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犯困
作品:《揽月归》 二十来丈高的峭壁,绳梯垂挂如长蛇,对于寻常武者而言,攀着绳梯下行本不算难事,只需手脚配合,借着岩壁的借力点稳步挪动,不过半柱香便能落地。
但秦铮毕竟伤在肋骨,臂膀用力,每动一下都如利刃剜心,强忍着下到崖底后,疼得冷汗淋漓,用手掌撑住旁边的岩壁缓了好半晌,才勉强直起身。
“世子!”青鸾急步迎了上来,见只有他一人下来,心里头那点希望顿时被冷水浇灭,还没开口问话,后面又有一人喊道:“秦世子!”
闻礼快步朝他走来,目光迅速扫过他们寥寥数人,关切道:“秦世子,怎么就你一人?公主呢?”
他们二人曾在练武场打过几次照面,虽从未正式交手比试一番,但闻礼见过他的身手,一招一式凌厉干脆,箭术更是精准狠绝,是以心中对他素来敬佩,匆匆料理好兄长交代的事后,便立马赶过来这边探探情况。
秦铮的脸色苍白如纸,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京畿卫士兵,微微喘息道:“崖上遇袭,混乱中失了公主的踪迹。我看这峭壁下草木繁茂,附近该有村落农户,公主兴许是失足坠下时被人救走了,闻大人不妨前去附近村落找一找。”
青鸾心底沉了又沉。
曹影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脑筋一转很快明白了此话的目的。
公主暂时不想让人找到她,但一直待在那么高的山洞里也不是办法,世子这是要支开京畿卫,好将公主转移至其他地方。
还得我们家世子啊!聪明,妥帖!
闻礼一听这话,恍然大悟:“难怪了,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竟是忘了这一层!若是被农户救走,搜查起来还算有迹可循。”他顿了一顿,又道,“放心,我亲自带人去搜寻。”
秦铮微微颔首道:“有劳。”
京畿卫由闻礼指挥,分成四队各自散去,很快崖底就只剩公主府的护卫和秦铮的手下。
青鸾一开始关心则乱,以为秦铮真的没救下李嫣,霎时面无血色,待听他语气从容地指点京畿卫去附近查看,看不大出焦灼之意,当下便回过神来,问道:“世子,殿下在哪?”
秦铮抬头看了一眼绳梯顶端,只道:“殿下没事,眼下宫中情况不明,她的行踪暂不能泄露。”
青鸾闻言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属下明白。”
*
朝中一大早便祸事迭起,先是太子和公主双双遇刺,太子重伤,公主失踪,这惊天变故尚未理出个头绪,又有四名朝廷官员于府中一夜暴毙,死状蹊跷,眼下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桩桩件件接踵而至,让人不得不疑心,这背后是有人要搅动风雨,危害皇城。
李显演了出苦肉计,在京畿卫赶到前,用匕首狠狠往自己左臂上扎了一刀,并只用绢布草草在伤口上裹了几圈,任由血渍浸透绢布,而后坚持要先面圣再让太医治伤。
太极殿内,李显跪在地上,低眉垂首,衣袍带血,的确像是遭了大难死里逃生的模样。
闻奚、顺天府尹冯韬、以谢平之为首的几个六部老臣规规矩矩站着,目不斜视,李牧坐于主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子,一言不发。
都是历经深宫波云诡谲的狐狸,更遑论知子莫若父,李牧焉能看不出李显这副姿态几分真假?沉默半晌,他问道:“好端端的,为何深夜出城?”
李显答道:“回父皇,儿臣接到密报,有人欲对皇姐不利,儿臣担忧皇姐的安危,这才想着带人前去驰援,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是一波凶悍歹徒,有备而来,不但重创东宫卫队,还逼得皇姐坠崖遇险……”他喉头哽咽,重重叩首道,“儿臣无能,没能保护皇姐,请父皇治罪!”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李牧面色漠然道:“那你说说,是何人要对公主不利?”
李显道:“儿臣不知。”
李牧双眸微眯,目光转而落在闻奚身上,问道:“可查出了什么?”
闻奚看了李显一眼,答道:“回陛下,现场除了公主府护卫和东宫卫队的尸身,的确还有一波身份不明之人,但据公主的贴身婢女所说……”他顿了一顿,抬眸瞧了一眼李牧的脸色,才接着道,“朝他们射箭的是东宫卫队。”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几个大臣皆是大吃一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李显面色微变,立马道:“父皇明鉴,儿臣怎可能对公主府的人动手?定是当时天色黑暗,那些歹徒又有意搅乱局面,才致使东宫卫队误伤了公主府的护卫,父皇若不信,儿臣愿与那名婢女当面对质!”
李牧半信半疑。
在场的人谁也没真正经历昨夜之事,自是不好开口。
闻奚虽亲自勘察过现场,也知晓太子此言漏洞百出,他若再描述些细节,便可叫太子自相矛盾,可他又担心一旦出言辩驳,难免显得太显刻意针对,最后连累的便是尚在后宫的胞妹了,几番思虑,他终是缄口不言。
正值静寂之时,殿外忽有禁卫来报:“启禀陛下,京畿卫传来消息,秦世子已找到,此刻正在回城的路上。”
李显身形陡地僵住。
众人诧然一怔,心里皆道秦世子既然活着回来了,那只要传他进宫询问一番,太子所言真假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李牧皱眉问道:“还没有公主的下落吗?”
禁卫答道:“回陛下,暂时没有。”
李牧脸色又是一沉,直接道:“让秦铮直接进宫!”
禁卫领命而去。
始终沉默的谢平之突然开口道:“陛下,待秦世子进宫,昨夜真相便能揭晓,眼下是否要先传太医为太子殿下诊治?”
李牧对此事态度不明,殿内哪有人敢为太子说话?是以谢平之话音刚落,李显便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
谢平之为人公正,从不搞官场拉帮结派那一套,是以平常李牧也比较能听进他说的话,只是今日,李牧不但未置可否,反而一反常态,驳斥道:“朕还没死呢,就急着巴结储君了?”
谢平之脸色微变。
其余人更是吓得脸色一白,齐齐跪下道:“陛下息怒。”
自此,无人敢再多言。
李显就这样一直跪着,面色渐白,眉眼间渐渐不见半分乞怜,只剩下隐藏着不甘和恨意的平静。
*
过了正午,山间的日头又淡了几分。
京畿卫的人还在搜查黑风崖周围的几个村落。
青鸾特意找了一家已经受过盘查的农户,给了些银钱,将其打发到别处去安置,又让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供李嫣歇脚。
崖底距离村落还有段距离,他们要掩人耳目,避开京畿卫,自然不能走那平整的山道,只能寻一条荒僻林径穿行而过。
林子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裴衍背着李嫣,正往那家农户的方向走去。
青鸾走在最前端,几个护卫断后,众人都很有识趣地和裴衍二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深秋的山风带了几分冷冽。
裴衍却半点也不觉得冷,反而因为背上的重量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心。
他脚步沉稳,边走边问:“起风了,殿下冷不冷?”
李嫣双手圈着他的脖颈,脸颊也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耳朵,从他身上汲取到了暖意,倒也没觉得太冷,但听他这么一问,突然就来了兴致,答道:“有点冷。”
裴衍闻言,脚步一顿,皱着眉头似乎在想该如何是好。
李嫣看不到他的表情,唇瓣堪堪贴着他的耳廓,语带娇俏地问道:“裴大人要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穿吗?”
声线混着温热的气息,霎时就激得裴衍浑身一僵,连带着耳朵都肉眼可见地漫上一层薄红。
他喉结滚了滚,强做镇定道:“我的衣服殿下如何能穿得?”
李嫣暗自抿唇一笑,又问:“那大人还问什么?左右也没法子不是吗?”
裴衍一时无言,在原地静立片刻,似是已然洞悉李嫣这番戏谑之语背后的促狭心思,垂目温声道:“那殿下就抱紧一点。”
李嫣故作听不清:“你说什么?”
裴衍实在不擅长说这种话,顿了一顿,耳朵都红得有些发热,重复道:“殿下抱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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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马上就到了。”
说着又继续往前走。
李嫣扬起唇角,压着笑音道:“哦……”
真有意思!
要说裴衍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换做其他人,在这个年纪大多早已成婚生子,又或是养几个通房小妾,便是没成亲的,也多少懂些男女间的风月情事,像裴衍这样,守身如玉还禁不起逗的,还真是少见。
仔细想想,上一世他们成婚后,好像也一直是分开住的,别说同房,便是牵手、拥抱这种稍稍亲密点举动都不曾有过。
一世夫妻做成这样,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殿下在想什么?”裴衍冷不丁问了一句。
李嫣倏然回神,而后缓缓将脸颊贴在他耳边,低低道:“没什么。”
裴衍下意识想看她一眼,脑袋微微一偏又与她贴得更紧了些,惊觉此举过于亲密,他又缓缓将脑袋转了回来。
距离青鸾找的那家农户,其实还得走上一段时辰,李嫣伏在他背上,渐渐有些犯困。
就这么睡着,实在容易着凉。
裴衍察觉她的困意,只好拉着她说话,问道:“太子定会在御前颠倒黑白,撇清自己的嫌疑,殿下为何不与秦世子一块回去,当面对质?”
李嫣闭着眼睛,虚声道:“李显这回冲动行事,留下不少痕迹,京畿卫又来得及时,他根本没机会清理现场,一旦彻查,他逃不了干系,奈何父皇生性多疑,我若太早出现,他难免怀疑此事是我做局,诬陷东宫,届时各打五十大板,我这坠崖的罪便算是白受了。”
裴衍又问:“殿下本来也打算借此机会削弱东宫的势力吧?”
李嫣低低应了一声“嗯”。
裴衍道:“可陛下一旦传秦世子问话,殿下养暗卫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他不知无夜阁究竟有多少人,但要想渗透皇宫、朝堂,势必要分作几拨人手,一部分潜伏暗处,扮作官吏仆役、市井走卒,刺探机密,一部分留作杀手,专司索命除奸,这其中还要设立暗桩联络点,保证消息顺利传递,所需人手不在少数,这般规模一旦暴露,可是豢养私兵的死罪。
李嫣实在困极,大半意识都陷在混沌里,下巴抵着他的肩头,声音含糊道:“放心吧……本宫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她的呼吸逐渐均匀,应是要睡过去了。
人在刚刚睡着,意识还留着一丝清明的关头,最是容易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三言两语便能套出真话。
裴衍心中始终挂念李嫣在山洞里说的那句话,虽觉不妥,但抱着想要验证猜测的念头,他终是想要试探出结果,于是放轻了脚步,在她睡得即将安稳之际,轻声道:“殿下莫要睡了,容易着凉。”
李嫣被猛地一惊,眉心动了动,应道:“我没睡……”
“我都听出来了。”
“……是吗?”李嫣极缓地睁了睁眼,复又闭上,闷声道,“真没睡。”
裴衍平声道:“那殿下记得咱们在哪吗?”
他们在哪?
“唔……”李嫣隐约有些烦躁道,“在树林里……”
“咱们要去哪?”
李嫣实在困极,头一次觉得裴衍说话这么烦人,但还是强撑着一丝意识,答道:“我怎么知道要去哪?”
“殿下真困了?”
“嗯……”
求求你,闭嘴吧……
裴衍好似没打算放过她,只道:“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步伐又轻又稳,李嫣靠在他身上极为舒服,闭着眼睛没力气答话,只听得朦朦胧胧间,他问了一句:“殿下还记得,裴府书房门前种了什么树吗?”
裴府书房?
李嫣脑袋里当即跳出了一个印象清晰的画面,脱口而出道:“梅树。”
整个裴府也就那棵梅树合她的眼缘……
到了冬天,雪色堆砌,很是好看,只是偏偏种在书房外,她不爱往那去……
想着想着,她彻底睡了过去,全然不知晓裴衍何时停了脚步,更不知晓,风过静林间,他怔怔站在原地,是何等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