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挂念

作品:《揽月归

    只一眼,压制在心里的回忆霎时涌了上来,李嫣不禁想起上一世,在刑部大牢里的时候。


    那几日接连下了几场雪,大牢里阴冷刺骨,霉味混着雪水潮气浸得人骨头发疼。无论从前是何等权势通天,风光无二之人,到了这方寸囚笼,也几乎是没了翻身的指望,若换做旁人,碰上那帮鼠目寸光的狱卒,少不得要被看碟下菜,狠狠磋磨一番。


    可无人敢对她如此。


    狱卒们虽存着见风使舵的心思,却不敢轻举妄动,刑部尚有不少官员是公主旧部,她若倒台,这些人焉能安好?是以一个个还心存侥幸盼着她能绝地反击,重回高位,自是要暗中照拂,不敢叫人刁难她,每日送来的吃食虽算不上精致,却也温热干净,只是李嫣一口也不曾动。


    直到,父皇亲自来刑部大牢御审的前夜,负责主审案子的刑部尚书,人称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谢大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个包袱,面无波澜地站在她面前。


    李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只因此人的确有些本事,不但查出了她安排的那个侍卫并非真凶,还想到用验尸的法子,推测出李显并非在回京途中遇刺身亡,而是早在行宫便已经死了,层层剖析,查到了她和秦铮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拿的东西。


    那包袱看起来装的应是衣物,至于那个食盒,是个简简单单的六角提盒,盒盖上镶嵌着百宝花鸟。


    李嫣记得两年前去大理寺给裴衍送过点心,用的便是这个食盒。


    刑部大牢守卫甚严,外头的东西无法轻易送进来,裴衍既能想到托谢平之帮忙,可见心里也挂念着她吧?


    只是,在穷途末路之际,见到此物,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荒诞之感,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因睹物思人而难以自拔的酸涩,只觉压制在心口的那点软弱猝不及防地裂了道口子。


    谢平之说:“下官受人所托,给公主送点东西。”


    李嫣没理会他。


    谢平之放下东西,仍站着原地。


    李嫣将目光从那食盒上收了回来,平淡道:“谢大人,莫不是还要再审问本宫?”


    谢平之道:“案子证据确凿,无需再审,下官来此是有几句话想说。”


    李嫣抬眸看向他:“本宫并未认罪,谢大人这就急着定案了?”


    谢平之听出她语气里的讥讽之意,语气沉重道:“储君之死,国之重案,但凡牵扯上一丁点干系都是死路一条。陛下最看重皇室颜面,即便知晓公主是真凶,也断不会让此等骨肉相残的皇室丑闻公之于众,这罪名无论公主认或不认,陛下都会另寻替罪羔羊,来顶这大逆不道的骂名。”


    他观摩着李嫣的神色,缓缓道,“而纵观公主身边,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嫣静寂无言。


    她知道谢平之所指何人,也知道父皇会让谁来当这个替死鬼。


    秦铮虽牵涉此案,但他背后是永宁侯府,祖上有累世功勋,还有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永宁侯为了这唯一的血脉,定会不惜代价保他性命,未免君臣相争,徒生事端,父皇不会选他。


    除了他,便只有裴衍了。


    一个靠科举出身,无所依仗的孤臣,哪怕靠着才能和政绩一步步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于帝王而言,也不过是一枚用之即弃的棋子。


    死了便死了,谁人会为他喊冤?


    “公主败局已定,何不一人做事一人当,自行认罪,放过无辜之人?”


    李嫣还是无言。


    谢平之留下此话,看了她良久,方转身离去。


    牢门上的锁链轻轻摇晃出声响,重新扣上。


    李嫣没动那个食盒,也没去拆开包袱,只是望着小窗外那轮孤零零挂在天幕上的圆月,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那张刻板寡言的脸……


    只是她也未曾想过,生死一劫之后,她竟然能带着这段回忆,在这样的情形下,猝不及防地见到他。


    他身上的袍服沾了许多泥灰,又被山石划得满是裂口,实在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肉上还凝着干涸的血痂,往那一站,看着竟是比她这个掉落悬崖的人还惨上几分。


    秦铮看他这副样子,不免一怔,随即收回了目光,借着曹影的搀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径自往外走去。


    李嫣实在没想到这悬崖峭壁的,裴衍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讶异道:“你怎么在这?”


    你不会爬上来的吧?


    裴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还因方才奋力拨开藤蔓而悬在半空中,瞳仁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似惊,似痛,又似压抑到极致的害怕。


    李嫣看着他这样,莫名有些心慌。


    下一刻,他大步流星地朝她冲了过来,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双臂紧紧地将她揽在怀里,低垂着头,竟是哽咽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双手越收越紧,头埋得越来越低,像要将她整个人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似的,良久,才哑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你争吵,我不该惹你生气,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声音逐渐带着哭腔。


    李嫣一时无言。


    原来他还在记挂着上次见面时的争执,可这跟她坠崖有什么关系?


    还未来得及深想,她忽然发现裴衍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发颤,随后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她颈间。


    他哭着说道:“你不要丢下我……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李嫣从未见过他这样。


    毫无章法,什么仪态也顾不上了,只一个劲地抱着她哭,让她也跟着揪心。


    他该是害怕极了。


    李嫣被他抱得都快透不过气了,又不忍心叫他松开,只想着上一世她就那样死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否也是这样抱着她的尸身,掉眼泪呢?


    若真是这样,那说明上一世的他,也深深爱着她吧?


    李嫣望着眼前那片光秃秃的石壁,缓慢地眨了眨眼,心情竟是突然通畅起来,微笑道:“没想到,我的驸马竟是个爱哭鬼。”


    话一出口,她心里头咯噔一跳。


    果然,埋在她颈窝的脑袋先是一僵,连喘息声都骤然停了。


    裴衍猛地松手,胸臆之间似有一团火轰然炸开,眼底爬着血丝,怔怔看了她片刻,颤声问:“你说什么?”


    你为何会叫我驸马?


    李嫣也怔怔看了他一会,目光掠过他下颌那淡淡的青茬,话锋一转,极为自然道:“我说……我腿有点疼。”


    罢了,还是另外找机会再告诉他吧,若是此刻说破,他万一受不住这刺激,当场栽倒怎么办?


    裴衍的思绪本来还陷在“驸马”二字引起的惊涛骇浪里,闻言猛地回神,惊觉自己粗心大意,竟然没第一时间检查她是否受了伤,方才还用那么大的力道,也不知弄疼她没有。


    他顾不上深究方才的疑惑,当即蹲下身,目光焦灼地在她膝盖上下逡巡,正想问是左腿还是右腿,曹影刚好跑了进来,打断道:“殿下,世子让属下来跟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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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一声,现在外头只有绳梯,为保万全,还要委屈您在此稍候,待属下命人准备好绞盘和竹舆,再送您下去。”


    李嫣问道:“底下都有什么人?”


    曹影答道:“除了公主府的护卫,还有京畿卫的人。”


    李嫣又问:“京畿卫可查到了什么?”


    说起这个,曹影面露难色,倒是裴衍出声道:“京畿卫赶到时,碰上东宫的车驾在附近遇刺,听闻太子也受了伤。”


    他还蹲在原地,伸手沿着膝盖一寸寸往下,轻轻按压,一边检查她的骨头,一边道,“此刻应该已经由闻指挥使护送回宫了。”


    曹影嗤道:“想不到堂堂太子,还玩起这种贼喊捉贼的招数。”


    “贼喊捉贼便罢了,只怕他还会倒打一耙。”


    李嫣思索片刻,吩咐道,“秦铮身上有伤,先送他下去,找大夫好生医治,至于本宫的行踪……暂且保密。”


    曹影稍一怔愣,立马道:“是,属下这就去告诉世子。”


    “还有……”李嫣又道,“将朝中发生的事打探清楚,回来禀报。”


    曹影领命后,火速退了出去。


    洞内复归寂静,李嫣心里还在盘算着眼前的局势,小腿外侧忽地传来一阵钝痛,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衍动作一顿,指腹停在小腿处,仰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仔仔细细地将她的裤腿向上挽起。


    右腿外侧有一片青紫色的淤伤,中间还隐隐泛红,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是刺目。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随即又挽起另一边的裤腿,果见又有两处淤青。


    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若是撞到石块,可不止是淤青这么简单,想来应该摔在了较为粗壮的树枝上,才有了缓冲的机会。


    他都不敢想,当时她是何等害怕,更不敢想,若没有秦铮相护,此刻她会是何等模样。


    李嫣盯着他的脑袋,忽然道:“裴大人胆子见长,都敢轻薄本宫了?”


    若换作平时,裴衍少不得要解释一番,然而此刻他压根没心思在乎这些,皱着眉闷声道:“我让他们带点伤药上来。”


    说着,起身就往外走,李嫣也没拦他,定定站了一会,又坐回原来的石块上。


    崖畔攀附的藤蔓、遮眼的杂树,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方丈余空地之上,挨挨挤挤站了十来个人。曹影他们本是从悬崖顶端沿着绳索下来的,这会护卫们带来了粗麻绳梯,又将安全索牢牢系在崖边巨石上,只待整装完毕便由此垂降至崖底。


    秦铮背对洞口站着,曹影正絮絮叨叨和他说着什么,听闻脚步声靠近,两人皆是动作一顿,回身看去。


    见裴衍一人走了出来,秦铮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转回头去,依旧望着远处翻涌的云雾。曹影收了话头,自觉走到一旁去,查看绳梯准备如何。


    “秦世子。”


    裴衍走到秦铮身旁,顿了一顿,本想开口道谢,又觉谢字太轻,思索片刻,终是朝着他躬身深深揖了一礼,“大恩不言谢,请受裴某一拜。”


    秦铮侧目看他,本来心里就郁闷,见他这副宣示主权的举动,眸色倏地幽暗起来,本想说道“我与殿下之间的情分,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替她道谢。”


    可话到嘴边,他又蓦地想起方才被殿下拒绝的瞬间,一时间分不清他与裴衍究竟谁才是外人,只觉眼前这张脸越看越碍眼,越看越可恶,只是他面上半点都没显露,沉默着转过头去,缓缓从牙缝里挤出一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