百合绿豆粥,还有一碟子酸甜爽脆的萝卜。


    徐行看了一眼,不是往常随便对付的炊饼。


    “是夫人昨儿叫厨房备下的,面饼一早就和好了,小厨房加了葱油就能煎,热乎着呢。”


    几样东西,有干有湿,吃起来却不费功夫,符合徐行晨起赶着巡营,不耐烦细嚼慢咽的习惯。他没说什么,统统吃了个精光,回到寝屋,要把提前挂出来的戎装轻甲套上就走。


    木施上却空了。


    隔了一道珠帘,里间的屏风影影绰绰,有灯光,有缓慢走动的婀娜倩影。


    虞嫣的声音还有些懒倦,带着鼻音:“吃好了就进来呀。”


    他抬步进去,阿嫣已起了,她嫌热,小衣外就罩了一件藕粉色的杏花褙子,莹润细腻的手臂就这么露在外头,睡眼惺忪地拎着他的黑色戎服,仿佛等他一走了就要扑回床去补眠。


    徐行站过去,在她的注视下,不太习惯地张开了双臂。


    虞嫣三两将他常袍解了,戎装套上去,抚平每一寸不够贴合的地方,替他的窄腰束上了带。自此的一切熟练而顺利,直到她触上了冰凉的明光甲,甲片映着烛火,被镀上一层暖暖的光。


    虞嫣的瞌睡醒了七八分,举着一件披膊比划,“这个……要怎么穿?”


    威风凛凛的铠甲,拆下来时却是一堆零碎,挂着各种有韧性的皮革带子,看着便让人头大。


    徐行捏住她的指头,将披膊放下,“先穿山字甲。”


    他套好了,再拿起袍肚和笏头带,然后才是披膊,摁在自己另一只臂上演示,“这样扣住,拉紧。”他快速地套上,固定,束缚住。


    披膊是一对的。


    虞嫣学得极快,很快将右边的套好,只是手劲小,结打得不如徐行那般紧实死板,反而带着几分秀气整齐。


    徐行没有纠正,指着剩下的零碎教她。


    “束甲绊。”


    “护臂。”


    “胫甲。”


    往常他行云流水,几个呼吸之间就能穿好的轻甲,今日慢条斯理穿了一刻钟。


    虞嫣生疏,所以迟疑。


    他也生疏,但没觉得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女郎长发有桂花油的香气,整个人还带了红鸾帐的温软,就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地忙活,让他生出了一种双臂合围,将她直接揉进甲胄里偷偷带走的冲动。


    最后一件轻甲穿好了。


    虞嫣端详他一身戎装的英武模样,歪头回忆了一番步骤。


    “你今日回来,再穿着给我练练手,我熟悉了就很快穿好。”想了想又补充:“我看兵器房还有两套很重的,好像穿法又不一样。”


    “一套是礼仪庆典用的,一套是……真得搏命时用的。”


    徐行随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将她抱到了香几上,闭眼呼吸她发间的味道。


    军营里的兵,无论老兵还是新兵,只要打光棍的,都羡慕那些有媳妇的。


    他从前觉得是为了男女那点事,如今才发现,是自己太浅薄了。


    虞嫣在照料他的生活。


    她给他提前备好了朝食。


    她陪着他寅时起来,为他穿甲整装,目送他去点卯当差。


    他一边为这种日常生活被他人操控,不适而新鲜的体验感到愉悦战栗,一边心头又泛起难言滋味,她这般熟练地照顾人,是因为她曾经作为陆家妇不得不守的规矩。


    “学不学无所谓,有亲兵,我自己也能做。”


    徐行手臂收紧,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我娶你,不单单是因为将军府缺个女主人。”


    虞嫣在他怀里点点头,还是轻声道:“那就学这一套。徐行,我乐意的,不是为了规矩。”


    晨星寥落,天边还是昏晓朦胧时,将军府的朱门缓缓打开。


    徐行翻身上马,健硕的玄马迈开四蹄,踏破长街的寂静。


    清风裹挟着一阵青涩草木香,吹在冷硬铁甲上,竟也似带了几分缠绵的暖意。


    瑞王谋逆案后,龙卫军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原本属于戴锦平手下的士兵,罪行明确的早已入狱,由徐行从西北带回的亲兵接替了位置;剩余那些罪责不深的,则被打散了编制,混编入了龙卫军的其他兵团。


    新旧两拨人互相看不顺眼,摩擦不断。


    徐行这一阵去军营,除了日常军务,最常做的就是如今日这般,黑着脸巡查军纪。


    初夏闷热,暑气蒸腾了一整日,到了晚饭时辰也没散去。


    伙房为了省事,将昼间没吃完的半桶糙米饭,混在晚膳新米里一道蒸了。天热潮湿,那隔了几个时辰的陈饭早已泛起了一股隐隐的酸馊味。


    原先跟着戴锦平的那拨兵,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嘴巴也叼,一吃就不对味儿。


    一个领头的什长练了一天本就窝火,当即摔了筷子:“这馊水是人吃的?老子不吃!”


    “爱吃不吃,惯的你们臭毛病!”


    徐行从西北带回来的老兵早就看不惯这帮少爷兵,“有的吃就不错了,穷讲究什么。”


    “你们乡巴佬舌头糙,我看吃猪食都是香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说就说!一群泥腿子!”


    什长说得红了眼,一把掀翻了桌案,菜汤四溅,“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教训老子!”


    两拨人瞬间


    推搡在一起,拳脚相向。


    嘶吼声盖过了蝉鸣,眼看着便要酿成一场乱事。


    徐行本已上了马,策马出了营门,听到魏长青气喘吁吁的禀告,脸色骤沉,当即勒马折回。


    伙房外早已乱作一团。


    徐行如同煞神闯入混乱的人群,单手便拎住了那个带头闹事的什长后领,猛地往后一掼。


    什长早已打红了眼,理智全无,此时哪里分得清眼前拽他的人是谁,怒吼一声,挥起拳头竟还要还手。徐行眼底闪过不耐,看也不看那挥来的拳头,手腕一翻,腰间佩刀出鞘。


    寒光一闪,直劈而下。


    “轰”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离他们最近那张厚实的饭桌,被劈得霎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全场瞬间死寂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地上一片狼藉,被打翻的剩饭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清醒了?”


    徐行冷冷开口,什长回神,看清楚了他满是煞气的脸,嘴唇嗫嚅两下,说不出话。


    徐行松开他,弯腰拾起一只没打翻的粗瓷碗,看着里头混着陈米,味道有些泛酸的糙米饭。他大马金刀坐下,随手拾起一对筷子,扒了两口,继而三两下把饭扒了,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什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个偷懒的伙头兵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腿一软快要跪下来。


    “这就吃不下去。”


    徐行将筷子重重拍下,目光如刀刮过,“西北断粮的时候,草根、树皮、观音土都吃得!如今给你们吃饱了,反倒养出一身骄奢淫逸的毛病?”


    无人敢应声,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徐行转头看伙房的人,“伙房采买即刻换人,给我严查贪墨克扣、偷懒省事的,一律军法处置!往后全军膳食统一。普通士兵吃什么,中军主帐便吃什么。”


    说罢,示意伙头军重新盛饭:“收拾一下。劈坏的这张桌子,钱从我俸禄里扣。”


    他没有再走开,就这么坐着,用了晚膳。


    这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待盯着那几名闹事的领了军棍,又重新整肃了营防,天色已彻底黑透了。


    明月高悬,繁星浮现。


    徐行站在营帐外,叫来亲兵,“去回府里传一声,今夜不回府,让夫人早些歇息。”


    他说完了回去,接过魏长青递来的军务文书,刚要抽笔,发现束甲绊快要松了。


    魏长青眼尖瞥见,觉得很稀罕,“老大,咋打了这个花里胡哨的活结?”


    束甲绊留有一定活动空间,但为防战场上突然松脱,打的向来都是死扣,越挣越紧的那种。


    徐行垂眸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系紧,反倒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微乱的绳结。


    被那场乱斗扰得烦躁的心火,像是遇到了霖霖春雨,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松便松了,我夫人手劲小。”——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抱歉!小红包!


    第68章


    徐行不回府的消息传回来时, 虞嫣刚洗漱完,正对着镜子通发。


    她一人躺回红鸾帐内,不一会儿还会觉得燥热, 盘腿坐起来, 想了想,趿拉着睡鞋去翻她带来的箱笼。


    丫鬟花融在外间听见动静了, “娘子要找什么?让婢子来。”


    “凉簟和蒲葵扇, 还有那张杏黄色的罗帐,替我挂起来,把红的换下去。”


    虞嫣最先摸出了蒲葵扇, 给自己扇风, 看到花融的面上露出了一瞬间的犹豫, 但还是听吩咐去做事了,捧出凉簟和杏黄罗帐, 给她重新整理好床铺。


    虞嫣坐上去,凉簟编得细细的, 簟面冰冰凉凉, 感觉舒服多了。


    花融立在一旁,一双桂圆似圆溜溜的黑眼珠子, 看看帐子, 又看看她, 欲言又止。


    “花融,怎么啦?”


    “婢子在夫人与将军婚礼时, 负责接待喜娘,听喜娘说了许多习俗规矩呢,有一条便说红鸾帐最好挂够九十九日才换下去,取个长长久久的好意头。”


    花融小小声问, “这么快换掉,会不吉利吗?要不等明日将军回府前,再偷偷换回来。”


    横竖将军今夜不在府里,还不算犯了禁忌。


    虞嫣看着小丫鬟一脸的纠结,有点好笑:“不换都换了,刚才怎么不说?”


    “是……是将军说了,府里诸事都听夫人吩咐,婢子才没有一开始就提醒。”


    “这便对了,就这么挂着吧。”


    她挥挥蒲葵扇,让小丫鬟退回外间休息。


    若是换作早些年在陆家,虞嫣也会把喜娘说的习俗奉为金科玉律,生怕行差踏错了一步,让她的姻缘有任何不吉利的征兆,但如今的想法变了。


    能不能长长久久,不在一床红罗帐。


    虞嫣躺下来,没有火炉似发热的某人贴在旁边,她很快入睡,翌日醒来神清气爽,终于得空去翻那一堆给将军府的帖子。


    管事福叔就候在一旁,“往日将军府无女眷,各家夫人们的聚会很自然地就略过了咱们,如今这家的赏花消暑宴,那家的帷幄宴,便都发来了。”


    他手里两叠帖子,左手是无关痛痒的一半,右手是等她参详的一半。


    虞嫣全部看过了,挑出其中最近的三份来。


    “侯爷府上的家宴,虽然说不用送礼,人到了就行,但还是备一份礼,劳福叔替我拟一张单子,酒水点心空着,我到时带亲手做的。”


    这是家宴,讲究舒适自在,不用那么多派头。


    “兵部尚书夫人的六十寿诞……”她从前打交道的工部官眷们多,对兵部官眷的情况知晓得不多,“老夫人都喜欢什么?”


    所幸福叔很快答了:礼佛、品香和听戏。”


    “那就把库房里那串沉香念珠请出来,礼佛和品香都全了,其余的随礼按着规矩添置。”


    这类宴席多是官场应酬,规矩大,枯燥,但胜在人多,她混在人堆里吃顿饭便是了。


    “至于这个……”虞嫣面露犹豫。


    福叔跟着一叹,虞嫣手里的帖子华丽精致,还印了金箔花朵,是华昌大长公主府的赏荷宴,去年也办过,但那时将军还未成婚,也就不干他们事了。


    赏荷宴每年邀的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贵女命妇。


    去的不仅有高门主母,还有许多未出阁的世家小姐。


    如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将军府,若是推了,便是怯场,反倒让人看轻了去。若是去了,虞嫣已能想象到那些充满了好奇探究的目光。


    虞嫣把帖子阖上,想了一会儿。


    “回帖吧,我去赴宴。傍晚时候约绣庄的裁缝来,正好做两身夏装。”


    她嫁妆箱子里有新衣裳,要赴宴却是不够看的。


    福叔见她心里有主意,哪些必须真心去,哪些是装装样子的,心里一本账,应好的声音都轻快了下来,整理好那些不重要的请帖,眉开眼笑地一并带走了。


    入夜了,将军府掌灯。


    廊下次第亮起暖光,把还未摘去的囍字贴花儿,照得分外惹眼。


    虞嫣停在外间的屏风后,张开双臂,任由绣娘拉开一条软皮尺,圈在她身上的各个部位。


    屋外响起小僮的问候声,是徐行回来了。


    虞嫣正量到腰围处,双臂张开,一双清凌凌的杏眸朝他看去,男人还穿着昨日清晨的那套轻甲,进门顿步,看清楚她正在忙碌后,没说什么,兀自大步流星入了里间。


    里间的珠帘微微


    晃动。


    虞嫣视线追着他高大的背影,清楚看见他在那床杏黄罗帐前站定。


    徐行伸手撩开罗帐,往里看了一会儿,才抬脚去到木施旁。


    束甲绊、护臂、披膊……男人动作利索,一件件给自己解了盔甲,继而转入里间的细纱屏,脱了戎装,露出精悍结实的脊背线条,侧身给自己套上了常服。


    “夫君。”虞嫣轻轻喊他。


    成婚这几日,夫君喊得最多是在床笫之间,眼下当众喊来,竟还有些不适应。纱屏后的人影一顿,很快走出来,男人深邃眉宇间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做几身新夏装,你也来量体。”


    她说罢,示意给她量完的绣娘过去给徐行量。


    绣娘应了,走向徐行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看着男人门神似的脸,手里软皮尺都快绷不直了。


    徐行没待她抬手,目光一扫过,绣娘仿佛被定身,求救似的看虞嫣,“夫人……”


    虞嫣抬手,“给我吧。”


    软皮尺环过宽阔背脊,绕到男人紧实的胸膛前,随着他绵长吸气,胸廓饱满隆起,虞嫣卡住软皮尺,报了一个数字,“吐气,再量一遍。”


    徐行依言,缓缓吐息,那股热气全拂到了她脸颊边。


    虞嫣稳了稳心神,又朝绣娘报了一个数字,随即双臂下移,圈住了武将窄瘦的腰身。


    某些记忆无声涌上来。


    徐行的指腹搭在她手背上,带着粗粝的薄茧,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带着她的手将软尺猛地勒紧一寸,“量得太松了。”


    虞嫣抿唇,拍掉了他捣乱的手。


    等所有关键处都量好了,老裁缝推来架子,上头挂了厚厚一叠样布。


    虞嫣很快挑了一身蜜合色和一身雪青色的缎子。


    徐行更快,玄色暗纹的、皂罗的、墨色的……通通一拨,“这几样都行,夫人替我拿主意。”


    虞嫣指着一张匹水光潋滟的天青色软缎,“这个不好看吗?”


    “像小白脸。”


    “那这牙色的呢?”


    “不耐脏。”


    “那绯色的?”


    “穿着这一身去军营,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去唱戏。”


    这人就是喜欢死沉死沉的黑色。


    虞嫣选了那些颜色里,稍微没那么暗的料子,让老裁缝记下来,再让小僮和花融帮着把样布架子抬出去,回到里间,看到男人坐在太师椅上,随手翻阅福叔留下的帖子。


    徐行很快捏出了那张有金箔贴花的帖子,朝她看来。


    “大长公主府的宴?推了没?”


    “我应了。”


    徐行眉心蹙了一下。


    “怎么了?”


    “长公主有些年纪了,交好的都是辈分大的宗亲,不少人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眼睛长在头顶上,我怕你去了平白被添堵。”


    “可是回帖我都让福叔送了去,不碍事的。”


    徐行默了默,把帖子丢回案上,“那谁给你话听了,当场骂回去,让花融打回去也行。”


    虞嫣被逗笑,“花融还这么小。”


    “花融是福叔女儿,年纪是小,学过武的,对付两个普通人不成问题。”


    她觉得意外,又有些窝心,握上男人伸过来的手,随即被轻轻一拽,坐在了他腿上。


    徐行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喜帐怎么让人撤下去了?”


    “看着就热。”


    男人撩起眼皮看她,“这样抱着岂非更热?”


    虞嫣垂眸,装作认真地想了想,“是挺热的,你身上还有点汗。”


    徐行神色微妙,一拍她的臀,“那你起来。”


    夜里躺下床的时候,男人一言不发,同她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虞嫣摇着蒲葵扇,嗅着枕边传来的清凉水汽和皂角香,没有往常那种即便不贴在一起,都能隐隐感觉到的热意,她轻声问:“徐行,你是不是洗凉水了?”


    枕边安静,男人没有应声。


    她转头,接着床头小灯的朦胧烛光去看,男人侧脸轮廓利落,从山根到唇峰的起伏蜿蜒,好似工匠雕琢般俊美,那双含了深邃幽芒的眼眸,早就闭上了。


    虞嫣一只胳膊撑起来,托腮看了一会儿,另一只手的蒲葵扇往他脸上快快地扇起风来。


    男人岿然不动,吐息绵长沉稳。


    她得不到答案,丢了蒲葵扇,低头想在他颊边嗅一下。


    鼻尖刚触到那股清凉水汽,腰后倏尔一紧,那只原本安分的大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一按。虞嫣跌在他身上,唇结结实实印了上去。


    尔后天旋地转,仿佛沉睡的躯体一瞬间就翻身压过来,将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徐行一双深眸锁住她。


    “现在不嫌弃我热了?”


    “我……”


    男人擒住了她的唇,带了点赌气,吻得粗暴,舌尖在她齿关和上颚搅动。


    原本握住她腰的那只手,顺着小衣边缘钻了进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恣意掐拢,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酥麻,惹得她浑身轻颤,“嗯……徐行……”


    虞嫣耳廓湿热,被他含吮了一下,男人低哑的声音像一坛开封的醇酒。


    “夫人先招惹我的,再热,也只好委屈你受着。”


    婚假里那些荒唐颠倒的记忆回笼。


    一点相似的触碰,便唤醒了深处的烙印。


    杏黄罗帐内,潮热顿生。


    随着男人沉身下来,虞嫣不得不仰起头,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致的弓。


    比起白日里她隔着衣衫丈量的尺寸,武将此刻嚣张地压下来的体魄更鲜明。胸膛肌理的每次起伏,每寸贲张,都仿佛有生命力,应和着某种最原始的韵律。


    她颤了颤眼睫,视线迷离地向上看去。


    那顶新换的杏黄罗帐上,描绘了明山秀水,云层千叠,是静止不动的,而今水也似在流,云也似在飘,就连起伏群山都像在飘摇。一切目眩神迷都是因为那个掌控节奏的人。


    就在那根弦崩到将断未断,浮云和流水都戛然而止。


    虞嫣带了点不知所措的哭腔喊他:“……徐行?”


    徐行被汗水浸湿的前额抵着她的,气息滚烫,仿佛要看到她眼底深处,“我还未看够。”


    “什……什么?”


    “红鸾帐。”


    徐行沉身一挺,盯着女郎在杏黄微光下显得越发白皙如玉,却少了几分靡丽的面容,发现她的身子难受得轻轻战栗,从双颊到锁骨都泛起粉白色。


    “夫人若嫌热,我叫人搬些冰盆来。”


    “夜夜给你打扇,怎么都行。”


    “习俗说的九十九天,挂满了长长久久,少一日都不行。”


    徐行低头,惩罚性地在她唇角咬了一口,“阿嫣,明日换回来,好不好?”


    “你不是不信这些……”


    “跟婚礼有关的我都信。”


    “……”


    虞嫣手被他扣着,莫名想到了那对养得肥硕无比的活雁。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


    只依稀记得细雨霖霖变作了狂风暴雨,倾泻而下,最后被徐行抱去沐浴时,温水漫过疲惫的身躯,擦身子才擦到一半,她便已撑不住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时,身侧早已空了。


    枕边放着一对备用的护臂,显然是徐行故意留下的。


    虞嫣看着那护臂,脸颊腾地一热,坐在床上痛定思痛了半晌,下地时腿弯还软着,好不容易才收拾妥当,脚踩棉花一样去了丰乐居。


    第69章


    夏日蝉鸣阵阵, 瓜果飘香。


    虞嫣从马车跳下来,嗅到了一阵酸酸甜甜的味道,是街上在卖卤梅水。


    循味望去, 但见巷口的凉棚底下, 大木盆里镇着碎冰,两口粗陶缸半埋其中, 里头盛着紫红清透的饮子, 旁边竹筐里则是才上市的脆李与青梅,小贩用铜勺敲着瓷碗吆喝,“透心凉的冷元子, 酸酸甜甜的卤梅水, 一口下去消暑解渴, 都来看一看,瞧一瞧咯。”


    虞嫣走过去, 买了几碗,存到丰乐居冰鉴里, 之后便挽起衣袖, 像从前那样在厨房忙碌。


    柳思慧在大堂待客,忙到午市快结束了, 才知道她过来了, “得亏食客不知道, 否则将军夫人亲手做羹汤,是我的话, 说什么也得多吃两碗饭再走。”


    “太久不进厨房, 我手痒。”


    虞嫣两颊被明火烘得发热,啜着清清凉凉的卤梅水,任由她调侃。


    清风徐来, 吹散了燥热,她瞥见后堂角落的竹架上,放了一捧带梗的青色莲蓬,“好新鲜的莲蓬,哪儿得来的?”平日里厨房大量采买,都是用剥好莲子,按斤论的那种更方便。


    柳思慧静了静,“那谁,不是还欠着咱


    们老参的钱吗?每隔一月来还,就总捎带些东西,有时是莲蓬、藕这样的,有时是荷花。”


    是赵承业。


    虞嫣扫了一圈,“那荷花呢?插瓶里了?”


    “我让阿灿晾干了,早当柴引子烧掉,中看不中用,放着还碍地方。”柳思慧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意味很明确——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


    虞嫣便弯了弯眼,丰乐居现下有思慧投的一份钱,盈利好了,思慧已带她阿娘搬出和信巷,赁了更舒服的宅子,心性坚韧达观的姑娘,不会踌躇不前,也不会为一点小恩小惠而改变主意。


    思慧要是想成家了,丰乐居就是她的底气。


    徐行军营里前程大好的青年才俊有的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日头偏了西。


    巷口的叫卖声歇了,夕阳余晖把丰乐居的招牌镀上了一层暖金。


    虞嫣看着时候不早,交代了几句明日的备菜,便乘车回府。


    花融听她的吩咐,已经将红鸾帐换回去了,鲜亮的正红缎面,在烛台火光下,映着盈盈流动似的光,叫人看一眼就心神不宁。


    虞嫣干脆待在外间,一边吃甜瓜,一边看饮食札记,不一会儿听见了徐行回来。


    她刻意没动,也不看他,余光看见那双乌皮靴顿了顿,径直往里走。


    很快,珠帘响动,脆声叮咚。


    男人那只绑着护臂和披膊的胳膊从帘子里伸出来,“早晨走得急,绑了死结,解不开了。”


    虞嫣搁下札记走过去,指尖捻起那根藏在皮革下的韧实带子,感觉一道烫人视线,就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三两解开了,一挑皮绳就要走。


    徐行长臂一伸,把她捞了回来。


    “不给我卸甲了?”


    “我只说乐意替你穿衣,何时说要卸甲?”


    虞嫣还恼他昨夜使诈。


    男人勾唇,有种混不吝的味道,手掌一拢将她抱上了一张三足小香几,“是,那我自己卸,不劳动夫人。”


    盔甲是武将的第二层皮肤。


    穿脱早已演练过千百次,徐行就是闭着眼也能整理得分毫不差。


    男人长指搭上胳膊,轻易挑开了活扣,当着她的面把那套轻甲慢条斯理地卸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没了甲胄遮挡,便露出了一身单薄的黑色短打。


    他回来时骑马出了汗,薄薄的布料被汗水浸透,紧紧吸附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线,颜色也洇得一块深一块浅的。


    徐行并没有停手,指尖勾住衣摆,利落一撩,那套短打上衫也剥了下来。


    精悍结实的胸膛骤然袒露,薄汗映出一层清冽的光。


    “阿嫣,棉袍递给我。”


    香几旁边就是屏风,搭着洗净熏过的衣袍。


    虞嫣一边恨自己被男色所惑,一边把深蓝色棉袍抽下来给他,看他长臂舒展,给自己披上,微微发皱的衣料摩挲过光滑的小麦色手臂,将小臂、肘窝与上臂肌理的隆起与凹陷一一隐匿。


    徐行穿得要多慢有多慢,衣襟却拢得严实。


    同色的棉布腰带环过,轻轻一束,末端递到了她手边,“替我绑结。”


    就在这时,花融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来,“将军,冰盆备好了,现在端过来吗?”


    虞嫣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徐行眼神制止。


    他拾起香几上的蒲葵扇,替她不紧不慢地扇风,头也不回地对着外间“嗯”了一声。


    脚步声进进出出。


    虞嫣坐的香几在角落,徐行没有让开,反而稍微侧了侧身,利用宽阔的背影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里面。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胸膛,手指正勾着他的腰带。


    不一会儿仆从全都退了出去,里间多了两盆冰,凉飕飕的,夏日暑气顿时全消。


    唯独角落里还是热意不散,哪怕男人摇扇摇得殷勤。


    他视线黏在她系带的手指上,“阿嫣,专心点。系腰带也是穿衣的一部分。”


    虞嫣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把那根腰带系上了。


    徐行打扇的动作便慢下来,下巴搁在她肩头,缓缓吐息,像是把一整日的劳累都卸下。


    “每日一回家就能见到,跟做梦似的。”


    虞嫣彻底心软,恼不起来了,挣了挣,却没推开他拢在腰上的手。


    “今日我下厨,要去做饭了,你快些松开。”


    “我给阿嫣打下手。”


    “是谁上次连一颗蒜都剥不完,说宁愿去马厩里头刷马的。”


    “此一时彼一时,我跟伙头兵学了个新招。”


    徐行将她抱下来,就这么牵着她出了寝院,当着一众仆从的面进了烟熏火燎的厨房。


    “将军这是要亲自给夫人打下手?那咱们可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快走快走。”


    厨娘稀罕地瞪圆了眼,乐呵呵一笑,把位置让了出来,把烧火丫头也拉走了。


    虞嫣将信将疑看着他。


    徐行拿了一颗紫皮蒜,手指揉搓,三两下把一粒粒蒜瓣都剥散了,过了一遍清水,放在切菜板上,右手握着菜刀,打横重重的一拍。


    薄薄的蒜皮随着蒜肉,从中间破开,再粗笨的手指头都能轻松地能把蒜皮剥得干干净净。


    这是真的去学过了。


    虞嫣好笑,接过他过分积极地剥完的一整碗蒜。这个法子快是快了,但会把蒜肉弄裂,切不了完整的蒜片,一些需要卖相的菜色不适用。


    不过自家厨房,不吹毛求疵,更不能扑灭他出入庖厨的热情。


    虞嫣给他两只袖子扎起来,套上了有点不合身的布围裙,“夫君当真厉害!伙头兵还教了什么?我也一并跟你学学。”


    徐行带了水珠的手指头点点她唇,“就学了这么一招。夫人想使唤我,动动嘴皮子的事,不用靠硬夸。”


    虞嫣点头,把他推到料理台旁,伸手指挥。


    “茄子切细段。”


    “葱白切段,葱碧一半切细丝,一半切粒。”


    “五花肉切薄片,要透光的那种。”


    ……


    她给徐行示意了具体的长短粗细。


    有样板在,剩下如何达成,端看他用刀功夫与愿不愿意费心思琢磨了。


    男人握惯了杀人的军刀,如今捏着把轻飘飘的菜刀,起初有些别扭,但很快便找着了手感。刀锋落下,快且稳,五花肉片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姜丝更是利落,切得根根分明。


    虞嫣验收过关,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往烧热的铁锅里倒了一勺凉油。


    徐行很少下厨,遑论观看旁人下厨。


    真正停在灶台边看了,才知道烹饪耗时,其实大半功夫都在备菜上,光是洗菜切菜就是繁琐至极,等真正到了下锅时,反而痛快简单了。


    他看着虞嫣同时烧了两个灶台。


    左边这口锅烧热,刚切好的佐料入油,激起一阵辛香后,肉片就下锅了。虞嫣手腕纤细,力道却巧,铁铲使得利索,偶尔一颠锅,底下漏出的火光就映亮了她的侧脸。


    右边砂锅在煮海鲜粥,早已沸腾。


    虞嫣勾完了芡汁一倒,就搭了块湿帕


    子,掀起右边砂锅盖,飞快地撒进去一把碧绿的葱花。烟火缭绕中,哪边该加火,哪边该收汁,徐行还没看明白门道,虞嫣已经完事了。


    最后一个菜做好了,他还杵着。


    “端出去呀,傻站着做甚?”


    徐行看了好几眼那三菜一汤,挑眉一叹,“跟排兵布阵也没差别了。”


    亲力亲为的这顿晚饭吃得格外饱,两人不得不绕着将军府遛弯消食,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如意熟悉了新领地,尾巴摇得欢快,早蹿出去一大截。


    “过两日休沐,想不想去哪里转转。”


    “碰上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了。”


    男人没再说话,走在她身旁,虞嫣察觉他似乎沉默下去,拉他的手晃了晃,刚好走到了花园的牡丹亭,她带徐行去美人靠坐下,欣赏今夜的明月朗星。


    徐行的手指头在她掌心打着圈儿,半晌,还是开了口。


    “阿嫣,将军府的脸面,靠我自己挣,不靠你去交际经营。这次就算了,往后要是违心的场合,能推就推。”


    “嫁给我,跟他不一样。”


    虞嫣心头一软,搭在他肩上的脑袋蹭了蹭,不知如何回应。


    陆延仲连厨房灶台在东西南北都不知道,当然不一样。


    她想了想,慢慢开口,眼里漫上了平静笑意:


    “以前我去那些场合,其实每次去之前都有些心焦,提前几日就紧张,要费尽心思去记住这家那家几房人的关系,要赔笑脸,送点心,生怕哪里出了纰漏,给别人丢脸。”


    “现在是不一样了。”


    她想到赏花宴,心里一点紧张都没有,“徐行,我不怕给你丢人,你也别怕。”


    婚后篇


    第70章


    赏荷宴如期而至。


    虞嫣来到了长公主府的湖畔,引路侍女朝她微微屈膝,“宴席还未开,夫人请随意走动,观赏景色,或是去水榭处小坐片刻。”


    满湖的绿叶清圆,粉白荷花绽放其上,随风摇曳。


    偶有几只蜻蜓掠过,一点水面,荡开细碎的涟漪。


    不远处的水榭里,早已聚了不少早到的宾客。


    隔着一段距离,她都听见环佩叮当与娇声软语,只是薄纱帐落着,挡去了那些衣香鬓影。


    虞嫣没有先过去,与花融就朝着这一侧,慢慢踱步。


    穿过一道紫藤花架下的石子路时,裙摆像是被低处草木绊住了,有一种牵扯感。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不是什么花枝绿叶,是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揪住了她裙角。


    比她膝盖高一点儿的小豆丁,穿着淡粉色蝴蝶扑花褂子,下配一条雾蓝百迭软纱裙,右手揪着她裙角,左手捏着一串粉糯雪白的冷元子在吃。


    她吃得全神贯注,只把她的裙摆当成一个盲目跟随的方向。


    虞嫣停下,她就停下。


    往左走两步,她的小腿短也跟着颠颠儿挪动。


    虞嫣没忍住笑了一声,“跟着我做什么呢?”


    陌生的声音让女娃娃一愣,专注啃冷元子的小脑袋扬起来,顺着虞嫣的蜜合色银枝裙幅往上看,看清楚了她的脸后,呆若木鸡地撒了手。


    小娃娃的整个脑袋都好圆,两颊像饱满的蜜桃子,鼓起弧度,绒毛粉扑扑的,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茫然无措。


    “我来这里……娘亲……”


    她嘴里叽里咕噜的。


    虞嫣没听清楚,蹲下来,“你说什么?”


    “我娘亲……去哪里……不在这里……”“你娘亲是谁?”“我娘亲。……安夫人。”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说好多话,但吐字还不利索,虞嫣勉强听了个大概,让花融去找公主府的侍女,“问一下有没有哪家夫人的小娘子走散了,夫人姓安。”


    她又看看自己的裙摆,“或是今日穿了蜜合色衣裙,带了小小娘子来赴宴的夫人。”


    花融很快去了。


    蝉鸣喧嚣,日头透过树荫漏下来,依旧烘得人发热。


    虞嫣绷开了帕子,搭在女娃娃头顶上,女娃娃同她对视,大概是感觉出她没有恶意,小口小口继续啃她的元子,锲而不舍把一整串都吃完了。


    花融在这时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位贵妇人和婢女。


    贵妇人果然穿了跟虞嫣身上极为相似的裙裳,身后婢女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因为没好看小小娘子,挨了训斥。


    “我的小祖宗!真是吓死阿娘了,一眨眼就跑到这儿来了?”


    “娘亲呀……”


    女娃娃扔了手里竹签,小短腿迈动,扑进了妇人怀里,又从她罗裙间探出头来,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虞嫣,还在困惑为什么虞嫣穿得跟娘亲一样,却不是娘亲。


    妇人是礼部侍郎的正妻,安夫人。


    女娃娃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乳名唤作玖玖。安夫人平日在贵眷圈子里颇讲究排场规矩,今日也是一时大意,光顾着与旁人寒暄,才让孩子溜了出来。


    安夫人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松了口气,待听清楚了公主府的侍女介绍,得知帮她照看孩子的人是虞嫣时,神色微微一滞,还是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玖玖,快跟虞夫人道谢,人家看顾你半晌了。”


    虞嫣摇摇头,“小娘子玉雪可爱,我倒是想她再陪我多一会儿。”


    不多时,开宴了。众宾客纷纷入席。长公主府的宴席奢华,侍女们鱼贯而入,呈上一道道精致菜肴与凉碟。虞嫣当作增长见闻,汲取


    菜谱灵感,每一道都品尝得仔细,佐餐点心里,尤其喜欢的是那道糯米凉糕。


    半透皮子里透着藕粉馅料,周遭围了一圈碎冰,还冒着凉气。


    玖玖也很喜欢。


    她刚坐定,吃了一枚,还要侍女再给她夹,安夫人看她热得脸蛋红扑扑,连忙让侍女倒了一盏湃过冰的蜜水来饮,又夹了一块凉糕喂到女儿嘴边。


    虞嫣就坐在斜后方看着。


    “安夫人…”她便是刻意压低了声音,遭不住自己是新面孔,旁人或多或少都留意着她,一开口,那些放松的交谈声都静了几分。


    虞嫣到底舍不得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遭罪。


    “玖玖方才在园子里已经吃了一整串的冷元子,那东西本就瓷实,如今再接着用冰镇糯米糕,怕是肠胃一时化不开,要积食难受的。”


    安夫人喂食的手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女儿鼓鼓囊囊的小肚子,玖玖平日里贪嘴,肠胃并不娇弱,但虞嫣的话也不无道理。她从善如流,正欲放下银筷,哄着女儿吃点热茶点心。


    有人轻轻开了口。


    “我听闻,这道糯米凉糕,是长公主特意从宫里请御厨做的,用的都是最精细的江南好米,软糯香甜,一年也就赏荷宴做这一回。”


    说话的是光禄寺卿家的崔夫人。


    去年定北侯胞妹秦夫人张罗着,要给徐行相看城中贵女。


    她家亲侄女本都没嫌弃徐行脸上的疤,同意见一见了,谁知徐行见都不见就拒绝了,今年还娶了个商户女为妻子。秦夫人体贴,这事儿没宣扬开去,身为崔家长辈,总归替自己侄女不值。


    “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究的是领受贵人的心意。长公主体恤咱们暑热难耐,特意赏的冰点,若是推三阻四的,岂不是显得咱们不知好歹?”


    她顿了顿,含沙射影起来,“诸位夫人府里不缺荤腥,吃食上向来精细。也就是肚子里常年没什么油水的人家,猛地见了点好东西,怕肠胃受不住,才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碰的。”


    安夫人看了崔夫人一眼。


    若是平时,她大可不理会,今日是在长公主府,周围十几双眼睛看着。


    她夫君是寒门出身才坐上这个位置,免不了要处处谨慎一些,“崔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怕孩子贪凉。”她转头看向眼巴巴的女儿,想了想,折中道:“既是长公主赏的,那玖玖便只许再多吃这一块,尝个鲜,不可贪多,知道吗?”


    玖玖哪里听得懂大人们的机锋,两颊鼓起来,像小松鼠一样,一点点咀嚼着。她瞧着母亲没注意,又偷偷拿了一块。


    酒过三巡,日影西斜。


    角落的冰盆化了大半,原本清凉的空气里又透进几丝闷热。虞嫣看着时机,正想提前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告辞,听见“啪”一声,有什么掉落在地上,却是一枚小小的银勺。


    安夫人那个席位有些骚乱。玖玖不再像刚才那样活泼乱动,而是蜷缩在安夫人怀里,小脸皱着。


    “玖玖?怎么了?”安夫人去拉女儿的手,触手却是一片湿腻的汗。玖玖张着嘴,说不出完整句子,只会断断续续说“痛……”


    这边的动静太大,很快惊动了主位。


    长公主搁下酒盏,皱眉望过来,“这是怎么了?可是中了暑气?”


    “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安夫人彻底慌了神,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长公主见状不对,已转头吩咐侍女,“快去前院请府医来,再去拿些化气解暑的药油。”


    此时宴席一片嘈杂,夫人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崔夫人站在一旁,拿团扇掩着口鼻,也没了刚才讽刺人的劲头,生怕担上责任。


    这一等,便是令人心焦的半刻钟。


    派去的婢女气喘吁吁跑回来,脸色难看:“殿下,今日天热,前院驸马爷那里,好几位年迈的老大人中了暑,晕厥过去,两个府医都在那边施针抢救,说一好了马上赶过来。”


    当娘的心急如焚,哪里还能等。


    安夫人抱起玖玖,女儿连蹬腿的力气都没了,身子却一阵阵地蜷缩,显然是痛到了极处。


    “我抱玖玖去前院,带路,嬷嬷去府外请最近的医馆大夫,端看哪边更快些!”她说完就要走。


    “安夫人稍等,此时跑动颠簸,玖玖更难受。”


    虞嫣挡在她面前,一只手没管她的反应,径直便探向玖玖的腹部。


    小姑娘原本软乎乎的小肚子,此刻硬胀如鼓,她轻轻一按,玖玖便呜呜一声。她摸完了肚子再去探她手脚和额头,“玖玖想去恭房吗?”


    “不想去…痛……好痛……。”


    满头冷汗的女娃娃勉强睁眼,认出了虞嫣,眼泪又掉出来。


    “我瞧着像是急性食滞,吃下去的东西在肠胃结块了,有一股气,才绞得痛。”虞嫣看向安夫人,“夫人若是信得过我,不若给玖玖催吐。”


    安夫人一愣,“催吐,怎么催吐?”


    “用浓盐水。”虞嫣对着身侧的侍女道:“要洁净的温水一碗,再拿罐盐来!”


    “安夫人,玖玖娇养着长大的,怎么能灌那种东西,出了事谁担待得起……”


    “我家阿弟,自幼每每冷腻之物吃多了,便是这种症状,大夫教过应对之法。”


    虞嫣冷静分辩道,忽然听见了一句,“你闭嘴!”


    她转头,却见安夫人的视线射向的不是她,而是藏匿在人群里的崔夫人。


    这位向来温吞守礼的侍郎夫人,此刻悔得肠子都要青了。若是她刚才听了虞嫣的劝,何至于此。


    安夫人不再看神色讪讪的崔夫人,对侍女道:“温水和盐,就按她吩咐的去!快啊!”侍女看向了长公主,得到了她的眼神示意后,转身飞快跑了,不过须臾,端来了虞嫣要的东西。


    玖玖觉得咸苦,本能地紧闭牙关,哭着要把头扭开。


    虞嫣没半分心软,“按住她的手脚。”她手指发力,掐住了孩子的下颌骨,捏开嘴,另一手端起


    那碗浓盐水,不管孩子如何挣扎,动作粗鲁却精准地直接灌了下去。


    “咳、咳咳!”


    玖玖呛咳起来,听得人心惊肉跳,过了好一会儿,平静下来,呼吸慢慢急促,忽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泛着酸气的秽物里,好几坨淡白色没化开的糯米,静静躺在地上。


    随着淤积吐出来,玖玖原本煞白的小脸迅速涌上了一层血色。


    她浑身脱力地瘫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却中气十足,不再是气若游丝的模样。


    安夫人跟着瘫坐在地上,方觉得神魂归位。


    经此一事,也无心宴会了,匆匆告罪,带着女儿先走了。


    虞嫣在催吐时,离得最近。蜜合色裙摆上不可避免地溅到了脏污之物,她看了一眼,没觉得狼狈,反而松了口气。


    这正是个完美的离场借口。


    她朝长公主福了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长公主,我的衣裙弄脏了,为免搅扰殿下的雅兴,不便久留,还是先告退了。”


    “虞夫人是为了救人才弄脏的,若让你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哪里是我府上的待客之道。”


    长公主只当她是受了委屈,哪里肯放人,“我府里新做的衣裳一大把,你尽去挑。”才说罢,两边的侍女早已极有眼色地拥了上来,“夫人这边请。”


    虞嫣推迟不掉。


    待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织金的新裙回来时,那张满是狼藉的桌案已被撤下,换上了新的果盘。她的位置从中间被挪到了长公主下首,刚才阴阳怪气的崔夫人不见了踪影。


    宴席再开,周遭全是笑脸。


    刚才还对她不冷不热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都热络得仿佛是她多年的手帕交。


    衣裙换过,新上的热茶喝过,虞嫣的耐心差不多了,撑着桌案起身,正欲开口告辞,哪怕拂了长公主的面子也顾不得了。


    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女略带急促地传报,“殿下,徐大将军来了,在前院候着,说是天色晚了来接夫人回府!”


    虞嫣顺势站直,“既然将军来了,那妾身便不让夫君久候了。”


    长公主看着她翘起来的嘴角,叹了一句,“到底新婚燕尔,还真是……”说罢挥挥手,放她走了。虞嫣行了一礼,转身便跟着引路侍女轻快地穿过了水榭栈道。


    前院影壁,男人高挑的身影伫立,整个人沐浴在夕阳里。虞嫣笑起来,顾不得庄重,提裙小跑过去,“夫君。”


    徐行神色却不算轻松,目光扫视她周身,“怎么换衣裳了?”虞嫣按住他的手,一边带着他往外,一边将刚才催吐,弄脏了裙摆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味道实在不好闻,长公主盛情难却,这才借了衣裳穿。”


    徐行脸色稍霁,待两人上了马车,却隔着帘子沉声吩咐,“先不回府,去最近的绣庄。”


    “去绣庄做什么?”


    “换下你这一身。”


    他像是嫌弃长公主府的衣裳熏香味儿重,大手撩开了他这边的车窗帘子通风。虞嫣嗅了嗅,别人的衣裳穿上了总归不自在,也不太合身,她也是想换的。


    最近的绣庄,再拐过长公主府两条街就到了。


    虞嫣走进去,视线先被前面挂着的男式圆领袍吸引了目光,随后才去看女子衣裳,挑了一件雪青色子和同色裙装,换好后,撩开帘幔走出来,“好了,回家吧?”


    她一抬眼,微微一愣。


    原本等在外头的那道黑色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扎眼的绯红。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铜镜前,身上套着曾经被他嫌弃至极的绯色圆领袍。


    “不是说……像唱戏的?”“也不是不能唱。”


    徐行在铜镜里与她对视,长眉一扬,看向了绣庄挂着的各色衣袍,“还想看我穿哪件?”


    虞嫣伸出纤白的手指,在架子上虚虚一点。“这件天青色,夫君说像是小白脸穿的,就很好看。”“还有那件,鸭卵青配如意纹的。”


    “再看看,紫云色的也不错……”


    她一口气指了四五件,全是颜色鲜亮、花哨浮夸的款式。


    徐行没二话,拿着衣服就进屏风后头换。


    每换一套出来,虞嫣眼底的笑意就深一分,因为赴宴而积攒的疲惫好像变成了柳絮,一口气就轻飘飘地吹掉了。等到最后试完了,男人额头上都折腾出了一层薄汗。


    虞嫣尤其喜欢那件宝蓝色直裰,显得徐行很精神,有一股意气风发的感觉。徐行便也没脱这件,拿出银票给了掌柜:“都要了,包起来。”


    “真的都要了?”


    “军营里穿不得,府里关起门来穿。”


    徐行伸手替她顺了顺背,趁着绣庄掌柜和伙计忙碌着折叠打包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揽着她转入屏风后头,虞嫣软软倒向了他,抱了一会儿,“这是在逗我开心吗?”


    徐行没否认,“穿几件丑衣裳就成了,比厨房打下手划算。”


    翌日一早,将军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安夫人备了厚礼,只带了贴身嬷嬷和玖玖,亲自登门道谢。坐在花厅里,昨日还顾忌颜面,左右摇摆的侍郎夫人,此刻真心实意多了,神色也轻松多了。


    “昨日多亏了虞夫人果断。”


    安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去后我想了一夜,越想越后怕。若非夫人,玖玖这孩子怕是要遭大罪。是我这做娘的糊涂,险些被旁人的话架着害了孩子。”


    她说完,双手递上了一张帖子。


    “过几日是乞巧节,咱们几家约在澜园拜月斗巧,不比那些排场大的宴席,就是自家人坐在一处说说话,吃吃瓜果。虞夫人若是不嫌弃,便一道来凑个热闹?”


    虞嫣还没来得及接帖子,腿边忽地一沉。


    玖玖今日精神大好,早已忘了昨日被灌盐水的痛苦,只记得是这个香香的漂亮夫人让她肚子不痛了。她抱住虞嫣的腿,仰着脸,“裙子……和娘亲的不同。”


    虞嫣将她抱到膝头上。


    小娃娃的身子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团刚发好的面团,身上带着股奶香味。


    玖玖伸手摸摸她的耳坠,发现她耳边有胎记,小手指头轻柔无比地戳了戳,“我也有……红印章,你看。”她挠起袖子,露出小藕节一样的手臂,内肘有个铜钱大小的胎记。


    虞嫣只觉得怀里暖呼呼的。


    抱着小孩儿的感觉,小心翼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等送走了安夫人母女,小孩儿皮肤的温软触感似乎还留在她的指尖。


    入夜了,屋内烛火摇曳。


    徐行刚沐浴完,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那股熟悉的皂香。


    虞嫣目光游移,落在了男人侧脸上。那道曾经从眉骨蔓延到颧骨,显得狰狞可怖的旧疤,经过钟太医一年多的精心调理,早平复了下去,只留下比周围肤色稍浅些的淡淡印记。


    “徐行,钟太医是不是隔一阵就要来行针,促进气血和肤色平衡?下回是什么时候来?”“三日后,哪儿不舒服?”


    徐行的手要来探她额头,虞嫣往后一躲,拉起被子,挡住了有些发热的脸颊,只露出了一双弯弯的眼眸,声音含含糊糊的:“不是大事,妇人一点小毛病,我想问问钟太医的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