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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二度春风

    第71章


    “虞夫人虽是少时受寒了,但过去这么多年了,体质已恢复得七八成。老夫猜测,过往之所以迟迟未有身孕,或是因为家事操劳,忧思过重导致。”


    钟太医拧了拧眉头,“这样,这滋补身子的汤药开下去,三日一服。等到下次老夫来将军府行针,再给虞夫人把脉,看看调理得如何了。”


    钟太医说罢,收起了脉枕,想了想又正色叮嘱。


    “另外,酒性热,乱气血,恐伤胎元,民间有欲求佳儿,先戒醇醪的说法,虞夫人若是想要孩儿,需得与徐将军忌醇酒,往后宴客酬酢,切勿流连贪杯。”


    “我知道了,劳烦钟太医。我调理之事,还请钟太医暂且保密。”虞嫣希望与徐行有更热闹的家,但儿女是缘分。她既不想徐行空欢喜,又不想徐行的期待,变成她自己的某种压力。


    钟太医一点就通,了然地颔首。


    虞嫣收好了药方,看着钟太医背起了小医箱,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外。等福叔带着钟太医走远了,她才转身去到了将军府的酒窖。


    武将大多数都能饮酒,徐行更是个中好手。


    虞嫣自己也喜欢酿,架子最上层摆的就是青梅酒。


    七分熟的青梅酸度适中,口感脆嫩,最适宜自酿,每颗青梅都挖去了梅蒂,清洗浸泡,沥干后一层青梅一层冰糖,用滤过杂质的醇酒浸泡封存。


    虞嫣挑了两坛日期最久的,再拿了一只舅舅家上次带来的上品云腿。


    这些是明日要拿到定北侯府家宴做礼的。


    侯府的家宴不讲究规矩,就摆在花园的遮阳幕次下。


    虞嫣还挽起袖子,去厨房给老侯爷做了一道香喷喷的红烧肘子,炖得色泽枣红,肥而不腻,一筷子下去,肉就轻松脱骨了。


    定北侯吃得红光满面,笑声洪亮,震得树梢头的小鸟雀四处惊飞。


    “好啊哈哈哈!”他一拍桌子,大手举起了一只黑釉酒杯,“你小子走了什么好运道,娶了这么会做菜的媳妇,我看晨练要再加码,否则迟早大腹便便,连刀都耍不动咯。这杯,你必须喝!”


    “龙卫军这个操练强度,义父担心得太早了。”徐行懒懒地去摸杯子,发现里头空了。一道清亮的酒液注来,是虞嫣纤纤素手握着酒壶,适时给他斟满了。


    定北侯瞧得很是羡慕,想当年,他夫人也是这样温柔小意地对待他。如今——“老秦,第几杯了?”


    “第三杯,今日阿行过来,必须得喝啊!”


    “哦。”


    雍容华贵的侯夫人轻轻一睇,定北侯握杯子的手就一紧,耳边响起了夫人“酒蕴内毒”“你看陈老将军,年轻时玉树临风啊,威风凛凛一辈子,临老了刀也抡不起马也骑不动,就是酒喝多了”“太医告诫,最多三杯,过犹不及”的劝诫之语。


    第三杯了……喝完就没了,唉。


    定北侯想要一饮而尽的豪情一滞,改为轻慢小酌,一口口抿着。徐行陪着,时不时同他碰杯,将虞嫣给他斟的酒,慢慢抿得见了底。


    阿嫣酿的梅子酒,入口时绵绵清润,后劲却大着。


    徐行待到入夜,后知后觉一阵熏熏然,却见灯下美人绿罗裙,腰肢纤纤,正怡然地倚在贵妃榻上,手持一卷地方游记在翻阅。她一边看,一边无意识绕着自己的发尾把玩。


    青丝如墨,指尖如玉。


    他欺身而去,胸前被那五指敏捷地抵住。


    徐行握了她的腰肢,“身子不爽利?”


    虞嫣把书卷覆到脸上,盖住了秀美鼻尖,一双清澈的杏眸骨碌碌转了两下,“酒气大,闻着有些难受。”她将他推远了几寸,“徐行,要不……你今夜睡榻上吧,或者,我去睡西厢房。”


    刷牙子使过,温茉莉香茶漱过口,怎么还熏?


    盈盈动人的女郎看得见,吃不着,徐行一默,感觉今日宴会像喝了杯断头酒,“那我去西厢房。”


    再往后,就留意起来了。


    但凡散值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府,与同僚小酌了两杯,或是宫里有宴会,无论洗漱得多么干净,哪怕是去澡堂子里泡了半个时辰,又嚼了半袋子薄荷叶,妻子就跟长了如意的小鼻子似的,眉头一蹙,手掌准确无误地抵在了他胸口。“是不是又喝了?”她声音软糯,却带着掩藏不住的嫌弃,“去那边睡吧。”


    体贴依旧是体贴的,醒酒的蜜姜茶、绵绵的鱼片粥、热手巾——送来,但就像一尾灵巧摆尾的小鱼,滑不留手,嗖地没影了,只要喝了酒,坚决不让他挨着一点边儿。


    反之,则千依百顺,便是欺负得泪眼婆娑,都由得他来。


    直到暑热愈盛,虞嫣更嫌弃他热得像个火炉。


    徐行摸出了规律,但凡再遇着同僚或兵部的人邀约,就多了个以茶代酒的习惯。可是这日,魏长青这小子满脸春风得意,喜滋滋地把一封红帖子送到了他手上。


    “老大!这个月十五,我娶媳妇啦!记得带嫂子来喝几杯啊。”


    魏长青的家境不错,自小就和世交家的姑娘定了亲。


    但他之前一直在西北没调回来,拖拖拉拉到今年,军中升了职位,前程稳当了,这才礼数周全成了婚。


    “好,当然去贺。”


    徐行应下,手指却敲着喜帖硬壳儿思索,魏长青大婚,请的全是军中同僚,一群喝美了就不知道天南地北的家伙,劝酒是场硬仗。


    到了喜日,魏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行伍出身的汉子们凑在一块,豪气的笑闹声直冲云霄,若非到处都是红绸和囍字贴花,直把魏家庭院吵得跟军中食堂都没两样。


    徐行同虞嫣下了车,即刻就被眼尖的管事发现,高声通报,“——徐将军与夫人到!”他既是上峰,又是过命交情的好弟兄,自然在主桌之一。


    屁股还未坐热,就感觉几道跃跃欲试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老大来了啊!嘿嘿!”


    这帮人平日里被军纪压着不管造次。今日借着魏长青的喜事,一个个糙汉老兵都肥了胆,先是把魏长青灌了个满脸通红,道都走不直,就冲徐行这个活靶子来了。


    “头儿,今日长青大喜,您可不能端着啊!”“末将先干为敬,徐将军随意!随意啊!”


    说是我干了你随意,几个副将拎着酒坛子围拢上来的架势不像在敬酒,像在围攻。


    徐行看了一眼酒坛,不用喝,就闻出来一股烧刀子的味道。


    喝了睡西厢房,不喝拂了面子,罢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去接酒坛。


    虞嫣的手指头先他一步按在酒坛子边缘。


    “且慢。”


    副将们的目光揶揄起来,这回徐行躲了酒,他们就回去宣扬老大是个耙耳朵。


    不料虞嫣却是接过了酒坛子,“将军前些日子旧伤痕痒,太医叮嘱不可豪饮,但今日长青兄弟大喜,怎么也要饮一杯才痛快,便由我来倒酒吧。”虞嫣今日穿了一身精致的广袖罗裙。


    倒酒时,宽大的袖摆铺散开来,在烛火下如云霞艳丽,恰好遮住了酒坛出口。只见她慢慢倾斜,袖底香风一阵,便有清亮酒液倒出来,不疾不徐地满了酒杯。


    她不止给徐行斟酒,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我还未多谢诸位同袍与我夫君的肝胆相照。这杯是我敬你们的。”


    她举杯,笑眼弯弯,对着徐行那群还在傻愣的副将们先饮下去。


    副将们和男人喝酒的经验丰厚,哪里喝过将军夫人温声细语敬的酒。当下受宠若惊,一愣过后,纷纷回敬,也没心思去管徐行了。


    徐行浅啜了一口,没尝到烈酒冲喉,反倒是一股清苦回甘的茶香。


    他咽下那口“酒”,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勾了一下虞嫣藏在袖中的尾指,指腹轻轻一刮。


    这一晚,徐将军还是那个千杯不醉的徐将军。


    别人喝得东倒西歪,说话大舌头,只他眼神清明,来者不拒,但只喝夫人斟来的酒。


    偶尔喝得急了,还有纤纤玉手捏着绣帕,来为他擦拭唇角,酒味不但没消减,反而越擦越重,熏得新来敬酒的魏家亲眷都一惊,“霍!徐将军这一身酒气,喝了不少啊,可得悠着点。”


    徐行顺势起身告辞,抬臂抱拳。


    “今夜尽兴,可惜内子量浅,不胜酒力,我先送她回去了。”


    这一路回府,马儿也似喝醉了,拉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跑。直到两人入了卧房休整,屏退仆役,这出醉酒大戏才算落幕。


    寝屋只留了两盏小灯,罩着绢纱灯罩,光线昏昏然。


    虞嫣将热腾腾的面巾绞得半干,一点点擦拭男人脸侧和颈边的皮肤,湿润水汽将那股子浓重酒渍擦去,呛人的烧刀子味淡了。徐行半眯着眼,呼吸间,全是清冽干净的茶香,平日带着几分肃然狠厉的眉眼,此刻显出几分温顺来。


    虞嫣将面巾重新浸湿了,去擦他的手。


    男人大掌却握着了她的手指,大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她的手背,湿热面巾被挤压,温水顺着两人的指缝滴落,淋漓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徐行就这么抓着她的手,像是要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今日这手以茶代酒,练了多久?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


    “钟太医说,你脸上伤疤去了,肌肤新生适应后,最忌发物。”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虞嫣手指头心虚地缩了缩,“不然呢?”


    “我以为阿嫣嫌我,酒后孟浪。”


    男人手上用力,将她拉得踉跄半步,跌入了他温热怀中。


    “酒气臭熏熏的,是不好闻。”


    “你不喜欢,那我往后戒了。”


    “当真?”


    “已在戒了,”徐行挑眉,细细回忆起来,“最近一次喝酒是上月。”他捉了她空着的手,慢慢按在自己腰间革带上,声音喑哑下来,“算上今日这一场,四舍五入,也算是戒满一个月。”


    “我都这般听话,阿嫣赏我什么?”


    他颈脖后仰,一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敞开了胸怀,一副毫无防备、任君采撷的姿态。一双毫无醉意的清亮眼眸,偏偏像狼一样,全是按兵不动的幽幽欲念。


    虞嫣被他盯得有点发慌,视线落在他缓缓起伏的胸膛上。那里的衣襟半敞,露出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蜜色肌肤。


    “你要……要什么赏?”


    “平日我有半分酒气,夫人恨不得离我三丈远。今日滴酒不沾了,阿嫣就赏我……”


    徐行不用刻意看,把她掌中那块半湿的帕子抽走,丢到一旁,将她湿润的手掌按在自己胸膛上,缓缓地吐息,“我想阿嫣……。主动一次。”


    第72章


    屋内一灯如豆,映得双影在壁上摇曳。


    太师椅上,男子衣袍和女郎裙裳层层叠叠,挂在椅背和扶手上。


    虞嫣仰着颈脖,指尖抠进了扶手的雕花背面。


    男人额角青筋微跳,显然更不好过,“阿嫣,动一动。”


    虞嫣有些后悔,一时失神答应了他的荒唐请求。


    她的掌心离开扶手,颤巍巍地握上他如铁石的肩膀,尝试着缓缓动作。


    太师椅宽大,能承受得住两人。


    可她受不住,每一次试探都像要把她神魂撞碎,热意在不断积累,某一瞬间,她腰肢酥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能伏在他肩头软声呜咽。


    徐行侧过头来吻她。


    舌尖在她唇齿间,轻轻勾缠,温柔进退,“才哪儿到哪儿,答应了赏我的。”


    虞嫣说不出答话,只觉腰肢之下潮热,像蜜糖在火上烤着,黏稠得化不开。


    她细细喘着,尝试做掌控之人。


    腰肢款摆时,男人泛着清冽细汗的胸膛,会随她的节奏,而屏息忍耐。


    心切急乱时,男人那颗凸起的喉结会滑动,发出难以抑制的轻哼,那声音有点变调,不太像徐行平日里沉稳笃定的声音,却给她一种心悸的脆弱感。


    虞嫣有些迷离。她重新扶上了他的肩膀,湿漉漉的眼眸盯着他。徐行大手捏住她发烫的耳骨,揉了两下,声音暗哑,“专心些,继续。”


    最后她到底是没了力气。


    徐行将她一把抱起,她整个人软绵绵地依附在他身上,感觉自己像坐上了一叶扁舟,浮浮沉沉,每一次摇晃都要凌空升浮,神魂飞散。


    直到云收雨歇。


    男人将她揽在怀里,细细亲吻她汗湿的白腻颈脖,鼻尖耸动,忽然在两人交融气息中,修道一股极为微弱苦涩的药味,“什么妇人病的药,要吃这么久?还没好吗?”


    虞嫣疲惫地蹭了蹭他,闭目随意道:“都是这样,要慢慢调理,急不来。”


    她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却因为睡得早,醒来正是清晨。


    支摘窗推开,一眼就瞧见男人在院子里赤膊练功。晨光熹微,把他一身汗水照得微微发亮,随着弯刀舞动,肌肉线条贲张,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招式变得更花哨了些。


    虞嫣幽怨地看了片刻,只恨自己没有这好体魄,“砰”一声把窗关了。


    夫妻之间,自此默契地记上了账。


    一散值就回府了,拒绝同僚那花天酒地的聚餐了,甚至还亲自挽起袖子,帮丰乐居用铜锤碎冰做酥山了。桩桩件件,都是能积累下一次奖赏的筹码。成婚时那本早就被压了箱底的避火图,不知何时又被翻了出来。此刻正堂而皇之地放在罗帐内,随时准备“温故而知新”。


    除了翌日要回丰乐居试做新菜的日子,虞嫣都随着他去了。可就是这样如胶似漆,这个月的月事还是如期而至。


    “我知道有一家庙,香火很灵验,我带你去求求?我当初怀大郎就是去拜了。”


    安夫人近来同虞嫣小聚,见她偶尔会看着玖玖发呆,知晓她的心事,便轻声提议道。


    玖玖早就熟悉了虞嫣,一来就粘在虞嫣膝盖上。


    她圆滚滚直上直下的身子,任由她抱着,手指头在玩竹编蜻蜓,头也不抬道,“要吃糖。”


    “什么糖?”


    “米花糖、芝麻酥……还有,嬷嬷糕。”


    小姑娘嘟起唇,在虞嫣脸颊上香了一口,留下软软糯糯的感觉。


    “不是嬷嬷糕,是磨磨糕,用石磨的豆汁儿做的。”


    安夫人笑,“这些是吉祥寺市集的特色,我每次带玖玖去,她都要买来吃。那寺庙很近,就隔了两条街,看天色还来得及。想去吗?”


    虞嫣轻轻一捏玖玖的小脸蛋子,“去看看吧,给玖玖买糖。”


    吉祥寺建成已有好些年头了,里头松柏苍翠,气韵庄严。


    僧人念经的声音和善男信女低低的祈愿声融混在一起,人一踏进去,就觉得香火缭绕,心头涌起一股别样的静谧。虞嫣便是没有吃斋念佛的习惯,都跟着认真拜了拜。


    出了庙门却是另一番天地。


    市集上满是俗世热闹,除了玖玖念叨的糖果糕点,还有琳琅满目的精巧杂货。


    虞嫣一个个摊位逛过去,不知不觉停在了一个针线绣样摊前,最惹眼的不是绣帕手绢,而是五色缤纷的小孩儿肚兜、憨态可掬的虎头帽、小巧得能端在掌上的娃娃鞋。


    她鬼使神差,挑了一顶最小的虎头帽买下。


    柔软的小物件攥在手里,像攥了个活物似的。


    从前在陆家,被婆母敦促着喝各种各样酸苦的药,带她去烧香拜佛,她只当是个差事,做完了心里才舒坦,如今是自己先执拗起来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安夫人话音刚落,风声骤急,天上飘起了密集的雨点。


    “这来时还是大晴天的,夫人在这里等着婢子。”


    婢女忙着去喊车夫,两袖挡在头顶上,脚步匆匆跑了,虞嫣和安夫人母女只得避在最近处的屋檐下,隔着茫茫雨幕,等停住在吉祥寺外的马车行驶来市集这条街。


    马车未到,先有一道高挑身影,撑着一柄宽大青骨伞靠近。


    虞嫣看得意外,是徐行。


    “怎么寻到的这里?”“我提早去侍郎府接人,门人说你们过来了,去寺庙里头也没寻到,我想是来市集了。”


    虞嫣点点头,看着满地泥泞又有点发愁。


    她今日穿了新做的缎面鞋,沾了水就发皱,还没等她提起裙角,徐行将伞递给她,在她面前蹲下去,言简意赅道:“上来。”


    虞嫣没有扭捏,回身同安夫人告别,又看玖玖:“玖玖,姨姨走啦。”


    玖玖见过徐行好几次了,还是被他不苟言笑的气质吓到,早就两手拢着,缩回安夫人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来,同虞嫣怯生生地点头告别。


    虞嫣伏到徐行宽阔的背上,将伞打开,遮住了两人头顶。


    “伤疤都治好了,怎么小孩儿每次见你,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小人儿胆子没长全。”


    “玖玖算是胆子大的,你下次见到她了,记得多笑笑。”


    “别人家的,吓着就吓着了。”


    徐行漫不经心,但步履极稳,三两下避开那些大水洼,乌靴踩在湿滑地面也走得毫不迟疑。


    “今日什么节庆?怎么来了吉祥寺?”


    “没有节庆……不能来吗?”


    “中元过了,岳母忌日还未到,你素日里都不烧香。”


    “是玖玖嘴馋了,想吃市集的米花糖。”


    虞嫣另一手捏着的虎头帽紧了紧,把脸埋在他肩头,心虚地去瞅伞缘落下的雨珠子。


    雨势有越演越烈的架势。


    徐行带她来到栓马桩,解下了马鞍旁挂着的斗篷,将虞嫣严严实实裹了进去,策马回府。她在颠簸马背上缩在男人胸口,鼻尖只有他身上混着雨水的冷冽气息,安心得有些昏昏欲睡。


    回到将军府,两人都淋得半湿,直接进了浴房。


    徐行帮她宽衣,裙裳刚褪下一半,只听得一声轻响,有个物什从她袖袋滑落,掉在了木地砖上,黄黄的一小团软布,正对着他的乌靴头。


    “什么东西?”


    徐行垂眸,视线往那团形状瞥去,一双柔软手掌捧住他的脸,把他视线拧转了回来。女郎杏眸湿软,像是蒙着浴室的雾气,有些紧张地轻轻眨着,要把他的魂勾回来。


    “……水、水要凉了。”


    她踮脚凑上来,湿润柔软的唇,一点点吻在他下颔。


    徐行眯眼,揽着她腰肢的手掌收拢了,与她一起入了浴桶。


    热水溢出来,泼湿了地面,湿透的小衣裳一件件被丢出来,盖在了那团小小的黄色软布上。


    次日清晨,虞嫣去了丰乐居。


    徐行抱臂等在树后,看那架小马车自后门离去,旋即折回了将军府寝院的小厨房。


    角落箩筐里,正倒着药渣和厨余废料。他拾了两根柴枝,毫无芥蒂地弯下腰,把黑褐药渣从残羹冷炙里拣出来,拿帕子包好了,赶回到军营里,把军医找过来。老军医以为是要验毒,郑重其事,很快分辨了出来,松一口气。


    “都是些调理身子的温补药材,没有大毒性。”“能看出是什么病症吗?严重吗?”


    老军医一愣,沉吟片刻,“这些药材适用人群很多,不是治大病的猛药,非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就是偏妇人滋补,能够温补暖宫,有益子嗣。”


    这话说完了,好一阵安静。


    长条案后的男人依旧眉眼严肃,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将军?”“无事了,你去忙吧。”帘子掀开又落下,中军主帐安静下去。又过了良久,才响起了一声轻笑。


    待到晌午时分,伙房里热浪滚滚,汗味和饭菜味道混杂。


    前一阵出了乱斗,徐行为了维持军纪,特意日日在大营食堂吃午膳。他如常端个粗瓷大碗,坐在长条凳上,刚拾起筷子,余光瞥见一颗特别小的脑袋,从大锅饭的台面后冒出来。


    是老伙头兵家里的小孙子。


    每逢家里没人带,就混迹在军营里,身上穿着不知是谁改小的旧短打,手里攥着半块面饼。


    徐行看他,咽下了口里的糙米饭,忽然想起吉祥寺那个胆儿忒小但长得可爱的女娃娃。既是个小子,合该胆大些。


    他朝他招招手,“小鬼,过来。”


    小孩童啃着饼,慢吞吞走过来,肉乎乎的两颊鼓起来。


    徐行竭力放松了眉眼,伸出一根手指,还未靠近他脸颊,小孩童脸蛋子一皱,啃了一半的饼一丢,吱哇乱叫地扑回了老伙头兵的怀里。


    第73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连着几日下雨后,浓重暑气消散了,风里不再燥热,多了几分凉意。


    虞嫣隐约觉得,徐行休沐日的爱好变了。


    往常是陪她去乡间搜罗食材,踏青郊游,最近几次都是带她去交好的同僚家中拜访,尤其是那些成婚几年,已有小孩儿的同僚。


    这次去的是龙卫军新上任的副指挥使秦磊家。


    今日秋阳正好,石桌上摆着几碟枣泥酥和刚沏好的菊花茶,本该是闲话家常时,偏秦磊家里一对五岁的双生子,正是活泼得猫嫌狗厌的年纪,坐下来屁股底下有锥子似的。


    哥哥先跑了,拿着歪七扭八的木剑去戳池子里的锦鲤。弟弟围着石桌转圈跑,泥猴似的手想去抓徐行放在桌边的佩刀。


    那刀是真见过血的,“小兔崽子!那也是你能摸的?!”


    秦磊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薅住了弟弟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提溜回来。哥哥却是个鬼精鬼精的,见势不妙,一下钻进了石桌底下,还要往徐行和虞嫣的腿边爬。


    “将军!拦住这混账小子!”


    徐行没说话,长臂一伸,单手把小胖墩拎起来,像夹个兜鳌一样,轻轻松松夹在了臂弯里,任凭那双小短腿怎么乱蹬,晃都没晃一下。


    他打量了两眼:“能训吗?”


    秦磊乐了,巴不得有人接手这魔星:“随便啊!只要别缺胳膊少腿就行!”


    徐行看看四周,目光锁定在了一座太湖石上。他大步走过去,把还在扑腾的小孩儿往上一放。石头离地有些高度,却摔不着人,正好是孩子不敢乱动的高度。


    小孩儿起初还新鲜,往下脚下一看,顿时傻眼,嘴巴一扁,就要嗷一声哭出来。


    一只手掌伸来,把他的下颔“嘎巴”一下合上去了。


    同时,一道压着威严的声音响起:“站直了。”


    男人看惯生死的眼眸,此刻无波无澜,透着生人勿近的严厉。小孩儿硬生生把哭声憋回去,虚虚瞟向了自家爹爹。见亲爹都在喝茶看戏,瞬间蔫巴了,大气都不敢出。


    徐行松了手。


    他下巴得了自由,立刻嚎哭,眼前有什么,一晃而过,却是徐行不知何时拿了他的宝贝剑。


    “是我的!给回我!”


    “等会儿给你。”


    徐行从腰间摸出把匕首,那匕首锋利异常,削铁如泥,此刻在粗糙木头上游走。木屑纷飞,寒光闪过,他随手几下,将歪七扭八的剑削得平整,一把漂亮笔直的小剑雏形赫然展露。


    小孩儿瞪大眼。


    徐行手腕一抖,挽了个利落漂亮的剑花,木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随即被他反手一压,贴在了手臂后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索干练。


    小孩儿太小,说不出什么是男子气概,但看得鼻涕泡挂在嘴边,都忘了吸回去。


    “想要吗?”


    “想!想!”


    “想要就得有规矩。老实站着,数二十个数。没数完不许动,数错一个,这剑我就收了。”


    “一!二!三…….


    童音一声声报数,清脆响亮,眼睛黏在他持续雕刻的双手上,细微的木屑在秋阳下金灿灿地飘飞。


    “……十九!二十!”


    二十个数报完,徐行轻轻一吹,吹去剑身上的木屑,将焕然一新,有花纹的宝剑递了过去。


    小孩儿如获至宝,激动地比划。


    “叔!教我那个!”“哪个?”“嗖——转圈的那个!”


    “我也要学!”


    弟弟从秦磊怀里拼命挣脱,颠颠儿跑到了太湖石下,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


    秦磊夫妻双双瘫在椅子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一物将一物啊,我早点把徐将军请来府上就好了。”“是谁嫌弃孩儿吵得你脑仁疼,一休沐就约着去西郊跑马打猎的?”“哎这不。……”


    秦磊被妻子数落,摸了摸鼻尖,“从前都说徐将军是喜清净的人,我没敢请他啊,这回是听好几个同僚说,徐将军挺喜欢孩子的,我才试着问一问。”


    两个小屁孩成了跟班,粘了徐行大半日,待虞嫣和徐行告辞,还扒着门框流露出恋恋不舍。回程路上,马车微微摇晃,车厢内光线昏暗暧昧。虞嫣看着闭目养神的男人侧脸,那线条冷硬,却又让她想起方才那飘飞的木屑。


    徐行跟长了第三只眼睛似的,手在她腰侧软肉捏了一下。


    “老看我做什么?”“看你拿人家孩儿练手……”“不好?以后要是生了小子,不听话就练,练累了就老实了。”“要生个闺女呢?也搁太湖石上?”


    男人睁开眼来,黑眸深处光影浮动,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要像你的,搁我脑袋上都成。”


    虞嫣锤了一下他的腿,手被他大掌攥紧了,“你何时发现的?我是说……那药。”


    “前一阵。”徐行摩挲她手背细腻的皮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孩儿很好,没有孩儿,咱俩一辈子也好,阿嫣,别逼自己,那些苦得倒胃口的药,不是非得要喝。”


    虞嫣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车厢逼仄而昏暗,她轻轻靠过去,仰头将唇贴在他颊边。徐行顺势拢着她后颈,眯了眯眼,唇瓣在她耳廓上辗转流连,呼出的热气烫红了她的耳垂。


    或许是心结解了,缘分便到了。


    征兆是从迟来的月事开始,然后是虞嫣在丰乐居做月团的时候,闻到猪油味突然一阵恶心干呕。


    第一回只当是吃错了东西,第二回恰好徐行还在城内巡防,她心头直跳,让阿灿跑腿去传信。男人打


    马赶回,马蹄声急促得像是一阵风。


    这个时辰了,医馆里还有不少病患。


    轮到虞嫣了。


    她还是说不出的紧张,盯着老大夫弯弯曲曲的白胡须瞧,感觉自己的嘴唇有些发干。


    老大夫瞅了她一眼,又瞅了一眼旁边像尊煞神一样杵着的徐行,慢吞吞地把脉,又沉吟片刻,最后收回了手。


    “大夫,如何了?”徐行先开了口,声音有些紧绷。


    “角落那把竹椅看到没?娘子过去,稍坐片刻。”


    两人坐过去,从小药童那里接了一杯滚烫的养生茶。


    枸杞泡得饱满,飘在琥珀色的茶汤上,冒着袅袅热气。老大夫转头招来了下一个看诊的病人,轻描淡写地嘱咐虞嫣:“这杯茶放得能入嘴了,分五十口饮下去,再过来把一次脉。”


    虞嫣有些发懵,打量茶瓯不过是寻常大小,分五十口,每次怕只得润湿个嘴唇。


    徐行却没有质疑。他问小药童要了个空杯,就这么一丝不苟地两边倒腾着,给热茶降温。那双拿惯了兵器的手,耐心地摆弄两个脆弱的瓷杯。等到能入口了,他才递给虞嫣。


    虞嫣怕数错次数,一口一口抿得慢。


    一、二、三……


    每喝十口,徐行就严肃地摁下个手指头,仿佛在计算什么军机大事。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只有这一点点吞咽的声音,和指尖传来的温度。


    等她终于饮得剩个底儿了,医馆里病患都各自散了,日头偏西,老大夫才慢悠悠把她招回来。“可是……还差三口。”虞嫣小声道。


    “不打紧,过来吧。”老大夫再次搭上她手腕内侧,这一回,不过须臾便松开了,脸上褶子笑成了一朵花,“恭喜二位,娘子是喜脉,月份还不大。”


    虞嫣愣了愣,“是……是怀得不稳吗?”


    不然……为何要喝那杯茶?


    “非也,”老大夫笑得像只老狐狸,又瞟了一眼徐行腰间沉甸甸的精铁腰牌,“娘子太紧张,脉象便跳得快,乱了章法。小老儿怕误诊了,才让您静坐饮茶,平心静气。”


    老大夫这下是不紧张了,紧张都留给了二人


    两人给了诊金,并肩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被晚风一吹,徐行仿佛才猛地回神。他抽出钱袋子丢给了街上一个跑腿的,“雇一架马车来,要轮子大,有软垫的。”


    虞嫣被他扶着坐进了马车。


    男人在她身旁坐下,从不随意离身的佩刀搁得老远了,过了一会儿,又一抽皮绳,把两只手的护臂都解了。他动了动嘴,仿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虞嫣也还跟做梦似的。


    她在陆家那么多年了,一次次失望,都以为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小孩儿了,跟徐行成婚不久,这就……有了?马车就在两人心不在焉的安静中,缓缓驶向了将军府。


    徐行先跳下马车,朝她伸出手来。


    虞嫣习以为常,正要扶着,却觉得腰后一股力道托来,天旋地转一下子,给他打横抱住了。


    “做什么?还在府门口。”


    “这就进去了,看不着。”


    徐行抱着她大步流星进了将军府,府里仆从见了,纷纷回避。


    花融看到了,却以为虞嫣哪里不舒服,赶紧跑上来问,“夫人这是怎么了?可要叫大夫?”


    徐行进了主屋,将她放在贵妃榻上,环视了一圈屋内,对着跟进来的花融道,“往后,几案桌角、柜角、灯架烛台……有尖锐棱角的地方,统统都拿棉花裹上。”


    他吩咐完了,一时想不到第二句,扒拉了一下后脑勺,原地转了两圈才想起来:“偏房收拾一下,让福叔请个有经验的奶嬷嬷,住到主院来照料夫人起居。”


    奶嬷嬷不止是充当奶娘,更是陪着妇人十月怀胎,懂得膳食养生、临盆接生的通才。花融这下领会过来了,目光落在虞嫣还平坦的小腹上,眼睛一亮:“是!婢子马上去!”


    主屋安静下来,虞嫣抬头瞧了瞧徐行。


    徐行也看着她,西窗漏过大片绚烂的残霞,映在他英俊侧脸上,照见他剑眉星目一寸寸舒展,神采比灼烧的云霞还亮。那只摘了护臂的手,递到她面前,“阿嫣,咬我一口。”


    虞嫣张开贝齿,在小麦色小臂上,用小虎牙轻轻咬了一下。


    “再重些。”


    虞嫣依言。


    徐行单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红的牙印子,又眸光灼灼地抬头看她,笑意从眼角眉梢漫了出来。虞嫣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痛就是真的,傻子,洗干净脑袋,准备给女儿当马骑好了。”


    头一次总是紧张的,遑论是当爹娘这样的大事。


    头几个月,虞嫣腰身还如常纤细,月份大了才隆起来,才渐渐觉得辛苦。等到约莫要临盆的那半个月,徐行把攒下的休沐都积累在一起,凑了长假,就在府里陪着她生产。


    虞嫣一时的戏言成真,真的生了个小闺女。小人儿的脸蛋子还没巴掌大,裹在襁褓里,软软的一小团。


    她产后睡了一觉,精神缓过来了,挨着徐行,两人凑着头琢磨小闺女的模样。孩子刚生下来还皱巴巴的,看不太清楚像谁,小手拢成个小拳头,缩在嘴巴前面,睡得正香甜。


    徐行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跟你一个模子,眼耳口鼻都像,很漂亮。”“怎么看出来的?”虞嫣有些嗔怪,“就没有像你的地方?”徐行拨开了闺女柔弱无骨的小拳头,捻了捻米粒似的指尖,“有,指甲盖儿硬,像我。”


    第74章


    寒来暑往,年岁日长。


    将军府里的柿子树结了一年又一年的硕果,这个冬季叶子都掉光了,沉甸甸的柿子缀在枝头,覆盖着昨夜新下的雪。


    徐行推门而出时,天还未亮。


    空气里涌动着冷冽寒意,吸一口进肺腑,冻得人精神一振。他如常去西屋洗漱用早饭,这回把盔甲斗篷都拎出来了,天儿冷,犯不着枕边人陪他早起。


    早膳用完,整装待发,忽而看见连着主屋的偏房点了灯。


    徐行走近,听见奶嬷嬷细声细语地劝,“安安小娘子,还早着呢,不到时辰,再睡一会儿。”


    屋里静了一会儿,响起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娘亲醒了吗?”“夫人还在睡着,小娘子瞧,还是天黑。”“那,爹爹呢?”“将军也要去军营里……”奶嬷嬷解释,小姑娘的声音嘀咕了一会儿,不知说了什么。


    徐行推门进去,说话声戛然而止。


    屋内被熏笼烤得暖融融的,小姑娘坐在卷起来的厚棉被中,圆嘟嘟的脸蛋子两坨红色,又细又软的头发乱蓬蓬,像个鸟窝,看向他的眼眸亮得像盛了一汪水,“爹爹……抱,要抱。”


    藕节似的手臂从棉被里挣开来,朝他伸去。


    徐行驾轻就熟,把她手塞回棉被里,团了一团,连小孩儿带小棉被端起,拢在了臂弯里。小姑娘发出悦耳的笑声,新奇地扭动。


    “安安,数三圈。”


    “一、圈。”


    “两、圈。”


    “三圈咯。”


    三圈到了,徐行顿步,摸了摸她的脑袋,要将她放下来,“再睡会儿,别吵着你娘,娘亲昨夜累着了,很晚才睡,睡够了才陪你。”


    小姑娘似懂非懂,大眼睛骨碌碌转,显然没听进去。


    徐行把棉被团子放下,一只小手伸来,揪住了他胸前的束甲绊,“还要抱,抱一圈。”


    徐行的规矩向来说一不二,除了对府里的一大一小。


    他拎起来,快步带着女儿溜了一圈,看到小僮在屋外探头探脑,“将军,马儿牵好了。”


    “来了。”


    徐行把人放下,嘱咐了两句奶嬷嬷,随即就离去,怕自己心软,刻意没回头看。


    小僮跟他快走到了后门,才察觉出什么。


    “将军,您的斗篷呢?”


    徐行在身上一摸,刚才为了抱女儿方便,摘了搁在床边上。想让小僮去拿,又想看看女儿有没有乖乖再睡觉,他自己折返回去。


    屋里静悄悄的。


    屋门半掩,奶嬷嬷不知去了哪里。


    棉被里空空的,徐行抽起床弦边上的斗篷,一抽,还挺沉,像裹了两个大秤砣,里头有叽咕笑声。他走近两步,腿挡在床边,抻起那斗篷晃,里头“咯咯咯”笑得更大声了。


    徐行抖擞两下,小人儿乐颠颠露出来,盯着他的盔甲看。


    “爹爹,我想跟你去猪营。”


    “什么猪营,军——营。”


    小姑娘嘟起来嘴巴,努力发声,还是说不准,干脆站起来一把抱住他,“带我去呀。”


    “哎哟小娘子,将军去军营有正事的,不能胡闹的呀。”


    乳嬷嬷端着一碗甜粥进来,听了连忙放下,要把小人儿从徐行身上撕下来。


    邻近年关,人人都在等着放假。


    军营里昨日结束操练后,都在编值班士兵的名册了,事情也不算多。最重要的是,他不带她去,女儿这么早醒了,定然要去闹阿嫣。


    徐行摆了摆手,“给她穿好厚衣裳。”


    说罢又蹲下来打商量,神情严肃,“路上不许哭闹,不然立刻送你回来,再也不许去了。”


    小姑娘点头,在奶嬷嬷帮助下,套好了夹袄和红石榴色兔毛子,小腿短上两层棉裤棉袜再搭一件厚厚的百迭裙。整个人瞬间圆了一圈,像个喜庆的福团子。


    徐行赶着回军营,看穿得差不多了,没管嬷嬷要给她涂香膏什么的,大手一揽起女儿就走,动作间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急切,“等夫人醒了跟她说一声,叫她慢慢过来。”


    玄马头一回载小主人,跑得分外稳健。


    徐行把小人儿裹在斗篷下,觉得怀里那一小团软绵绵的,像揣了个小火炉似的,低头能看见斗篷缝隙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兴奋地看着倒退的树影。他到了营地,立刻吩咐亲兵:“加两个暖炉进来,热水重新烧,厨房有什么甜口的东西都端来。”


    亲兵头一回听这样异常的要求。回过神来,只见徐行斗篷鼓鼓的,大步流星入了营帐。


    军营里条件不如府里,没什么好玩的,只胜在新鲜。


    小姑娘从他斗篷来钻出来,小小地“哇”了一声,从威风凛凛的兵器架到堆了很多小房子的沙盘,一样一样看过去,忽然觉得面颊痒,伸手抓了抓,抓到自己散下来的碎发。


    “爹爹,我没梳头发。”“披着暖和,就这样。”“我想梳头发,娘亲说,不梳头发,不像样子。”


    徐行沉默。出发之前,想了穿衣,想了吃饭,想了暖炉子,就是没想到梳头发。他哪里会梳头发?他这辈子只会削人脑袋。


    军营里日常洗漱用具齐备,当然有梳子、绑带等物件。


    徐行拿惯了兵器的手,握起女儿细软的头发,回忆她平日发髻的样式,一左一右,对称两个尖尖。他勉强分出一条发缝,手指笨拙得像是刚长出来的,还是尽量放轻动作,不想扯痛了她,左边扎起来,右边扎起来。


    完事了,他松一口气。


    “要镜子。”


    小姑娘很快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徐行搬出屏风后那面整理仪容的大铜镜来。粉雕玉琢、裙裳精致,偏偏扎了两个冲天炮的小女娃娃挨在他腿边,歪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摸,好像扎得一高一低了。


    徐行摸摸鼻尖,蹲下来,“等你娘来了,再重新……”


    小娃娃身上特有的奶香味靠过来,两只小手臂抱住他的颈脖,吧唧地亲了一口。


    “不重新扎,我喜欢爹爹扎。”


    今日的主军帐好热闹。


    亲兵不停进出,搬进来暖炉子、厨房烤好的红豆沙饼、热水……就连枕头都给换了一个更软的。巡逻卫兵们好奇得不得了,带队的校尉使了个眼色,“头儿怎么了?”


    亲兵乐得眉开眼笑,“没怎么,嘿嘿,就是这大营里,来了个真正发号施令的主儿。”


    待到平常禀告军务的时辰。


    徐行看向身后矮榻的小睡屏,“躲猫猫,躲在这里,我不喊安安,安安别出声儿。”


    “嗯嗯……嗯!”小娃娃抓着红豆沙饼啃得认真,应得敷衍。


    负责军需粮草的蔡督办掀帘带进一股冷风,搓着冻红的手,来禀告军务。


    “将军,兵部拨下来的冬衣棉絮稍微薄了点,我看还得让弟兄们自个儿再填点料。另外,年关祭旗用的猪羊,我都让火头军圈好了。”


    徐行听着,忽然动了动。


    蔡督办一愣,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怎么了?”


    “没什么,继续。”


    “哦……还有就是除夕夜的酒水,按照惯例每人三两,但我怕那帮兔崽子喝多了闹事,正想问问将军,是不是给他们兑点水……”


    蔡督办说着说着,但见徐行肩头后一只胖乎乎的手。


    一只小手揪着盔甲,另一只小手攀住他后肩,吭哧吭哧,小人儿翻越大山,爬了上来,露出一张圆团团的饱满脸颊,杏仁眼儿骨碌碌,眼仁黑亮且大,水汪汪的透亮,好奇地盯着他。


    徐行默了片刻,面不改色,“继续。”


    “是、是…….


    属下一边说,一边移开视线,没忍住又转回来。


    小娃娃像个挂件一样,趴在徐行宽阔的肩头,忽而咧嘴笑起来,眼睛也弯,嘴巴也弯,小白牙一粒粒的,属下恍如春风拂面,五迷三道地走了。


    “老蔡,你今日,怎么报了这么久的军务?”“啊哈哈哈,你去了就知道了。”半个时辰之后,中军主帐外排满了人,芝麻绿豆、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能来报。


    徐行背后压着轻巧可爱的重量,眼前一个个糙汉子却在磨磨蹭蹭。


    “你们有完没完?”


    他话音沉下来,公文一丢。


    肩背的重量立刻松下来。


    小姑娘吭哧吭哧爬下,从他手和腿的空隙里钻出来,踮脚扒着桌缘,把小折子归位。一本本拢起来,塞到了边角。


    这性子像阿嫣,家里必须收拾得齐齐整整,厨房里的油盐罐子都要排个列儿。


    徐行的火又发不起来了。


    长着满脸络腮胡的副将腆着脸一笑,把无关要紧的事情说完,看了两眼安安才退出去。


    虞嫣是在晌午过后才赶到的。


    她提着食盒,里头是女儿爱吃的鲜虾小馄饨、奶香南瓜羹和几块做得小巧玲珑的山药糕,还热乎着。一掀开帐帘,先看见徐行在书案后写公文,“安安呢?没闹你吧?”


    徐行下巴往后努努,“屏风后头。”


    小姑娘听到阿娘的声音,早就从矮榻上努力爬下来,颠颠儿来抱虞嫣的腿,“娘亲,娘亲你来啦。”她的小鼻子一耸,闻到了香味,“今天吃什么呀?”


    虞嫣打开食盒,放好了才去看她,顿时看见女儿脑袋上两个小揪揪,扎得歪七扭八的,跟打了败仗似的。她哭笑不得:“谁给梳的头发?”


    小姑娘抱着她腿的手松开,又摸上自己两个小发揪:“爹爹梳的,好看吗?”


    虞嫣抬眼看向书案后的男人。


    男人分仍握着笔,腰背挺得笔直,看似在专心批阅公文,可那页纸好半天没翻过去。


    虞嫣摸了摸女儿的发髻,“好……好结实的手艺,跑半天也不会散。”


    第75章


    帝城里时不时就响的爆竹声歇了。


    年味却还未消减,家家户户门板上的桃符在寒风里映出一道道喜庆的红色。


    徐行难得连休,一家三口在将军府守岁过了新年。


    到了初三这日,雪后晴天,阳光照在积雪上白灿灿一片亮光。马车载着满满当当的厚重年礼和行囊,压出一道深辙,驶向了石鲜港码头。


    虞嫣一家准备往明州去看望阿婆和舅舅。


    此番去,还有一桩喜事,表妹鹭娘与她同年出嫁,迟了些才有喜,去岁生了个大胖小子。小闺女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充满了期待,坐在虞嫣怀里,低头扒拉属于她自己的小包袱皮子。


    “安安的行囊,里头都装了什么?”


    “浪浪鼓。”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举起一个快脱漆的红皮小鼓,哐当哐当甩两下。


    “还有呢?”


    “竹蜻蜓。”


    小胖手旋着竹蜻蜓,竹蜻蜓飞起,撞到车厢顶,“啪嗒”落下来。


    “还有,尚方宝……。宝剑!”


    “家里几时有了这个?”


    虞嫣疑惑,低头瞅了一眼,小姑娘献宝似的,把一柄小木刀双手举着,端过了头顶,刀柄上缠绕着防滑的麻绳,看着就一股子草莽气。


    虞嫣摸了摸木刀尖,磨得钝钝的,甚至有点胖,不用问,就知道是徐行的手笔。


    她看向徐行,浑然不知他哪里来的闲功夫又雕了一柄小刀。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工成果,神色有些满意,一边剥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安安说,要送给明州的小弟弟玩。”


    小姑娘比划:“爹爹,要教弟弟耍大刀……”虞嫣静了一会儿,“安安,弟弟比你还小,小很多很多。”


    “姨母写信,弟弟生出来……”小姑娘懵懵懂懂,展开两条小手臂,袖口的兔毛边儿轻轻柔柔拂过了虞嫣的脸颊,透出乳母给她擦的茉莉香膏的味道,“这么——长。”


    小人儿看不懂字,都是听大人议论的,这是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一耳朵议论,说弟弟骨架大,将来长得高,又听岔了,只当小弟弟是个生下来就能跑能跳的小大人。


    平日里视若珍宝的新旧玩具,全都大大方方掏出来了,要带过去。


    马车到了石鲜港码头,换乘大船。


    冬日的江河浩渺,寒风卷着浪潮拍岸。


    刚登船时,虞嫣还抱着安安,小人儿头一次坐船,还新奇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到处乱转,觉得大船哪哪都不一样,不一会儿软绵绵的身子扭动,嘴巴里叽咕两声。


    “要自己下地走?”


    “寄几寄几走…”


    小人儿点头。


    虞嫣放她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她走开没几步的距离。


    一个浪涌来,船身轻轻一晃。


    穿着荷花粉夹袄的小人儿两条小短腿不听使唤了,人一下偏左,一下偏右,东倒西歪,两只小手好不忙乱,在江风中乱抓,跌跌撞撞朝她跑来,像喝醉了酒的扁嘴小鸭子。


    她想哭不哭的:“娘亲……地板会动……会乱动!”


    “怕就过来……”


    虞嫣还未伸手去扶,徐行快了一步,布满了薄茧的手抵在小人儿被袄子裹得厚实的后背心,托着她,歪歪扭扭地走了好几步,“它晃你也晃,就跟着它晃,气沉丹田,不怕的。”


    小姑娘哪里听得懂气沉丹田,走近了,揪住了虞嫣的裙角就不肯撒手。


    “要抱。”


    “好啦。”


    虞嫣抱起她,走到了能看到江水奔涌的阑干边。


    等船开了,船身划过水面,涌起更大更有规律的浪潮,小人儿忘了刚才的害怕,跟着她看江面,“地板没乱动,是船在动,安安想一想,家里的摇摇木马是怎么动的?”


    安安的手比划了一下,前后摇动,“这样摇。”


    “你骑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很好玩是不是?”点头。


    “船也在水面摇木马呢。”


    “哦……”


    小人人水洗葡萄似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依偎在她颈窝边,呆了呆。片刻后,小脑子抬起来,蹭蹭虞嫣,又扭了扭身子。


    虞嫣把小姑娘放下来。


    有了第一回教训,又有徐行在后面托着,偶尔一屁股摔下来,坐到的是自家爹爹的厚实手掌,安安“噗嗤”笑了,“再坐一次。”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后倒,渐渐忘了害怕,间或往前跌,也没觉得痛,拍拍手就起来。


    小孩儿飞快适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领会了随波逐流的奥妙。


    安安乐颠颠跑来牵虞嫣的手,让虞嫣抱她看了一会儿浪花。


    过了一会儿又要下地,虞嫣一个愣神的功夫,荷花粉色小团子撒手就冲出来了,一下消失在了甲板拐角处。徐行快步追上去,“我去,你别动了。”


    虞嫣等了一会儿,再见一大一小,好气又好笑。


    只见徐行不知从哪找了一根宽软的丝绦,一头连着两只护臂,裹住小闺女直不溜秋的圆腰,另一头则松松垮垮地攥在自己手里。


    小人儿像刚撒开牵绳的如意,在甲板上冲到东,又冲到西,兴奋得小脸通红。“爹爹,有大鱼!”她指着江面上泛起的银光大喊,绳子瞬间绷直。徐行手腕微松,给了她一点活动的余地,“那是浪。”


    “还有小船。”小人儿调转方向朝另一侧跑去。“是商船,看到帆布上的标记没?”徐行配合地侧身,手臂放松,把闺女当风筝放。


    船板上忽然变得很安静。


    有不详的预感。


    虞嫣侧眸,果真见闺女圆滚滚的身子跑到阑干边,踮起脚尖,像是想去瞧江水里的倒影,却因为太矮根本看不见,绣花小鞋刚刚伸进了雕花阑干的镂空处,正吭哧吭哧往上爬。


    虞嫣还没惊呼出声,徐行走近了几步,手腕一沉,收力一拽。


    就像是一个老练钓客收杆,小娃娃“呜哇”一声,整个人腾空一瞬,啪叽一下,稳稳当当撞进了自家亲爹的怀抱里,还有点懵地仰头看。


    “爬阑干做什么?掉去河里喂鱼?”


    徐行把小人儿箍在怀里,弹了一下她额头,抬头看走过来的虞嫣。


    江风凛冽,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他腾出一只手给她抚了抚,“你回船舱去,这里风大,吹久了头疼。”


    “那你呢?”


    “我在这儿遛……趁着现在日头好,晒着还暖和。”


    小孩儿正是兴头上,得把劲头撒完了,才能乖乖回去,虞嫣半点不担心,徐行带孩子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招数。她笑着摇摇头,自行回了船舱。


    船舱里烧着红泥小炉,但也总比陆上要湿冷一些。


    江风顺着窗缝渗进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气。


    “卖——酒酿丸子嘞,糯米糖藕嘞,尽是热乎的嘞!”


    带着明州地方口音的悠长吆喝声,在过道里回荡,一听就是船家厨房自己做的,拿来添一分船票外的收入。虞嫣叫停了货郎,买了一碗酒酿丸子。


    一尝之下,果真是明州风味。


    丸子软糯香甜,最妙的是放了老辣姜丝,还撒了一把去年秋天渍好的糖桂花。


    一碗甜汤下肚,从喉咙一路暖融融到了脚板底儿。酒酿的劲头与虞嫣预想的还要大,再加上船身摇晃,她不一会儿就觉得脸上热起来,竟是有些微醺。


    陌生的素纱床帐垂下,隔绝了视线。她觉得热,解了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懒懒地卷在被子里。船身随着江浪起伏,晃得人意识昏沉,眼皮打架。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枕边一沉。


    熟悉的清冽气息漫过来,带了些江风的寒凉,虞嫣把被子给徐行裹上,半眯着眼眸。


    “安安呢?”


    “交给乳娘了,撒欢儿过后就困了。”


    徐行在甲板吹了那么久的风,手指还只是微凉,滑在她颊边,带了点笑意。


    “也没睡多久,脸怎么这么红?”


    “吃了点酒酿。”


    “好吃吗?”


    “好啊。”


    虞嫣茫然地一点头,唇上被慢慢含住了,男人似乎是真想尝那碗酒酿的余味,舌尖极为耐心地探寻她口中的方寸,吻了好一会儿,手隔着中衣,在她腰肢上慢条斯理地摩挲。


    起初还是脉脉温情的相拥。那只粗粝手掌从中衣缝隙钻进去,就变了调儿。


    虞嫣的脸颊更热了。


    安安是她亲自带着,快到了两岁才交给乳嬷嬷带着入睡的,夫妻恢复这种亲密还没太久。但她理智尚存,“徐行……这是客船,褥子弄脏了没法收拾……


    徐行顿了一下,掀眸看她。


    女郎拒绝的话语没什么力道,反而因为微醺,更像呢喃,一双杏眸似醉非醉,像藏了勾子。


    “那便不在床上。”


    腰肢上一股力道揽来。


    虞嫣被他抱到了自家带来的两只箱笼上,两只箱笼下垫着小兀子,高度是够了,却不稳,“徐行……这不稳当……”


    “抱着我,稳当。”


    徐行栓了门,牵起她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朝夕相处,他早学会熟练褪下她身上衣裳那些如意结和盘扣,三两将轻软衣物都堆在桌上,把温玉一样的玲珑娇躯裹在他那件斗篷里。


    斗篷外边是防风料子,里头却是细绒,将女郎细嫩的皮肤与箱笼木料隔绝了。


    徐行的手探入斗篷里,吻顺着她颈脖往下:“尝出来了,那碗酒酿是放了不少糖。”


    这是尝的哪里?净胡说八道。


    虞嫣轻轻喘气,咬着唇不想发出声音,“隔壁,隔壁有人,动静小些。”


    徐行含糊应了一声,仰头看了她一眼,“冷不冷?”


    见她摇头,勾唇笑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气息喷在她耳垂,“腿盘上来,乖。”


    虞嫣微醺的热意渐渐被闷出了汗。


    船上在江上晃,她也在箱笼上晃,正因为不稳,只能牢牢攀附着身前的男人。男人站得笔挺,像猎猎旗帜的那把杆,任凭外头浪涛与船身摆动,也掌控着独属于这一隅的节奏。


    虞嫣渐渐盘不住了,唇上被自己咬出了印子。


    徐行结实的胸膛起伏急促,拇指碾过她红唇,拢着她后颈靠向了自己。


    “实在忍不住……咬我肩膀罢。”


    肩头上多的两个牙印,他后知后觉才发现。


    徐行浑不在意,利索收拾了狼藉,打了热水来替她擦拭。


    虞嫣腿肚子还在打颤,给自己穿好了干净衣裳,钻进被子里头,听见徐行打开了窗户透气后,端水盆出去倒水,屋门“吱呀”一声合上。


    过了一会儿,屋内暖热气息快被吹散了。


    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


    虞嫣闭着眼,以为是徐行回来了,“把窗户关了,快进来暖暖……。”


    没有脚步声,只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有什么拖动。


    她一睁眼,先是看见自己枕边多了一只绣着锦鲤的橘色软枕,继而是半颗只能看到毛茸茸发顶,被软枕遮盖住的小脑袋。小脑袋的主人把软枕放好,又把一张团得皱巴巴的小被子送上来。


    因为放得不妥当,小被子掉下去,又吃力地拉扯上来。


    一边拉扯,一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古怪声音。


    这下虞嫣完全看不见后头那张脸了。小人儿好像也在犯难。枕头被子山堆得太高,难以翻越,她思考了片刻,决定从床尾突击。


    虞嫣垂眼去看,小闺女就套着薄薄的鹅黄色中衣,两只藕节似的手腕揪住床褥,素银镯子卡在肉里,小脑袋和身子歪倒向一边,腿儿一迈,小屁股一撅,成功把自己翻上了床。


    肉嘟嘟的脚丫子踩在床上,三两走到她身边。


    “娘亲……”


    “乳娘呢?她怎么没看着你?”


    “我把乳娘……哄睡着……她睡着了。”


    小人儿好不忙碌,扯过被子,四个角在虞嫣身边铺得齐整了,一掀被子尾巴,钻进去匍匐到软枕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躺好,双手举到两耳旁,脑袋转过来看虞嫣。


    虞嫣一点她的小鼻子。


    什么把乳娘哄睡着了,明明是装睡,骗过了乳娘。


    “船床,不好睡,跟娘亲睡。”


    “嗯,安安跟娘亲睡。”


    虞嫣挪近了一些,跟她大脑袋挨着小脑袋,没有管徐行回来要睡哪里,很快就睡意昏沉。


    等到徐行倒完水回来,推门一看,那张本就不宽敞的床榻上,已被霸占得满满当当。


    闺女睡着属于他的位置,一只小胖脚还从被子里伸出来,毫无顾忌地搭在亲娘肚子上,睡得嘴唇张开,嘟成一个圈。妻子青丝半遮面,颊边还有薄粉红晕,呼吸均匀,已然入了甜梦乡。


    徐行静静看了一会儿。


    在叫船家新开个空舱和打地铺之间,叹一口气,把窗户紧闭,选择了后者。


    第76章


    明州商贸繁华,码头上人声鼎沸。


    小舅舅一家早就在码头候着了,徐行这边人多,除了一家三口,还有仆役和亲卫,因此没在舅舅家里住下,在明州最大一家客栈包了顶层落脚。


    刚安顿好,男人们那边便热闹起来。


    小舅舅搓着手,要拉徐行去见几个亲眷好友和当地乡绅,“望江楼的雅间都订好了!我跑货认识的好些旧友,都伸长了脖子等将军赏光,保证让你吃上最正宗的明州菜。”


    虞嫣怕徐行不习惯这种亲眷间的交际,刚要开口,男人看了一眼小僮,小僮笑嘻嘻从箱笼里翻出两坛泥封未动的玉浮春、六只龙井茶饼和几条风干的獐子肉脯。


    “都是一家人,舅舅客气。”


    徐行接过一坛酒,亲自递过去,“早听阿嫣说舅舅喜好杯中物,这是离京时去醉仙居那家老铺打的,正好带去。”说罢捏了捏虞嫣的手,“我迟些去程家,接你和安安。”


    这一番话就定了调。


    宴席是要去的,接媳妇闺女也是不能耽搁的。


    小舅舅听懂了,“那是自然,那帮老家伙要是敢没轻没重地灌你酒,我第一个替你挡回去!保准让你清清爽爽、不带半点酒气地去接媳妇!”说罢又冲虞嫣笑,“鹭娘那边,就请阿嫣帮我看看,过年她回门,我瞧着风寒还未好利索,神情憔悴,现下不知如何了。”


    虞嫣点头应下。


    徐行回头看一眼:“安安,爹走了。”


    小人儿挥着爪子,此刻对阿爹毫无留恋,满心都是即将要看到的小弟弟。


    鹭娘的夫家姓程,家宅位于城中最热闹的通宝巷。


    虞嫣带着女儿,敲响了那扇挂着红灯笼的朱漆大门。


    程家没怠慢,很快便有人迎她进去。


    见过府里老太太和鹭娘婆母后,就有嬷嬷领路:“少夫人出了月子又得风寒,夫人叫她再养会儿,待在院子里歇着。”说罢,一路将她们往鹭娘的院子引。


    中途经过某一处空地。


    虞嫣望见好些竹篾子、铁丝网和彩绸轻纱,几个仆役在拿着剪子,把彩绸裁剪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再走着,裙角上传来拉扯感,小姑娘一手揪着她裙角,一手提着小包袱,走不动道了。


    虞嫣跟着停住,任由她看人扎灯笼,去问嬷嬷:“这是在准备海神祭吗?”


    嬷嬷点头:“再过两日便是了,管事说今年府里忙碌,是以扎灯笼扎得晚了。”


    正月初八,海神巡游。


    明州商贾们为祈求来年海路平安,货运通达,家家户户都要扎船灯,一种形状像海船的巨型灯笼,再搭配花里胡哨的小灯笼,等到巡游那日,敲锣打鼓地送到海神庙去祭灯。


    嬷嬷是程家夫人身边的,在府里说得上话,冲着那边道:“有没有扎好的小灯?拿一盏来,给少夫人娘家的小娘子把玩。”


    “有的,小兔子灯。”很快有婢女提来了一盏活灵活现的玉兔灯。


    安安看看虞嫣,小声说了谢谢,接了玉兔灯,却发现自己腾不出手来拉虞嫣。小人儿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把包袱皮子往脑袋上套,像个小贼一样挂着。


    虞嫣看得好笑,“脑袋重不重?”


    小人儿的脑袋跟包袱一起摇晃起来,“像小猫窝在我的头顶上。”


    一路闲话间,鹭娘的院子到了。


    主屋里烧着热炕,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进门便是一股暖烘烘的艾草香。


    虞嫣与鹭娘叙旧,还没几句,小姑娘左右看看,把玉兔灯小心翼翼挂好,爬上矮榻同鹭娘并排坐,忍了又忍,终于等到鹭娘转头看她,“姨母,我的小弟弟呢?”


    “乳娘在哄弟弟睡觉,等他睡着了,姨母带你去看。”


    鹭娘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怎么还带了小包袱,里头装了什么宝贝?”


    “好多好多。”


    安安把包袱拿下来,捣鼓着解开。


    鹭娘轻笑着,凑近去看。


    虞嫣看着鹭娘气色,还有憔悴,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手腕上的玉镯子空荡荡地晃荡,爱说爱笑的性子沉静了很多。


    不一会儿,乳娘进来禀告,团哥儿睡下了。


    鹭娘带着虞嫣母女去耳房。


    摇篮里头,小小婴儿裹着大红襁褓,软乎乎的奶膘鼓起来,睡得正香甜。


    小人儿没见过比她还小的人儿,趴在摇篮边上看,一时都忘了眨眼。


    半晌,才掀开她的包袱皮子,把浪浪鼓、竹蜻蜓还有尚方宝剑都齐整摆在了摇篮边上。


    虞嫣留着花融看顾,同鹭娘走到了屋外。


    廊下照入一格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


    “你到底怎么了?真的是风寒?”虞嫣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柔柔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鹭娘怔怔的,一下子眼眶就红了,“阿姐。”


    她怕惹来院中婢女婆子的注意,躲入了廊柱下背影的地方:“我心里憋得难受,又不敢同爹娘说,叫他们担心。”说着,手指在唇边咬起来。


    这是她一焦虑就有的小习惯。


    “邵阳近来囤了一批燕菜。本来是趁着年关要卖给大主顾的,进货时验过,盏身厚实完整,底座轻薄,是最顶格的货。交货前一日,却被老主顾验出来是次品,家里不仅赔了银子,还丢了维系多年的老主顾。”


    “这批货,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换的。我去岁末又是临盆又是坐月子,便让小桃帮着打理内库。谁知那丫头家里缺钱……急着补窟窿,起了贪念偷换了几盏。”


    小桃是鹭娘的陪嫁丫鬟。


    “她说只有几盏?”


    “小桃是这么说的,只有几盏,但一整批货都出了问题,说辞对不上。婆母当我驭下不严,为了推卸责任才把罪名扣在个丫鬟头上。阿姐,我没法子,只能把小桃赶了出去。”


    “程邵阳呢?他信你吗?”


    “信的,”提起夫君,鹭娘脸色缓和了,“邵阳跑生意,认识的人多,叫各家都留了个心眼,没发现哪个商行有大量这么好品质的燕菜在卖,断定那人还未出手,货还留着。”


    “只要邵阳信你,这天就塌不下来。”虞嫣语调没怎么变,手下却用了点力,握紧鹭娘的指尖,“偷换的人既贪财,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的。”


    鹭娘被这股劲儿撑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也是,我想破了头也没用……”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软声道,“阿姐,我都饿过劲儿了,突然想吃你做的枣泥山药糕。”


    虞嫣顺手挽起袖口,“小厨房在哪儿?”


    鹭娘将她带进了小厨房,想去帮忙,被虞嫣劝回屋内休息了。留下的婢女嘴快,手脚麻利地介绍:“铁棍山药在竹筐里,红枣就在案板后头的吊柜里收着,娘子您看还需要什么?”


    “你去帮助生火烧水,之后去伺候鹭娘吧,不用管这边。”


    虞嫣一旦站到灶台前,整个人就沉静下来。


    不多时,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利落地将蒸熟的山药去皮,放入钵中捣成细泥。趁着热乎劲儿拌馅时,头也没回,习惯性地把左手往旁边一伸,掌心朝上:“白糖。”


    身后没人应声,也没那只总是恰到好处递东西过来的粗粝手掌。


    虞嫣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徐行不在。正要收回手,一双软乎乎的小手费力地捧着青瓷小罐,摇摇晃晃地递到了她手心里。


    “糖。”


    小人儿不知何时来了厨房,正站在小兀子上,两只手扒着灶台边缘,圆团团的饱满小脸蛋仰望着,绒毛在窗户漏进的阳光下好似有微光,“娘亲,娘亲做什么?”


    “做枣泥山药糕。缺个打下手的。”


    “我来打。”


    小人儿煞有介事,学她把袖子撸上去,勉强只挽到了圆润小臂的一半。


    虞嫣的下一句吩咐便来了。


    “要模具。”


    “模、具、到!”


    圆滚滚的腰身费力扭转,忙得脚后跟都踮了起来,嘴里还呼哧呼哧的,好像能给自己鼓劲。


    馅料和粉团都备好了,可以用模具压花了。虞嫣给她洗净了手,揪出一块白软的面粉团给她玩儿。


    回身拿蒸笼的功夫,案板角落剩下的半碗葱花,少了七八分,只剩翠绿几点。再回身去拿浸湿的屉布,案板上的一小碟金黄姜末也空了。


    虞嫣若有所思,看向安安。


    一只拳头大的糕团刚刚封口,小人儿胖嘟嘟的小手还像模像样地拍了两下。


    两刻钟后,灶上蒸笼冒起了白汽,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暖意。虞嫣没闲着,正低头擦拭案台,忽听得“哐当”一声闷响。


    回头看去,只见想帮忙干活的小人儿,正撅着小屁股蹲在灶台边边儿。


    许是见底下那扇柜门虚掩着,小孩儿想学着她收拾屋子那样,替主人家把门关严实。谁知那门轴发涩,小手用力一推,劲儿使偏了,反倒把里头塞着的一个物件给撞了出来。


    红漆描金的匣子,搭扣松垮,这一撞,盖子弹开了一条缝。


    小姑娘慌张,两只沾满面粉的小手捧着匣子,使劲儿想把它按回去,越急那搭扣越是对不准,惨兮兮的泫然欲泣:“娘亲,锁不上了。”


    她凑近了些,拿起一只,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没有燕盏该有的那股淡淡馨香,反倒是一股混着鱼胶和海藻的腥咸气,“安安,你闻闻这像什么?”


    小姑娘皱着脸,“小花猫吃剩的饭。”


    盒子没坏,虞嫣把搭扣阖上,收拾好了回到正屋,同鹭娘说起这件事。


    “我看厨房柜子里塞着盒燕菜,就是这次出事的那批?”


    鹭娘正给她倒茶,苦笑点头:“是。虽说是次品,到底是花大价钱进的,也能吃。程家转卖了一部分,剩下一些我瞅着心烦,锁在柜子里头了。”


    “那东西里头。……有股怪味,阿妹闻过了吗?”


    “什么味?我没嗅出来。”


    鹭娘一怔,知道经常出入庖厨的人,对此更敏感,听罢就命人将那漆盒取了来,用银镊子夹出一盏干燕窝,悬在了滚烫的清水上方。


    热气蒸腾而上,裹住了干燥燕盏。原本并不明显的气味,被这股热气勾出来,变得明显了许多。鹭娘凑近闻了一下,脸色骤变,是有味道,“阿姐,这是……腥味?”


    “海腥味。燕窝娇贵,容易吸味。一般内库放的多是丝绸、药材和香料,我想……程家内库里应该不会有咸鱼腊肉这样的海鲜干货?”


    鹭娘点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头。


    “内库绝没有这种东西。外库防潮通风,是专门用来堆放各处送来的咸鱼海货的……那是大管事程福亲自掌管的钥匙。”如果这批次品曾经在外库待过,再偷偷被人送进来换走……


    “不行……我要去问问。”鹭娘猛地起身,就想出去质问管事。


    虞嫣按住她,“如果真是这样,你大张旗鼓去问,反倒叫他狗急跳墙毁了证据。不如想想别的法子,最近风声紧,或许那批燕菜还在府里。”


    鹭娘静了静,坐回来,“阿姐说得有理,不如这样……”


    此时,转去看火候的婢女捧着托盘进来,送上做好的山药枣泥糕。


    一盘精巧糕点里,混着个奇形怪状的大团子,皮厚馅大,表面还隐隐透着几点诡异的翠绿。


    虞嫣正细细听着鹭娘的打算。


    小人儿从矮榻上溜下去,用小碟子盛好了那块独一无二的糕点举到她嘴边,满眼期待。


    “娘亲,吃糕糕。”


    虞嫣在亲闺女热切的注视下,咬了一小半。


    入口绵软,就是甜味和葱味在猛烈打架,仔细一嚼,还有一把辣得入喉的姜蓉。她不再品味,囫囵咽了下去,“让爹爹也尝尝好不好?我们把剩下的都留给他。”


    安安欣然点头。


    日暮未到,徐行来接人了。


    刚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同鹭娘寒暄两句,腿边就被一团石榴红色的小不点抱住了。小姑娘右手攥着一块包子大小,凉透了之后变得有些硬邦邦的白糕,细看一看还缺了小半边。


    “爹爹,你来啦。”


    “嗯,说好来接你们。”


    徐行蹲下来,看过那团胖果子之后,觉得不像虞嫣的水准。


    “这什么玩意?”小人儿没回答,把糕点送到了他唇边,乌亮水润的眼眸注视他,眨巴眨巴的。虞嫣提着小闺女的那盏玉兔灯,“嗯……是安安特意给你做的。”


    徐行张开嘴,小姑娘把剩下的姜葱山药糕都孝敬了过去。“好不好吃?”“好吃,爹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有劲儿的东西。”


    第77章


    虞嫣是在带着徐行和安安游玩明州两日后,收到鹭娘托人递话的。


    “海神巡游那日,程家有宴席,阿姐和姐夫若是还未走,还望带安安来赏光一叙。”


    鹭娘是个有分寸的,不会无缘无故邀请赴宴,定然是发现了什么,才来邀请她,还特别点名要带安安去。虞嫣摩挲着帖子,很快就答应下来,“好,告诉你们少夫人,我们会去。”


    宴席当日。


    小人儿穿了一身丹橘色的织金锦缎小袄,脑袋上扎了双螺髻,发尾坠着两颗小金铃。圆滚滚的小身板上,还煞有介事地斜挎着个绣了胖锦鲤戏莲的百宝囊,里头鼓鼓囊囊的。


    她一手牵阿爹,一手牵阿娘,要跨过门槛时,秤砣一样坠下去,小短腿忽然一缩。


    “——呀呼!”


    虞嫣和徐行早有默契,把她提溜着凌空越了过去。小人儿乐颠颠的,脚踩在地上了,还咯咯笑得不止,一抬眼,对上了等在廊下的鹭娘,就一步一摇晃地跑过去,“姨母,姨母。”


    “安安乖。”


    鹭娘看起来比那日更有精神了,面容病容褪去,换上了秋香色的妆花缎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只金步摇。她身侧立着个模样周正利落的青年,正是她的夫君程邵阳。


    庭院正中,要待吉时送去海神庙的宝船灯已经扎好。


    宝船灯足足有人肩膀高,船身是有彩绘的绫罗和彩纱,里头载着各式各样的精巧小灯,船舷四周则挂满了流苏璎珞,还未点灯,在廊下灯火的映照下,已足够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看得出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大管事程福正站在灯旁,向程老夫人和一众宾客吹嘘:“老夫人您看,这是请了明州最好的灯匠画的图纸,图纸还请了法师开光,吉时一到,我就亲自送往海神庙。”说罢又向走动的丫鬟们叮嘱:“宝船灯绝不可随意触碰,免得冲撞神灵。要是让我发现了,这个月的工钱别想了。”


    丫鬟们哪里有不应的,生怕被扣钱,站的位置都比宝船灯远了几步。


    “确实是扎得精巧。”


    鹭娘站在廊下,抱着安安,看似无意地对身侧的虞嫣感叹了一句,“只可惜封得严实,若是此时亮起来,光透罗绮,定然更好看。”顿了片刻,香了小人儿脸蛋子一口,“安安说是不是?”


    小人儿乖乖点头,奶声奶气问虞嫣,“娘亲,我想看灯。”


    “想去就去,让姨母放你下来。”


    小人儿落地了,虞嫣蹲下来给她整理衣服,睇了身侧的徐行一眼。


    男人觉得异样,跟着蹲下来,听见她低语了一句:“带火折子了吗?”徐行手指一翻,掌心便露出个小巧精致的防风火折子来,顺着虞嫣的指头,不疑有他地塞入了小闺女的软布挎包里。


    虞嫣常进出厨房,小跟屁虫对这个能吹出小火星的东西早就不陌生。


    “去玩吧,别走远,玩躲猫猫,要是猜不到哪里可以躲……”


    虞嫣摸了摸小人儿的脑袋,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一句。


    安安得了令,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飞了出去。


    程家宾客里也有旁的小孩儿,她去军营见那么多彪悍大叔都不怕,见了小小孩儿更不怯场,没一会儿就混进了孩子堆里。


    孩童们被勒令了不许碰灯,只能眼巴巴看,看够了后便绕着宝船灯跑圈圈玩儿,管事特意留了阿喜和阿福两个丫鬟守着,防止灯被碰倒,其余人都去招待宾客。


    “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了鼓来了——”


    阿喜眼前的小团子们跟演皮影戏一样,唱着顺口溜儿,轮着在她眼前转,每个都被爹娘裹得圆滚滚的,宝蓝色、丹橘色、湖绿色……五彩缤纷的团团,好像冬日枝头梳理毛发的肥啾。


    一只肥啾,两只肥啾,三只肥啾……阿喜数了数,一共六只肥啾。不一会儿,对面和她一起看顾小孩儿和船灯的阿福被鹭娘身边的嬷嬷叫走了。


    “少夫人叫你去一趟。”“可是……管事让我看着灯呢,少夫人要我做什么?”“少夫人让你去就去,话哪里来的这么多?”阿福缩缩脖子,走了,留下阿喜一人。


    “哪里藏?庙里藏,一藏藏了个小儿郎—”


    “儿郎儿郎你看家,锅台有个大冬瓜!”


    夜色黑沉如墨,把府里花灯衬得更亮了,朗朗上口的清脆童音还在阿喜耳边萦绕。


    阿喜打了个呵欠,跺跺脚觉得冷,正羡慕能去花厅帮忙的丫鬟。


    忽地,她搓了搓眼睛。


    一只,两只……五只,怎么,好像,少了一只小团子?


    孩儿们又绕过了一圈,再数,又少了一只。


    “哎?哎?”


    真会飞了不成?


    阿喜急急忙忙绕过宝船灯,跑到另一边去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她正逮着一只往船尾的那片绮罗布下钻,小短腿一眨眼的功夫就钻进去了,“使不得啊!小郎君快些出来,出来!”


    那片绮罗缺口,本是留给点灯用的,成年人手臂伸进去绰绰有余,钻进去却是不可能的。阿喜急得抓耳挠腮,想去捉小孩儿,又想到管事三令五申,触碰了宝船灯要倒大霉,还要罚银钱。


    宝船灯的肚子容纳了几个小孩儿,叽叽喳喳的像麻雀开大会。


    “天黑啦,神仙爷爷看不见路。”


    “那怎么办?”


    “不怕,我们给他送光。”


    软软糯糯的女童声音响起来,话音刚落,就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宝船灯骤然被点亮了,从肚子里透出影影绰绰的暖光,映出几只失踪肥啾的轮廓。


    阿喜再也顾不得犹豫,连忙奔去了花厅禀告管事。


    “管事,管事!不好啦……灯、宝灯被提前点着了。”


    花厅里,大人们正是寒暄完毕,等着把小祖宗们喊回来开宴的时候。正准备引客入席的管事程福闻言,回头往庭院一瞥,吓得魂飞魄散,气急败坏,“我不是叫你看好吗?”


    那批真正的顶级燕菜还在府里。


    程福原想把东西囤着,等风声淡了再少量多次地挪走。可惜内库出了那样的事情后,大少爷把门房都换成了自己的人,看守得严格,府人出入随身物品都要检查,连他这个管事也不例外。


    好不容易,才给他等到海神巡游这个好机会。


    程家老夫人最是迷信,“哪个孩子点的灯?”阿喜张张嘴,说不清楚,“婢子没看清楚,好多小孩儿跑进宝船灯里……”


    各家亲眷听了,都怕是自家孩子惹得祸,纷纷赶出去看个究竟。


    程福早滚带爬地冲过去,狼狈地趴在地上,一只手臂往船灯肚子里掏,“那是祭拜海神的啊!小祖宗们使不得!未到吉时,未到海神庙就点灯,不合规矩……”


    程福声音高,语气急切,甚至带了责备的意味。


    船肚子里叽叽喳喳的小孩儿们一静,再听得自家爹娘沉声喝令,知道闯祸了,一个个灰溜溜钻出来。穿织金锦缎小袄的安安最先进去,最后出来,步子还有些摇摇晃晃,抬头张望爹娘的方向,见双亲都没责怪,放心张开了手臂,“爹爹,抱。”


    徐行把闺女端到了怀里,大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孩子们跑空了,宝船灯透出的光亮没了遮掩,却还是显得一团一团,有奇怪阴影铺在底部。宾客们还未来得及看清楚,管事早急匆匆地把手臂伸进去,将宝船灯的光亮灭了。


    光影消失,整个庭院暗了几分。


    程福长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碍于徐行夫妻身份贵重,不好发作,还是有些恼怒:“老夫人,虽然小贵人们是无心之失,但这可是大忌。回头要是海神爷要怪罪下来,咱们今年的海运……”


    程老夫人本就迷信,闻言,手里转佛珠的动作都抖了抖。


    手臂忽然痒痒的,却是被一只肉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她转过头,对上了小人儿扑闪的圆眼。


    “神仙爷爷,没有生气……。”小姑娘趴在亲爹肩头,两手费力在鼓鼓囊囊的百宝囊里掏掏,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糯米纸裹着的圆团,“变出来好多糖。”


    程老夫人一愣,伸手接过来。


    那东西轻得很,借着廊下的灯光一看,哪里是什么糖?分明是成色极好的燕盏,因为怕碎怕潮,外头细致地包了几层糯米纸。这正是程家内库里存放贵重干货的习惯。


    鹭娘适时开口:“安安,告诉姨母,这是哪里捡的?”“大船肚子里,”小人儿指着那座光亮沉寂下去的宝船灯,胳膊挥动比划,“神仙变的!”两个刚才还灰溜溜的小孩儿,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真的!有好多!”


    鹭娘的夫君程邵阳冷冷扬眉,看向了脸色铁青的管事,“我竟不知,家中何时有了给海神爷供奉顶级燕菜的阔绰规矩?”说罢吩咐长随,要把宝船灯拆开来查验。


    “大少爷,这,这万万不可。”


    管事程福此时已是哆哆嗦嗦,“这都是为了程家的运势……拆了灯不吉利……”


    一直沉默的程家老太爷猛地一顿手中拐杖,管事霎时噤了声。


    老太爷看了一眼老妻手中确凿无疑的糯米纸包,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坦荡、受了许久委屈的孙媳鹭娘,缓了缓,“让诸位见笑了。海神宽宏大量,不会计较孩儿们的玩笑,这灯点便点了。席面已经做好,诸位再不入席,饭菜就凉了。”


    老夫人也反应过来,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勉强笑着招呼女眷们进屋。


    众人有些稀里糊涂,程家人却是都明白了,帮忙请宾客入座,人群刚一转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便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把捂住了程福的嘴,将他绑了起来。


    当着宾客们不好处理,事后自会收拾他。


    庭院空了许多,只剩下徐行一家和鹭娘夫妇。鹭娘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好似被搬走了,整个人松快无比。


    管事是老太爷多年的左膀右臂。


    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想亲自出面揭露,却又咽不下这口委屈,没想到请阿姐带安安来碰碰运气,竟然会这么顺利。她看着还在认真整理百宝囊的小人儿,心都要化了。


    “好安安,真是姨母的小福星。”鹭娘忍不住上前,从徐行手里接过了小人儿,举了起来。小人儿凭空升高,瞪大眼,小腿兴奋地蹬了两下。


    气氛微妙的宴席结束了。


    辞别了千恩万谢的鹭娘夫妻,虞嫣一家三口功成身退,顺着人潮往海神庙去。


    此时夜色浓重,通往海神庙的长街却人山人海。街道两边的酒家商铺都挂上了锦鲤彩灯,远远看去,宛如一条璀璨生辉的光河,蜿蜒入海天交界。


    小人儿骑在自家爹爹的脖子上,话儿密集起来,乐得手舞足蹈。


    “娘亲,那个灯会转,还有小马!”


    “娘亲,你看,大鱼灯,好——大——的鱼灯。”


    走马灯、鱼龙舞、火把戏……


    她一双骨碌碌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虞嫣却跟不上闺女的视线高度,她一时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北方客商挡在路前头,只看见了黑漆漆的后脑勺,一时满眼都是小贩扛得高高的冰糖葫芦把子。


    “爹爹,嗷——山——呢?”


    “鳌——山——在那边。”


    徐行捏着小人儿搁在他肩头的小短腿纠正。


    安安抱着他的脑袋看了一会儿,忽而歪过脸,看旁边的虞嫣努力蹦哒。


    她乐不可支,揪了揪徐行的发髻,“爹爹……”


    “什么?”


    徐行也正分心,看难得显露出笨拙姿态的虞嫣,没听清楚小姑娘说了什么。


    小人人柔软的腰一扭,对着他耳朵说悄悄话,随即抱着他脑袋,小屁股挪挪,再挪挪挪,熟练地从脖子上挪到了肩膀上,再顺着那结实有力的臂膀,慢慢滑溜下来。


    “花融姑姑,抱!”“哎,我来抱。”一旁紧跟的花融连忙上前,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软绵绵的小主子。


    虞嫣正奇怪,“怎么下来了?不骑马马了?”安安依偎在花融肩头,摇摇头。


    “是不是累啦?”虞嫣要伸手,想给她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碎发。蓦地,腰肢上一紧,她的视线晃动,被抬高了许多。


    徐行轻轻松松地圈住她,单臂一用力,就稳稳把她托举了起来。


    原本拥挤喧嚣的人潮骤然离她远了,视线开阔极了,连吹来的风都变得清新许多。


    街头的万千灯火,灿灿然的鱼龙舞,连同远处波光粼粼,有无数宝船灯汇聚的海岸,此刻都毫无保留地撞入了虞嫣的眼前。


    真好看呀。


    虞嫣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对上周围游人里,不少陌生人善意而惊诧的笑眼。


    她脸颊热了热,慌忙扶住男人宽阔的肩膀,“徐行,放我下来……好多人,安安也在看。”


    徐行的声音低沉愉悦,手臂纹丝不动,甚至还故意往上托了托。


    “怕什么?就是你闺女让的。”


    第78章


    将军府岁岁年年,胜景常新。


    走路蹒跚摇晃,说话都不利索的小团子好像还在昨日,一转眼,就到了能开蒙识字的年纪。


    虞嫣和徐行都不是精通舞文弄墨的人。


    书房不是饮食札记就是兵书阵法,要论教书育人,挑选给孩儿启蒙明理的先生,还是得请专精此道的。将军府很快贴出了给小娘子招启蒙先生的告示。


    即便是试讲,都有酬金丰厚,应征者陆续有来。


    第一位是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一把长而蓬松的大白胡子。


    第一次上课的小人儿坐在徐行书房的太师椅上,忍不住扭头冲身后的爹娘看,虞嫣探头,冲小人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安安乖,上完课了,给你吃乳酪酥山。”


    说罢拉着徐行闪进了屏风后头。


    仙风道骨的老先生捋着胡子开讲了。


    “安安小娘子年幼,尚不到能读诗书之龄,是以,这一堂课,我们先从一个天字开始。”


    “何为天?”


    “天,乃人之项上头颅,又指无穷无尽的无边苍穹。”


    “幼学琼林的开篇,便是‘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古语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老先生读了一辈子书,肚子里都是墨水,能够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讲上大半个时辰。


    徐行陪虞嫣坐在屏风后头,慢条斯理擦拭他的刀,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听夏日蝉鸣嗡嗡,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一会儿,听见一声克制的小呵欠,虞嫣打的;


    再不一会儿,看到一双杏眼冒出扑闪扑闪的剔透泪花,虞嫣流的。


    屏风外的小闺女静悄悄的,还在聚精会神地听讲。


    徐行把妻子小鸡啄米似的脑袋一捧,按在了自己颈窝,压低声道:“睡吧,散堂了喊你。”


    虞嫣清醒过来时,管事福叔已经给老先生结了酬金,把人客客气气送走了。


    小人儿站在她身前,两只手搭着她膝盖轻轻摇,小脸蛋子热得有些发红,双眸神采奕奕的,丝毫没有听老夫子讲古后的困倦,“娘亲,吃酥山。”


    虞嫣有些赧然,摸摸鼻子,“好,我们去做酥山。”


    夏日炎炎,小厨房里却备了足量的碎冰。


    虞嫣挽起袖子,将那罐早一日备好的乳酪酥油取出来,隔着温水慢慢化开,直至白色脂膏变为浓稠的乳白浆液,又往里加入小姑娘喜欢的蜜糖。


    碎冰研成更稀碎的冰屑,倾倒堆砌成小山峦的模样。


    温温的乳酪酥油,从山峦之上浇下,遇冷而凝,一滴接一滴,一层压一层。冰山底下铺上软糯的红蜜豆、咬起来咯吱咯吱响的糖炒米和蜜渍荸荠丁。


    酥山做好啦,入口即化,甜滋滋的冰凉。


    安安埋头苦吃,吃得嘴边一圈奶白色,像缠绕的小胡子,两条腿快乐地晃荡。


    虞嫣托腮,“先生讲的课,真的听得懂吗?”


    她一个大人都觉得艰涩无趣,那么小的小孩儿是怎么听得这么认真的?


    小人儿清澈茫然的目光对上她,“先生的胡子打结……”她放下手里的银勺,小短指头缩回掌心里,一个个摁下去,“有十个结,和九个结。”


    ……听得那么专心,原来是数老先生胡子的十九个结。虞嫣欲言又止,看向了徐行。徐行:“亲生的。”


    第二位来的是个嬷嬷,据说教导过很多高门大户的小娘子。


    嬷嬷一进来,不说文解字,不翻阅书卷,先拿出一把戒尺衡量方寸,“安安小娘子要启蒙,先学规矩,笑不得露齿,坐不得摇膝,手要交叠放在膝盖上,方显得娴静从容有大家……。”


    虞嫣和徐行没听一刻钟,就皱眉打断了,依旧让福叔把人送了出去。小人儿还木头似的,板板正正坐在月牙凳上,两腿并拢,两只小手紧张攥着膝头裙裳。


    “爹爹,救命呀……”“下来,不用听嬷嬷胡说八道,往后想怎么坐怎么坐。”


    “我动不了,我一动,脚底就有就有好多小沙子在咬我。”


    “哦……我们管这个叫腿麻。”


    第三位,第四位……


    虞嫣越是见得多启蒙先生,越是知道自己不想要怎么的人。


    死读书、满口仁义道德的酸腐文人不行;严守女戒和世家规矩的嬷嬷不行;嫌弃孩子笨、拔苗助长的老神童不行;毫无原则、只会溜须拍马的所谓名师更不行……


    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道理和规矩。


    她想要女儿懂得这些规矩,不是为了束缚住自己,而是利用它们过得更好。


    只是对于想要的启蒙先生,虞嫣却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既然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合适的人,她将精力转回了铺子里。


    这一年,丰乐居的生意顺风顺水,还在南城开了一家分号。


    两家铺子进账一多,恰逢新旧账册盘算,老账房年纪大了,有些招架不住。思慧便拍了板,从外头招了几个字迹工整的落魄书生做短工,专门负责誉抄账目。


    这日午后,虞嫣去巡视。


    老账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旁边堆着几摞刚誊写好的账本。虞嫣没让人惊动他,自个儿随手翻检起那些新账册,想看看这批短工做得细不细致。


    翻到第三册的卷末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处异样的厚度。


    她动作一顿,轻轻翻开,只见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黄麻纸夹在两页总账之间,上面用极工整飘逸的小楷,列了一道清晰无比的算式。


    是老账房将一笔进项误记作了出项。


    短工在誉抄时发现对不上,却没有直接在账本上涂改,只是将这笔错漏单独列了出来,连同正确的平账法子,写得清清楚楚,然后悄无声息地夹在了里头。


    既指出了问题,免了铺子损失;又给足了余地,保全了老账房的颜面。若不是她今日心血来潮提前翻看,这纸条多半会被之后核账的老账房悄悄处理掉。


    “思慧。”


    虞嫣夹着那张薄薄的纸,去找后堂盘货的柳思慧,“这第三册是哪个书生抄的?”


    思慧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近了一看那秀丽的字迹,“是孟家娘子,不是书生。”


    “孟娘子?”“就是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女告父的那位。”


    虞嫣意外。


    她亦有所耳闻,去岁有女郎击鼓,状告亲爹酗酒,每每发疯,意图谋杀她亲娘。子告父乃是大不孝,秀才又有功名在身,这官司怎么告都很难赢,最后便是不了了之。


    旁人不解,有的人甚至戳着孟家娘子脊梁骨,骂她是忤逆女子。


    虞嫣却觉得,孟家娘子拼了名声这么做,意图不在赢,而在于震慑她爱惜颜面的父亲,往后她阿娘或是受伤了、生病了,街坊四邻与亲朋好友都免不得多想几分。


    “去岁雪天,她爹又喝得烂醉,抱着酒坛子冻死在了街头,这事就算了了。我家里长辈同她娘亲算是有些交情,我看她过得不容易,就让她女扮男装,混在短工里做了这抄写的活计。”


    柳思慧看看虞嫣手里的纸条,“可是她出了什么纰漏?”


    “没有,她做得很好,你别担心。”


    虞嫣摇摇头,将那张写着算式和平账法的纸,原样塞入了账册里头,“短工的活儿昨日结了,思慧可知她现下人在何处?”


    “她不做短工时,就在衙门外前支个摊子,替不识字的百姓代写家书,或替人写状纸。”柳思慧的话音刚落,后堂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娘亲!慧姨姨!”安安直直地冲了进来,咯咯笑着,一头扎进虞嫣怀里。阿灿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身上还挂着两根可疑的菜叶子。


    小人儿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有些歪了,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频婆果似红润的小脸上,眼里都是兴奋的光芒,“阿灿叔叔躲猫猫,躲到菜篮子里,菜篮子烂啦。”


    阿灿摸摸鼻尖儿,“唉,带了小孩儿才知道,可不比跑堂容易啊。”


    虞嫣笑,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汗。“好啦,把汗收一收,娘亲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儿。”


    “去哪儿?”


    “去到就知道了。”


    衙门告示栏外的西街道。


    此处小摊儿摆得很是混乱,算命的土方术士、卖大力丸的江湖游医、扎小人的神婆……挨挨挤挤,什么都有,因着犯了官非的人最容易“病急乱投医”。


    最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却支了一张干净的方桌,桌后坐着个清瘦的女子。


    虽然穿男装,但没刻意画粗眉毛掩饰,只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束起,脊背挺得笔直,在嘈杂的市井中,静得像一幅黑白的水墨画。


    书信摊前,已有了一位婶子在口述书信了。


    虞嫣让马车停在了不远处,挑起车帘一角,抱着小人儿耐心等着。


    待那位婶子离开,她正要下去时,却有人抢先几步,一屁股坐在了书信摊儿前,嬉皮笑脸地丢下一把铜板,“孟姑娘,给我写一封书信,家书。”


    “收信人是谁,怎么称呼?”“写给我在骧洲娶的媳妇儿,叫翠儿。”


    “想写什么,客人请说。”


    “真的说?”


    “否则我如何知道客人心中所想。”


    孟微澜挑眉。


    青年男子穿着一件半敞的旧葛衣,嘿嘿笑了笑,身子往前探近了些,“那你就写,夜里风儿凉,为夫没有你在被窝,总觉得有股子邪火……想搂着媳妇儿的腰肢……”


    男子越说越露骨,越说越下作。


    一番言语惹得周围路过的人纷纷驻足,侧目而视,他轻飘飘的目光却盯着孟微澜,就想看这好人家的女郎面红耳赤、羞愤欲绝甚至摔笔走人的俏模样。


    孟微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挽袖写字,手腕悬着,落笔的动作稳稳当当的。


    对方说一句,她便写一句,直到他搜肠刮肚把下流话说完了,见她既不脸红也不发抖,甚至连眼神都没乱一下,顿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意思透了。


    “还有吗?”


    “没了,就这样吧。”


    孟微澜将书信往前推,素净的手指头要扫过那些铜钱币,拢入掌心。男子手掌一按,把最后几枚铜板按住了,“真的写好了?你没骗我?”


    “字眼不一,但忠于本意。”


    “那你把信重新读一遍,不然我怎知道你有没有乱写、漏写。”


    孟微澜一指书信摊旁边挂起的招幌。


    “客人,我这小摊儿,代笔不代嘴。”


    “我不识字啊,你不念,莫非是骗了我?瞎写一通,现在复述不出来了?”


    “客人真的不识字?真的怕被骗?”


    “当然,不然犯得着找你代笔吗?”


    孟微澜露了点笑意,又扫视了一眼那些想看热闹,忍不住凑近了一些的路过百姓,“衙门的雷捕头晌午出去巡街了,按着惯例,快回来了。”


    她素来冷脸,此刻一笑,如大雪初霁般晴丽。


    男子不由看呆了,待意识到她的话中含义,一扭头,街道那头果真出现了一个虎目炯炯,穿着公服的魁梧捕快,“他、他回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请雷捕头做个公证,否则我单单把客人的话倒背一遍,你看不懂纸面上到底写了什么,我还是有欺瞒你的嫌疑,这万万是不行的。”孟微澜坐言起行,不待男子争辩,也不去收拾那些铜板,抽出信纸,扯了他葛衣的衣袖就要走,同他主动去找那位雷捕头。


    升斗小民哪里有平白无事想见官差的?


    男子吓了一跳,想挣脱,料不到孟微澜看着瘦弱,手劲儿却忒大,死死扯着他袖子,直把他扯得趔趄两步,雷捕头远远察觉这里有异常,浓眉一皱,按了弯刀,就要大步走来。


    “放开我,你个疯婆娘!我可没说要去!”


    “我没疯,是客人疯了,这信中词句,夫妻私话,本无伤大雅,非要当街一字一句念出来,就是有伤风化,乃至于猥亵了。按着律例,你或许能判个五到十日的监牢拘禁,更重的话……”


    孟微澜估算刑罚的话语还未讲完。


    “滋啦”一声,竟是那流氓被吓得破了胆,一把抢过信纸,又撕破了自己旧葛衣的袖子,连滚带


    爬地逃之夭夭了,“姓孟的,你就是个疯子!我看以后谁敢娶你。”


    孟微澜看着他逃窜的背影,笑了一下。


    她兀自坐回去,把遗漏的几个铜板收好了,爱惜地倒入钱袋子里。


    人群散去,又恢复了清净。


    只是经此一役,她怕是又得枯坐半日,才再有生意。


    孟微澜暗叹一口气,摊位前忽然有一阵幽幽茉莉香传来,不知何时站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穿着云雾纱裙,圆溜溜的身板上挎个胖锦鲤戏莲的百宝囊,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看她,努力爬上她对面的凳子。“姨姨,我娘让我来写信。”“小娘子要写信给何人呢?”“太婆,我太婆住在明州,太婆生病了,她会忘记东西。”


    孟微澜静了静,磨墨提笔,先落下了“太祖母展信安”几个字。“小娘子想在信中对太婆说什么?”


    “安安今日吃了蒸肉、鸡蛋羹、白菜火腿汤,阿娘做的,好吃。”安儿今日饱食蒸肉、蛋羹与白菜火腿汤,亲娘所冶,甚是美味。


    “太婆也要记得多吃饭。”望太祖母适时加餐。


    “等到中秋节,我和爹爹娘亲去找太婆玩。”待中秋之日,爹娘安儿往明州探视。


    小姑娘满满一页纸的碎碎念写完了。


    孟微澜把信递过去,小姑娘的掌心一翻,给她递来几枚闪闪发亮的小银鱼。小银鱼雕刻得精美,连鱼鳞纹理都清晰可见。


    孟微澜一愣,“小娘子,这个太贵重了,我破不开,写信不用这么多的。”


    小姑娘也愣了,似乎没理解破不开这个词,家中大人也没告诉她要怎么办。


    孟微澜想了想,点点她的百宝囊。


    “小娘子的袋子里,可有铜板,或其它零碎?”


    “没有铜板呀。”


    小姑娘肉嘟嘟的手把口袋打开,掏出了一朵蔫巴巴有点枯萎的茉莉花手串、一颗摸得溜光水滑的花纹鹅卵石、一根不知从哪只锦鸡身上掉下来的彩色尾羽……


    还有两包糯米纸裹着的糕点。糕点甜蜜馥郁,清香甚至隐隐盖过了茉莉。


    “这是何物?”“梅子糕,我娘亲做的,很好吃。”孟微澜眼前一亮,阿娘近日总说嘴里发苦,梅子正好生津润喉。


    “我为小娘子写信,按长短计酬劳,小娘子可愿意与我用糕点相抵?”孟微澜顿了顿,换成儿话,“意思就是,小娘子把糕点给我,把小银鱼和书信拿回去。”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点头,把鸡零狗碎的宝贝小心收纳回百宝囊里,只留下那糕点,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往回跑,阳光把她发髻上的小金铃铛照得熠熠生辉。


    “娘亲,娘亲,信写好啦。”软软糯糯的声音,消失在一架青帷马车里。


    孟微澜没再多看,把今日酬劳连同那包甜香糕点,都收入了怀中。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笔墨纸砚,摊子收起来,便想早些把糕点带回去给阿娘尝尝。


    淡淡的茉莉花香又袭近了。孟微澜抬眸,却见小女娃娃被一位夫人抱在怀里,两人有着极相似的漂亮眉眼。


    夫人说话温声细语,笑得很温柔:“不知孟娘子愿不愿意……给我女儿做启蒙先生?只教她识字、明白一些粗浅道理,还有……教她像你那样好的算数。”


    这位夫人怎么知道我会算数?


    孟微澜还未问出口,小姑娘着急忙慌当了说客,藕节似的手臂比划:“我娘亲会做好多糕点,梅


    子糕、桂花糕、牛乳糕……一百种糕。”


    孟微澜失笑。


    将军府贴的招揽先生告示,就这样被揭了下来,再没贴上去。


    安安开蒙授课的第一日。


    孟微澜从日常最熟悉的事物,人的名姓说起,“我们今日来说姓。”


    “安安小娘子住在哪里?”


    “将军府。”


    “帝城不止一个将军府,哪个是安安小娘子的家呢?”“三川街的徐将军府。”


    “那这个徐,就是姓。就像安安小娘子唤我孟先生,孟是我的姓。旁人唤安安小娘子的父亲作徐将军,这个徐,是他的姓……小娘子可否给我举个例子?别的,你知道的姓?”


    小人儿皱着脸想了一会儿,“陈花匠,李嬷嬷……”


    “安安小娘子答得真好。”


    孟微澜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朵红纸扎的小花,插入安安面前的空瓶。


    一堂有滋有味的姓氏讲解很快过去了。


    安安收拾好桌面,捧着孟微澜给她做奖励的一捧缤纷纸花,颠颠跑到虞嫣面前。


    “娘亲,你姓什么?”


    “我姓虞。”


    “虞娘亲,花送给你,我们去找徐爹爹。”


    开蒙授课的第二日。


    孟娘子提起笔墨,写了三张大字,在木架上挂起来。


    “这是安安小娘子的名字,徐久安。”


    “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


    孟微澜轻轻念了一句,望见小姑娘眼眸里的懵懂,旋即笑了,“家国太平安定是很美好的祝愿,


    但是对于为人父母者来说,我想安安小娘子爹娘想的是,孩儿能一直平平安安地长大。”


    孟微澜俯下来,握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在宣纸上游走。“来,握笔,食指压住,掌心放松。”“写满一张纸也没关系。”“我们先记住它的模样。”


    “徐”字稍微有些难,“久”字只有三笔,“安”字有个宝盖头,像在盖屋顶。


    小孩儿的记性好得惊人,不过学了几日,就能歪歪扭扭在纸上画出那三个字了。虽然“久”字有时候会撇到天上去,但好歹能认得出来。


    “孟先生,我想写爹爹的名字!”孟微澜失笑,依言写下了“徐行”二字,小人儿更高兴了。“徐”字是一样的,“行”字更简单,只有六笔,她只用了一天,就把爹爹的名字画得很好了。


    “还要画娘亲的。”


    “虞夫人的闺名……”


    孟微澜听说过徐将军名号,却不知虞嫣的闺名,转头去问一旁伺候打扇的花融。


    得到答案后,重新铺开了两张白宣纸。


    “安安小娘子看好了,这是虞夫人的名字。”


    “我看好。”


    小人儿聚精会神,干劲充足地攥紧了拳头。


    只见孟先生那吸满了墨水的毛笔,轻轻落下一笔一笔又一笔,一笔一笔又一笔,一笔一笔又一笔……数不清楚多少笔了,像两个黑漆漆的毛线团。


    徐久安小姑娘陷入了有限人生经验里的第一次沉默。怎么这样?娘亲的名字……好……好挤呀!


    第79章


    黑漆漆毛线团一样的字,安安用了足足半个月才熟练掌握。小人儿举着两张大字,噔噔噔跑到她面前,“娘亲,看!”


    “我看看,”虞嫣接过来,欣赏完每一道歪七扭八的笔画,“真是厉害。”


    她调来一碗米糊,把大字粘在了主屋里间的屏风上,一家三口七个大字都全乎了。小人儿的两只小手合拢拍了拍,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才满意地回去找孟微澜继续上课。


    虞嫣不奔着培养才女去,只想调动她识字与算数的兴趣。


    日子便在这墨香与书声中,如流水般淌过。孟微澜也不揠苗助长,每每来教授之余,都讲述有趣的历史小故事,或是本朝律法在生活庶务上的应用,安安很喜欢上课。


    转眼又是一年暮春,花事阑珊。


    这日徐行下朝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锁,目光落在千秋架下。


    虞嫣换上了轻薄的紫藤花色罗裙,腰身处的丝绦却没系,再细细一看,小腹已不难看出隆起。她再有孕事,安安每日醒来都要算,“娘亲,小宝宝还有多少日才出来?”


    往常她最爱横冲直撞,小牛犊子一样扑到虞嫣怀里。如今也学会了刹住脚步,生怕把小弟弟或小妹妹撞坏了,没人陪她玩。


    徐行想得出神,难得踌躇的神情尽收虞嫣眼底。


    待花融把安安带去吃蜜糖水,才缓步走到他面前,“朝中又有什么麻烦事了?”


    徐行将信递给她,“兵部今岁的战马缺口极大,送来的尽是些老弱病残,陛下要整顿茶马互市与茶马司,有个提举西北马政的特旨差遣,可能会落在我头上,让我一并护送几位相关官员前往西夏。义父许是提前得知了,是以来信。”


    信不长,虞嫣很快看完了。


    原来是侯爷给安安留了一匹品种稀有的马驹,若是再不去领,小马驹长大就难认主了。只言片语,是一贯简洁口吻,字迹却有些震颤潦草,不复平日里的龙飞凤舞。


    定北侯想要送一匹小马驹来,自然有千百种法子。


    这哪里是想送马,是想见人,见见已然伶牙俐齿的小孙女,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这有何难的?值得你眉头皱成这样?”“这一走,归期难定,未必赶得上你临盆。”虞嫣折好信,“简单,备好车马,我随你们一道去呀。”


    “路途太劳顿了。”


    “太医诊断我这一胎胎像极稳,是适宜出门散心的。现在出发,到了西北正是初夏,我听闻西北夏日比这里舒服多了,我还很好奇边塞风光。”


    虞嫣瞧着徐行还穿罗纱公服的威仪模样,不知是怎么样磨砺人的环境,才把她印象里瘦条条的邻家少年郎变成个顶天立地的武将。


    她勾住了徐行护臂,晃一晃,再晃一晃,“好吗?”


    徐行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行程敲定,最欢喜的莫过于安安。


    小人儿不用人带着睡了,但还是喜欢虞嫣睡前来看她,兴奋得在床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娘亲,西北有多远?要一百天才到吗?”小孩儿心里,一百就是顶天大的数,这一回,却是蒙得八九不离十。


    “若是慢慢坐车,走走停停,能坐上三个月那么远,是差不多一百天了。”


    “那孟先生的课呢?”


    “我叫她给你留功课,路上我来检查。”


    虞嫣理了理小人儿的刘海儿。帝城之外的名山大川,壮阔风光,能令人心胸开阔,不拘泥于四方宅院的琐碎庶务,重要性丝毫不比读书写字低。


    路上遥遥,虞嫣还怀着身孕。


    将军府备的大马车就格外讲究,改造得像个装了木轮子的寝房,一脚踏下去还有厚实柔软的锦毯。去时月份还不算太大,花融在收拾行囊时,却恨不得把整个寝院的家当都打包上。


    一转头,看到贴在屏风上的七张墨宝。


    她拿小铲子小心翼翼地铲开后头发硬了的米糊,卷入轴筒里也一并带走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车轮这一滚,便将帝城烟雨一点点甩在了身后。


    早前还能看见路旁树梢挂满了金色枇杷,漫天柳絮飘飞,安安伸手去抓,喷嚏接二连三地收不住,待过了淮河,进入中原腹地,便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绿中带黄的麦浪层层叠叠,像碧涛波浪。


    天空变得好低,云彩是一大朵一大朵的,像蓬蓬的棉花。


    虞嫣也没见过这样开阔的景色,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好像焊在了窗框边,蓦地,她听见小姑娘清脆的嗓音,慢慢念了两句诗,“红红白白花临水,碧碧黄黄麦际天。”


    大马车的车轮轱辘,拖着好长一串行囊尾巴,在辽阔天地,缩成一道小小的痕迹。小人儿朗朗上口的念诗声,随着景色变迁,旅途漫漫,而变得不一样。


    ·  …


    “五月沟草黄,一带石烟白。”“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直到绿色逐渐变得稀疏,地貌变得粗犷。远处开始出现连绵山脉,山顶积雪不化,在阳光下白得耀眼,而山脚下却是风沙戈壁。


    骑马护行的男人听见了声音,慢慢靠近,“这次念的什么?”安安念不动了,眼巴巴盯着徐行的玄马:“爹爹,屁股痛,要骑马。”


    “那你下来。”


    徐行叫车夫停了马车,趁着小姑娘踩着墩子下来的空隙,凑近摸了摸虞嫣脸颊,“还受得住吗?再走两刻钟就停下扎营了。”行程即便怎么规划,都有无法避开,势必要扎营露宿的一段。


    虞嫣还在为大漠孤烟的景色所震撼,点点头,脸色却有些闷。


    她不觉得辛苦,只是这几日顿顿牛羊面食,缺了绿叶菜的滋润,舌尖总觉得不清爽。


    徐行似乎猜中她所想,转头远眺初夏的戈壁滩,“等会,给你找点新鲜的吃。”虞嫣圆润的眼眸睁大了,满眼都是粗粝的碎石和漫漫黄沙,连棵高过人肩头的树都难得瞧见几回,“这里光秃秃的,有什么新鲜的?”


    徐行没答,扶着安安踩上马镫,带着她往星星点点有绿意的地方走。


    戈壁滩不远处,一簇簇冒头的野草,叶尖细长,长得一团一团,顶尖开着紫色的小花儿,就这么凌乱随意地长着,天生天养。有羊驼队伍路过,嗅一嗅,没吃,又慢腾腾走了。


    徐行勒了马,挑了一处最茂盛的,伸手去拔。


    紫色花儿摘下来给安安玩,细圆的叶子攥在手里,不一会儿拔了一大把。


    安安亦步亦趋,看他把野草的沙尘抖落,“爹爹拔这个做什么?”徐行捋了两条出来,拿随身水囊浇了浇,一条塞入嘴里,嚼嚼嚼,一条插到她发髻上。


    小人儿看呆了,腾出手来,揪到发髻的那根草,细细一看,“这个葱好瘦呀。”她将信将疑,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被辣得吐出来,扁扁嘴巴,回到了车队跟虞嫣软声告状。


    “娘亲,爹爹骗我吃野草,羊都不吃的野草。”


    虞嫣稀奇地侧目。


    “不识货,”徐行还攥着那把草,扬了扬,“晚上加一道菜,我来烧。”


    暮色浮现,车队停下来扎营了。护卫们寻了一处背风的土丘,将马车围成半圆,挡住夜里愈发凛冽的寒风。


    戈壁滩的夜晚来得急,日头刚落下,霎时就冷了。幸而有几堆篝火燃起,红柳枝在火里毕剥作响,迸出几点火星子。


    行军的大铁锅直接架在了火塘上,火苗舔舐着锅底。


    徐行挽起袖口,露出结实小臂,他这些年给虞嫣打下手,看得多了,耳濡目染之下,增长了原本空白的厨艺技能。何况这加的一道菜还是最简单的炒鸡蛋。


    但虞嫣还是好奇,跟安安在旁边看。


    只见他把野草洗干净了,剪成小段,撒一点盐入底味,放入热锅里炒得变软了,再倒回去和鸡蛋液拌一拌,就要倒回去,就着底油直接炒了。


    虞嫣多年习惯,一按他的手臂,“先别。”


    “怎了?”


    “你听这个滋啦滋啦的声音,底油里还有水汽,没烧干,炒了不香还粘锅底。”


    她说完,徐行一静,小人儿踮踮脚,也竖起耳朵听,跟着听,“是有滋滋滋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滋啦滋啦的水声没有了。


    虞嫣点头,徐行把蛋液和沙葱倒下去,三两下炒出了一碟子鸡蛋。


    “这叫沙葱。”


    徐行夹了一筷子喂给虞嫣,“虽无葱味,却有清甜。”


    虞嫣尝了,眼前一亮,“就在这野地里拔的吗?”


    “西北满地都是,你想吃,明儿再拔就是了。”


    “娘亲,我也看见啦,好多好多。”


    虞嫣笑着点头。


    沙葱没有葱味,有点像韭菜,但没有韭菜那股味道。


    吃起来脆嫩,有几分清甜爽口,很好地弥补了虞嫣吃不到绿叶菜蔬的难受劲。


    小人儿白日被骗,还警惕着,小嘴巴嘟起来。


    “娘亲,真的好吃吗?”


    “还记得孟先生怎么跟你说的吗?”


    “不践行不足以知之。”


    好不好吃,尝了才知道。


    安安夹起来一筷子,嚼嚼嚼,白日尝到的辛葱味没有了,反而有种淡淡的清甜,跟炒鸡蛋的香味融合得很好,不禁吃得摇头晃脑起来。


    戈壁滩上没有市井喧嚣,饭罢,唯一的消遣便是头顶那片天。


    夜空似乎格外低垂,银河璀璨得触手可及,连风声都显得渺小了。


    徐行让人在避风处铺了厚厚的羊毛毡,一家三口并排躺着。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并未出鞘,只用刀鞘尖指着正北方的几颗星。


    “瞧见那个大勺子了吗?”“哪儿呢?”小人儿的小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顺着方向,好不容易看清楚了北斗七星。


    “有点像阿娘盛汤用的那个勺子?”


    “对,顺着勺口往外延伸,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无论你在草原还是大漠,若是迷了路,就找它,它永远在北方,永远不动。”


    “爹爹,别的星星都会跑?”


    “都会跑,随着时辰转,唯独它守在那儿。”


    徐行将身上的大氅敞开些,将一大一小都裹进带着暖意的皮毛里。


    “就像爹爹。”


    小人儿看着看着,迷糊起来,无比安心地睡着了。


    待再睡熟一些,就叫花融抱了去帐篷里。


    徐行挪了挪,把虞嫣裹得更紧一些,“这里就是西北了,如何,还喜欢?”虞嫣靠在他颈窝,想了想,“跟你倒是很像。”


    两人都没说话,依偎着看漫天繁星,呼吸在篝火噼叶间,浅浅交融。


    半晌,男人还是没忍住问了。“跟我很像,是怎么个说法?”“就是喜欢的意思,傻子。”


    西北宽广辽阔,有粗粝风沙,也有像沙葱小紫花那样的细腻温柔。她很喜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