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冲下一段向下的楼梯，来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大厅。


    一侧是巨大的监控墙，此刻有许多屏幕雪花闪烁。


    另一侧是数扇厚重的、带有气密阀门的金属门，门上标着危险的生化标识和编号。


    这里似乎更加接近主收容区了。


    警报声在此处反而弱了一些。


    但气氛更加凝重，几个穿着全封闭防护服、荷枪实弹的警卫如临大敌地守在那扇金属门前，门上的红灯急促的闪烁。


    时雨躲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着。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整个建筑物都在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监控墙上的屏幕瞬间黑了一大片，那扇最大的金属门发出刺耳的声音，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粘稠雾气。


    “收容失效！三级警报！重复，收容失效！”惊恐的呼喊声从对讲机中传来。


    “开火！给我压制住它，别让它出来！”警卫队长声嘶力竭怒吼道。


    枪声、爆炸声、非人的嘶吼声，瞬间爆发出来，混乱达到了顶点。


    时雨看着旁边有一扇标示着“备用”的紧急疏散通道小门，趁着守卫注意力被主门吸引时，猛地冲了过去。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果然，研究所的守备还是一如既往的疏忽。


    门后是黑暗的紧急滑梯。


    时雨毫不犹豫，抱着小迟溯，纵身跃下。


    滑梯漫长曲折黑暗，只有上方越来越远的混乱声响。


    滑梯的尽头，带着水腥气和铁锈味的黑暗。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废弃地下排水系统枢纽。


    空间广阔，头顶是高高的混凝土拱顶还滴着水。


    脚下是及踝深的、散发着异味的积水。


    远处有几个黑黢黢的管道口，不知道通向何处。


    唯一的光源是远处墙壁上几盏昏黄的指示灯。


    她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虚脱。


    好久都没有体会到作为一个虚弱普通人的身体状况了。


    她轻轻将怀里的迟溯放下，让他靠坐在一根干燥的管道上。


    自己则瘫坐在他的对面，剧烈喘息。


    小迟溯依旧裹着那件旧外套，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灯光下怯怯地看着她。


    两人在散发着异味的地下空间里，隔着几步距离，无声地对视。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上方建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骚动。


    这里仿佛是另外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时雨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孩童，实在无法将他与那个偏执的迟溯联系起来。


    但这种熟悉感，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不断提醒她，不要被外表所迷惑。


    “你……”时雨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她试图拉近一些距离。


    小迟溯的身体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能发出声音。


    他在这里或许早已不被称呼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算了。”


    时雨移开目光，看向幽暗的管道深处，“这里不能久留，他们还有可能会搜到这里，我们得找路出去。”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刚才的爆发已经是极限了。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时雨低头，发现小迟溯不知在何时挪近了一点，正仰着小脸看她，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和担忧。


    他指着她刚刚手臂上被粗糙滑梯擦破的伤口，又指了指身上更加狰狞的旧伤，用细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


    “……疼……要，要包扎……”


    他这是在关心她？


    时雨镇住了，看着男孩清澈的双眼和笨拙的举动，胸腔里那股怒火和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她摇摇头，“我没事，小伤而已。”


    她重新坐下来，节省体力，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等一会儿，小迟溯又悄悄挪近了一点。


    他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过于宽大的外套里，像一只观察陌生环境的小动物，小心打量着时雨和周边黑暗的环境。


    “你……”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如蚊呐，“不是……他们的手下？”


    “不是。”她回答得很干脆。


    “那……是妈妈让你来救我的吗？”孩子的问题直白天真，尽管他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说辞。


    时雨沉默了一下。


    她从未听迟溯提及过他的母亲，难以取信于他就算了。


    谈何拯救。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她回答道。


    小迟溯不说话了，只是将脸埋进膝盖，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惧怕。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流逝，骚动声渐渐平息。


    “这里……”时雨斟酌着用词，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说这所建筑。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或者最近的城市在哪？”


    小迟溯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很少出去……外面有高墙，有电网，还有他们看着……”他指了指上方，显然指的是那些研究员和守卫保镖。


    “那你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时雨换了个问题。


    小迟溯的身体猛地一抖，拼了命的摇头，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不记得……不要问……好疼……”


    她不再追问。


    “滴答——”


    清晰的水滴声从两人侧方的一个管道口传来。


    时雨瞬间警觉起来，手已按上腰侧，虽然那里现在空无一物。


    小迟溯也往她的身边缩了缩，小手再次紧紧抓住了衣角。


    “滴答……滴答……”


    声音在靠近，缓缓弥漫出一股腐败气味，是她绝对不会认错的那种气味。


    是蚀的气味。


    时雨的心沉了下去，她将迟溯护在身后，缓缓起身，死死盯着那个管道口。


    黑暗中两点暗红色的光芒亮起，紧接着是第三对，第四对……


    冰冷的污水没过脚踝。


    黑暗的排水枢纽，管道口深处传来那低沉的咕噜声，越来越近。


    时雨集中精神，将最后一丝力量凝聚在指尖。尝试感知那黑暗深处的东西。


    “嘘，别怕，待会儿就待在我身后，千万别出声。”她低声说道。


    小迟溯紧紧抓住石头的衣角，身体抖得厉害，但真的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逐渐逼近的威胁。


    “咕噜噜……”


    伴随着粘液的搅动声，一团不断滴落暗绿色粘液、形态介于腐烂章鱼和剥皮巨蟒之间的扭曲物体缓缓从管道口挤了出来。


    它没有清晰的头和尾的分别，身体布满不断开合的吸盘状口器，还有那些散发着红色微光的瘤状物体。


    鬼知道这是在蚀环境异变下的地下生物，还是早年实验失败的废弃物。


    时雨向前踏出一步，左手食指的指尖，那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芒精准的点在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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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一条触须上，那是在她感知中能量流动最混乱、也是最薄弱的节点。


    指尖与黏腻的肉块接触，暗金色光芒如同烧毁的铁丝插入其中。


    触须猛地一颤，内部红光骤灭，整条触须瞬间僵直萎缩，失去了力量，软软垂落下来。


    怪物痛苦地摇晃着触须，更加狂躁起来。滴落腐蚀粘液的口器蜂拥而至。


    时雨的脚步踉跄，刚才那一下消耗巨大，眼前阵阵发黑。


    不够！


    这根本挡不住！


    “上面！左边！”小迟溯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来。


    他指着怪物身体中段，一个被几条主要储蓄保护着的区域，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不断收缩的核心。


    这孩子……居然能看清怪物的弱点？！


    但这怪物的触手紧紧将核心包围起来，根本没有办法攻击。


    时雨再次凝聚精神，这一次，她将目标锁定在那个核心指尖的暗金色光芒更加凝实，但他的身体也在不断摇晃，嘴角溢出血丝。


    手腕上的烙印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这股的力量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纯净的立场。


    立场扫过，空气中弥漫的古怪味道瞬间被净化一空，污浊的积水泛起涟漪。


    连同怪物身上那些诡异的光芒也骤然黯淡下来，扑来的触须在接触到力场边缘时，如同撞上烧红的铁板。


    怪物惊恐地后退，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仓皇地缩回了管道的深处。


    力场持续了不到三秒，就缓缓收敛回去，手腕烙印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来，恢复平静，就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时雨单膝跪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才没有倒下，她大口喘气，汗水混合着血水滴落。


    “你……流血了……”小迟溯小心翼翼的靠近，用那件过大的外套袖子，笨拙地想要擦去她嘴角的血丝。


    时雨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抬头看向管道口，确认怪物是真的退走了，才松了口气。


    “赶紧走吧，我们需要找个更加隐蔽的地方。”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腿脚一软。


    小迟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瘦小的身体顶着她，试图帮她站稳。


    “我……我来帮你。”他仰着脸，眼神里满是执拗。


    时雨看着那张稚嫩却异常认真的脸，心头莫名一酸。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走进另外一个相对干燥的、堆满废弃建材和管道的岔道深处，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这里似乎暂时安全了。


    时雨背靠着冰冷的水泥管道剧烈的喘息，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小迟溯就靠在她的身边，紧紧挨着，小手还抓着衣角。


    “那种光……”小迟溯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那道光是什么？是好的吗？”


    “嗯。”时雨闭着眼，低声应答道，“是好的。”


    小迟溯又不说话了，将小脸埋进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又抬闷闷地问道：“你……会走吗？像他们一样……”


    时雨沉默。


    她不属于这个地方，这个时代，这个时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怎么离开。


    但她看着小迟溯，那句“会离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等你安全了。”她最终回答道。


    小迟溯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手里的衣角攥得更紧。


    “没事的，就先……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