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
作品:《二度春风》 第51章
隆冬的风霜如利刃。
不止刮在人脸上生疼, 还将天地间剩余的红黄翠色一层层刮去,只剩下苍茫茫的灰白。
萧索时分,城外的荒地却生了一抹异色。
成百根毛竹搭起的骨架覆上了厚实草苫和桐油纸, 像一只安静蛰伏, 会呼吸的巨兽。村民们稀罕地来瞧热闹,“怪老头说的菜棚子, 竟真做出来了。”
根叔蹲在地上检查土质, 没好气地翻白眼,“少见多怪。”
虞嫣和柳思慧站在根叔住的棚屋下。
“阿嫣,你真让赵承业来帮忙?我担忧他坏了你的事。”
“棚子那么大, 村里村外都知道了。他要有心打听, 瞒不住的。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
两人说话间, 赵承业提着一把沾满湿泥的铁耙,含笑朝她们走来。
赵承业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即便为了下地, 刻意换了一身粗布短褐,也是一副读书人的周正儒雅, 在乡间聘请来的帮工堆里, 显得鹤立鸡群。
他一双眼只瞧柳思慧,言语一如既往温和, “风这么大, 你在屋里等就是了。”
“怕你干活太投入, 忘了时辰。”
柳思慧当着虞嫣的面,毫不避忌地牵了他的手进屋。
戏台子搭好了, 戏总要唱下去。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几样地道的农家菜:一钵煨得奶白的鸡蛋萝卜丝汤, 一碟红烧青鱼尾,还有一盘油润的冬笋炒腊肉,都是她亲手烹制的。
柳思慧给他夹了一筷子冬笋炒腊肉, 听见赵承业状似无意地问。
“虞娘子呢?她不进来?”
“她吃过了,跟阿灿去找根叔商量后头,是直接移栽老根,还是截茎扦插。”
“既是试验,何不一半一半,端看看看哪样更好?有把握了再大量投入。”
柳思慧看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慧娘为何如此看我。”
她摇摇头,“承业说得很有道理。”
赵承业失笑,“我总是想着你和虞娘子好的,当然不能乱说。”
是啊,说谎话最高明的,不是滴水不漏。
是真话七分,假话三分,混在一起说。就像赵承业待她好,宝药堂的针灸和膏药贴是真心的,给虞嫣这暖棚提的意见是真心的,剩下假的三分不知藏在哪里,随时等待着露出獠牙。
“我昨日,收到阿娘托人给我写的信了。”
柳思慧静了静,“老夫人都说什么了?她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你这么好,阿娘当然同意。只是我老家的婚俗,但凡体面人家,男子头一样要置办的就是田产,我手头现银……你知道,都拿去买货了,要买田还差一些火候。阿娘已相中了好几亩顶顶难得的水田,价格也合适,不快些下手就要被别人买了去。”
“你买那些水田,还差多少银钱?我这些年同我阿娘省吃俭用,还攒了一些。”
“我哪里能用你的嫁妆?”
赵承业看着她,目光诚恳得甚至有些灼人。
“慧娘,我跟钱庄商量好了,找有本地有名气的商号担保一二,这银子便能立时放下来。我交给信得过的伙计,让他先捎回澄州给我阿娘,把田产置办了作为聘礼。可惜我菜行的同乡,他为进货,自己就在银号背了一笔大债,银号消息都是互通的,已失了担保资格。”
“那……你还能找到别的相熟商家吗?”
“我在帝城熟人不多。不若这样,年底正是盘账、续租续约时,虞娘子现下最紧要暖棚,必然让你帮忙去谈这些琐事,你把丰乐居的商印拿过来,在担保契书上帮忙盖个印,不必惊动她。只要担保了,把银子贷下来,我等年关把货拉回澄州一转手,这账目都能平了。”
“不告诉阿嫣,我岂非等于在骗她?”
“虞娘子为了暖棚和金玉堂已经够烦了。慧娘就做这一次,过年回头,账目填上了,她自己都不会知道有这一遭。再说了,你跟我一道去澄州,还怕我卷了银子跑么?”
柳思慧垂眸,眼底里有些无力。
赵承业在暖棚里干完活,指头还是温热的,手背沾了泥点没洗干净。
她佯装思虑半晌了才松口,“这事不难。”
“阿嫣正有打算让我学着管丰乐居的账。眼下暖棚刚起,地热和暖泉导过来,阿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心思想续租续约的事。你若真急着用钱,不
若出些力气,帮她把这桩事推一推。”
赵承业一口应下。
接下来几日,他完全抛下了赵记菜行的生意,一心扎在暖棚里头。
柳思慧没半分客气,从搬运腥臭难闻的底肥到砍伐加固北面风口的毛竹,但凡虞嫣有需要的,都让赵承业去跑,男人端得是任劳任怨,仿佛真是一个一心为未婚妻分忧的好情郎。
直到这日,根叔皱了眉头,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最近这阵风大,桐油纸的缝隙还是会渗风进来,我得去挖两把青泥来。”
“根叔,青泥是什么?黄泥不行吗?”
“黄泥干了就裂,青泥发粘不透气,会吸收气候里的水雾,大多藏在深潭草泽里头。”
根叔一把老骨头了,柳思慧正想雇人去。
赵承业自告奋勇,“别费那银子了,我去。”
“你认得吗?”
“认得,我老家也用这种泥来补漏。”
根叔点头,“是这个用途,但你别往深去,陷进去了难出来,就在边上挖。”
根叔描述的地方,在一片废河滩。
冬日的河滩死寂,丛丛芦苇枯黄,底下是大片大片发青黑的淤泥,散发着腐草腥气。柳思慧不放心让他一人来,怕赵承业又暗地里做什么手脚。
“慧娘就站边上看,别弄脏了你的裙摆。”
男人背着个背篓,试探着深浅,从滩边翻了一块破木板垫上,小心翼翼踩着往草泽处走。他靠近了泥潭边,蹲下来,用小铲挖了一大坨,甩入背篓里。
柳思慧面无表情看,还在想赵承业在棚屋里劝她的那些话。
若是阿嫣没发现他的古怪,若是她对赵承业情根深种……这个局,说不定真要一头栽进去。
她想得入神,站得脚跟有些发酸,随意走动了几步。
再回头一看,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赵承业不知何时陷入了泥潭里。他踩的木板翻了,整个人快速下沉,滩涂底下的软淤如流沙,像是要把他吞没。
赵承业待意识到底下仿佛深不见底,他根本站不住时,才想起来呼救。
“慧娘!慧娘,拉我一把。”
柳思慧跑过去,拉住了赵承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与她相抗衡的力道。
她只是减缓了淤泥把赵承业往下拉的速度。
这一滩看起来很浅的淤泥,犹如深潭,在她眼前,慢慢没过赵承业的腰际,往胸腹上去。
怎么会这样?
根叔没有说过会这么危险。
毫无预兆的死亡恐惧,同时攫住了两个人。
柳思慧没能拉起他,还有被他拽着往泥潭里陷的迹象,她尝试大声呼救,附近根本没有人。
赵承业的脸因为极度惊惧而迅速变得青白,唇上失去了血色,从一开始死死拽着她,到渐渐冷静颓然下来,“慧娘,”他的声音有压不住的颤抖,“你放开我,去喊人来,你拉不动我的。”
柳思慧的掌背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来不及的。”
若淤泥真的深到能把他吞没,那她跑回棚屋这一来一回,赵承业早就一命呜呼了。
说不定并没有这么深,说不定还能拉回来。
她的手指像是一把锁,死死扣住赵承业的手腕。
死寂的角力中,她看着赵承业一点点下沉,极度疲惫里,有冰冷的声音作祟:松手吧。只要松手,这世上再没有赵承业,也没有那些彻夜难眠的谎言与算计。一场意外,谁也不能怪她。
是身体背叛了她的恨意。
柳思慧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带来难以忽视的疼痛。
她恨赵承业的欺骗,恨他的算计。
最恨的是,看到他身陷险境,她还是会觉得魂飞魄散。
赵承业以为回力无天,想甩开她的手,只被柳思慧更紧地攥着。
“赵承业,我还有我阿娘要养,跟着你倒下去之前,我一定会松手,所以……你不准比我先放弃。”柳思慧死死抵住脚下的石头,满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在把他往回拉。
胸口往下已是一片死一样的寒凉了。
赵承业低了头,恍惚地,想到前一阵他随口发的誓——“这辈子,我就算把命豁出去,也定不负你。”未尝不是一种报应。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柳思慧的手掌在慢慢滑动,快要脱力。
蓦地,那股巨大牵扯的力道消失了,他脚底的虚无在渐渐变得沉实。
赵承业不敢确定,试探了一下,尔后一阵狂喜,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
“慧娘,我好像,好像触到底了。”
“真的?”
泥潭若并没有二人预料的深,只没到了他胸口,那只要赵承业站得住,就能保住性命。
柳思慧试着松了手,确定他没有再往下陷,呼出一口气,拔腿往根叔那里跑。
赵承业最后是好几人合力拖出来的。
一碗姜汤灌下去,他才觉得三魂七魄才归了位,自己回到人间。
根叔没好气地念叨,“我都说了别往深里去,偏要贪心求快,小命都差点交待了。”
滩涂边都是枯芦苇,他实在看不出哪里深,哪里浅。
他披着根叔的旧衣裳没辩解,视线搜寻,见柳思慧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掀帘进来,鹅蛋脸上既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显得憔悴疲惫,空茫茫的。
她安静坐在灯影里,毫无防备地将那枚代表着身家性命的商印推到他面前。
“我忘了说,昨日阿嫣把丰乐居的商印给我了,让我代为处理酒庄续约的事。你说的银号契约什么时候能定?我等下跟你去菜行,把这事了结了。”
赵承业看着那枚小章。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驱不散他指尖残留的、那来自泥沼深处的寒意,若是在这里停下来……
柳思慧柔声催了催他,疲惫的眼眸里燃气了一抹光亮。
“承业?”
“契书都是备好了的,我们等下回去就筹备。”
“好。”
炭火爆开,柳思慧眼眸里的光亮熄了去。
契约盖印的过程,比赵承业预想的还要顺利。
柳思慧草草看过一遍契约,就任由他整理。他在正契、副契底下再垫一份白契,看着她在挪出的纸页一角上,盖上了丰乐居的商印,红泥印落下,鲜红得刺目。
赵承业喉头发涩,搜肠刮肚,说不出平日温存体贴的话语。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阿灿来接我,不必了。”
柳思慧如释重负般,一指街头那架属于丰乐居的驴车,在暮色中,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
“承业,我走了。”
“好。”
赵承业没有接那一眼的目光,再抬头,驴车已经走远了。几张契书被他揣在怀里,变成捆得他不能呼吸的绳索。本该直接去金玉堂后巷的脚步,凭空拐了个方向,去到慈幼局。
负责洒扫的老妪慢慢探头来看。
“是赵官人来了啊。”
“这回没有米面饴糖了,别喊那群小的,我就来看看老人。”
老妪侧身让他进去。
赵承业熟门熟路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昏暗小屋,嗅到了弥漫不散的药味。
他推开门,望向榻上瘦得快脱了相的老妇人,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如拉风箱般哮鸣。
赵承业在床边轻轻跪了下来,“娘。”
他娘不在澄州,就在这慈幼局的小房间里,靠他做这些丧良心的活来吊命。
第52章
赵承业和柳思慧一样, 是阿娘拉扯大的。
同柳思慧阿娘腿脚落下的毛病不一样,他母亲有很严重的冬喘之症,寻常汤药压不住, 唯有金玉堂向商号买断了的辽东紫参才能续命。一根紫参须子就能抵得上他卖苦力三个月的工钱。
赵承业把自己当金玉堂的一条狗, 让咬谁就咬谁。
每一个骗局,每一张借据, 都能换来阿娘喘息的生机。
他从慈幼局出来, 心里那份纠结散了,骗着柳思慧盖章的契约,就这样交给了桂叔。
桂叔看过了很满意, “做得不错。五日之后, 借据偿还日期到, 等我带人帮东家把丰乐居铺面拿到手了,你阿娘就能喝上新的整参汤。”
五日, 还有五日。
柳思慧的生辰在三日后。
赵承业迫切地想抓紧时日,做一些虚伪的补偿。
他记得柳思慧爱听戏。
她从没说起过, 但他看出来了。
和信巷外三条街, 有个戏园子,女郎每次路过那儿, 归家的步子就会慢下来, 像棋子一样的圆耳朵竖起, 嘴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心已经飘到了梨园之内咿咿呀呀的唱词上。
有的唱词晦涩难懂, 文绉绉的。
有的直抒胸臆。
柳思慧每次听懂了, 那双眼眸都会弯起来,溢出笑意,脚下忍不住像小鹿一样轻轻蹦起。
赵承业在北风最冷那日, 当掉了那件兔毛青缎袄子,拿钱买了两张戏票。
但柳思慧好像凭空消失了。
丰乐居没有,和信巷的小宅子搬得半空,就连乡间暖棚下都不再去。
赵承业不敢细想,有一种比无底深潭更大更深的恐惧,藏在揣测之下。
“虞娘子,慧娘她到底去哪里了?”
“我同赵郎君说过,慧娘问我拿了长假带阿娘去姑母家小住,我不知她姑母家在哪里。”
“我与她那日分别,她从未对我说起过这个打算,到底要住到几时?”
“赵郎君与其问我,不如问问自个儿,是做了什么错事让她伤心,以至于她不告诉你?”
虞嫣打算盘的动作顿住,清凌凌的眼眸看他,仿佛能映照出他一切虚伪心思。
赵承业站了半晌,把戏票留下。
“这是为慧娘买的,如果她回来,还请虞娘子替我转交给她。”
柳思慧生辰那日,梨园的戏锣热热闹闹地敲响了。
赵承业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每一个踏进去的看客,没有那张熟悉伶俐的面庞。
再过两日,隆冬再雪。
赵承业已不敢再踏入盛安街半步,不敢再去找柳思慧了。
他缩在慈幼局昏暗的小房间里,听阿娘断断续续地咳。
“承业等会是不是有人送药来?”
阿娘撑着半个身子,发皱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你坦白跟娘说,你到底哪里来的钱买那紫参?前日何婶来打扫,不小心说漏了嘴,说那药贵得能买人命。”
赵承业强行把她的手塞回被窝,“娘别管了。那是东家赏的,我现在深受器重,只要这趟差事办成了,往后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真的?不伤天害理?”
“真的。”
未时一刻。
桂叔应该带人出发去盛安街了。
未时三刻。
虞娘子要是拿不出借据上的巨额还款,丰乐居的铺面就要按契约规定,即刻转让给金玉堂。
未时末刻。
赵承业忽然希望柳思慧是真的带阿娘去姑母家小住,这样她就能迟一些知道他的背叛。思慧同虞娘子那么要好,她会自责,会奋不顾身地阻止铺面被收走,没准还会受伤。
申时。
赵承业听见附近寺庙的撞钟,钟声缥缈,慢慢消散,一切都尘埃落定。
慈幼局外响起重重的拍门声,是桂叔来了。
“娘在屋里歇着,千万别出来,东家给我送赏钱来了。”
赵承业安抚好母亲,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慈幼局那扇破旧的木门。
他还没看清来人,一只穿着厚底靴的脚就狠狠踹在他心窝上。
赵承业整个人倒飞回去,撞翻了院子的水缸,冰冷的水泼了一身。桂叔带着几个打手冲进来,二话不说,按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拳拳到肉的闷响在雪地里格外刺耳。
“桂叔……咳咳……怎么了?难道铺子没拿到?”
赵承业嘴角溢血,蜷缩在地上。
“那盖章是假的!樂字少了一点,根本不是她在官府备案的公章!”
桂叔把契约甩到了他脸上,“你不知哪里露了马脚,早就被丰乐居那俩娘们识破了。她们给你设了个套,你个蠢货还乐滋滋地往里钻!”
赵承业脑中嗡地一声。
桂叔揪住他的领子:“拿不到铺面,金玉堂的开业也不能耽误。既然拿不下来,那就毁了它。你告诉我,暖棚设在哪里?那批水八仙要是上市,金玉堂开业的风头就要被分薄了。”
“我不知道……她们防着我,没带我去过。”
“还嘴硬?”桂叔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当着赵承业的面,慢慢倾斜,将紫参粉末倒在雪地污水上,“你阿娘要是没这个药,还能挨过多少场雪?”
“别!”赵承业要扑过去,被打手踩住了手背。
“去把暖棚烧了。见着火光,我就让人给你送一支整参过来。不然,等着披麻戴孝吧。”
桂叔带着人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承业,承业……?”
屋内传来阿娘惊惶的呼唤,“是不是有人打架?你没事吧?”
赵承业从雪地里爬起来,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这副鬼样子,更不敢说出那根救命稻草是用什么换的。他转身,踉踉跄跄跑出了慈幼局,逃命似的冲进了风雪里。
赵承业凭着记忆,游魂一样摸到了城郊。
三更半夜的荒野冷得渗人。
棚屋下有灯光,虞嫣雇了人昼夜不停地巡逻,赵承业把自己等成了一樽雪人,才逮到空隙,悄无声息地钻入暖棚里,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入口处流淌进来月光。
他看清了堪比春暖的棚子里,生机勃勃的一片幼嫩绿苗。
这是思慧和虞娘子耗费多时的心血,还砸了血本,要是烧了……
赵承业掏出火折子。
火光燃起,微弱暖意舔舐着他的指尖,照得那片幽碧色更加的翠绿。
——“那盖章是假的。”
——“你不知哪里露了马脚,早就被丰乐居那俩娘们识破了。”
既然一早就识破,为何还要救我?
柳思慧,我以为你是个精明的,没想到也这么痴。
赵承业盯着火光,焰光在他瞳孔跃动,快要烧穿他的魂。
半晌,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火折子狠狠按在湿泥里,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第53章
天儿才蒙蒙亮, 连晨雾都带着一股子生铁般的寒气。
虞嫣带着阿灿往城郊暖棚赶,到地了还没下驴车,就听见村民操着乡音在嚷嚷:
“哪里来的, 缩在这儿想做啥?”
“怀里鼓鼓囊囊的, 是不是藏了火折子和家伙事?”
“看着人模狗样的,问话也不应, 是个哑巴不成?”
阿灿将她扶下来, “掌柜的,村民们好像捉了个什么人……”
他挤进去细看:“啊?怎么是赵官人?”
虞嫣远远望去,被几个壮实汉子围拢在中间, 发髻散乱、冻得像条死鱼一样的, 不是赵承业是谁?
“虞娘子, 你来得正好,昨儿大伙轮换巡逻, 发现这人鬼鬼祟祟待在棚屋后头,三句话问不出一个屁来。”
“这人我认得, 是一场误会, 大家辛苦了。”
虞嫣吩咐阿灿把驴车里备好的热乎吃食搬下来,分给巡逻的村民, 才把这群义愤填膺的看守者安抚下去。
根叔去隔壁县的桑园收陈年蚕沙, 用作暖根肥, 这两日不在棚屋。
巡逻的人是村里轮换的,这一批恰好都没见过赵承业的脸。
她先躬身钻入暖
棚里巡视一番, 才出来看他, “你跟我来。”
赵承业沉默跟着她去了棚屋背风处,左右无人,他双腿一软, 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了重重的闷响。
虞嫣侧身半步,冷冷看着,没有领受。
“赵郎君这是做什么?”
“事已至此,我不奢求虞娘子的原谅。”
赵承业面色灰败,视线盯着地面,“桂叔知晓事情败露,昨日来要挟我,要我将暖棚烧了。他既然起了这念头,我没做成,他定然找别人来做。我被捉来……是想给虞娘子提个醒。”
“那你娘的命呢?不要了?”
虞嫣一针见血。
桂叔昨日闯来丰乐居,早把赵承业的老底都掀了。
赵承业的身形晃了晃,眼底涌上一股绝望,“金玉堂要开业,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背上纵火的官司。我随虞娘子去官府,拼着这条命,自首指证桂叔。虞娘子认识很多贵人,只要你愿意开口……或许我娘在慈幼局还能有别的药,能够挨过这个冬天。”
“桂叔完全可以弃车保帅,说你疯狗乱咬。”
“我手里留着以前帮他们做脏活的证据!”
赵承业像是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困兽,“除了同归于尽,我已无路可走了。”
虞嫣居高临下地看了他许久。
“若是我给你指第二条路呢?既能保住你娘性命,又不用你去官府送死。”
赵承业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虞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虞嫣指向棚屋角落一堆废弃的根茎,“赵郎君七窍玲珑,只要想骗,就没有骗不过去的人。”
细雪初停,日光惨淡。
盛安街上,金玉堂的围挡全数撤下。两根金丝楠木立柱极尽奢华,飞檐瑞兽活灵活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富贵气,将隔壁小门小户的丰乐居衬得无比萧条。
侧门的夹道里,却是一片昏暗。
赵承业裹紧了还沾着烂泥的袍子,脚步拖沓,走进了金玉堂后堂。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桂叔正拿着一把紫砂壶细细把玩,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
“暖棚烧了?”
“没有。”
话音未落,那把紫砂壶在赵承业脚边炸开,茶水溅湿了他的鞋面。
“没烧还敢来,看来你是真不在乎你阿娘的死活了?”
桂叔招手,两个护院围了上来。
赵承业没有求饶,也没有退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轻轻搁在了那张花梨木大案上。
“我没烧,一把火不过是毁了她个把棚子草屋,只要种还在,她明年还能东山再起。”
赵承业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我给桂叔挖来了更有用的东西。”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粗布一角,露出了里面一截带着新鲜湿泥的根茎。
两刻钟后,赵承业从金玉堂后堂出来,手里提着半根用来救命的紫参。
丰乐居后门的门缝里,阿灿缩回圆脑袋,对着虞嫣比划。
“掌柜的,神了!赵官人竖着进去,还真竖着出来了。”
*
回到蓬莱巷老宅。
推开门,那种独属于老人的、混合着药油与旧棉絮的味道扑面而来。小老太太蹲在开了盖的樟木箱子前,手里攥着几件旧衣裳,在慢慢折叠。
“阿婆,咱们得改改主意了。”
虞嫣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今年我怕是不能陪你去舅舅家过年了。暖棚里菜蔬才刚刚种下去,金玉堂那边随时会有动静,我要是走了,这段日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小老太太似懂非懂,眼睛里透着孩童般的茫然:“不去啦?那船票呢?阿郎会等急的。”
“我托了靠谱的镖局,还有相熟的船家,先送您过去。舅舅早在信里知道了。等忙过这阵子我再去看您。”虞嫣动作利索,开始往行囊里塞阿婆惯用的膏药和手炉。
小老太太没应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把头埋进箱底一阵乱翻。
“哎呀,那红衣裳呢?日子都定下了,衣裳怎么不见了?”
“什么红衣裳?”
虞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从箱底最深处,拖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包袱。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小老太太欢喜地抖开那件她特意藏到深处的嫁衣,抚摸着那缎面,笑得合不拢嘴,浑然忘了今夕何夕,只当她还是当年那个待嫁的新娘。
“阿嫣,这料子好,比你娘当年那身还要好得多。”
阿婆拉着她的手,硬要把衣裳往她身上比划。
虞嫣身子一僵,正想解释,在触碰到小老太太软绵绵的手时,话咽了回去,嫁衣抖开来,露出了徐行离去这段日子以来,她有事没事绣的那些针线。
两道精致的花边已经成形了,有些烫她的视线。
阿婆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阿嫣这么快就要嫁人咯。”
“你阿翁是个好的,这辈子没让我受过气。你阿娘便以为天底下男人都这么好,像话本子里的那样,矢志不渝,一心一意,到头来弄得自己伤心失望,闷出一身病来。”
虞嫣鼻头一酸,低下了头。
“可你阿爹是个坏胚子,是个没良心的。”阿婆语气里带着股倔劲儿,“但咱们也不能因为踩到了一坨狗屎,就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从此都不敢走路了。”
小老太太捧起她的脸,掌心粗糙而温热。
“阿嫣,别怕。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这衣裳料子好,送衣裳的人心里有你。”
“我知道的,阿婆。”
虞嫣眼眶发热,伸手紧紧抱住了瘦小的老太太。
送别那日是在码头。
江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虞嫣看那条载着外婆的大船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水雾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挨着年底了,衙门陆续封存官印。
每每走过盛安街,都有新的店铺封了门板,贴上红纸,今日轮到丰乐居。虞嫣把这一年所得盘点完毕,小金库充盈起来,要不是暖棚那里烧着银子,还能攒下更多。
思慧病了一场,为了躲赵承业,带阿娘避去庵堂小住。
阿灿去周老三家过年。
妙珍虽然身契签给了她,小姑娘在帝城有家,虞嫣也让她回去团聚了。
年三十这夜,雪落无声。
蓬莱巷又剩下一人一狗,像是回到了最初。
虞嫣捏着柳木小球,在落了雪的小院子和如意玩耍,连灶火都懒得生,打算叫跑腿去买一碗馄饨对付过去。这是她出嫁后第一个不在陆家,也不在虞家过的年。
“这里,如意。”
她轻轻呵出了一口白雾,把柳球掷向了门板。
柳球砸得门板“笃”一声。
如意扑过去,门后又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就是在敲她的这扇门。
虞嫣心头一跳,明知那人在千里之外,还是忍不住带了一丝荒谬的期待。
“是谁?”
“是我。
门开了。
没有高大的身影,只有一个裹着裘衣、冻得鼻尖通红的小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自有一股清灵气韵,是曾经带着樊山书院一众学子来光顾她食肆的蔡小郎君。
也是蔡祭酒和秦夫人的孩儿。
“蔡小郎君?你怎么来了?”
“我是奉命行事!”
蔡小郎君一脸严肃,那双灵秀的眼睛越过她,看到如意后就挪不动了。
“奉……谁的命?”
“自、自然是龙卫军徐都指的军令!”
小少年回神,咳了一声,极力模仿出一副杀伐果断的架势。
“师父临行前交待,命我今日务必来查探。若是师母院里黑灯瞎火,那便罢了;若是院门紧闭,里头亮灯却听不到半点热闹声响,那定是有人在死鸭子嘴硬,一个人躲着难受。”
“师父说,要是这样,必须把师母押到我家去吃年夜饭。否则,否则……”
小少年的面上露出一种恐惧,“否则等他回来,就要罚我在梅花桩上扎马步。”
“我还带着如意……”
虞嫣歪头打量他,像是在思考这个强身健体的马步他能不能扎。
蔡小郎君快哭出来:“师母,我扎的时候头顶还得顶碗水,洒出一滴就加半个、半个时辰!我爹娘也盼着您去。我家马车就在巷口了,很宽,十只狗都坐得下,咱们快撤吧!”
虞嫣低头看看脚边欢快摇着尾巴的如意,又看看面前的蔡小郎君。
她回身,吹灭了院里的孤灯,合上了那扇原本要锁住一整夜的门。
“感觉还是绣得少了。”
“师母说的是什么?”
“汪汪!汪汪汪!”
马车启动,载着两人一狗,向着蔡祭酒府邸去——
作者有话说:都在想念
小徐,小徐在下一章[可怜]
第54章
金玉堂的地下火室。
赵承业踏进来的第一感觉是燥热, 比丰乐居水暖如春的棚子,大有不同。
它仿照了前朝古书流传出来的建造之法,双层夹壁里填满了烧红的木炭, 热浪在封闭空间回荡, 隔绝了年后冬春交接的寒意。
农作匠人们穿着薄衣,在一个一个昂贵且绿衣盎然的暖坑间穿梭。
赵承业口干舌燥, 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 既是热出来的,也是心虚。
桂叔正握着几把沾满了泥的茭白,同金玉堂最惯用的农作匠人打量。
“桂叔, 这些就是丰乐居在暖棚种的白玉龙芽, 这几株是筛选过后, 长势最好的。”
“一看就不如我们的,这里, 扒开了都软塌塌的,到底是小作坊。”
农作匠人看了, 连连摇头。
赵承业目不转睛盯着, 看到桂叔眯着的眸子松了松,随即把一个桑皮纸包丢给了他。那是辽东紫参的切片, 他双手握住, 生怕抖出了一星半点。
没烧暖棚那日回来。
他给桂叔带了几根茭白老茎, 骗他说是虞嫣外婆走宫里关系弄来的。
他还信誓旦旦,能为金玉堂偷龙转凤, 把最核心那一片的母株都换过来。
赵承业拿了参药就要走, 被桂叔叫住了。
“这么些茭白,你当真能从丰乐居的眼皮子底下偷出来?”
“怎么不能?”
赵承业鼻尖渗出细汗,在火室暖灯下, 更显得斯文清俊,“女人动了情就是忘乎所以。我同她跪下来说是我娘病重等着救命,她便只能嘴硬心软地原谅了。这些就是慧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才能那么顺利拿到手的。”
人说谎话时,首先就要骗过自己。
赵承业望向已冒出丛丛翠绿尖叶的暖坑,“金玉堂财雄势大,等到开春,就是独一份。”
走出金玉堂时,外面的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地下的燥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料峭寒意。
年节早过,街上的商铺卸了门板,重新挂起招幌。
行人缩着脖子,手都拢在袖子里快步赶路,道路两旁树枝灰黑,依旧光秃秃的,他方才的燥热、农人的薄衫和翠绿叶尖好像都是一场错觉。
赵承业雇了辆车,直奔天净山。
天净山数峰环抱,绵延辽阔,里头寺庙众多,佛音缭绕。在山势幽深之处,依附许多清舍与尼姑庵。它们像是大树上的藤蔓,安静、隐秘,供那些想要逃离红尘的女眷们清修。
赵承业在一座不起眼的别苑前停下。
这里没有金玉堂的奢华,只有几株腊梅,形态弯曲,蔓延向灰蒙蒙的天空。
门开了。
赵承业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顿住,出来的只有虞嫣。
虞嫣的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那个他午夜梦回会见到的身影。
“思慧呢?”
“她在忙,说过了只是配合演戏,其余时候不见你。”
虞嫣淡淡道,目光平静扫过他,挡在别苑门前寸步不让,“金玉堂还在种那些?”
“还没发现,火室土好肥好,还有人精心伺候,再劣的种也能长出吓唬人的架势。”
赵承业被山风一吹,眼里那股在地底沾染的焦躁隐隐浮现,“虞娘子,你说这法子还能拖多久?那些老根茎根本不是白玉龙芽,只是水生野种,到时候长出来若是露馅……”
“那就让他露馅。”
虞嫣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赵郎君不是良心发现想赎罪吗?当初你可是说,陪我去官府自首都不怕的。”
赵承业顿住,面上泛起苦笑。
人就是这么贪心,得一想二,保住了阿娘过这个冬天,就想她还能看看新一年的春花。
他该再自己想办法,赵承业转身要走。
“赵承业。”
虞嫣叫住了他,语气并不严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漆盒,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同仁堂去年的老参,比不上辽东紫参霸道,但年后越来越暖,护住心脉足够了。”
虞嫣将漆盒塞进他手里,“若事情败露,金玉堂要报复你,我不会管,这是你骗思慧该得的惩罚。但你阿娘是无辜的,丰乐居要是能站稳脚跟,日后老参的钱,你慢慢还。”
赵承业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虞娘子……你没骗我?”
“这里是天净山,那么多尊佛看着。我不像赵郎君。”
赵承业沉默良久,将漆盒揣入怀中,深深地看了虞嫣一眼,转身离去。
那道背影依旧清瘦萧索,但脚步似乎比来时沉稳了一些。
别苑的斋堂里,清甜的水汽氤氲。
柳思慧正守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羹,听见了虞嫣的脚步,动作顿了顿,半句话都没问,“三鲜羹熬快好了,阿嫣你看看。”
虞嫣凑过来看。
这是第一批试验出来的茭白,在沸水中翻滚,像是几尾活泼的游鱼。汤里还有圆润如珠的鸡头米,透着粉白的嫩藕,是根叔开了一片小塘试种的,收成不多,品质却都很好。
“阿嫣,不知西北那边打战怎么样了?徐将军有给你写信吗?”
“我没收到,但蔡小郎君同我说,西北历来有定北侯坐镇,必然输不了。”
两人一边忙碌一边议论。
小沙弥脚步匆匆跑进厨房,双手合十,“两位施主好了吗?”
虞嫣把三鲜羹装入食盒,递给了他。
这是思慧在庵堂小住,拉来的生意。
天净山中天竺寺最大,每每要承办朝廷的水陆法会、祈福庆典,香积厨忙不过来时,都要借调其他寺庙庵堂的斋菜。
思慧擅长做素馔,得了庵堂主持赏识,而丰乐居恰在试水八仙,她们就设计了这道甜羹。
“今日水陆法会,”柳思慧轻声叹息,“听说不少大人物来为西北战事祈福了。”
“不管是谁,饿了都要吃饭。思慧做的素馔,菩萨都会喜欢。”
“你就哄我。”
眼见小沙弥将最后一道素馔打包走了,虞嫣擦净了手。
“我去偏殿拜一拜。”
徐行这一去,渺无音讯,她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天色近黄昏,山里的钟声悠远绵长。
前殿气氛比后厨的要凝重得多。
虞嫣绕过回廊,要去偏殿,几名神色肃穆的侍卫守在台阶下,将她拦住了,“里头都是官眷。敢问娘子是哪家的夫人?”
虞嫣一愣。
过往水陆法会在正殿,偏殿是能让普通香客进去的,没想到是官祭。她摇头,正要离去,蓦地,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是官眷,放行。”
男人的语气很轻,却叫侍卫们霎时把架着的刀放下了。
虞嫣心跳快了几分。
回头见偏殿的雕花石阑干下,一行穿着绯红官袍的官员阔步而出。
一人黑衣戎装在最后头,一边大步流星,一边侧耳听着身旁属下的低声汇报。
徐行瘦了。
轮廓比离京时更加锋利,像是被路途的霜雪风沙打磨过。他走在群臣之后,眉目之间那种冷峻还未消融,与偏殿内慈悲垂眸的佛像大相
径庭。
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深邃如潭,一触即分,继续听着军务,没有再看她。
想见的人已经平安归来。
虞嫣还是进去偏殿,上了一炷清香。
官祭的仪式冗长而庄重。
直到日头完全落下,天竺寺才设下素宴,供贵人们休憩用膳,丰乐居的三鲜羹也在其中。
后厨里,虞嫣和柳思慧做最后的收拾。
她正试图平复那一眼带来的心悸。
一名身着铁甲的亲卫闯入,“哪位是丰乐居的东家?”
柳思慧蹙眉,“敢问官爷,出什么问题了?”
亲卫不答,只看着她,“你是东家?跟我来。”
柳思慧怕是出了什么岔子连累了虞嫣,虞嫣拍了拍她的肩,“无事的,我去一趟。”
周围的帮厨们投来或担忧或同情的目光。
亲卫不苟言笑,不像平常贵人们吃得满意了来打赏的。
偏殿内,烛火静谧。
祈福的贵人官眷们早离去了,小圆蒲团散乱,有灰袍小沙弥在打扫,有老僧在誊写签文,还有几个禁卫军模样的人在巡逻。
徐行的手摩挲着佩刀柄,在慢慢踱步,见她来了,一指角落的红木大案。
上头铺了笔墨纸砚,还有一笔银子。
“老太妃对丰乐居的三鲜羹很满意,宫里头也有鲜菜,想请你写下做法,让御厨学着做。”
虞嫣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一声好,便坐下来,提笔回忆。
身侧忽然投落下来一道暗影。
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虞嫣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混杂着尘土风霜,甚至是一丝淡淡铁锈味的冷冽,却驱不散他身躯的暖热。
虞嫣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回头,强自镇定地在宣纸上落笔,写下三鲜羹里鸡头米的处理方式。
“手有些抖。”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近得仿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徐行身子微不可察地前倾。
在外人看来,这是他在审视菜谱,只有虞嫣知道,男人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红木大案与他的胸膛之间,没有丝毫触碰,却密不透风。
“这里,有个字写歪了。”
他握惯了兵器的手,抽出笔筒上一根没沾墨的狼毫,轻点纸面,尔后笔杆看似随意地压在她左腕上,把她掌心翻了过来。
女郎的手腕内侧纤细,皮肤很薄,透着紫青色脉络。
左手的五根指头却饱满红润,指腹光洁,没有一点绣花针不小心扎到的痕迹。
虞嫣的绣工好吗?会手笨到扎伤自己吗?
徐行无从得知,他身上没有一件绣品是她赠的。
他眸光顿了一瞬,把狼毫笔掷回了笔筒。
虞嫣因为他的搅扰,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她抽出了一张新纸,重新誊写菜谱,写完了抬头,直直撞进他那双有几分落空的黑眸里。
“新手做菜才会被烫到。将军数过绣一片莲花瓣要多少针吗?”
她咬着低不可闻的字音,抿了抿唇,“我数过。”
第55章
三更刚过, 烛芯爆开。
蓬莱巷的老宅安静,一呼一吸,都显得格外响。
今日在天竺寺见过的男人, 此刻坐在她的圈椅上, 仰视着她。
他手上用力,将她拉得更近, 直到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腿, “都拿出来了,不给我?”
处理公务时的那股冷峻镇定被打破了,有什么更浓重的情绪, 被他压在黑眸底下。
虞嫣慢慢地, 把藏在背面的那袭红袍拿出来。
绯红的嫁衣抖落, 好像天边流淌的火烧云霞,铺陈在二人膝头。上头的绣纹完成了约莫一半, 婉约清丽的并蒂莲花纹沿着裙摆蜿蜒,每一针都平整密实。
徐行没说话, 粗粝的指腹压着凸起的并蒂莲纹, 像是在确认那针脚能不能经得住拉扯。
“何时绣的第一针?”
“你走那日。”
嫁衣抻开,比在她身上, 手指顺着花茎往下滑, 停在还没绣完的留白处, 离腰侧很近。
“那这里呢?”
“过了十日。”
“这里……”
“谁会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虞嫣拨开他,要把嫁衣拿走, 徐行扣着她手背没让, 指头探入袖口,搓着她小臂细润的肌肤,“我回程时, 做了个晦气的梦。”
“梦见什么?”
“梦见姓陆的又来纠缠你。”
她蹙眉。
徐行眸光热了些,“阿嫣,再穿一次?”
以退为进,故意的。
虞嫣明知,还是抽出了手腕,背过身去,褪了外袍。素白中单裹着她窈窕身段,她抖开了嫁衣外披,刚套上,就感觉到一股难以忽视的热源贴近,徐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男人接替了她的整理。
手掌抚过嫁衣剪裁的每一道关键,衣襟、肩线、腰身、臀胯,最后躬身,落在裙摆上,极具力量感的手掌压过滑腻冰凉的绸缎和绣花。
“绣的时候,在想什么?”
“除了那日,想过旁的吗?”
他直起身,贴近了一步,目光完全将她笼罩:“有没想过绣完了,穿上了,会怎么样?”
虞嫣没来得及回答。
徐行再次将她横抱起来,“我是个俗人,我想过。”
男人承认得坦然。
光滑平顺的红绸布料,在他掌中泛起了皱褶,一点点堆高。
虞嫣掩在嫁衣里的素白中单又露了出来。
徐行垂眸注视,指头在她脸颊划过,“瘦了,丰乐居很忙?”
虞嫣没留意,“有吗?”
男人的手掌代替了软尺,覆上后腰,似乎在一寸寸确认,没有回答有没有,只将嫁衣一只软红袖子塞入她手里,灼烫的吻便顺着她颈侧落下。
虞嫣霎时把那团布料攥紧了。
行军之人最擅长攻城略地,哪怕此刻面对的只是一袭未完工的嫁衣。
徐行的手很稳,此刻却不得不放轻力道,生怕粗茧刮坏了娇贵的绸缎,或者,绸缎下更娇气的皮肤。他掌着轻重,听着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还有虞嫣的轻喘。
虞嫣只觉帐中昏光朦胧,男人隐忍克制的面容好似又英俊勾人了几分。
他眼底很深,像是要把这满床的红色都吞进去。
“……徐行。”
她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
“换个称呼。”
“……什么?”
“在外面我是徐行,是龙卫军统领,是谁都能喊一声的官差。阿嫣,这里只有我和你。”
他攥着她的指头,咬了一下。
“喊郎君,只有夫郎才能这么对你。”
虞嫣抬手,触碰他脸侧刚揭了膏药的地方,新长出的皮肉带着粉,似乎比周围的皮肤要烫些。她扬起臻首,轻轻吻上去,再开口,称呼没有变,却换上了更郑重的口吻。
“我会把嫁衣绣完,徐行,你等我,很快。”
有这一句,已胜过千言万语。
徐行默然应允,将她搂得更紧了。
帐内潮热,如春雨霖霖,染湿了两人交缠的呼吸。
天光稀薄,透过糊窗纸,照入了屋中。
虞嫣睡得浅,被枕边人披衣的动静带醒了。
“还早,没到你去食肆忙活的时辰。”
男人声音带了清晨特有的沙哑。
他赤脚踩在地上,两条长腿笔直有力,随手捞起短袍一裹,腰封勒紧,那股子晨起时惊人的侵略感便被严严实实地收束进了衣冠里。
徐行整个人透着一股疏解后的神清气爽。
反倒是虞嫣,目光落在他那系得一丝不苟的腰带上,只觉手腕连着掌心的那股酸乏劲儿又涌了上来。这人简直是一身使不完的劲。
徐行整理好回身,把她头发两下揉乱了。
虞嫣没躲,报复似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丰乐居今日上新菜,我给你留一份。”
“好。”
日光渐盛。
盛安街上鞭炮声声,锣鼓喧天,震得丰乐居的窗框都在响。
是隔壁金玉堂终于正式开张了。
金玉堂二层高的彩楼欢门下,特意支起了一张红木大案,摆了条一丈长的长方匣,里头铺着碎冰。冰上堆叠着如同玉牙般的茭白、粉嫩的莲藕,还有刚从地窖里起出来的冬笋。
伙计甚至还在上头殷勤洒了水,看着水灵灵的,透着股诱人的光泽。
“瞧一瞧看一看咯!金玉堂新店开张,冬日里的鲜货,今日免费试吃!”伙计扯着嗓子,手里的铜锣敲得震
天响,“走过路过别错过,哪怕不吃饭,进店尝一口鲜也是好的!”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魂都勾去了。
年关过去,青黄不接,百姓嘴里正缺这一口鲜。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不敢置信地往前挤。
“真的免费?这么好的茭白白给?”
“不仅如此!”
伙计见人多了,指着后巷那几口咕嘟冒泡的大锅,“东家体恤大伙儿,后巷还有海鲜滚粥!里头放的是干贝、海米和大虾仁,只要十文钱一碗!先到先得,晚了连汤都不剩咯!”
一时间,金玉堂门口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
反观隔壁,门可罗雀。
虞嫣的熟客,首饰铺子的梅掌柜背着手踱进丰乐居,听着隔壁热热闹闹的锣鼓声,看着她这边冷冷清清的大堂,忍不住叹气:“虞娘子怎么还坐得住?听说后巷抢粥都抢疯了,那海鲜粥我也闻了,确实香。您这儿要是再不想个辙,怕是连熟客都要被勾走了。”
柜台后,虞嫣笑笑,低头只顾用细布轻轻擦拭着一只盒盖。
梅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柜边整整齐齐码着起码二十只一模一样的素漆盒,但食盒也太小了些,巴掌大,顶多装得下一碗米饭的量。
他摇摇头,“这么点东西,哪怕做得再精,顶什么用?这大冷天的,谁不想吃得热乎饱足?”
虞嫣没解释,接了梅掌柜的点单,往后堂报。
报完了,朝早已整装待发的阿灿点了点头。阿灿二话不说,将那些精巧的食盒搬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板车,盖上棉被,悄无声息地拉着车往西城门去了。
同一时间,西山湖面。
现下不如夏秋热闹,湖上却依然有很多船,且多是豪掷千金的画舫与官船。
一是孤山探梅的雅客,以及耐不住性子的纨绔。
孤山梅花正开得如火如荼,陆路难行且拥挤,讲究的人家多半会包条船,一路赏着残雪与梅花,听着琵琶小曲儿,玩乐一番。这批人最是清贵阔绰。
二是年后复工的官宴。
各部衙门与商行刚过完年,正是一年宴请酬酢最密集时。外头酒楼喧闹,反倒是湖心那些挂着厚重帷幔避风,内里烧着红泥小火炉的大船成了谈事佳处。
船上自然是不缺珍馐美味的。
炙羊肉滋滋冒油,浓白鱼汤在红泥炉上滚了一遭又一遭。
可就坏在太足了。
刚过完年,这群人的肠胃都被连月的肥甘厚腻填得死死的。
船舱里炭火烧得旺,酒气熏蒸,再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残雪江景,桌上窖藏了整个冬天,早已失了水灵劲儿的萝卜杂菜,只觉得舌底生涩,心里头那是燥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叶轻舟破水而来。
船头没挂招牌,甚至连个吆喝的人都没有,只插着一束凌寒怒放的红梅。
“那是什么?”
一艘挂着户部徽标的官船上,刚升了职的赵员外郎推开窗透气,一眼便瞧见了那抹红。
阿灿谨记着虞嫣教的,表现得不卑不亢,长篙一点,将船身稳稳靠了过去。他双手捧起那只素漆盒递到了船窗边:“天寒地冻,我家东家请贵人以此物佐酒,名为咬春盒。”
赵员外郎好奇地揭开盖子。
一股清香飘来,充斥着酒肉浊气的船舱里,仿佛真的吹进了一股清爽的春风。
并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几朵梅花和碎冰之上,卧着几片嫩得几乎透明的生藕,两枚莹白如玉的剥壳菱角,还有一小碟淋了桂花蜜的茭白。
红梅,粉藕,白菱,这碟东西看得人分外舒心。
赵员外郎迫不及待夹起一片藕入口。
咔嚓,清脆,甜嫩。
没有一丝过季老藕的厚实和土腥气,那是刚从温泉暖塘里挖出来的鲜活劲儿,带着微妙的芬芳清甜,瞬间驱散了舌尖上的烦闷。
“好一个咬春盒!跟春盘大不一样。”
赵员外郎还没咂摸过味儿来,藕片已经化在嘴里了,他意犹未尽地看向食盒,却发现藕片已经空了。周围一众下属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有些好奇。
这……这明明是他为了庆贺升迁才设的船宴。
赵员外郎顿觉尴尬又心痒,转头问道:“还有吗?再来十盒,这点东西哪怕喂猫都不够啊。”
阿灿歉意拱手:“对不住了大人,水八仙娇贵,乃是暖塘所出,每日统共就这么点产量。今日这湖上,一船仅赠一盒。”
见赵员外郎面露失望,阿灿顿了顿,指指食盒底部压着的一张洒金花笺。
“不过,若是大人没吃尽兴,凭此笺去盛安街丰乐居,东家为您留了座。那里有现做的暖宴——荷塘小炒、莼菜银鱼羹,还有刚出水的鸡头米甜汤,管够。”
黄昏时分,盛安街。
金玉堂生意依旧很好,等着喝十文钱海鲜粥的人排起了长龙,一直排到了街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了喧闹。
并不是一辆,而是接二连三的大马车。
户部赵员外郎的、翰林院李学士的、甚至还有那个全城嘴最刁、最难伺候的国舅家小公子的马车,齐齐挤进了这条本来就热闹的盛安街。
金玉堂掌柜桂叔的眼睛一亮,整理了衣冠,提着袍角迎出去。
车夫看都没看金玉堂那金碧辉煌的大门一眼,挥起鞭子,甚至嫌弃金玉堂门口排队的人挡了道,高声示意,随后稳稳停在了冷清了大半日的丰乐居门前。
“这就是花笺上说的地方?”
车帘掀开,赵员外郎有点讶异,是这么小的一间食肆啊,转眼,却看见阿灿站在门外笑着等待,“客官!就是这里,早已有客落座,您要是迟了,荷塘小炒就没啦。”
他话音刚落。
国舅家小公子的长随先被主子踹下了车,连滚带爬的,“小二哥,要全套暖宴!带走!”
赵员外郎一听,也不犹豫了,招呼着还没吃尽兴的同僚们速速下车。
丰乐居内。
阿灿气喘吁吁地跑进后厨,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东家!来了!赵大人点了全套暖宴,李学士要加两碗莼菜羹,还有国舅家小公子,他还想要那个探春盒,问我们明日做不做!嘿嘿,你是没看见金玉堂掌柜的那张脸,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柳思慧已经解下围裙,去前面招呼。
水八仙菜式是新的,必须虞嫣亲自掌勺。
虞嫣站在灶台前,没去想隔壁金玉堂怎么样,轻声吩咐妙珍,“客到了,起灶。”
第56章
丰乐居的后厨忙碌非凡。
阿灿脚下生风, 将一道道刚刚出锅的菜送上桌案。
先是色泽清雅,三色交叠的荷塘小炒;紧接着是莼菜鱼羹,叶片裹着晶莹透亮的汁水, 银鱼细细, 在其中沉浮;最后是点缀了干桂花的鸡头米甜汤,粒粒如珍珠圆润, 甜香扑鼻。
这还不算完。
跟着主菜一道上桌的, 还有两碟并不起眼的小菜,一碟是凉拌水芹,通体碧翠, 淋了香醋与麻油;另一碟是椒盐慈姑片, 切得薄如蝉翼, 炸得金黄酥脆。
“这些我们没叫上啊?”
赵员外郎那一桌的客人有些诧异。
阿灿笑吟吟:“掌柜的说,客官们从湖边那么远赶来, 不能光吃菜牌子上的,特意切了这些还在试着种的鲜嫩尖儿, 送给大家尝个鲜。”
原来如此, 那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赵员外郎与几个同僚,咬了一口水汽清香的酸脆芹菜, 正好解宴席的腻味, 又尝了一片炸慈姑, 酥脆过后,舌底泛起一丝微妙的甘甜, 润津津的。
“这也不错, 佐酒正好。你们有酒吗?”
“有,咱店里独一份的梅花酒,古法新酿, 喝了齿颊生香。”
“来一壶!”
这夜里,风愈寒,酒愈暖。
丰乐居的灯火虽然不如隔壁金玉堂的辉煌,却一直到了戌时末刻才熄灭。
几日后,一桩笑谈像是长了翅膀,在盛安街上传开。
出了名嘴刁,号称“舌尖判官”的孟老先生,在家中宴客斗茶,议
论起盛安街上新开的大酒家,“金玉堂的金汤玉如意,拿高汤煨茭白和藕片,盛在金边瓷盘子,好看是好看,尝到了嘴里,爽脆中透着一股子水腥气,全靠昂贵的高汤吊着味儿。”
他茶醉得已是浑然忘我,拍手一笑,“我看不如隔壁丰乐居的小店珍馐,荷塘小炒吃起来新鲜,有活气。小老儿宁愿去丰乐居吃日子,也不愿去金玉堂吃银子。”
丰乐居就这样顶住了金玉堂以本伤人的挤兑。
还有一股成为帝城老饕餮们私藏圣地的趋势。
有关乎日子与银子的戏言,也流传到了桂叔耳朵里。
他从二楼看了一眼依旧客满的金玉堂,大多数是冲着开业优惠与试吃来的坊间百姓,热闹归热闹,却拉低了不少格调。伙计听了他吩咐,从丰乐居买来外食,正提着食盒上楼来。
雅间里,桂叔夹了一筷子那道被孟老先生点评的菜。
他细细咀嚼,继而漱了口,再去尝自己店里的,慢慢搁下了筷子。
“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赵承业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没找到?”
“小的去慈幼局探过,病房早就空了,赵承业和他病得剩半条命的老娘前几日就搬走了。”
“哼,怕被我抓了,剁碎了喂狗。”
“掌柜的,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找几个兄弟去丰乐居……”
随从做了个狠辣的手势。
桂叔冷冷瞥了他一眼,“这才开张多久,嫌巡街的差役来得不够勤快?做生意,要的是那块地,不是要惹一身官司。”他站起身,负手在屋内踱了两步,正在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有人敲门:“掌柜的,隔壁丰乐居的东家娘子来了,就在楼下大堂。”
竟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请进来。”
桂叔坐回圆桌边,不紧不慢啜茶。
雕花门扉推开了,露出虞嫣白净的面容,她手里没拿食盒,只夹着一卷黄麻纸。
桂叔挥手,屏退了左右。
虞嫣留门半掩,神色平静地与那双眸光锐利的眼睛对视。
“虞娘子好大的胆儿,我还没去丰乐居麻烦,你倒自己上门了,不怕进得来,出不去?”
“桂掌柜是做大生意,求财而已,又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
虞嫣把手中纸卷轻轻放下,推到了他面前,“我今日来给金玉堂送迟来的开业礼。”
桂叔眯起眼,还未看清楚文字,先看到了赵承业的名字和鲜红的拇指印。
那是一份赵承业的自罪书。
桩桩件件,写清楚了赵承业为金玉堂做的那些事,假账、贿赂采买、漏税,每一笔都详实而清晰,未必能够让金玉堂倒闭,却足够惹得一身腥。
桂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虞娘子凭这个,就想拿捏我?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我没想拿捏金玉堂,贵店刚开业,正是关键时刻,桂掌柜是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意兴隆,还是想让京兆府的封条贴到那两根金丝楠木的大柱子上?”
虞嫣语气放缓,“您是老江湖,算账比我精。金玉堂修得富丽堂皇,注定要走贵价豪宴的路子。丰乐居是小食肆,做的是街坊生意和地道小菜。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何必为了不就不属于金玉堂的铺面,闹得两败俱伤?”
桂叔盯着她。
虞嫣敢独自进来,定然留了后手,赵承业被她藏起来了,自罪书递上去,金玉堂必然要停业配合调查,甚至会牵出背后的东家来。为了一个小小的丰乐居,不值当。
他眉间松开,阴沉的表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特有的太平无事的笑。
“虞娘子说得对,既然大家都是求财,那就各凭本事。”
自罪书被揉成了一个纸球,丢进了桌上的炭炉里,转眼烧得干干净净。
虞嫣走了。
桂叔去到金玉堂最顶层的雅间,此间门窗紧闭,将外头天光挡得严严实实的。
桂叔没有看纱帐,视线垂在纱帐脚架上,一五一十将事情都汇报完了。
“东家,那虞氏女有些手段。她策反了赵承业,拿到了咱们以前的一点账目。我权衡过利弊,为了不让官府盯上金玉堂,暂时没动她。”
纱屏之后,烛火朦胧,映出一道属于女子的轮廓。
她纤细如葱白的指头抬起,轻轻拨弄鬓发上的步摇,语气若有所思,“知道了。”
桂叔立着,还没走。
“还有何事?”
“东家……”
虞嫣方才说那番话不无道理。
桂叔沉吟着,“当初买地是为了建酒家分号,如今分号已建成,何必非要执着于那个铺面?”
纱屏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一开始是想要那个铺面建酒楼,后来……才发现那是最好的饵。”
“那往后,东家怎么打算?”
“你既然有把柄被捏住了,暂且先安分些。”
桂叔退出去了。
纱屏后的女郎一手支着下颔,一手懒懒地敲着太师椅的手托。
把虞嫣逼入绝境,并非为了生意,而是为了逼虞嫣背后的人。
只要徐行为了维护这个女人,动用私权、触犯律法,那就是递到主子手中的一把刀。
可惜鱼儿还未咬钩。
罢了,来日方长,不愁没有机会。
*
昼夜轮换,日光渐长。
人们身上厚重的棉袍换成了夹袄,又换成了轻薄的春衫。
帝城的柳絮飘过好几轮,转眼之间,春意已深。
城郊南边,松林百里,阳光穿透针叶,洒下斑驳碎金。
熏风拂过,不时带出一层肉眼可见的金粉,浮动如金纱帐,那是松花上的松黄粉。
虞嫣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蜜合色粗布裙,头上包着茜色头巾,手上套着纱布手衣,正专注地收集松花。这是制作小精糕的关键原料,但松黄粉附着在松花上,一不留神,就容易飘散出去。
徐行等在她身后。
男人手指头粗苯,连螃蟹都拆不好,遑论这样精细的活计,只时不时替她压下高处松枝。
经过钟太医几个月的悉心调理,他面上那道骇人的疤痕淡了许多,肤色也不再像刚回帝城时那般黑白分明。此时站在春光里,宽肩窄腰,身姿挺拔,那股子内敛的英挺劲儿惹眼得很。
路过的几个踏青女郎忍不住频频回头,红着脸窃窃私语。
徐行浑然不觉,全副心思都盯着眼前人。
山风骤起。
他下意识侧身半步,想用背脊替她挡住了风口,不料风尾一卷,正对着那棵松树上,一颗颗松花簌簌,细微的金色粉末瞬间扬起。
团团金雾在两人之间炸开。
漫天飞舞,落了徐行满身。
虞嫣愣住,抬眸看他,男人黑的鬓角、长的睫毛,连同那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上,都沾染了这凡尘中最轻盈的暖意,霎时成了一尊金粉供奉的塑像,杀伐之气消弭,无端显得悲悯温柔。
虞嫣用手给他抚了抚,无济于事。
“松黄粉润心肺,益气,全便宜你了。”
徐行微眯,没有接话,透过这层朦胧的光晕,定定看她。
直到日暮西山,她背篓上的松花越积越多。
这里离城门太远了,两人没有回城,在山脚下一户相熟的农家借住一晚,围着一张旧木桌,用过简单农家饭菜后,徐行正要去灶房烧水,被虞嫣拉住了衣袖。
虞嫣借着灯光端详他,“叫你戴头巾了,偏不戴,发缝里还有,打盆热水来,给你擦一擦。”
徐行颔首,回来得很快,手上的木盆水汽氤氲。
女郎已坐在竹榻上,指着膝前的一张兀子,“水盆搁那儿,你躺下,发髻解了。”
徐行看了一圈,“躺哪儿?”
虞嫣极为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腿。
徐行默然片刻,沉默地躺下,闭上了眼。
后颈枕着的腿,比他想象中可靠,耳边的水声好像是暖的,柔的,就跟虞嫣缓缓嵌入他发际摩挲的指尖一样。
“水温合适吗?”
“嗯。”
虞嫣拨开他的发缝,慢慢打湿了,再用温热湿润的棉布帕子
,极为细心地揩拭。
她的呼吸像最轻的春风,把馨香都扑到他面上。
“徐行,放松一些。”
她忽然道。
徐行睁眼,对上她距离极近的杏眸,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她的困惑。
虞嫣腾出一只手,捏了捏他垂在身侧,握成拳头的手,语气有些无奈,“肩背硬得像块铁,擦个头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
徐行控制着自己,将手指松开,肩背沉下,“不太习惯。”
不习惯将头颅交予人掌握,更是不习惯这样悉心的照料。
虞嫣的动作顿了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
寻常孩童呱呱坠地,洗头沐浴皆有父母恩抚,那是生来便有的福气。她快十岁才学会自己洗头发。只有从未试过的人,才会觉得生疏,才会对这一星半点的温存生出本能的警惕。
夜深了,山风带着凉意。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春虫窸窣,更衬得屋内静谧。
徐行渐渐放松,感觉那方温热帕子游走,拂过他天灵盖与头颈每一处紧绷的肌肉。女郎指腹绵软,却带着源源不断的暖意,抚平了他眉心的每一道忧虑。
无比轻柔的吻落在他眼皮上,落在疤痕快要消失不见的地方。
“徐行,以后……你累了的时候,我都帮你。”
第57章
春夜虫鸣, 被唇齿间的幽微水声盖了过去。
徐行今日吻得格外用力,叼着她耳垂,像是要吞入腹中。
虞嫣呼吸转急, 手攥在床弦边, 手背指节泛白。
男人善于驾驭兵械的大掌,握重刀, 拉满弓都不见半点迟疑, 偏偏在她这里,展现出了无限的耐心与细致。他听音辨位,每一次粗砺指腹的试探, 都落在叫她魂销骨酥的某处。
竟像是毫厘不差。
虞嫣的脚趾蜷了起来, 眼睫润湿, 在朦胧中见到灯影晃动。
一声长泣,墙壁映着的一双影有所变化。
不属于她的那道轮廓静止了, 手臂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属于她的那道, 还在细细震颤。她脱力地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将徐行身上的疤痕看得更仔细些。
两人还未成婚。
但她早就拥有了徐行, 以她从前不曾想过的方式。
她知晓徐行想掩藏的过往, 见识过他面具下的恐惧与踌躇。
她也想让徐行拥有她, 哪怕是最世俗的方式。
虞嫣还沁着水光的肌肤贴近他,轻轻地摩挲, 望见他颈脖上, 那粒喉结随粗重呼吸滚动。
徐行攥着了她的腰,掌下灼烫,哑声问。
“阿嫣, 还差多少?”
“什么?”
“嫁衣。”
“你一定要等到成亲么……呆脑筋。”
男人食指和中指在她腰窝上打着圈儿,“我等到了今日,不差再几日。”
虞嫣心里泛起酸,张臂将他搂紧了。
“徐行,一开始是你就好了。”
“谁说的?”
徐行抵额,鼻尖蹭了蹭她,“现在一点都不晚。”
现在一点都不晚。
蓬莱巷老宅,虞嫣静静垂眸注视那件早已绣好了,还差两道锁针就能完工的嫁衣。
她把最后两道锁针绣完。
银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红绸上的并蒂莲终于贴紧,仿佛也在静候着某种圆满。她起身,打开那个随她从陆家脱离出来的旧箱笼,从最底层翻出了那张有些泛黄的庚帖。
门外传来思慧的声音。
“阿嫣,我瞧着晒得差不多了。”
“来了。”
她将庚帖塞入嫁衣里,打开门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晾晒着她前两日带回来的成果。
一大箩筐松花,在蒙了白纱布的竹筐中拍打取粉,剩余松花碎再过了两遍筛,留取残粉,但也只得了这么一缸。已同红糖、清水细细混溶,晾晒了一整日。
老宅烤点心的炉子,火候熟悉,她用得比丰乐居的顺手,是以在这里做。
虞嫣检查了一遍,松黄粉糊被晒得干脆发硬。
“再碾成粉末,最后过筛,就能做糕点了。”
国舅爷姓张,家里姑娘多,老来得子,得了张九郎这么一个男丁,把他锦衣玉食地养着,养成了最嘴刁难伺候的主儿。年后因为咬春盒,张九郎成了丰乐居的常客。
“我家八位姐姐,每年春季,不论出嫁的还是待字闺中的,都要在南郊办裙幄宴,共聚姐妹之情,我想请虞掌柜再给她们做点心盒,是我作为弟弟的一份心意。办得好了,小爷我重重有赏!办得不好……”
张九郎财大气粗,拍下来一锭金子,没说结果,只“哼”了一声,就扬长而去。
留虞嫣在丰乐居里哭笑不得。
这一单,少而精贵,最需要耗费心思。
她洗干净手,走到了院子里架着的点心案旁,准备起来。
金黄油润的松花粉团在她掌心被暖意软化,延展成一张薄韧的皮。她指尖灵巧地一挑一转,裹入馅料,收口处捏出几道精致的褶子。
不过眨眼间,一枚枚玲珑的小点心便在案头绽放,像是从春天里偷来的几朵花。
水汽蒸腾,炉火烘烤,两边同时烹制。
不多时之后,透风的竹编小碟里,摆上了新鲜出炉的各色小点。
松黄饼色泽金黄,入口即化。
如意卷粉润如花,是山药泥拌入了香甜的蜜酿徘徊花。
最后一道最特别,嫩豆腐沥去水分,同糯米粉细细揉匀,直至白璧无瑕,里头包入去核剁碎的糖渍青梅肉,做成果子,表皮软糯素净,内馅酸甜醒神。
柳思慧打起十二分精神,将它们摆到攒盒里。
盒里除了三款糕点,还有珑缠桃条、蜜煎金橘,紫苏姜片。
虞嫣习惯留有余裕,张家要求四个攒盒的点心量,她会特地做多。
柳思慧正捡着那些因为卖相稍次而剩下的试吃,眼睛一亮,“我喜欢这个果子,一点都不齁甜。阿嫣,你是怎么琢磨出来这么些搭配的?我在别家点心铺子都没见过。”
“一些是阿婆阿娘教过的,一些是书上看的,还有是我直觉放在一起会好吃的。”
虞嫣不知怎么跟她形容,“食物与食物之间的相冲相克,就像千人千面,脾性不同,不过总有一些看着相去甚远,却意外投缘的,就像是交朋结友那样。”
阿灿架着小驴车,守在蓬莱巷口。
妙珍就在车里,打开帘子,接过一盒又一盒,安放妥当了,才伸手拉虞嫣她们上来。
一行人来到南郊。
正是草长莺飞时,沿途垂柳如丝绦,拂过粼粼波光的水面,远处山峦叠翠,天色蓝湛。只见绿草如茵间,早围起了大大小小的好几处幕帘。
有仆役从马车上搬下金银器皿与点心佳肴,流水一样送入竹竿子悬起来的锦绣帐。
裙幄宴本是指女郎们挂起了外裙作围挡,演变到今日,已有了专门幕帘,绘了明山秀水的,印着家族徽标的,还有题诗泼墨尽显才情的。
虞嫣很快循着徽标,找到了国舅爷家。
仆妇丫鬟们就守在外围,谨防有登徒子们想要偷看。
她隔着层层幕帘,听得里头的欢声笑语。
侍女引她入内,只见锦绣铺地,八位娘子姿态各异,身上的珠翠绫罗的流光溢彩。她们或倚着小几,或把玩手中的萱草,或围炉煮茶。
虞嫣稳住心神,将攒盒一一揭开,介绍完了口味。
最打眼的自然是那青梅豆腐团子。
穿石榴红裙的张七娘捏起绣帕,掩在鼻端,“
豆腐也能做果子?不会味道怪异吗?”
梳着高髻的,年龄更大些的张二娘饶有兴致地靠近,嗅了嗅,“没什么豆腥味,我倒要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叫小九郎那么信心满满。”
几人又笑闹成一团。
虞嫣福身,退了出去,留妙珍等着把攒盒收回。
柳思慧与她沿着河岸走,沐浴在和煦暖阳下。
直至日头西照,把影子偏斜,虞嫣思量再三,开了口。
“思慧,你想当掌柜吗?”
“何意?你不管丰乐居了?”
“不是不管,以后丰乐居,我与你的位置对换,我在后厨琢磨菜谱,你在前堂管账商谈。”
虞嫣仿佛卸下了心头一桩包袱,抬手拂过头顶垂下的柳枝,眯眼晒了晒太阳。
她想清楚了。
从前在陆家,她想开个点心铺子,陆延仲反对得那么厉害,除了面子上觉得不好看,也有怕被御史弹劾,参他纵容家眷,与民争利的考虑。
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尚且谨慎至此。
徐行身为天子近臣,龙卫军统领,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更狠毒。
但虞嫣不想放弃丰乐居。
高门大户私下置产经营是心照不宣的常态,丰乐居是她一手建立起来,正是稳中向好时。她转到幕后是最两全的法子,她喜欢徐行,像喜欢她的厨房那样。
“娘子!娘子!”
妙珍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手里提的雕花攒盒轻飘飘的。
“全空啦,连点碎渣都没剩下!张家小姐们都夸好呢,张二娘子当场说,松黄饼和豆腐团子吃得她春困都解了,还要加订,明日和后日都包圆了。”
第58章
春日正午, 日头把人晒得懒洋洋的。
虞嫣抖了抖手里空空的布袋,那里头原本装着的松黄粉已经见了底。
“这趟出城不知还能摘到多少松花,要是没了, 可得向农户搜集。”
阿灿在驾车室驱车, 临近城门,速度慢下来, “今儿人不多, 很快就能出城。”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远处烟尘滚滚,两匹快马如黑色闪电, 迅疾地冲向城门。
“让开!军情急报!不得阻挡!”
嘶哑的吼声伴着马蹄雷动, 监门卫脸色大变, 立刻驱散围拢在门口的人群。
两名骑兵背插红令,高举文书, 甚至来不及减速,就这么带着一股血腥气和风沙气卷进了城门, “——捷报!西北大捷!定北侯大胜!力退敌军!”
声音早已破音, 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人群在那一瞬间安静,随后像沸水般炸开。
“赢了?咱们赢了!”
“定北侯真乃神人也, 我就说, 只要侯爷在, 那帮蛮子就别想踏进关内一步!”
“阿弥陀佛,这下边关总算有好几年太平了。”
阿灿激动得直拍大腿:“东家!听见没?定北侯赢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虞嫣从车窗遥看骑兵消失的方向, 皇城的轮廓在烟尘中巍峨耸立, 那个传说中治军严明、眼中容不得沙子的定北侯,正是徐行的义父。
两匹快马直抵宫门,并未减速。
城楼之上, 徐行与魏长青正值守,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听到“捷报”二字,魏长青猛地一拍阑干:“这才四个月,侯爷果真宝刀未老!”
徐行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令旗,眼神微动,随即挥手:“开宫门!放行!”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捷报直入宫城。
“陛下,西北捷报。定北侯大胜,歼敌三万,主力已班师回朝,不日即将抵京。”
士兵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
“赢了?好,好啊……”
龙椅上的皇帝,面上只掠过一瞬极淡的欣慰。
那双神采内敛的眼眸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扯动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涌上,震得他佝偻下去。
“咳咳……早就该回来了。”
这声音太轻,又被咳嗽声掩盖,跪在地上的士兵只当陛下是太过激动。
但这句过后,大殿忽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父皇,药好了。”
有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压抑。
小太子端着一只玉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他眼神清澈,踮起脚尖,举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送到他面前。
伴读太监比小太子年纪大不了多少,说话已老成持重:“殿下心系陛下,崇文馆课业一结束,就过来请安了,在殿门口遇到了钟太医。”
皇帝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眼底浮现了些许属于慈父的柔光。
他挽了衣袖,接过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内侍官在门外通报:“陛下,瑞王殿下求见。”
皇帝放下药碗,柔光黯淡下去,浮现一种带着冷意的疲倦:“宣。”
瑞王进殿行大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喜色。
他先是恭贺大捷,随后话锋一转:“历年春三月都会开放流玉池,供士庶同游。今年因西北战事耽搁了,如今大军凯旋,乃举国欢庆之事。臣弟斗胆,请求重开流玉池,以彰显皇兄仁德。”
“准了。”
正事谈完,瑞王却没退下,反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皇帝摩挲着空药碗,漫不经心地问。
“大喜日子,臣弟不该拿这些琐事烦扰皇兄。”
瑞王静静看向他,“只是近来坊间流言甚嚣,说徐将军与一位商贾女子有些不清不楚的首尾。那女子开食肆,近来贵客盈门,还做起了国舅爷忠勤伯府的生意。若是寻常风流韵事也就罢了,偏偏定北侯只有这一个义子,如今侯爷挟大胜之威归来,若是被御史台的那帮人安上一个纵子行凶、结党营私的罪名,怕是会让皇兄为难。”
皇帝摩挲药碗边缘的手指顿住。
“定北侯是大功臣。”
“正因是功臣,才更要爱惜羽毛。臣弟只怕这把刀太快了,会伤着皇兄自个儿。”
“徐行……”
皇帝沉吟,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呵了一声,“上次没收腰牌还不够让他长记性。传朕旨意,徐行降职罚俸,着令看管流玉池重开事宜。无诏不得入宫,朕现在看着他心烦。”
瑞王垂下头:“皇兄圣明。”
退出大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华贵龙袍也掩饰不住兄长的老态龙钟与日渐加深的猜忌。
定北侯远在边关时,他依赖徐行这把刀。
如今握刀的人要回来了,他就开始害怕这把刀会反噬主人。
瑞王府的马车穿过喧闹御街。
回到瑞王府,在御前那种恭谨卑微的姿态像一件旧衣服一样,被瑞王随手丢弃。
“王爷回来了。”
“永元呢?”
“世子在演武场练箭。”
占地甚宽的演武场上,夕阳余晖正好。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正中靶心,尾羽摇晃不断。
程永元收回了弓,快要及冠的青年人,身姿挺拔舒展,如同一棵已经长成的参天大树。
相比之下,宫里那个还需要伴读哄着陪着的太子殿下,简直弱不禁风。
瑞王看着不远处意气风发,沐浴金辉夕照的儿子。
这才是皇室该有的峥嵘气象,而不是大殿里那种垂死无力的清苦气息。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坚实有力的肩膀,“练得好,永元,把箭练得快一些,狠一些。”
夕阳在楼阁边烧起一抹霞色。
瑞王远远眺望,“棋局都已经布好了,就等着黑子先落。”
接连数日,帝城沉浸在西北大捷、流玉池重开的狂欢里,鞭炮与锣鼓声从早响到晚。
只有丰乐居后堂,被一道门隔绝了喧嚣,依旧安然。
虞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借着日光,看了又看,手指摩挲在鲜红官印上。
这是京兆府刚刚送来的女户文书。
她从去年开始
申请独立门户,连续缴纳六个商税,又经过诸多审核,终于拿到了一纸凭证。这意味着她能真正当自己的家,也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她想在蓬莱巷的老宅出嫁。
那里是她与徐行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虞嫣小心收好文书,系上围裙进了后厨。
没过多久,柳思慧回来了。
丰乐居里,二人已经试着互换位置,迎客送客,商谈续约,结账盘账……诸般杂事,思慧都学得飞快。往常这时候,她该是送完点心,欢欢喜喜地报账。
但今天那声“阿嫣”,却听得人心里莫名发沉。
“怎么了?”
虞嫣接过食盒,手上一顿——那重量竟然像是满的。
她快步来到桌边,把食盒打开,里头满满当当的,后续为春日宴设计的几款点心和饮子,竟然是连动也没有动过,“张二娘子不满意?出了什么问题?”
“要是口味不满意就好了。”
柳思慧从怀里掏出用帕子裹的两锭银子,“忠勤伯府把食盒退回来了,连食盒盖子都没打开,说是咱们的辛苦钱,账面上该怎么算,还是怎么算,但往后就不必再送,不会再继续定了。”
“可有说缘由?”
柳思慧咬了咬唇,带了几分愤恨,“那厨房婆子阴阳怪气的……她说,忠勤伯府门风清贵,不能拿不清不楚的点心来宴客。还说……还说有些人的手艺不是在灶台上练出来的,是在别的地方……我气不过,跟她吵了几句,就在门口边上。阿嫣,我会不会给丰乐居添麻烦?”
一股冷意窜上虞嫣的心底。
什么叫,别的地方?
她来不及安抚柳思慧的担忧,摘了围裙,从后厨走向了好几日没去的大堂。
大堂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都是面生的,说话带了外乡口音。
往日里那些为了抢座争得面红耳赤的食客全不见了。
官家为庆祝西北大捷,特意准允流玉池大办,不仅有龙舟争标,还有百戏杂耍。
这几日里,满城老百姓都齐齐往那儿涌,食肆的生意受影响在情理之中。
虞嫣和柳思慧早就分析过了,完全没有往别处想。
她走出丰乐居,观察盛安街上其他家的茶楼食肆,同样冷清不少,却不像丰乐居。
松羊店门口,梅掌柜夫妻刚好从里头踏出来。梅掌柜正要同她打招呼,梅家夫人一蹙眉头,同她客气地笑笑,猛地掐了一下梅掌柜手臂,把人拉走了。
“夫人,哎,疼疼疼疼……”
“晓得疼了就快走,不三不四的食肆你少一些去,平白惹了一身骚……”
两人声音不高不低,虞嫣几步上前,拦在二人面前。
“梅家夫人有话不妨直说,不三不四的食肆,是指丰乐居吗?”
梅家夫人料不到她直直冲上来,“我、我可没有指名道姓,虞娘子还想找我算账不成?”
“丰乐居从最开始送卤煮小菜到现在,是如何一文钱一文钱做起来的生意,旁人看不见,梅家夫人日日进出盛安街,合该看得见。您今日把话儿挑明了说,说清楚了,我立刻走。”
“我只是不想老梅惹什么麻烦,一时嘴巴快了。”
梅家夫人语气缓了,看她的目光依旧复杂。
“这些天,盛安街都传疯了。说虞娘子的丰乐居能起来,根本不是靠手艺,全是靠给人当……当外室。那么多达官贵人来丰乐居捧场,把大酒家的风头都盖过去了,不是冲着你手艺好,而是冲着你背后那位。这不,最近那位大人物失势了,贵人们也不来了。”
第59章
虞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丰乐居的。
盛安街她走过无数遍。
石板路哪里凹进去一块, 街角哪里有青苔,她都清楚。
但今日这条街变得陌生起来。
风里裹挟着模糊不清的人声,每个路过她的人, 她都没有对视的勇气, 感觉自己像一只没壳的蜗牛,在烈日下慌张地找躲避的地方。
害怕被人避之不及。
也害怕看到怜悯。
虞嫣回到了丰乐居, 后厨门一关, 天地才安静下来。
厨房有令她安心的烟火气,墙角堆着新砍的木柴,窗下悬着新晒的橘皮, 气味都很沉静。
柳思慧见她回来脸色苍白, 想问但不敢开口。
阿灿先气冲冲地进来了, 甩下了搭在肩上的抹布,“掌柜的, 外头那些人简直……简直是满嘴喷粪!他们说……”
“我知道了。”
虞嫣打断了他,提起厨房的水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慢慢咽下。
柳思慧不知确切流言,心中只有模糊猜度。
阿灿看了一眼虞嫣, 见她没反对, 才凑到柳思慧耳边, 低语了几句。
虞嫣饮过了一杯冷茶,乱糟糟的头脑反而冷静了几分。
“嘴长在别人身上, 我缝不住。”
“阿嫣, 那就由得他们乱泼脏水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捏着茶瓯的指节泛白:“先把生意损失降到最低。”
虞嫣目光扫过那些原本为盛安街熟客准备,现下只能堆积的食材上。
“阿灿把这些送去善堂和养病坊, 那里的人会需要。”
“思慧去画坊,找最好的画师,画几幅流玉池的春景简笔小画,就要那种杨柳依依、龙舟竞渡的热闹景象。再去印刷坊,印一百份,做成封签。”
柳思慧愣了愣,“做成什么的封签?”
“伴手礼的。”虞嫣看了一眼挂在厨房墙壁上的黄历。
流玉池刚开。
再等上三五日,第一波看完热闹的游客就会涌进城里。
他们不懂这里的流言蜚语,只想带走一点属于帝城的繁华。
虞嫣提起那个国舅府退回来的精致食盒,去到城南竹木行找相熟的老师父。
“何师父,参照这个样式的食盒,能用竹节筒子做单层三格吗?要雅致一些的。”
何师父打开她的漆盒看,嘿嘿笑了一声,“竹木行里就有差不多现成的,我拿来你看。”
两日后。
原本门可罗雀的丰乐居门口,竟真的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听不到多少本地口音,多是些操着南腔北调的外地客商。盛安街的街坊四邻和熟客会被流言蜚语劝退,但这些还传不到外地游客的耳朵里。
竹节礼盒价格实惠,做得实在贴心。
青翠竹筒上,贴着流玉池春景图画,里头分别装着红宝石般的蜜煎樱桃、酥脆油润的椒盐山核桃,还有几个挂着白霜的灯笼柿饼。
色泽搭配喜庆好看,提在手里还方便。
阿灿在门口吆喝得卖力:“来一来,看一看!带不走流玉池的水,还带不走流玉池的味儿吗?这可是只有在帝城才吃得着的新鲜!买一份回去留念,买两份回去送人,倍儿有体面。”
铜钱和碎银子像流水一样进了柜台。
账本上的亏空被迅速填平,虞嫣站在柜台后,听着银钱落箱的声音,心里依旧没放松。
她不知道这流言蜚语到底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徐行来的。
礼盒销售的势头在下午减缓。
几个地痞模样的人挤在队伍前头,嬉皮笑脸的,“真不容易,徐将军外室卖的喜饼,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能沾沾将军纳小的喜气了?”
正在掏钱买礼盒的一对夫妻愣住了,手里的银子悬在半空。
“什么喜饼?不是说是特产吗?”
“这食肆的东家要攀高枝儿没攀上,摔下来才想起咱们这些穷鬼的钱好赚呢。”
地痞把玩着手里刚买的竹筒,一个没接住,竹筒骨碌碌滚到了那对夫妻脚边。
妇人像被烫着了一样,缩回了递银子的手,拽着丈夫往后退。
“算了算了,晦气,咱们走。”
“你别胡说八道!”
阿灿脸涨得通红,“客官,这是谣言!是因为我们生意太好遭人嫉妒!”
“嫉妒?满大街都在传,无风不起浪啊!”地痞们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外地顾客们目光各异,有人先离去,很快带动了旁人。
原本排成长龙的队伍,像是被太阳暴晒的积雪,迅速消融。
再过半个时辰,礼盒实在卖不动了。
虞嫣跨出丰乐居门槛,看着那些还堆放的礼盒,她刻意没让多做,这一百份,眼下还剩十来个。
她抬头看了看。
夕阳西下,灿金色的余晖洒在丰乐居的牌匾上,却照不亮匾额下的阴影。
“阿灿,把剩下的礼盒折价,提着去三条街外,叫卖散客,能卖多少是多少。”
“掌柜的,那卖完了之后呢?咱们明日还要备货吗?”
“卖完之后,把丰乐居关了。”
“关了是……”
“是明日不开张的意思。”
阿灿惊讶。
虞嫣转过身,解下了腰间的围裙。
退后幕后不行,曲线救国不行,那就站到最高处去。
流玉池的热闹,黛瓦红墙掩映不住。
还未到最盛大的龙舟争标之日,但这几日已是对百姓开放的预赏期。
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垂柳绦绦,游人如织,杂耍的、卖艺的、赏景的,喧闹声直冲云霄。
徐行骑在马上,为庆典特意换的罗衣公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虎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人群聚集的地方。
从东岸的景明殿到西岸的宝虹桥,每一处楼宇的死角,每一棵可能藏匿刺客的老柳,都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陛下过几日就要亲临,观赏射柳争镖,容不得半点差池。
一圈巡视完毕,日头已有些偏西。
徐行勒马,压下心头的情绪,正欲往池外的出口去。
流言正盛,他派人强行镇压,只会越描越黑,愈发坐实了虞嫣的食肆是在他庇护之下。
即便是私下相见,也可能被有心人的眼睛盯着。
但还是想出去,哪怕是远远看一眼丰乐居的灯火。
“徐将军,流玉池仍旧在开放期间,这是要去哪里?”
一道尖细的声音拦住了去路。
大内监李公公带着两名小黄门,笑眯眯地挡在了马前,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
徐行面色微沉。
“陛下只命我负责流玉池看管,并未将我困在流玉池不得出入。”
李公公扬了扬手里文卷,“定北侯爷千里加急,今日随最新军报呈给陛下的,还有这一封给将军的家书。侯爷特意嘱咐,要奴才当众宣读。将军是去是留,不妨听了这份家书再做决定。”
周围的禁卫军和游人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出内容。
定北侯是个武将,言辞不懂婉转,本也不必婉转。
这是一封不留情面的家书,大意是斥责他深受皇恩,不思报国,反倒沉迷女色,与商贾女子纠缠不清,“若尔固执,以此等微末之事乱了心智,再不迷途知返……”
李公公还未将“恩断义绝”的那一段念完。
“啪”一声,徐行猛地一挥马鞭,身旁一株刚吐绿芽的杨柳枝被生生抽断,断枝飞了出去。
李公公吃惊:“徐将军!”
“义父教诲,我已收到,不劳李公公费心了。”
徐行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惊险地从大内监与两个小黄门之间越过,又暴喝一声,调转马头,愤然策马奔回了流玉池深处的殿宇。
杨柳依依的暗处,一双眼睛追踪马背上的身影,又悄然退去。
半个时辰后,瑞王府。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跪在地上回禀。
“徐行大怒,挥鞭断了柳枝,看似暂且被定北侯那封信压住了,但也是真的急了。”
“到底年轻气盛,英雄难过美人关。”
瑞王悬腕练字的手未有停顿,只轻声吩咐:“通知金玉堂那边,可以行动了。”
徐行那么在意这个女子,那他就帮他一把。
只要丰乐居出了事,不管是走水还是被砸,徐行必然会忤逆皇帝,冲出去救人。徐行前脚敢踏出流玉池……这护卫不力,擅离职守的罪名,他就背定了。
流玉池的景明殿偏厅。
徐行大步跨入,暴怒神情在进门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长睫掩下墨眸的暗影。
只是眉头仍然压着,手里的马鞭被他捏得快变了形。
铜壶滴漏在角落,滴答滴答地响。
每一刻过去,都仿佛无比漫长,直到他听见了魏长青匆匆进来的脚步声。
“老大,虞娘子……不见了。”
“你再说一遍?”
徐行仿佛没听清。
魏长青咽了咽口水,顶着他的凌厉视线,“我赶去时,丰乐居已关门了。铺子上了板,听周围的邻居说,虞娘子自己把店关了,甚至连那些还没卖完的礼盒都折价处理了。蓬莱巷老宅也是空的,连狗都不在了。就像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会不会是……瑞王已经动手了?”
徐行没有回答,跨出了殿门,满心的焦躁被冷风一吹,反而变得清明起来,“不是瑞王。”
“为何?”
“瑞王要引我出去,在丰乐居闹事更明确。”
即便是把人掳走,想他忤逆圣意去寻人,必然会给寻人的方向,而不是像魏长青说的那样,凭空消失,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虞嫣不是遇到一点困难就轻易放弃的性子。
她关了铺子,要去哪里?
徐行重新跨上马背,在流玉池内游客更少的西岸疾驰。
多年的习惯使然,他思绪越乱,马速越快。
李公公的人还守在西门处,几双眼睛盯着,仿佛随时等着他硬闯,回头就禀告陛下。
快靠近西门了。
流玉池开池在即,依照旧例,只需持有京兆府盖印的文书,城中商贾皆可入园,占地经营。此时西门外便有车马辚辚,好些来晚了,正等着入园做买卖的小贩排成了长龙。
守门禁卫军正拦下一辆不起眼的板车:“文书倒是没问题,但这招幌是怎么回事?无名食肆?哪有人做生意连个字号都没有的?你这桶里是不是有猫腻?”
赶车的伙计满脸麻子,面色蜡黄,像只受惊的鹌鹑,极力把脖子缩进那个并不合身的旧棉袄里,正哈腰赔笑:“官爷明鉴啊,咱们就是小本买卖,也没求那个名,只求来帝城混口饭吃。这不,赶得急,招牌也没来得及刻……您行行好,行行好。”
“少废话,把桶盖掀开!例行检查!”
伙计有些为难,磨蹭了一下,还是伸手掀开了盖着厚棉被的木桶盖子。
木盖掀开了,风把那股味道送了过来。
那不是流玉池该有的味道。
那是猪油爆香的葱香,是裹满了蛋液的米饭在铁锅里翻滚的焦香,充满了踏实的烟火气。
周围嘈杂的叫卖声、李公公的监视、义父的训斥,在这一瞬间统统消散了。
徐行慢慢转过头,盯着那道门,目光逡巡无名食肆的所有人,最后落到那个怀抱包袱的清秀伙计面上。鼓囊囊的包袱下有缝隙,露着一截慌乱摇摆的毛茸茸尾巴尖。
徐行握着缰绳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心头那股暴戾,被熨帖的米饭香味抚平,甚至忍不住有想激荡大笑的冲动。瑞王以为她在逃避流言,自己以为她需要严加保护。
阿嫣哪样都没选。
好阿嫣。
禁卫军被香味熏得咽了口唾沫,挥手放行,“行了行了,进去吧!别挡着后面的人!”
无名食肆的车队,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混在卖糖画、捏面人的商贩堆里,车轮轱辘轱辘地进了流玉池,消失在柳林深处。
第60章
流玉池开池第七日, 正逢龙舟争标之期。
御驾亲临池内的景明殿,与民同乐。不远处大龙舟巍峨如山,头尾鳞鬣皆雕金饰, 泊于碧波之上。瑞王陪同皇帝高坐于楼台, 俯瞰这满池锦绣。
徐行身披银甲,立于御座阶下不远。
他目光看似逡巡于熙攘人群与湖面, 实则余光总是不自觉飘向西岸。那里垂柳蘸水, 烟草铺堤,与东岸的喧嚣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地。
东岸早已人山人海,彩棚幕次连绵数十丈。
教坊司的乐妓在仙桥彩楼上拨弄琵琶, 声色犬马, 令人目眩神迷。
景明殿的楼台之上, 宫娥如云,流水般呈上御膳。
“撤了吧。”
张九郎意兴阑珊地搁下象牙箸。
面前
这碟旋炙羊肉, 摆盘精美,可从底下尚食局的厨房一路呈上来, 为了那不出错的规矩, 经过层层查验,原本该滋滋冒油的焦酥外皮, 此刻软塌塌的。
入口不仅没了香气, 反倒顶上一股子膻腻, 他吃两口就腻了。
“公子,这可是御赐的……”
“这么舍不得, 那你吃掉。”
张九郎翻了个白眼, 借着酒水弄湿了衣衫,要更衣的由头,猫腰溜出了宴席, “一宴席的熏香脂粉,熏得小爷头疼,待我去寻个清净处看水戏。”横竖他一个富贵闲人,无足轻重。
此时水戏正是精彩处。
水傀儡在棚中小船上垂钓,木偶做着筑球舞旋的动作,引得看客阵阵喝彩。
张九郎看了一会儿,起先还觉得新鲜,渐渐也就没劲儿了,直到那股风吹来。
那是猛火逼出的葱蒜香,厨房里常闻得到的。
这会儿还很纯粹,闻不出要做的是什么,只是无端叫人觉得肚饿,张九郎本来就没吃多少。
“哪儿来的味儿?”他耸着鼻子,四处张望。
长随指了对岸:“像是西岸那边飘来的。不过那边都是荒草柳树,也就几个穷酸钓鱼的。”
“去西岸看看!”张九郎抚掌,“快叫船!”
船家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划着小舟过来,生怕张九郎出事了自己惹麻烦:“公子,西岸那儿多荒凉啊,只得些许垂钓客,您这金尊玉贵的,去那作甚?”
“少废话!”
张九郎一锭银子扔过去,“便是去吃风,小爷我也乐意,快划!”
船桨划破水面,穿过柳荫。
西岸确实冷清,除了几个在水边花钱买牌子钓鱼的闲人,便只有一处新搭的简易彩棚。
两个鱼脍师傅正百无聊赖地片着鱼生,见旁边那棚子架势惊人,忍不住搭话。
“你们怎的不去东岸?那边才是赚银钱快的地界啊。”
无名食肆的灶台后。
阿灿一边搬柴火一边抹汗,代替虞嫣接了话:“东岸人多,怕走了水,京兆府不许咱生柴火,只能用炭盆。咱家掌柜的说了,炭火温吞,没有镬气。”
“镬气?”
师傅还没听明白,就见眼前这看似柔弱的蒙面厨娘,手腕一甩,把又一铁锅架在了猛火上,随即浇了一勺什么。
——腾!
火光腾空。
原本爆开的葱蒜味,随着五花肉片和黄酒放入,又激发了更厚重的脂香酒香。
虞嫣没穿绫罗裙裳,一身利落的窄袖粗布短打,脸上戴着张面具。
她面前的长条案上共计二十格,备下的食材朴素常见,却分外用心:粒粒松散的隔夜米饭、刚剥出来的虾仁、风干了一冬的火腿肉、洗净沥干的鲜蕈菇……
适宜下锅爆炒,怎么搭配都好吃的食材。
都是丰乐居众人从乡间、从外河道亲自搜罗来的。
张九郎的小船刚靠岸,就被这股子热浪扑了一脸。
他跳上岸,看了一眼简陋的小桌凳,又看了看那甚至没挂招牌的彩棚。
长随心头打鼓:“这……能吃么?公子啊,你别吃坏肚子了回头老爷又怨小人。”
“客官,咱们这儿现点现炒,童叟无欺的。”阿灿指了指挂出来的木牌子:“碎金饭、翡翠白玉饭、什锦饭,或者您任意搭配,一荤一素,随意点都行,不好吃退银子。”
哈,口气倒是很大。
张九郎将信将疑,指着上头第一个木牌:“碎金饭,来一碗。”想想,又用手势打住,“慢着,先给我这随从盛一碗,若是干净,我再吃。”
虞嫣没说话,手中铁勺如飞。
蛋液不是直接倒进去的,而是先将米饭在蛋液中吸饱了浆,再下入滚油热锅。
猛火舔舐着锅底,米粒撒入,一粒粒如珠玉跳跃,裹着的金黄蛋液变得更鲜艳,再搭配其他食材碎丁,一点盐,一把葱花。调味,出锅。
米饭金灿灿,热腾腾,叫人垂涎。
长随本以为是粗食,浅尝一口,那股子焦香软糯便在舌尖炸开。他眼睛瞪圆,含糊不清:“公……公子!呜……好吃!真好吃!”
不用他说,张九郎已经捧起了阿灿递来的另一碗。
第一口,他整个人愣了愣,不仅是好吃,还是一种久违的生猛镬气。果然新鲜炒上来的,就是跟皇家宴席那种死气沉沉的精致不一样。
“有点意思,这才是人吃的饭!”
张九郎坐定了,闷头扒了半碗,饥饿被抚平了,渐渐缓过劲头来,“这火候,这调味……怎么跟我吃过的有点像?”他狐疑地看向灶台后那个忙碌的身影。
此时,殿前的龙舟演练暂歇,正等着争标。
靠近西岸游船的游客,被那股子顺风飘来的香味撩拨得心痒难耐,不少胆大贪嘴的,纷纷泊过来。原本冷清的柳林,竟渐渐人声鼎沸起来,再过两刻钟,就连东岸的部分游客也被吸引。
人一多,嘴就杂。
食客们捧着香喷喷的炒饭,吃得满嘴流油,等着看龙舟争标,闲话也就跟着出来了。
“听说了吗?盛安街那个丰乐居,关张好几日!”
一个胖商贾一边剔牙一边道。
“早该跑了。”旁边的人接茬,指了指手里的碗,“我就说靠男人不是个事儿。东家要是真有这等手艺,何至于去给人当外室?如今大将军失势,她自然卷铺盖走人咯。”
张九郎听得刺耳,忍不住一拍筷子。
“吃着饭了还堵不住嘴?你们真尝过丰乐居的东西吗?没凭没据的,少编排人家姑娘!”
“哟,这位爷,您是外地来的吧?这事儿满城皆知,也就是那虞氏女不要脸……”
“谁跟你外地来的?不认得小爷啊?”
……
食客在饭桌上吵得热闹。
灶台后,虞嫣握着锅铲的手稳稳当当,没有抬头去看说话的人都是谁,但动作更利索了些。如果丰乐居的名字变成了累赘,那就让食物来说话。
什锦饭。
春笋炒牛肉。
五花肉炒香干。
最简单,只需要最基本调味的饭菜,才见真章。
炒饭一份份端上桌,长条案上的食材快要见底。
“让开让开!”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突然挤开人群。
阿灿定睛一看,这不是前几日卖礼盒时来捣乱的地痞吗?
又来!他咬牙,“你们是不是金玉堂雇来的?”
“什么金玉堂银玉堂,爷爷不认得,倒是你们藏头露尾的,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领头的把碗往地上一摔:“连脸都不敢露,是不是脸上生了烂疮?还是哪个大牢里逃出来的通缉犯?”他转头看向食客,“你们也敢吃啊?等我把她面具揭下来给大伙儿瞧瞧!”
“小爷我还没吃完呢!别来捣乱!”
张九郎拍案而起,会点拳脚功夫的长随跟着站起,把衣袖撩起来。
但那地痞手快,目的明确,转眼就冲到了灶台前,伸手要去抓虞嫣的面具。
虞嫣没有躲。
她在对方的脏手碰到自己之前,自己抬手,解开了面具。
面具挪下,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鹅蛋脸,女郎一双杏眸神采明亮清澈,不躲不闪。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去。
刚才还在嚼舌根的食客们,手里的勺子僵在半空,“这……这……”
外地食客们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九郎“哈”了一声,“虞娘子!果真是你!”
虞嫣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错愕、羞愧或惊艳的眼神,最后落在那个地痞身上。
“我蒙面,不是因为羞见人,也并非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疾。”
她字字清晰,说话间重新握紧了锅铲,在锅沿上重重一磕,金声震得人心头一凛,“我是为了让诸位尝尝,这一碗饭,没有金漆招牌,没有精致餐具,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我丰乐居的生意能够做起来,到底是靠手艺,还是靠别的。”
“阿灿。”
“在!”
“换旗。”
阿灿嘴角扬得老高,绷都绷不住,一把扯下无名食肆的幌子,将那一面早备好,写着丰乐居三个大字的酒旗,高高挂起。嘿,忙活了大半日,就等着这一刻!
风吹旗动,在众人目光中,猎猎作响。
“咚!咚!咚!”
远处临水的殿宇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鼓声,掩盖了西岸这边的喧哗。
最重要的龙舟争标开始了。
瑞王站在楼台上,看着下方蓄势待发的船队,“皇兄觉得,今日谁会赢?”
皇帝掩唇,剧烈地
咳了两声,看似疲惫难掩的长眸,不动声色地扫过下方水面,“龙舟争夺,最讲究谋夺先机,谁敢豁出去,拿了先手,谁就能赢。”
水面上,龙船分列两阵。
一声令下,锣鼓齐鸣。
徐行脱去了银甲,只穿一身黑色戎装,站在船头。他没有划桨,他是要参加竞渡。这是太祖在位时传下来的规矩,每逢龙舟争标,开赛之前,可掷银瓯于碧波间,军人撇波取之。
一枚闪烁着银光的酒瓯被高高抛入水中。
“入水!”
十多道身影如鲛龙入海,刹那间,浪花飞溅,白沫翻涌。
岸上看客只能瞧见数条臂膀在波涛中起伏,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得水声喧天。
一道黑衣身影很快领先,破浪而去。
他双臂划开水面的动作舒展迅疾,脊背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线条流畅,蕴含着千钧之力。
徐行在水中睁开眼。
他如一枚离弦之箭,将身后那些争抢的人影甩出了一大截,哗啦一声!一只精壮有力的手,破水而出,紧紧攥住了那枚漂浮的银瓯。
“好!”
岸上爆发出了一阵阵叫好。
徐行单手擎着那枚夺来的银瓯,利落翻身上了水岸边筑起的领赏彩台。
“恭喜徐将军拔得头筹!将军,快请接了花,随杂家上去谢恩吧。”
守在台边的内侍满脸堆笑,捧着的红绸托盘上,一朵开得硕大,紫晕如缎的牡丹名品魏紫。
徐行浑身淌水,将还在滴着湖水的银瓯扔进托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随即,长指一探,将那朵魏紫拈在指间,脚下纹丝未动。
“将军?”内侍疑惑地看他。
按照规矩,夺标者需在此处整理衣衫,领了御赐牡丹花,簪在鬓边,再至御前谢恩。
徐行捏着花,抬起头,隔着一层还湿润的睫毛,深深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龙舟主位。那里坐着掌控他命运的君王,等待算计他的亲王。
他在内侍惊恐瞪大的目光中,转过了身。
“老大!做什么?还不快去谢恩!”
魏长青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儿提醒。
徐行充耳不闻,飞身跃上一匹早已备在岸边的骏马。
黑马同他早有默契,一等主人上来,便沿着湖岸栈道狂奔而出。
徐行浑身湿透。
下颔上的水珠溅落,落到牡丹花上,更显得它娇艳欲滴,与这一身肃杀悍然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高台之上的数十双眼睛,将他越来越远的去向看得清楚。
“皇兄,您瞧这……”
瑞王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笑,“徐将军到底是年轻气盛,性情中人啊。”
皇帝没接话,眯起眼看着那道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西岸,无名食肆的彩棚前,人头涌动。
马蹄声骤至,吓得食客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骏马长嘶,停在了彩棚下。
虞嫣正在炒下一锅饭,听到动静,诧异地抬头。只见徐行一身黑戎装,浑身湿漉漉地滴水,胸膛剧烈起伏,像刚从湖里捞出来的,左手掌心却捧着一朵开得正盛的紫牡丹。
“这……这是谁啊?插队啊?”
有不知死活的外地客商嘟囔,回头被他身上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嘟囔止住了。
“不是来吃饭的。”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还未平复的喘息。
他定了定,在那些刚刚还非议过她的食客面前,抬手将那朵御赐的魏紫,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她沾了油烟的灶台上。
他抹去脸上的水珠,眸光灼灼,字字沉稳有力:
“等龙舟散了,徐某想请虞掌柜赏光,一同游湖。”
平息谣言的最快办法,不是镇压或躲藏,是坦坦荡荡地,走进旋涡中心。
就像虞嫣这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