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摄政

作品:《揽月归

    漫长的黑夜过去,晨曦终于降临。


    冷冰冰的红墙金瓦,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仍旧没有一丝温暖。


    一夜之间,天子骤然薨逝,国无储君,行宫诸臣已是人心惶惶。


    秦铮和闻奚带人赶到行宫时,饶是对此处的乱局有所预料,可仍旧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脑海里空白一片。


    当朝太子身世有假,持刀弑君,而后被禁卫就地正法。


    光想象起那个画面,闻奚都觉心惊肉跳。


    大庭广众之下,闻礼三言两语简单地将昨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至于其他和李嫣有关的部分,他一个字都不敢提。


    说完又补了一句:“公主有令,刑部尚书谢平之与假太子勾结,意图作乱,命我等全力缉拿此人,只不过,此人自昨夜便不见踪迹,像是趁乱逃跑了。”


    秦铮一来便注意到了,行宫到处都是带队搜查、换防的士兵,细看之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皇帝此前派到公主府上的护卫,以及行宫原本的驻守禁卫。


    值此大权轮换之际,自然是要将里外的布防都换成自己人。


    只不过,好像还少了一个人。


    秦铮目光扫视了一圈:“怎么不见魏指挥使?”


    闻礼正想说这个:“说起魏指挥使,也真是奇了,他自昨夜护送先帝回了寝殿后,便再也没出现过,我问过他手底下的几个心腹,但没人知晓他的去处。”


    秦铮不由得眉头一皱。


    闻奚却道:“魏指挥使素来颇受陛……先帝信任,难不成,是有其他任务在身?”


    闻礼听完心中暗道,多半是这样了,否则以魏骁与先帝多年情分,护驾这般生死攸关的大事,他怎会无故缺席?


    想着,他抬眼看向了秦铮:“眼下金吾卫群龙无首,看来还得秦世子来坐镇。”


    秦铮对公主向来忠心耿耿。


    如此一来,金吾卫可以说是尽数归入公主麾下,而京畿卫自从出现在此处的那一刻起,便和公主绑在了同一条船上,两相合一,皇城兵权尽在公主掌握之中。


    谁还能和她斗?


    秦铮还没心思去管金吾卫的事,只问:“公主殿下现在何处?”


    闻礼道:“在正殿。”


    *


    正殿周围已是一片素白,风卷着垂挂的素幔长幡簌簌作响,殿内压抑的争执声便顺着寒风透了出来,苍老而急切:“先帝骤崩,天下无主,当务之急,应是即刻扶灵回京,举办丧仪,殿下为何执意在此关头重翻定远侯旧案?”


    说话的是崔太傅。


    除谢平之外,所有随行而来的臣子们皆在此处。猝然国丧,行宫并未备下孝衣麻绖,一众臣子仍着原身官袍,只不过依礼拔去冠上红缨,解去金玉带饰,以白绫束腰,权作举哀之礼。


    裴衍就站在大殿正中间。


    崔太傅一夜之间大受打击,晕了好几次,此刻已是面容枯槁,一手指着裴衍声嘶力竭:“况且,裴衍乃先帝下令斩杀的罪臣,此刻竟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与我等一同议事,殿下这是要公然忤逆先帝的旨意吗?”


    众臣闻言皆是暗自吸了口凉气,纷纷抬眼看向李嫣。


    李嫣一身素服,眼尾微红,面带倦色,立在御座前方居高临下地扫了崔太傅一眼,语气淡漠:“当年定远侯府满门获罪,本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沈岳伪造通敌账册,构陷忠良,此桩罪证,大理寺早已查实。只可惜……先帝在世时受奸人蒙蔽,未能平反此案,本宫身为大玄公主,自然要替先帝拨乱反正,以慰忠魂。”


    “这……”崔太傅眉头紧缩,还欲再言。


    李嫣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沈岳罪大恶极,虽死不足以蔽其辜,依我大玄律法,本宫代先帝追夺沈氏官爵及谥号,籍没家产,沈氏全族一律抄斩,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谁能看不出来,李嫣今日铁了心要为定远侯清算旧账,既然大理寺已有证据,他们自然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入土的奸佞之人去触她的逆鳞。


    可崔太傅却在这一片死寂里,又站了出来:“沈岳毕竟多年戍卫边境,于国有功,如今他已身死,爵位追夺,家产抄没,惩戒已足。若再赶尽杀绝,恐令天下将士寒心,臣斗胆,请公主三思。”


    此言一出,裴衍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看向崔太傅:“何谓令天下将士寒心?当年定远侯十六岁便领兵出征北乌,一战定北疆,保北方边境十几年安定无虞,二十八岁助先帝登位,稳定朝纲,又亲创水军,下东南,平海寇,护我大玄万里海疆,此等功勋,满朝无双,若非沈岳蓄意构陷,我大玄何至于失去如此悍将?陆氏何至于满门倾覆?如今太傅只可怜沈氏亲族之性命,却不怜冤魂泣血,国运衰退,这才是真正令天下将士寒心之举!”


    定远侯之死,既是私仇,亦是国殇。


    李嫣听完这番话,那双始终冷冽如冰的眼也不由得泛红。


    短短一夜经历了一事又一事,李嫣本是心绪翻涌,面覆霜色,方才见崔太傅不知死活跳出来阻拦已是起了杀心,只是碍于舅父的案子,须得在众臣面前有个定论,回了京城方能名正言顺地为陆家正名。是以全程压着戾气,不想落个威逼老臣,恃势擅杀的把柄。只是这不为人知的戾气,碰上裴衍此刻为陆家挺身而出的一番话,竟在顷刻间尽数化去,转而凝成一股滚烫的暖流,流淌在心底深处。


    她为了陆家。


    他为了她。


    崔太傅被说得浑身一震,瞬间哑口无言。


    刘琨见此情形,连忙递了个台阶:“裴大人说得不错,沈岳犯下重罪,沈氏一族自该按国法处置,如今真相大白,先帝泉下有知,亦当瞑目,是以公主此举,臣并无异议。”


    他这话说得聪明,一句裴大人便不动声色地默认了裴衍乃无罪之身,又搬出了先帝,谁还敢有异议?


    其余人不想受崔太傅牵连,也接二连三地站了出来,纷纷道:“臣无异议。”


    一事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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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重压在李嫣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可也正是这一刻,她再次真正地明白,在这皇权统治的世上,唯一的道理,并非善恶忠奸,而是最高的权柄握在谁的手中。


    先帝手握皇权,一言蔽之,无人敢提翻案。


    而她要为陆家讨一个公道,竟也须先握着实权,才有机会去论法理。


    她眼帘一颤,目光落在了裴衍身上。


    忽然想起苏晓曾同她讲过的那个世界。


    一个不靠皇权独断,真正依法治国,以人为本的世界。


    那时她只觉新奇遥远,此刻再回想,她终于确定那个世界终究是不存在的。


    在这大玄,君即是法,权即是理。


    坐在皇位上的人是什么样的,这天下便是什么样的。


    裴衍看着她冷寂的面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礼部尚书这时候便问:“定远侯的案子既然议定了,那接下来是否该商议回京之事?”


    众人于是看向李嫣。


    李嫣突地笑了一声:“急什么?”


    说罢,她竟是转身缓缓朝着御座走去,短短几步便停在了御座前。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全聚在她身上,只见李嫣不过停顿一瞬,旋即从容不迫地稳稳坐在了御座之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崔太傅,霎时跳了起来,激动得眼睛都红了,指着李嫣质问道:“这可是御座!天子之位!公主殿下怎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坐在上面?”


    李嫣无视满殿惊惶的目光里,轻描淡写道:“累了,便坐了。”


    崔太傅惊呆了,指着她的手都僵在半空,差点竟接不上话:“你……你这是要篡位不成?”


    闻言,裴衍本就肃冷的面容又染上了几分不快,不等李嫣回答,便抢先辩驳:“先帝并未留下传位诏书,公主乃皇室嫡亲,临朝摄政,乃是循礼而行,何谈篡位?”


    崔太傅当即厉声反驳:“你休要巧言强辩!陛下尚有皇子在宫,淑妃所出乃是正统!即便要摄政,也该立皇子为储,尊淑妃为上,何时轮得到公主越俎代庖!”


    这话一出,殿内隐约有了骚动。


    裴衍却只淡淡抬眼,语气平静:“太傅口中的皇子,今年几岁?”


    崔太傅一滞:“这……这与年岁何干!”


    “自然有关。”


    裴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主少国疑,先帝骤崩,谢氏乱臣贼子仍潜逃在外,如今皇子尚在襁褓,如何镇得住行宫之乱?又如何压得住旧案翻覆后的朝局?崔太傅此刻搬出皇子,究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还是为了一己之私?”


    “老夫当然是为了江山社稷!”


    崔太傅到底是年岁已高,又一根筋,哪里看得出裴衍对李嫣的维护之意是出于男女之情,心中又气又不由讶异,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怎的今日一个劲地怼他?


    李嫣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裴衍。


    秦铮便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