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公道

作品:《揽月归

    天一亮,朝堂众官员听闻沈岳遇刺身亡的消息,无不哗然。


    案子移交到了刑部,太子亲自督办,顺着城南柳园的线索一查,不到半日便查到了郭甫云头上。


    弘文馆内,李嫣称病没来,苏晓知晓她是懒得来听课,故而也没大将此事放在心上,可到了上课时见一众伴读唯沈姝没出现,打听之下才知出了这么大的事,震惊之余,突然想起昨日李嫣也去了承恩寺,不由得心底阵阵发寒,整堂课都心不在焉。


    没等到第二堂课结束,一自称刑部主事的人突然带着一众衙役前来,说郭家犯了重案,他们奉命前来抓捕郭令仪前去问话。


    说是问话,可两个衙役一上来就要动手押人,凶神恶煞的,不讲半点情面。


    郭令仪当即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其他伴读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呆愣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慢着!”苏晓喝止道,“敢问郭家何人犯案?所犯何案?竟如此大动干戈?”


    刑部的人知道她是李嫣的人,态度还算恭敬地答道:“镇国公之死乃系郭相买凶杀人,证据确凿,郭府上下已尽数押入刑部大牢。”


    “什么?”郭令仪不敢置信道,“祖父怎可能杀害镇国公?这其中定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到了公堂自有定论,郭小姐莫要让我等难做。”刑部主事念及此处场合特殊,说话还算客气。


    苏晓没明白具体发生了何事,目光在刑部的人和郭令仪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见刑部主事大手一挥,那两个衙役又要动手,她顿时皱眉道:“郭小姐乃公主伴读,让她自己走便是,何需动手动脚?”


    衙役的动作又是一顿,看向刑部主事。


    郭令仪到底是相府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乍听闻消息,慌乱了片刻后又慢慢找回了理智,强压着害怕缓声道:“我自己走。”


    往外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身对着苏晓福身一礼,神色平静道:“多谢苏先生。”


    说罢,转身跟着刑部的人就此离去。


    *


    入秋后,冷雨连绵,万物萧瑟,正是风波迭起之际。


    沈家的丧礼办了五日,朝中官员陆续前来吊唁。沈岳膝下无子,府上仅剩沈姝一介孤女,缟素披身守在灵前,埋头恸哭。族中长辈忙前忙后维持着丧仪的体面,往来迎送,一时也无人顾得上她。


    直到一双玄色官靴立在沈姝眼前时,她才缓缓抬头往上看去。


    来人是谢平之,低眉望着她,宽慰道:“斯人已逝,沈小姐节哀顺变。”


    沈姝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有什么交情,闻言只哑声道:“多谢大人。”顿了顿她又问起,“不知大人是否查清,郭相为何要杀害我父母?”


    谢平之叹气道:“具体原因尚未审出来,但镇国公乃忠良之臣,一生为国,此案陛下定会还沈家一个公道。”


    李嫣刚走进灵堂,听到“忠良之臣”几个字,顿觉心底有一股苍凉之意。


    不为别的,只是想起当年舅父戎马一生,保家卫国,北上安定外邦,南下抗击海匪,结果抄家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陆家死绝,她年幼被废,据说还是几个忠心的部下偷偷寻来了舅父从前的衣物,立了个无名无姓的衣冠冢。


    世间公道总被朝堂博弈、人情利害所裹挟,生者求之不得,死者得之无益。


    即便是杀人者以命偿命,都难以告慰亡魂半分。


    何其可叹!


    众人没想到李嫣会亲自前来,忙不迭行礼相迎。


    沈姝跪道:“臣女参见公主……”


    “免了吧。”李嫣淡淡开口道,“本宫今日来,是有几句话要说。”


    谢平之站在一旁,闻言自觉退开走了出去,灵堂内的其余人也一并出去外面候着,独剩白露和青鸾一左一右守在灵堂门口。


    沈姝站起来道:“殿下见谅,家中突遭变故,还未来得及向殿下告假。”


    李嫣本就不是为了伴读的事来的,只道:“看你这般悲痛,想必平日里镇国公夫妇待你不薄。”


    沈姝难掩悲戚之色,缓声道:“臣女原本一介孤女,得父亲母亲庇佑,方能长大成人,父母之恩义,臣女不敢忘。”


    李嫣问:“本宫记得你是十年前被镇国公领养的?”


    沈姝道:“是。”


    “那你从前出身何处?父母何在?”


    沈姝默了一瞬,抬起眼看着她。


    这样的场合之下,李嫣提及她被领养的事不算奇怪,但追问起她从前的身世,便有些不同寻常了。


    她没回答李嫣的话,反问道:“殿下为何问起这些?”


    李嫣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她怀疑,只道:“好奇。”


    沈姝猜不透她的意图,一时沉默不语。


    李嫣转头看着沈氏夫妇的灵位,说道:“你就不想知道,镇国公此等身份无端横死,究竟为何吗?”


    沈姝诧然道:“殿下此言何意?您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镇国公远离京城,常年驻守靖州,他与郭相之间有何恩怨本宫确实不知,若涉及党争,杀镇国公一人足以,为何连沈夫人都不留?”


    李嫣意味深长地盯着她道,“除非他们的死涉及家宅,譬如……你的身世?”


    沈姝猝然一惊,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李嫣轻扯唇角:“当然,这些只是猜测罢了,本宫是看在你做伴读的这段时日还算勤恳,这才多提了两句,若你心存顾虑,就当本宫没问过。”


    说罢,她转身要走,沈姝蓦然开口道:“臣女不知道自己的什么身世。”


    李嫣脚步一顿,回身看着她。


    沈姝说:“臣女九岁那年在山间失足摔伤了头,被承恩寺的僧人所救,醒来以后便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方丈见臣女无处可去,便容臣女留在寺中打杂,隔年冬季,父亲和母亲前来礼佛时,见臣女可怜,这才将臣女带回沈府……”


    她话音一顿,茫然地望着李嫣,“难道……他们是因我而死的吗?”


    李嫣听到她说被领养前的记忆全然没有了,眉心不禁拧了起来,一时间心中闪过无数种可能的情形,越发确定沈姝的身世绝对不简单。


    无言片刻,李嫣最后问了一遍:“九岁前的事,你当真都不记得了?”


    沈姝含泪点了点头。


    李嫣若有所思道:“若你不想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便想办法去找出真相,知所来,方能知所往,你是个聪明人,应能明白本宫的意思。”


    说完,不等沈姝回答,她便转头离去。


    满堂缟素白幡,烛火明灭,沈姝孑然一身立在灵前,久久未曾动弹。


    *


    刑部大牢内,即便白日也如黑夜,地气湿冷,霉味呛鼻,人眼所能见到的光只来自墙上所点的两盏昏暗的油灯。郭甫云背朝着走道而坐,囚服脏污不堪,挺着脊背闭目假寐。


    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他才缓缓睁眼,侧头一看来人所穿的那双云纹皂靴,光洁如新,与此处格格不入,不由得冷笑道:“太子好本事啊!竟然背着本相和李嫣狼狈为奸,设下这么一个大局,本相还真是小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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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李显听闻这话,顿觉这位曾经叱咤朝堂的外祖父,似乎也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聪明,心里不由得生出了轻蔑之感。


    “你不会以为是孤给皇姐通风报信吧?”李显讥讽一笑,“你来东宫时,皇姐已经到了承恩寺,消息从东宫传出去最快也要一个时辰,途中还要避开你的眼线,你觉得孤能做到吗?”


    这一点郭甫云其实心里是有数的。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明明胜券在握的一局会输得一败涂地,更不愿意相信,李嫣的手段竟然厉害到了此等地步!


    他派出去的数十名死士尽数身亡,可李嫣不但自己分毫未伤,甚至扭转了局势,伪造物证将莫须有的罪名冠在了他头上。


    和上回的招数一模一样。


    一番筹谋最后送上了自己的人头。


    他怎么不恨!


    郭甫云站了起来,阴鸷的眸子盯着李显:“眼下郭家处于生死关头,太子殿下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李显道:“此案证据确凿,一开始便是大理寺和顺天府经的手,捅到了父皇面前,又落在谢大人的手上,孤若帮你,岂不是自掘坟墓?


    郭甫云咬牙道:“郭家若倒,你这个太子之位能坐得稳吗?”


    李显闻言,唇角蓦地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那双深邃又透着纯良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凉薄,幽声道:“外祖父这话说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骗了?若非郭家势大,父皇何以处处打压东宫?郭家若倒,孤的太子之位不但能坐稳,还能坐得更松快,不是吗?”


    郭甫云指节紧握,苍老的双眸微微眯起,好似今日才第一次认识李显般,目光沉沉地将他打量了一番,才道:“太子这是要眼睁睁看我郭家死?即是如此,今日又来此处做甚?”


    李显道:“谋杀重臣,罪及满门,男丁倒也罢了,要么斩首要么流放,可女眷什么下场,你是知晓的吧?没入贱籍,送进教坊司,余生都要受人蹂躏践踏,永远抬不起头来……你忍心看令仪妹妹,受这种罪吗?”


    郭甫云脸颊蓦地一抽,沉声道:“你到底要什么?”


    “孤要你交出手底下门生故吏的名单。”李显话刚说完,又补了一句,“只要交出名单,孤不但会帮你保下令仪和其他女眷,连同砚修那边,孤保证永远不会动他。”


    郭甫云一生机关算尽,权倾朝野,到头来最放心不下的唯有郭砚修和郭令仪两个嫡孙。


    李显正是拿捏住了他的软肋,这才以此为筹码换取他手里的名单。郭甫云为相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些人若能为他所用,他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彼此沉默良久,李显正想再次开口,郭甫云却突然用一种极其阴冷又狡诈的眼神盯着他,耸肩笑了起来,竟似疯了一般,红着眼道:“拿了名单又如何?你有资格问鼎大宝吗?你的秘密一旦被人知晓,还不是竹篮打水,幻梦一场!哈哈哈……”他笑得猖狂又悲愤,指着李显斥道,“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名单交给你,你以为我会任人宰割,半点后路都不留吗?”


    李显脸色骤变。


    郭甫云继续道:“你以为我死了,就再也没人知晓你的秘密吗?一旦我身死,自会有人往宫里递消息,至于递的是什么消息,递给谁,太子……不妨猜一猜?”


    说罢,他又是一阵狂笑,笑声粗粝嘶哑,回荡在阴暗无边的牢房里,犹如淬毒的钝刀,声声割着李显的耳膜,满是挑衅。


    李显沉默了良久,待他笑停了,才缓缓道:“孤的秘密若是被揭穿,郭家上下才是真正一个也活不了吧?”